------------ 山中潜龙 ------------ 第一章:穿不逢时 “我一定是史上最倒霉的穿越者。” 当陈宪从被他救下的母子三人口中,确定了自己目前所处的年份和地点后,这个念头就一直在他混乱的脑海里不断的浮现。 “大金泰和六年”,这个年份在普通人听来,不免一头雾水,但听在陈宪这个冷兵器发烧友兼古代战争迷的耳中,却是振聋发聩。 金泰和六年,对应的南宋年号应该是开禧二年,这一年南宋对金国发动了旨在收复失地的北伐战争,史称“开禧北伐”。 但这并不是重点,开禧北伐在后世人眼中,不过是当时南宋宰相韩侂胄为了捞取政治资本,而匆忙展开的一次失败的军事冒险而已。 真正重点是,就在这一年,漠北的斡难河上游草原上,一个名叫铁木真的人被推举为大汗,尊号成吉思汗,几乎席卷整个世界的蒙古汗国就此宣告建立…… 而更糟糕的是,陈宪此时所处的位置,山东益都府,就在蒙古大军伐金的必经之路上…… 看着篝火对面凄惶的搂抱在一起的母子三人,陈宪再一次努力的回忆着这两天发生的一切,他迫切的想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来到了这个对于汉人来说,最可怕的年代,最可怕的地方! …… 陈宪在自己的老家,鲁山深处的一个小村子里开着一家主题农家乐。 作为一个冷兵器发烧友兼古代战争迷,陈宪开办主题农家乐,主题当然离不开冷兵器和古代战争。 他的这家农家乐,不但后院里有一个能带着游客DIY打造冷兵器的锻造作坊,还把不远处的山沟里,自家的承包地碾平,做成了一个跑马场兼射箭场,不但可以骑马,还出租古代中外各种盔甲和冷兵器,满足一些冷友的骑士梦或者将军梦。 也亏得陈宪老家的村子是个空巢村,大部分农田都已经荒废,否则也不能让他这么糟蹋农地。 这家主题农家乐,基本只做冷兵器圈子里的生意,同时还是山东HMB(中世纪格斗)爱好者的训练基地之一。 但是,冷兵器爱好者圈子其实是一个很小的圈子,单靠这个圈子,充其量只够维持他的农家乐不倒闭。 好在陈宪有其他赚钱的路子,其中一条路子就是接受定制各种古代盔甲。 山东HMB(中世纪格斗)爱好者们身上的盔甲,有三分之一都是在陈宪的锻造作坊里定做的,这东西很小众,需求量不大,但做这一行的人也很少,利润相当丰厚。 陈宪的另外一条来钱的路子,涉嫌违法,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出事前,陈宪刚刚送走了一批客人,开着他新买的皮卡车,出山去临朐县城采买物资,顺便发送两件通过网店定制销售出去的仿古盔甲,还捎带着把上上一批客人中,某个粗心的家伙落下的手机给对方邮寄回去。 陈宪清楚的记得,自己开着皮卡,在崎岖的乡道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突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情急之下,狠狠的踩了一脚刹车。 如此急刹,放在城里,八成会造成追尾,好在这山间乡道上,前后几里都不见其他车,倒也不用担心发生车祸。 停了车,陈宪恼火的一巴掌拍在了方向盘上。 他疏忽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因为这个疏忽,此时在他的皮卡车后座下面还躺着一把SKS半自动步枪,数十发子弹…… 所谓SKS半自动步枪,其实就是著名的56式半自动步枪的苏联版本。 这把半自动步枪是陈宪通过圈里人,从东北搞来的俄罗斯货。 他之所以会搞来这样一把危险的东西,和他第二个来钱的门路有关。 为了赚钱,陈宪在圈内一些朋友的撺掇下,组织起了弓猎。 所谓弓猎,顾名思义,就是用弓弩打猎,是一项在国外非常流行的活动,不过,在国内,这种活动尚属灰色地带,只有很少的发烧友偷偷的进行。 冷兵器发烧友,传统弓箭发烧友,乃至于弓猎发烧友,有着不小的重叠,以陈宪在圈子里的人脉,组织弓猎,报名的人不要太多。 一方面是为了在组织弓猎的时候保护客人安全,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自己的私人爱好,陈宪托人弄到了这把半自动。 自从这把枪到手后,陈宪从来没有带出过大山,毕竟私藏枪支是重罪。 今天早上走的匆忙,竟然忘了将枪从皮卡里拿出来收好。 现在才想起来,实在是有点晚了,眼看着就要出山了,如果这时候掉头,今天采购时间就不够了,但明天新的一批客人就要到了。 陈宪犹豫了片刻,就再次发动了汽车,想着这些年开车从来没有碰到过警察搜查汽车,他报着侥幸心理,决定还是继续进城。 陈宪开车着又走了一段,正要爬上最后一个山梁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四周突然起了罕见的浓雾,浓雾几乎在瞬间就将四周的一切笼罩进去,车窗外眨眼间就伸手不见五指,即使打开了防雾灯也无济于事。 陈宪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浓的雾,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在浓雾中惯性般的顺着记忆开了几米后,就赶忙停了车,在原地等着。 好在十多分钟后,浓雾就散去了,但雾散后眼前出现的情景,却让陈宪有些目瞪口呆。 出现在车窗外面的是一片浓密的树林,皮卡车就停在一块不大的林间空地上,压倒了一片低矮的灌木和草丛。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围着皮卡转了一圈,顿时一阵头皮发麻。 皮卡车四周没有任何车辙印,似乎这辆车是突然出现在了这片林间草地上。 陈宪下意识的拿出手机,低头一看,没有信号,这让他不由更加心慌。 心慌中,他转身打开皮卡后排车门,掀开座椅,伸手往工具箱中一个长条形的渔具背包拿去。 这个渔具背包中就装着那把56式半自动,陈宪每次带客人上山去玩弓猎,都会带着这把半自动。 托这些年没收猎枪,退耕还林,以及山区村落空巢化的福,鲁山深处的植被和生态恢复的还算不错。 陈宪家所在的村子就在鲁山森林公园东边不远,以前已经几乎绝迹的麂子,獾,野鸡,兔子等野生动物又变得常见起来,但同时,野猪之类的危险野兽也出现在了山民的视线之中。 没有一把好枪,陈宪还真不敢带人进山玩弓猎,万一遇到野猪,那乐子就大了。 陈宪手在渔具背包上放了片刻,深吸两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换了目标,拿起了渔具背包旁边一个短一些的背包。 步枪这东西是绝不能见光的,一旦见光,就要坐牢。 陈宪拿起的这个短一些,粗一些的背包,里面装着一架大黑鹰弩,是陈宪弓猎时的主要武器。 实际上,陈宪弓箭用的不错,三十米外停驻的斑鸠鸽子,他十次里面也有七八次能射下来,在圈子里也算是小有名气的射手。 不过,他作为老板和领队,要为客人的安全负责,所以,在组织弓猎的时候,他都会一直拿着这把上弦的大黑鹰压阵,以便遇到危险时能够快速出手。 至于半自动步枪,那是万不得已的时候,用来救命的,虽然每次都带着,却从来没有拿出背包亮过相,客人都以为只是一般的猎枪。 弩弓这东西虽然也违禁,但就算被警察逮到了,也最多罚款拘留什么的,不像枪械那么严重。 而且,以这种大型弩的威力,除了不能连发之外,并不比枪差。 将箭壶背在背上,陈宪将大黑鹰上弦,又从工具箱中拿出打猎常备的望远镜挂在胸前,最后,他取出一把狗腿开山刀,连鞘绑在了腿上。 这把狗腿开山刀是陈宪找圈里的熟人代购的冷钢产品,质量极佳,外形也十分漂亮,是他最爱的收藏之一,每次进山他都会带着这把刀防身。 全幅武装之后,陈宪慌乱的心也渐渐平复下来。 看了看地形,他向着上坡方向走去。 登高才能望远,要想判断自己的位置,山顶无疑是最好的选择,而且高处手机信号也比较强一点。 花了半个小时,登上山顶,陈宪再次拿出手机,依然没有半点信号。 他收了手机,沿着山脊走走了一段,找到了一小片树木稀疏的石山头,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山下的临朐平原展现在了他的眼中。 看着眼前的平原,陈宪一时间目瞪口呆,只觉得毛骨悚然,头发都差点竖了起来。 眼前的情景对陈宪来说,既熟悉而又陌生。 说熟悉,是因为眼前的这个山谷地形他实在是太熟了。 陈宪几乎每个星期都要往临朐县城跑上一趟,采购农家乐所需的食材和各种生活物资,同时将自家作坊订做的古代铠甲通过快递邮寄给客户。 每次进县城,他都会走这条比较近的乡道,翻过山梁,下面就是临朐县平原西部的一条山谷,山谷从西向东逐渐开阔,山谷东口有一个名叫五井镇的小镇,过了五井镇,就是开阔的临朐平原…… 说陌生,是因为除了这山川地形,眼前的一切都和记忆中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山下的水库,公路,村庄,成片的农田,几乎全都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苍翠林海,林海中稀疏的坐落着一些和记忆中完全不同的村庄。 眼前的一切都在明白无疑的告诉陈宪,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 第二章:叶公好龙 半晌后,陈宪才从震惊和混乱中勉强回复了几分镇静。 他拿起望远镜,向着山下林海中距离他最近的一座村庄看去。 村庄就在他脚下的山谷中。 透过望远镜,陈宪发现,这是一个拥有四方形夯土围墙的村庄,在土坯墙内,是杂乱的屋舍,大部分屋舍都是茅草屋顶,村庄的中央有一个砖瓦大院,在这个大院的四周有一些看上去比较像样的瓦房。 紧挨着村庄环绕着一圈范围不大的农田。 陈宪可以肯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村庄,茅屋和土围子,即使对于从小在山里长大的他来说,也是传说和历史资料中的东西。 村庄东边的围墙外面聚集着一群人,不知在做什么,似乎十分热闹,即使距离三四公里远,陈宪也能隐隐约约听到人的呐喊声。 透过望远镜仔细观察,陈宪发现,在村庄东边的城墙上似乎正在进行一次冷兵器的城墙攻防战。 城墙外,一部分人在距离城墙不远的地方,拿着弓箭不住的向着城墙射击,另外一部分人抬着长梯,冲向城墙,顶着打击,向上攀爬,不时有人坠落梯子,凄厉的惨叫不断的传来。 城墙上站着密密麻麻的人,一部分人拿着长枪,刀盾,攻击着顺着梯子爬上来的人,也有人拿着石头,抬着圆木向下扔去,也有人在城垛后面,拿着弓箭向下射击。 陈宪移动望远镜,寻找四周,看看有没有摄像机的存在,但找了半天,也没有见到任何和拍电影有关的东西。 陈宪手里的军用望远镜虽然质量不错,但距离毕竟有些远,看的并不真切,无法判断山下发生的事情是假戏还是真实。 虽然很想搞清楚事情的真相,但陈宪并没有轻举妄动。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诡异了,让他不敢贸然行动。 陈宪在一块大石头上趴了下来,拿着望远镜观察者山下发生的一切。 他发现,在攻城者的后方,大约有一百多个穿着盔甲的士兵,簇拥在十几个穿着更加整齐的盔甲,披着披风的骑士身后,其中几个骑士正对着村庄方向指指点点。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攻城一方第三次被打退后,骑士中被簇拥在最中间那人一挥手,大约有一半的披甲士兵开始整队,更换盾牌手刀,混在普通步兵群中,向着城墙冲去。 披甲者顶着攻击攻上了城墙,很快在城墙上站稳脚跟,在他们的掩护下,普通士兵源源不断的登上了城墙,东面的城墙终于失守。 随后,登上城墙的攻城甲士聚集在一起,冲下城墙,攻向了城门,丢失城墙的守军本就有些慌乱和动摇,一番厮杀之后,未能挡住攻城者的冲杀,被夺取并打开了城门,城外的敌人一拥而进,村庄彻底失守…… 冲入村中的攻城军直扑村庄中央的砖瓦大院而去。 不久之后,攻防战再次在大院四周展开。 院墙到底比不上城墙,在甲士的带领下,攻城者们使用梯子,源源不断的越过院墙,在墙内站稳了脚跟。 当足够多的士兵翻入墙内之后,这股攻城者在披甲士的带领下向着大院的大门杀去。 不久,大门被打开,攻城方一拥而进…… 接下来陈宪的望远镜头前上演了活脱脱的一幕烧杀掳掠,攻城方的披甲武士们在砖瓦大院内四处搜索,见男人就杀,见到女人就扑上去,拉扯着挣扎的女人,随便钻入距离最近的屋舍…… 有时候甚至有五六个男人,簇拥着一个女人进入房屋,在一些比较偏僻的角落,陈宪甚至看到有人就在院子里将女人扑倒在地,撕扯起衣服来…… 被甲士们赶出砖瓦大院的普通士兵也没有闲着,他们三五成群的冲进了四周的茅舍中,肆意杀虐…… 好在距离比较远,即使军用望远镜,也看的不是太清楚,再加上陈宪心里总是怀疑眼前发生的一切的真实性,所以这残酷的杀戮倒并没有吓到他。 攻城一方在村子里肆虐了三四个小时,直到日头偏西,才满载而去,只留下了寂静的村庄和满地的尸体。 看着匪徒们离去,陈宪并没有下山看看的打算,他可不想在夜晚进入那个看上去像地狱一样的村庄,就算不是真的,也能吓死人。 陈宪最后看了一眼还在冒着烟火的村庄,转身走进了树林,沿着自己来时留下的痕迹,向着自己的皮卡车所在的位置走去。 陈宪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前回到了汽车上。 坐回驾驶室里,陈宪从副驾驶前的储物抽屉里拿出一瓶矿泉水,一口气喝干了整瓶矿泉水,摊在座椅上不住的喘息着,如同一只困兽。 在他的脑海中,一个词语在不断的翻腾,“穿越”…… 今天看到的一切,熟悉又陌生的山谷,古怪的村庄,挥舞着冷兵器的残酷攻城战,野蛮的杀戮劫掠,都让陈宪隐隐意识到,自己所遭遇的诡异事情,恐怕和穿越有关。 作为一个古代战争迷,陈宪不止一次的幻想过自己穿越到古代会如何如何,但当这样的事情真的摆在他的面前,他心中却只剩下恐惧和迷茫…… 在座椅上瘫坐了十几分钟,眼看着车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的暗淡下去,陈宪突然从座椅上窜了起来,打开车门,窜了出去。 窜出驾驶室,陈宪绕到皮卡后面的货箱边,将一个用胶带纸密密匝匝的裹着的纸箱子猛的拉出车厢,仍在地上,用力的撕扯开来。 撕开纸箱,里面是一个层层折叠包裹的编织袋,陈宪粗暴的抖开编织袋,随着金属的撞击声,一堆用长方形的金属片串联编制成的东西,和夹在金属编织物当中,用作减震的劣质纱布,一起从编织袋中抖落出来。 这件金属片的编织物,是一件中国式的扎甲,是天津某个HMB(中世纪格斗)爱好者花了不少钱,向他订购的产品。 陈宪这次进城采购,正好顺便将这件已经完成的产品通过快递给客户寄去。 抖出盔甲,陈宪七手八脚的将散落一地的盔甲部件往自己身上套了起来。 这件铠甲表面上看和中国传统扎甲没什么区别,但实际上经过陈宪的重新设计,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 它比真正的传统盔甲更加轻便,防护力更强,更加全面,这毕竟是用现代工艺和材料制作的东西。 传统的重型盔甲,往往单靠自己是无法穿戴的,必须有人帮忙。 但这件盔甲因为和古代盔甲完全不同的设计,完全不需要别人帮忙,大量的皮带扣的使用,让这件盔甲穿戴起来十分方便。 陈宪七手八脚的穿上盔甲,低头看了看被钢铁保护的身体,发出几声略微有点神经质的笑声,在傍晚的昏暗的树林里显得格外渗人。 穿好了盔甲,陈宪艰难的挤进了驾驶室,关上车门,摇上了车窗。 浑身铁甲和封闭的驾驶室所带来的安全感,终于让脑海里一片混乱的陈宪稍微放松了一些。 随着放松,陈宪混乱的脑筋终于恢复了一些理智,他自嘲的笑了笑,脱下了头盔和铁手套。 这件盔甲和传统中式盔甲最大的不同,就在于这套盔甲对头部,手部,和脚部的保护。 这三个部件,陈宪采取了西方式样的铁靴,铁手套,并且在中式头盔上加了一个和头盔风格近似的活动面甲。 这是为了适应HMB(中世纪格斗)比赛的实战对抗,为了保护选手,所进行的改进。 将头盔和铁手套仍在副驾驶座位上,陈宪打开副驾驶前方的储物抽屉,伸手去拿香烟和打火机。 他将香烟抓在手里,又顺手用同一只手的中指和食指去夹打火机。 这原本是一个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甚至不需要思考的动作,陈宪重复了几次,却怎么也无法夹起打火机,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抖的像筛子一样。 看着自己抖的像癫痫病发作的右手,陈宪的情绪终于失控,他狠狠的摔掉香烟,捂着脸忍不住哽咽起来,一天的惊吓似乎全都化作了阵阵低声的呜咽…… 也许是折腾了半天实在太累了,也许是一连串的刺激和打击让他心力交瘁,陈宪竟然就在呜咽中睡了过去…… ------------ 第三章:枪棒高手 等他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对于自己在这种情况下竟然也能睡着,陈宪倒并不奇怪,每当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过去不去的坎,陈宪都会用“睡一觉再说”这种方法来释放压力,即使当年被领导当了替罪羊,背了黑锅,丢了好不容易竞争到的公司中层的职位和工作的时候,他也是倒头就睡,一觉睡到天亮。 在遇到抵抗不了的压力的时候,倒头睡觉,其实是陈宪的一种自我保护的应激反应,所以越是压力大的时候,他反而越能睡得着。 一觉醒来,陈宪心情好了很多,头脑也彻底恢复了清醒。 他用湿纸巾擦了脸,又拿出手机看了看,还是没有信号。 想到也许以后都没有机会给手机充电,陈宪干脆关了手机。 收起手机,陈宪就坐在那里,看着车窗外透着一股清新劲的树林,静静的发着呆,脑海中一边回忆昨天发生的事情,一边盘算着自己下一步该干什么。 盘算来,盘算去,最终,他觉得,自己还是该去昨天在山顶看到的那个庄子去看看,至少确定一下昨天看到的那场残酷的战斗和烧杀劫掠是不是真的。 有了决定,陈宪开始行动起来,他打开车门,挤出驾驶室,将身上的盔甲一件件的脱了下来。 昨天他心神混乱,将盔甲直接胡乱套在了牛仔外套外面,今天一觉醒来才觉得浑身难受。 他脱下盔甲,又脱下牛仔外套,只留下贴身的保暖内衣,这才将盔甲又重新一件件的仔细穿在了身上。 这件盔甲的里面有一层用坚韧的麻布多层重叠后缝制的武装衣,保护肩膀、大臂和裆臀、大腿等关节位置的锁子甲,就固定在武装衣上。 武装衣由十层麻布重叠,采用间隔一厘米的经纬线密密缝制,极为结实,保暖性能比牛仔外套还要好,在这个春寒料峭的季节正好合适。 穿好武装衣,又将盔甲一件件的穿好,陈宪觉得十分合身。 这时候体现出了中式盔甲的好处,即使不是量身定做,也很容易调整大小。 在皮卡的货箱里还有一个大一些的木头箱子,里面也是要给客户发货过去的盔甲,不过那是一件纯粹的西式板甲,定制这件板甲的是一个一米七几的矮墩壮汉,陈宪一米八几的身高,根本就穿不上。 穿好盔甲,陈宪将冷钢开山刀和箭袋挂在腰间,又从车里拿出一个背包,从驾驶室的小储物柜中拿出大半袋饼干塞进背包,将换下的衣服、手机,钥匙,手电等零碎通通塞进背包,这才背上背包,提着上好弦的大黑鹰,向着山坡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倒了回来,看着皮卡车,沉思起来。 想了片刻,陈宪从皮卡后排车座下面的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剪刀,将装盔甲的编织袋剪开,接成两根绳子,给装着板甲的木箱做了一个背带。 之后,他拔出开山刀放倒了不远处的几颗小树,砍下小树的枝丫,将锁好了门窗的皮卡车用树枝掩盖了起来。 掩盖好汽车,陈宪将背包反背在胸前,又将装着板甲的木箱背在背后,这才沿着昨天的方向,向着山顶爬去。 穿着近四十斤重的铁甲,还背着一个三十多斤重的木箱爬山,并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好在这些年陈宪骑马射箭,爬山打猎,练习枪棒,玩的不亦乐乎,身体锻炼的相当强壮,勉强可以顶着这三十多公斤的重物爬山。 爬上山顶,陈宪拿出望远镜,又对着山下的村庄观察了起来。 那村庄还是昨天的样子,除了几座着火的茅屋因为烧光了可烧的东西而熄灭之外,其他的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观察了一会,陈宪收了望远镜,向山下走去。 花了近三个小时,下到山底,陈宪已经是汗透重衣,他在树林中休息了一会,将装着板甲的木箱和背包用树枝枯叶藏起来,这才继续向着村庄走去。 偷偷的接近了村庄,陈宪在村庄农田外围的树林里绕到了东门方向。 东门外依然和昨天一样,满地的尸体。 陈宪在树林观察了半天,摸了摸身上的盔甲,给自己壮了壮胆,这才小心翼翼的走出了树林,缓缓的向战场最边缘的一具尸体接近。 穿过一片青苗麦地,陈宪来到这具尸体前。 这是一个被箭射中了肚子的倒霉蛋,从他扭曲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死的很痛苦。 再次抬头观察了一下四周,确定没什么动静,陈宪缓缓蹲下,开始仔细观察起这具尸体。 尸体的身材很瘦小,根据目测,此人身高甚至有可能不足一米五,身体干瘦,面颊凹陷,让陈宪不由的想起了新闻图片中的非洲饥民。 尸体身上的衣服破烂的几乎已经不像件衣服,以至于他的身体大片大片的裸露在外,裸露的皮肤上满是乌黑的泥垢,不知有多久没有洗过澡,面颊粗糙肮脏,陈宪根本无法判断他的年龄,头发枯黄,而且粘结成一片,看着让人作呕,因痛苦而张开的嘴巴里露出黑黄色的牙齿。 看着这具可怕的尸体,陈宪犹豫了片刻,这才鼓起勇气,脱了铁手套,伸指戳了戳。 然后他猛地缩回手,用颤抖的声音喃喃自语道,“这真他妈是个死人。” 眼前的死人打破了陈宪最后的一丝幻想。 呆了片刻,陈宪又哆哆嗦嗦的解开了尸体肚子上的衣服。 在尸体干瘪的肚皮上插着一根箭,整个箭头都已经整个没入了尸体的肚子,陈宪咬着牙,一把拔出了箭头,三角形的箭头上甚至挂出了一小块肉。 陈宪忍着让他头皮发炸的恐惧,胃里翻江倒海的呕吐欲望,将箭头拿近观察,扑面而来的腥臭告诉他,眼前这具尸体确信无疑是血肉之躯。 这时候,他再也忍不住腹中的翻江倒海,剧烈的呕吐起来。 剧烈的呕吐让陈宪的鼻涕眼泪一齐涌了出来,一直吐出了苦胆…… 好不容易止住了呕吐,陈宪狠狠的摸掉了脸上的鼻涕眼泪和嘴角的胆汁,随手抓了一把麦苗擦掉秽物,深吸一口气,一咬牙,戴上铁手套,端起大黑鹰,正要继续向着庄子前进,又突然停下了脚步。 倒不是因为他怂了,而是这具干瘦身体旁边的一根木棍让陈宪想起了什么。 陈宪从小就是一个武侠迷,初中时候闹着要去学武,差点没让他老子打断了腿。 后来随着年纪渐长,心智成熟,他渐渐意识到,自己所痴迷的武功,书中随描绘的古代侠客社会,其实大都是小说家虚构的东西。 但这并没有彻底打消陈宪对武术的痴迷,只是他将痴迷的方向,转到古代战争和真正的古代冷兵器技击上。 上大学期间,陈宪混迹于各种和古代战争以及各种冷兵器有关的论坛和贴吧,有时候甚至会为了一场争论,而没日没夜的泡在学校图书馆,去查阅和自己专业八竿子打不着的历史文献资料。 他后来开主题农家乐,就是那时候打下的人脉基础。 在这个过程中陈宪渐渐知道了一些真正武术典籍,比如戚继光《纪效新书》里收录的“杨家六合八母枪法”,比如和戚继光并称为俞龙戚虎的俞大猷所著《剑经》,明末清初枪术名家吴殳所著的《手臂录》等…… 知道了这些历史上真正存在的武术典籍后,陈宪如获至宝,将这些典籍从网上下载下来,并尝试着按照典籍习练。 在研究练习过程中,陈宪发现,吴殳所著的《手臂录》一书,对武术,特别是枪法的讲述最是全面,不但记录了招式和练习方法,而且对枪法原理做了深入浅出的分析说明,是诸多武术典籍中,最具实际操作性的。 而且在研究中,陈宪也发现,古代习武,最重枪棒,而不是什么刀法剑法,也只有枪棒之术,才能在战场上拿得出手。 了解到这些,陈宪自然而然就对枪棒之术最是上心。 大学毕业后,他在济南郊区的一家汽车零部件公司找到了工作,干脆就在公司不远处租了一个老旧的农家院子,方便练武。 后来丢了工作,开办起农家乐,陈宪更是拉着手下同好的几个伙计给自己喂招,练习枪法。 他从练武到如今也有七八年的功夫,虽然没有什么实战经验,但他自信只要有一根棍子在手,三五个普通大汉都难近身。 陈宪练武,最初是为了圆少年时的武侠梦,练到后来就成了一种习惯,一种与众不同的锻炼身体的法子。 在现代社会,你很难将枪棒术当成防身的手段,没事背根棍子上街,会被人当成神经病。 久而久之,陈宪甚至已经无法将自己练习多年的枪棒术,当成一种防身的武力,以至于这次遇到危机后,他只想着借用枪械弓弩的威力来保护自己,根本就没有想起来,去砍一根长棍,也能用来保护自己。 这时候看到尸体旁边的这根长棍,陈宪才突然想起,如果真的穿越到没有枪械的古代,自己说不定也算半个枪棒高手。 弩弓虽然威力强大,但毕竟只能预装一只弩矢。 想到这里,陈宪走上前,将棍子捡了起来。 这是一根剥了皮的笔直木棍,棍长大约三米出头,粗细十分趁手,木棍表面十分光滑,显然经常被人把玩,小的一头被打磨成一个尖头,尖头上残留着一些焦痕,显然是烧焦后打磨的。 捡起棍子,夹在腋下,双手端着大黑鹰,陈宪向着庄子走去。 ------------ 第四章:突破束缚 一路上,陈宪又检查了几具尸体,无一例外都是血肉之躯。 这些尸体让陈宪至少确定,眼前的一切绝不是什么拍电影的布景。 越靠近城门,尸体就越密集,在这座小小村庄的土墙下,至少倒着上百具尸体,在靠近城门的十几米范围内,地面几乎全都被鲜血染成了黑红色。 幸亏这里的地面全都是泥地,鲜血都渗入了地下,否则,陈宪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下脚。 站在地狱大门似的庄门口,陈宪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决定进庄看看,一来他想看看有没有活人,了解下自己的处境。 尽管附近还有其他村庄,距离这里最近的村庄不过十几里,但如果不到万不得已,陈宪绝不会去贸然接触这里的村落。 就像你在非洲丛林里迷了路,碰到当地的土著部落,并不一定是好事一样,贸然接触你毫不了解的土著聚落,充满着不确定性。 光看眼前的场景就能明白,这里的人的生存压力不小,在这样的战乱中,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即使被当做奸细处死,也不是什么不可想象的事情。 这些都是陈宪今天早上想明白的道理。 当然,如果是落单的土著,那就留另当别论了,想到这里,陈宪握紧了手中的长棍和大黑鹰,咬牙跨过一具具尸体,走进了庄子。 在走进土围子门洞的时候,陈宪抬头看了一眼,门洞上方欠着一块石条,石条上刻着三个繁体字“卢家庄”。 城墙内侧有一段二十几米宽的空地,空地对面是一片低矮简陋的土坯茅屋。 在城门的内侧,也倒着一圈密集的尸体,这里的尸体身上的衣服很多都被剥去,只有少部分尸体身上穿着破烂的的衣物。 陈宪观察片刻,他发现,凡是被拔去衣服的尸体,都比穿着破烂衣服的尸体强壮干净一些,那些人应该是这座村庄的士兵。 跨过尸堆,陈宪走进了一条狭窄的街巷。 街道的两边,是山里长大的陈宪,都从来没见过的简陋低矮的土胚茅屋。 街道上横七竖八的倒着些尸体,两边房屋大多都大门洞开,大门内光线幽暗,但依然能隐约看到一具具尸体,很多尸体都被拔去了衣服。 随着深入,街道两边虽然依旧是茅屋,但渐渐变得高大规整起来。 大约沿着街道走了将近百米,陈宪眼前终于出现了砖瓦。 那是一座高墙大院,院子的围墙是青砖垒成,在长长的围墙的正中,是一座高大的朱红大门。 这座高墙大院和附近低矮的土坯草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被衬托的更加富丽堂皇。 只是门口倒着的一地尸体和洞开的朱门破坏了这种富贵气氛。 大门口内外的尸体格外密集,显然这里发生了激烈的战斗,和城门口附近一样,这里的尸体也大都被扒去了衣物。 朱红大门上方有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两个大字“卢府”。 尸体见的多了,也就麻木了,陈宪跨过门口的尸堆时,心里已经不那么恐惧。 大门内是一个宽阔的院子,一条青石铺成的道路直通院子尽头的中堂,中堂是一座堪称雄伟的砖瓦大屋,大屋的墙壁被用石灰涂成了白色,和屋顶的青黑色瓦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白墙黑瓦,显得威严而又素雅。 院子里横七竖八的躺着许多被扒光的尸体。 陈宪穿过院子,走进中堂,中堂内显然遭到过洗劫,而且是彻底的洗劫,屋子里连家具都没有一件,除了房屋的本体,洗劫者搬走了一切可以移动的东西。 在中堂两侧各有一堵墙,将前院和后院隔开,墙上各开着一扇门,陈宪挑选了东侧的耳门。 穿过耳门,后面又是一座院子,院子对面是一座比中堂略矮,但更宽阔精致的砖瓦大屋,院子两侧则是两排更低矮一些的厢房。 在这个院子里,出现了女人的尸体,几个年轻女人赤身裸体,双腿大张,满脸痛苦的躺在院子里。 陈宪的目光避开了躺在距离大门不远处的那个女人扭曲的面孔和死鱼般的双眼,下意识深深的吸了口气,将棍子端起来,又将大黑鹰架在棍子上,手指摸上了扳机,这才走进了院子。 陈宪匆匆的在院子里搜寻了一圈。 这里和前院一样被洗劫的干干净净,除了床榻之类的大件物品之外,能搬走的东西几乎是一件不剩。 许多屋中都有让人不忍直视的赤**尸。 陈宪从最后一件厢房里出来,他忍着恐惧找了这么多地方,别说活人,他连一件完整的衣服,一点粮食都没有看到。 就在陈宪感到失望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后院传来了人声,这让他心中微微一惊,随之一喜。 这座砖瓦大院是一座典型的前堂后院式的中轴对称建筑,前后一共三进。 第三进院子是一座后花园,在刚才搜索第二进院子的时候,陈宪就发现,要进入后花园,就要穿过第二进院子的正堂。 正堂是他第一个搜索的地方,只是那时候并没有发现后院有人。 绕过第二进院子正堂大厅最里面的照壁,就来到一个小一些的厅堂中,走进这座厅堂,后院中传来的声音更加清晰了,声音有男有女,似乎还有小孩的哭声。 陈宪跨过两具赤裸的女尸,来到厅堂大门前,透过破烂的窗花,向外看去。 窗外是一个不大的园子,园子中间是一个用篱笆围起来的花坛,一条石板小路围绕着花坛,花坛两边是茂密的竹林,对面有一座四面敞开的亭榭。 此时正是阳春时节,花园里正开满了鲜花,不难想象,如果没有这场灾难,这座院子的主人此时应该正和家眷一起,在那亭榭中饮茶赏花,可惜此时,花园里一片狼藉,甚至能够看到几具赤裸的尸体正躺在花丛中。 声音的来源就在花园对面的亭榭中,在那里,有两个男人,正在拉扯着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 花园不大,亭榭距离这边厅堂也不过十几米,对方的话语,陈宪听的清清楚楚。 让陈宪松了口气的是,对方的口音虽然有些奇怪,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种方言,但和北方口音比较接近,他勉强能够听懂,遣词用句也很古怪,但也勉强能够理解。 陈宪很快就听明白对方在说些什么,原来那两个男人意图对那女人不轨。 其中一个男人高大魁梧,口中淫言秽语,正对女人动手动脚。 另外一个男人似乎地位低一点,在一边帮忙控制住两个七八岁的孩子,不让他们捣乱,还不住的用两个孩子威胁那女人,让她“从了哥哥”。 那女人则一边反抗,一边凄厉的叱责这两个男人忘恩负义,受卢家供养,不但不为主家死战,临阵逃脱不说,如今还要侮辱主家孤儿寡母。 女人似乎教养不错,虽然厉声斥责,但口中却没有什么脏字,她称呼那个对他动手动脚的魁梧男人王教头,称呼那拉着她个儿子的男人做刘教头。 听了那女人的叱责,陈宪才突然注意到,两个男人布袍下竟然穿着铁甲,腰间还挂着手刀,亭榭旁边的护栏上靠放着一杆长枪,一根两头嵌套着铁箍的长棍,护栏上还放着两顶铁盔。 注意到这些武器,在想想女人称呼这两人为教头,陈宪顿时紧张起来,小心翼翼的将木棍靠在墙边,双手端起大黑鹰瞄准了其中一人。 看着那王教头嬉皮笑脸的说着污言秽语,猫捉老鼠般的戏弄这那女人,两个孩子一边哭喊一边挣扎,想要帮助受欺负的母亲,陈宪心里如同猫爪一样。 看着这样一幕,陈宪觉得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直接射杀?射杀倒简单,二十米不到的距离,用这稳定性极好的大黑鹰,别说是一颗人头,就算是一颗核桃,他也有把握射中,但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让他根本无法下手,也不敢下手。 出去制止?只要看看地上的尸体,就明白这绝对是一个蠢的不能再蠢的主意。 就在陈宪茫然无措,急的头上冒汗的时候,那个在一边控制着两个孩子的刘教头突然惨叫一声,松开了年纪较大的孩子,他的胳膊被咬了一口。 挣脱的孩子怒叫着,向着已经将他母亲抱在怀里上下其手的王教头扑了上去。 不等那孩子扑上去,那被咬了手的刘教头怒喝一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那孩子头发,用力一甩便将那孩子摔倒在地,接着,他上前一步,咬牙切齿,抬脚就向那孩子身上踩去。 这刘教头体型壮硕,孔武有力,这一脚看上去毫不留情,若是真踩下去,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如何受得?怕不当场被踩死!那女人见此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 不等那刘教头一脚踩下,却突然一个踉跄,一头栽倒在地。 原来,看到这一幕的陈宪终于突破了心中道德法律的束缚,在一瞬间,下意识的扣动了大黑鹰的扳机。 劲急的弩矢闪电般射中了刘教头的脖子,精准无比,瞬间打碎了他的颈椎,让他失去了所有行动能力。 ------------ 第五章:杀人救人 王教头看见同伴被射杀,只愣了片刻,便有了反应,他一把抓起亭榭栏杆上的长枪和铁盔,闪身躲在了亭榭的一根木柱后面,以极快的速度戴好铁盔,一手抬起,用手臂上的铁甲遮在面前,一手握着长枪,将抢尾夹在腋下,怒吼着笔直的冲入了花园,踩着满地残花,向着射出弩矢的厅堂后门冲了过来。 射出弩矢后,陈宪也愣了片刻,刚才扣动扳机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看着那刘教头倒下,他才意识到自己杀了人。 不过,他很快就被王教头的怒吼惊醒,慌忙弯腰踏住大黑鹰前端的脚踏,迅速开弓挂弦,反手从背后箭袋中抽出一支弩箭装在了箭槽中,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而不乱,等他装好弩矢的时候,王教头距离厅堂后门还有五六米。 陈宪曾经认真练习过快速给弩弓上弦装箭,说是为了应付弓猎中出现的突发情况,实际上,更多的是为了满足他的个人爱好,他喜欢研究琢磨各种实战情况下冷兵器的使用情况,并乐此不疲。 这一次陈宪不再犹豫,也不敢犹豫,抬手就扣动了弩机,现代工艺制造的弓弩在近距离的准头威力不输于枪械,弩矢准确的擦着王教头护住脸的左臂铁甲上侧,狠狠的钉入了他的左眉,强劲而锋利的弩矢穿透了他的颅骨,刺入了他的大脑,瞬间抽空了他的力气,让他像一截木头般栽倒在了厅堂后门的石阶前。 陈宪透过破烂的花窗,看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王教头,看着他身下的血迹逐渐扩大,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又吸入一口凉气。 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翻腾不休,“我杀人了!” 刚才情况危急,容不得他思考,这时候平静下来,他才觉得后怕和荒谬。 也许是刚才看过了太多的死人,陈宪似乎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害怕,他心底除了慌乱和恐惧之外,不知为何竟然还有一丝微微的兴奋! 看着花园对面的亭榭中,女人和两个男孩抱在一起瑟瑟发抖,陈宪想了想,再次弯腰踏弩,重新上弦后,这才拿起长棍,用左臂架起大黑鹰,走出了厅堂后门。 陈宪驾着弩,边走边小心的张望,向着对面的母子走去。 走近之后,他发现对面母子正用惊恐之极的眼神看着自己。 陈宪突然意识到自己穿着一身黑色铁甲(这身铁甲的每一个甲片都经过发黑氧化防锈处理),戴着同样乌黑的头盔,活动面甲遮住了容颜,除了一双眼睛,几乎不漏一丝皮肤在外。 这样的装扮,自己照镜子觉得很酷,但看在这刚刚遭受大难的母子眼里,怕不是像恶鬼一样。 他急忙安慰道:“没事了,我不会伤害你们,你们安全了。”他可不想吓坏了这母子三人,他还需要从这三人口中知道自己目前的处境。 听了他的话,那女人愣了片刻,似乎没有听懂,但听他声音和善,似乎也不在那么恐惧。 陈宪又向两人挥了挥手,道:“跟我来,快离开这里。” 也不知那女人听懂没有,她不知所措的搂着两个孩子,有些不敢正眼看陈宪。 陈宪只能放慢语速耐心劝道:“这两个教头能返回,其他的乱兵也能返回,你们还是快些离开这里,如果你们有去处,我可以送你们一程。” 这一次那女人似乎听懂了陈宪的话,终于有了反应,她放开孩子,向着陈宪福了一福,说道:“壮士如能将我们母子送去鲁山之中,沂水之源的东庄子,庄子里的杨家员外必有重谢。” 陈宪答道:“好,反正我也无处可去,送你一程也无妨。” 见女子点头,陈宪转身向着厅堂后门走去,那女子唤他道:“壮士,这花园有后门,我们可从后门离开。” 陈宪闻言点了点头,他正要回头,突然看到死去的王教头压在身下的长枪,心中一动。 陈宪看了看手中的长棍,又看了看王教头身下的长枪,稍微犹豫,就上前一把拉开王教头的尸体,伸手将长枪捡了起来。 他拉开尸体的样子,似乎已经完全走出了杀人的阴影。 说起来陈宪虽然没有射杀过人,但兔子,野鸡,麂子,獾……这些野物他射杀了都快上百了。 陈宪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当他射杀猎物时,心中会产生一种奇怪的快感,这种快感既有征服的喜悦,也有某种破坏欲望得到满足的兴奋。 这也许是他能如此快的走出杀人的恐惧的原因吧。 …… 王教头的这杆长枪的枪杆笔直,拿在手里坚中带韧,显然是精工而成,枪头工艺精湛,寒光闪闪,显然是一把好枪。 这杆枪全长大约三米左右,如果是一般人,肯定认为这是一把长枪,但在陈宪眼里这其实是一把短枪。 吴殳在《手臂录》中将抢分为短枪,长枪,竿子三种。 短枪一丈不到,也就是三米出头(明尺大约相当于现在三尺三寸多点),使用短枪主要靠的是手腕和手臂,所以短枪最是灵活,也最能展现枪法的精妙。 竿子长两丈以上,也就是六米以上,依靠双手根本无法使用,只能依靠奔跑腾挪来操控长枪,所以使竿子关键在一双腿。 长枪一丈四尺,也就是四米五左右,这种枪兼有竿子和短枪两者的优点,既占据了一寸长一寸强的好处,又能兼顾一定的灵活性。 不过吴殳认为,长枪虽然优势明显,威力强大,但对于枪法来说,无法完全发挥其中精妙,技巧较为粗糙,练枪的人都知道,枪越长,就越难以用来格挡,从这一点上来说长枪不如短枪。但他同时也认为长枪更加适宜于两军对垒的战场。 吴殳的这种分类方法,和现代的分法大相径庭,按照现代武术界的分类,三米以上的长枪都可以算是大枪,正常的武术用枪的长度应该是使用者站直身体举起手臂,从脚下到指尖的距离,也就在两米到两米二三之间。 之所以有这种变化,大约和热兵器兴起后,武术渐渐脱离军队,江湖化,表演化有关。 两米出头的短枪又叫花枪,舞动起来枪花朵朵,煞是好看。 …… 虽然吴殳认为短枪精妙,不过陈宪还是认真练习过长枪的运用,因为他向往的恰恰是热血沸腾的古代冷兵器战场。 按照手臂录的说法,先练短枪,再练竿子,两者练熟之后,长枪就很容易掌握了。 陈宪正是按照这个程序来炼戳法的,因而,使用短枪对他来说不成问题。 将大黑鹰放在脚边,陈宪先用王教头的罩袍擦干净了枪身上的鲜血,端起短枪轻轻一抖,顿时十分满意,这是一把好枪。 试过了枪,陈宪又看了看王教头身上的那件淡绿色的罩袍,就是因为这件罩袍的存在,让陈宪一开始忽略了这两人穿着盔甲的事实,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经过氧化发黑防锈处理过额漆黑扎甲,觉得实在太过显眼,想了想,便伸手解下了王教头身上的罩袍,也不顾鲜血,穿在了自己身上。 穿好了罩袍,陈宪一手端着大黑鹰,一手提着短枪,走到母子三人面前,示意他们带路。 那母亲见陈宪捡起了王教头的枪,便也捡起了刘教头那根两头包着铁箍的木棍,那木棍长两米左右,鸡蛋粗细,两头包上铁,也是一件凶器。 母子三人带着陈宪走进竹林,在竹林中饶了几圈,来到一堵院墙前。 院墙上有一道大门,大门上的门锁已经被破坏。 陈宪跟着女子走出大门,他吃惊的发现,门外并不是院子外面,而是一个夹道,这个夹道大约四米宽,夹在两道高墙之间。 女子带着陈宪顺着夹道走了十几米,转过一个拐角,又走了十几米,这才来到另外一座大门前。 这座大门也被斩断了门栓,大开着,门外正对着村庄的一条主街道。 想来这两道墙之间的夹道,应该是防御运兵用的,只可惜在之前的战斗中似乎并没有起到太多的作用。 离开了院子,四人径直顺着街道来到村庄的西门前,大门敞开着。 四人走出了村子,女子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村庄,这才拉着两个男孩紧紧的跟在陈宪身后。 他们顺着西门外的一条小路走了三四里,进入了树林中。 深入树林之后,陈宪松了口气,他觉得这时候应该已经安全了,便拿下了头盔。 那女人看了陈宪的脸之后,似乎也是微微的松了口气。 陈宪长相算不上多英俊,但浓眉大眼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个坏人,至于陈宪的板寸头,只是让女人以为他是游方的和尚。 拿下头盔,放松了气氛,陈宪试着和女人交流起来,“你说的沂水之源在什么方位?” 那女人指着东南方向说道:“这山中有一条小路可通沂水之源,那沂水之源在鲁山深处,群山环绕中有一片平坝,属泰安莱芜县。” 看着女人指的方向,听她的描述,陈宪大约知道她说的地方是哪里了,她说的应该是沂源县。 沂源县是解放后才设置的一个县,是一块位于鲁山深处的山间平原,距离莱芜比较近,陈宪大学关系最好的室友就是沂源人,他曾经在那里度过了一个暑假。 沂源和临朐之间全是山地,十分难走,但直线距离倒是不远,三四十公里而已。 搭上了话,陈宪开始和女人东拉西扯起来,也许是为了掩饰心中的恐惧,女人也愿意和陈宪说话。 ------------ 第六章:世外桃源 从谈话中,陈宪了解到,这个女人姓杨,娘家是沂源东庄子的大户,遭劫的卢家庄是他的夫家,他的丈夫就是卢家庄的庄主,两个孩子也都是卢家庄主的骨肉。 庄子被破的时候,卢庄主将他们母子三人藏在了后花园的地窖中躲过了一劫,没想到却被熟悉卢家情况两个供奉教头从地窖中骗了上来。 至于攻打卢家庄的那群盗贼的来历,这位卢家娘子却说不清楚。 从卢家娘子的话语中,陈宪不难听出,如今世道极乱,四处盗贼丛生,光是这益都境内,有名有姓的大盗伙就有七八家,据说都是聚众数千的绿林豪霸。 据卢家娘子说,卢家庄对附近的绿林豪强都孝敬十足,不曾怠慢了谁家,这飞来横祸来的突然,来的莫名其妙。 在谈话中这卢家娘子暗示陈宪,他父亲乃是沂源东庄子豪强杨氏族长,只要他能将两他们母子三人送到东庄子,他父亲必有重谢…… 陈宪很快从对方口中套出了此时他所处的年代,大金泰和六年! 这个年号一下子就让陈宪失去了谈话的兴致。 沉默下来的陈宪开始搜索脑海中和这个时代有关的信息。 大金泰和六年,对应南宋年号是开禧二年,也就是公元1206年。 这个历史时间对于古代战争爱好者来说,意义非凡,因为就在这一年,一代天骄铁木真消灭了大草原上所有的敌人和对手,在斡难河源头召开大会,宣布建立大蒙古国,群臣为铁木真上尊号“成吉思汗”。 经过五年准备后,蒙古国将对金国发动战争,在野狐岭一战击溃了金国主力,围困金国中都,也就是今天的北京,攻城受挫后大掠而去。 之后,蒙古国又数次伐金,第二次伐金,三路齐出,东路攻击金国老家辽西、辽东,西路攻略山西,中路攻略河北。 其中中路军沿着河北一路南下,沿着山东中部山脉扫荡了一圈,历史记载,蒙古军一路扫荡,连下数十城,杀戮极重,将金国赶到了黄河南岸和淮河之间的狭长地区中,也将华北平原彻底搅乱。 据记载,从蒙古伐金开始,到金国彻底灭亡,原金国统治的地区,人口从五千多万下降到了不足两千万,三千多万人死于战争和随后到来的混乱和瘟疫…… 对于蒙古以外的民族来说,这是个地狱般的年代。 想到可怕的战乱,陈宪突然想到,山东中部山脉对于山东人来说,是躲避兵祸的天然庇护所,蒙古铁骑再厉害,也绝不会杀进山里去。 想到这里,他的心思一下子就活络起来,这个卢家娘子的老家沂源就位于山东中部山脉深处,在这个年代简直就是一个桃花源一样的地方啊。 在这个年代,要想活命,最好的办法当然是逃到南宋地界去,至少还能苟延残喘上几十年,此时距离南宋灭亡还有七十多年,足够陈宪活到老死。 但是,在这个年代,让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外来人穿过小半个中国,穿过宋金两国的边界线抵达宋境,简直跟送死没有什么区别,说不定路上就被宋金两国的军队当做对方的奸细抓住,一刀给咔嚓了。 所以,就算他想逃亡南宋,也不能急于一时,他必须先融入这个时代的社会,再想办法寻找一条安全的南逃路线,而在这之前,他需要先找到一个落脚之处。 沂源显然是一个绝佳的地方。 想到这里,陈宪对母子三人又殷勤起来。 四人沿着小路又走了一段,陈宪停下脚步,对母子三人说道:“卢家娘子且在此处歇一歇,某家在那边林子里藏了些行李,这就去取来。” 陈宪上大学时读过水浒,对于里面人物的对话,有那么几分映像,这时候知道自己来到宋朝,就鹦鹉学舌起来,虽然水浒是明朝人写的,但明朝距离宋朝总要近的多。 陈宪如此说话,卢家娘子似乎更容易听明白。 听了陈宪的话,卢家娘子欲言又止,似乎有些担心。 既然要用到对方,陈宪自然要做足了姿态,顺手将手里的大黑鹰弩递给对方,说道:“这弩弓小娘子可识得?可使得?” 卢家娘子见陈宪将防身利器交给她,顿时有些感动,连连点头道:“识得,也使得,只是无力开弓。” 陈宪道:“这弩已上了弦,若有事急,只管射他,你且拿着防身,某去去就来。” 说罢将弩递给卢家娘子,自己循着记忆钻进了路北边的树林中。 陈宪这是要去取那个装着板甲的箱子和背包。 那件板甲是陈宪根据西方文艺复兴时代的板甲工艺改进设计而成,材料用的是两毫米厚的高强度热轧钢板,工艺采用激光切割下料,手工钣金成型,铜钉铆接,手工打磨装配,花足了心思,尽管价格不菲,许多HMB(中世纪格斗)爱好者仍然趋之若鹜。 这盔甲放在现代,只是件工艺仿品,但放宋代,绝对堪称宝物。 反正这盔甲陈宪也穿不上,所以,当他意识到自己很可能穿越到某个古代世界之后,他当时就想到,要用这套盔甲当做自己安身立足的敲门砖,所以才会不顾吃力,随身带着这个箱子。 现在他打算要在沂源落脚,这套盔甲就要派上用场了。 背着箱子,钻出树林,回到小路上,卢家娘子将弩弓交还给他,四人再次上路。 走了不远,两个孩子都饿得走不动路了,三人在地窖中躲了一天一夜,因为事发突然,卢庄主将三人送进地窖的时候,连食物都没有准备。 那群盗贼对庄子的洗劫极为彻底,陈宪在庄子里转了一圈竟然没有找到一颗粮食。 见三人确实饿极了,陈宪只得从背包中拿出那大半袋饼干,分给三人一起吃了。 从来没有吃过饼干的母子三人,第一次吃到这种奶油巧克力味的夹心饼干,眼珠子都差点瞪了出来,差点把舌头吞了下去。他们对饼干的包装纸也十分好奇,陈宪只说这是中都城里用来包点心的特殊油纸,三人只听过中都名声,连中都在那里都不知道,倒没有怀疑什么。 一路上,陈宪用大黑鹰射杀了两只斑鸠,两只不知名的鸟雀,留做晚上的晚餐。 山路难走,又有两个八九岁的孩子,四人一路走一路歇,眼看着日头偏西,也只走了不到十公里。 陈宪估摸着距离天黑还有两个小时,便停下脚步,让母子三人休息,他放下箱子,拔出开山刀,在路边砍了些树枝,开始搭建宿营地。 他要在天黑之前搞定一切,虽然他的背包里就有一把手电,但他并不打算拿出来,这东西出现在这个时代未免惊世骇俗,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作为一个猎人领队,陈宪专门学习过一些野外求生技能,搭建野外宿营地,不过是小事一桩。 他很快就借用树木地形,用树枝搭建了两个简单的人字屋,两个人字屋口对口,中间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方他还专门搭建了一个防雨的屋顶。 在两个棚子中间的空地上点上一堆篝火,一个宿营地就建好了。 进过山的人都知道,山里的道路大都会顺着溪流修建。 他们走的这条山间小路也是顺着一条溪流修建。 陈宪点燃了篝火,趁着天黑还有一会,来到溪边将射到的四只鸟洗剥干净,他将鸟的内脏都收集了起来。 回到篝火边,陈宪将鸟穿在树枝上,将烧烤的任务交给了卢家娘子,怕她不会,还特意叮嘱他要不停的翻转。 叮嘱完卢家娘子,陈宪又回到溪边,来到下游溪水比较深的水潭边,用枪头挖了一个大坑,顺着大坑向着水潭挖了一个水道。 接着,他又在岸边割了一些比较坚韧的蒿草,将这些蒿草的根部埋在水道的出口处,又将草杆顺着水道向内压倒,用一些小石块将压倒的草杆轻轻压住。 最后,他又把之前收起来的小鸟内脏取了一部分,洒在水潭中。 这是一种没有任何工具的时候,野外捕鱼的方法。 这种方法,是他在一档“荒野求生”节目里学到的,当时因为好奇,就在自家村子附近的河里试了试,相当好用。 这种捕鱼方法的原理是,将坚韧的蒿草根部埋在水道口,顺着水道口向里压倒,当鱼受到诱饵的吸引,进入水道,向内游的时候,就相当于是顺毛方向,容易进去,当它想要出来的时候,就变成了逆毛方向,翘起来的草枝会阻挡它们离开,越是大鱼受到的阻挡就越强。 陈宪一路挖了四个捕鱼陷阱,眼看着天色将黑,这才回到宿营地。 卢家娘子已经烤好了四只小鸟,都烤的焦黄,显然翻转的十分用心、勤快。 四人一人一只分吃了鸟肉,这四只鸟,肉不过二两,自然是不够吃的。 但不够吃也没办法,这是他们此时唯一的食物。 陈宪将四人吃剩的骨头收集起来,用装饼干的塑料纸包了起来,放到了背包里,他看卢家娘子和两个孩子都奇怪的看着自己,笑着解释道:“这些骨头可以做鱼饵捕鱼。” …… 卢家母子三人已经两天没有睡觉,本就困倦的很,今天又徒步走了十七八里山路,正是又困又累,如今歇下来,很快就支持不住了,先是两个孩子倒在人字屋里树枝和茅草铺成的床铺上沉沉睡去。 卢家娘子似乎有些不放心,一直坚持着不睡。 ------------ 第七章:思考未来 陈宪假装看不出卢家娘子的防备,只是看着跳动的火焰发呆。 白天里忙忙碌碌不觉得什么,如今静了下来,乱七八糟的心思就再次涌上了陈宪的心头。 陈宪父母有大哥孝顺,自己又没有结婚,孤家寡人一个,就算穿越了也没什么好挂念的。 作为一个喜爱历史的人,对于穿越这种事情,总比一般人的接受能力强些,度过了最初的惊恐慌乱之后,陈宪也就慢慢的接受了现实。 让他怨念最深重的是,自己为什么这么倒霉,穿越到这个倒霉的时代。 小说中,穿越者往往能轻松建功立业,甚至拯救民族,但陈宪现在只希望自己能在那恐怖的蒙古铁骑铁蹄缝隙中活下去…… 胡思乱想了一会,陈宪晃了晃脑袋,努力的的排除杂念,开始考虑自己改如何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 他首先想的是,在这个时代,自己能做什么? 陈宪是一个机械工程师,这个职业在这个年代估计是没什么鸟用,没有设备,他的机械知识就是空中楼阁,毫无用武之地。 他懂得一些枪棒术,但完全没有实战经验,他的枪术如果只是表演的话,估计能唬住一些人,但真的动手搏杀,他也许就比普通人好点。 练枪的人,没有经过大量的,接近实战的训练,一身基本功根本发挥不出来,现代传统武术界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没有大量的接近实战的对抗训练,所谓武术就是花拳绣腿。 做个猎人?他手里有大黑鹰,而且他还会用弓箭,虽然没有经过专业训练,但照着书籍和网上的资料视频很用心的练过,准头相当不错,弓猎经验也很丰富,在这个年代,做个猎人,估计混个温饱,问题不大。 但是做个猎人有什么出息?如果他真的成了一个猎人,他这辈子都别想走出大山,更别说想办法去南方宋国的地盘。 思来想去,陈宪发现,自己在这个时代唯一拿的出手的本事竟然是“打铁手艺”。 陈宪开办的主题农家乐,噱头之一就是DIY复原古代冷兵器,作为老板兼发烧友,他自己就是一个DIY复原冷兵器的好手。 陈宪曾经用纯手工的方法复原过日本武士刀,打造出来的成品质量还相当不错。 作为一个工程师和一个混迹各大贴吧论坛的冷兵器发烧友,他知道不少在原始情况下获得优质钢铁的方法。 如果有一个铁匠铺子,他有七八成把握,能够复原出在这个时代还名不见经传的日本武士刀,拿到日本武士刀的著作权! 日本武士刀能够享誉世界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而且在历史上,宋朝的锻造技术似乎并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 现在恰逢王朝末世,社会动荡,武人掌权,正是神兵利器身价上涨的时候…… 经过这么一分析,陈宪觉得如果自己真的能复原出日本武士刀,至少在这个时代就不愁吃喝了,而且就算那一天落在蒙古人手中,有个工匠的身份,也能保住小命…… 这么一想,陈宪就下定了决心,到了沂源东庄子,如果条件允许,就想办法开一家铁匠铺子。 …… 有了方向,陈宪开始顺着这个思路编造自己的出身来历,对于这一点,他倒并不是太为难,这个时代的人,少有离家百里过的,更何况现在社会动荡,出远门的代价就更大。 所以,他只需要将自己的出身地编造的远一些,就差不多死无对证了,比如金人的中都城……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夜就渐渐深了,渐渐暗淡的篝火唤醒了沉思的陈宪,他抬头一看,对面的卢家娘子也终于撑不住,倒在树枝杂草上睡着了。 看着熟睡的卢家娘子,陈宪忍不住笑了笑,这个女人看上去应该不过二十三四岁,却有一个六岁,一个八岁的亲生儿子,如果放在现代,恐怕会被人当做奇谈,但在这个年代却是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事情。 仔细看着卢家娘子的脸庞,陈宪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女人,也难怪那王教头在那种情况下,也没太有用强,他似乎是想长久的霸占这个女人。 饶有兴趣的盯着卢家娘子精致漂亮的面庞看了几眼,陈宪似乎想起了什么,将目光放在了卢家娘子不小心露在裙子外的一只脚上,这只脚虽然不大,但相对于她娇小的身材,倒是符合比例的。 陈宪心想,看来在这个时代,裹小脚的风气应该还没有从南宋扩散到金国境内,这无疑让陈宪松了口气。 如果说中国古代有什么让陈宪深恶痛绝的,那裹脚绝对能排在前三。 虽然美人当前,但陈宪其实没有多少心情去欣赏,他看了几眼,便收回了目光,往篝火中填了些木头,将火头弄旺,缩回人字屋,将短枪横在膝头,抱着大黑鹰弩打起了瞌睡…… 野外过夜,防备野兽侵扰,最重要的就是篝火,这一夜陈宪睡的极不踏实,过一会就会醒来一次,看看篝火。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陈宪来到溪边,洗了脸,冰冷的溪水将困意一扫而空。 洗完脸,他走到他昨天挖的捕鱼陷阱边,这一看,不由大喜过望。 也许是因为这山溪中少有人来捕鱼,陷阱的收获出乎他的意外的好,每个陷阱里都有三五条十几公分长的大鱼,算下来恐怕有一斤多的鱼获。 陈宪将鱼一条条抓起来,开肠破肚,洗干净穿在树枝上。 当他拿着一把穿好的鱼回到营地的时候,卢家母子三人都已经醒来。 三人烤好了鱼,美美的吃了一顿,熄了篝火,继续上路。 从临朐到沂源的山并不高,也不险,只是十分细碎,起起伏伏,山路曲折,十分难走,因为有两个孩子,四人一天只走十几公里,直到第四天中午才总算进入了沂源平原 这四天来,陈宪既要张罗四人的食物,又要小心守夜,十分辛苦,如今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他也是大大的松了口气。 进入沂源平原,四人先在平坦的森林中穿行了七八里,终于走出了树林,眼前出现了一大片农田。 在这大片的农田中央有一个和卢家庄类似,但规模似乎更大,土墙更高的土围子。 看到这个土围子,卢家娘子一直还算平静的情绪顿时激动了起来,脚下也不由加快,拉的两个孩子趔趄不断,她自己也好几次差点摔倒。 四人的行色匆匆,让小路两边农田里忙碌的农夫们都好奇的向他们看来。 一路疾行,四人来到农田中央土围子北边的门口。 离得近了,陈宪发现,这土围子规模比卢家庄大的多。 卢家庄的土围子边长不过三百多米,这座土围子的边长比卢家庄长了一倍不止。 而且这座土围子的城墙高度也比卢家庄高了不少,卢家庄的土围子高度只有四米左右,眼前这座土围子高度超过五米。 相对于高大的土墙,眼前的城门就显得有些狭小。 城门口的几个执着简陋长枪的守卫端枪挡住了陈宪一行,喝问道:“什么人?” 卢家娘子也不理这些守卫,她看着守卫身后不远处的一个虬髯大汉喊道:“国良,你可认得我,我是大娘啊!” 这个名叫国良的虬髯大汉,穿着简陋的铁甲,此时正坐在城门内路边的一条长凳上,晒着太阳,听到卢家娘子呼喊,似乎有些吃惊,站起身来向着这边仔细看了过来,片刻后,他一把丢开抱在怀里的连鞘手刀,冲了过来,一把推开挡路的卫兵,向着卢家娘子结结巴巴的问道:“真的是大娘子……,您怎么回来了?” 这虬髯大汉姓杨,是杨家远亲,也是杨家庄丁中的一个小头目。 看到熟悉的家人,卢家娘子顿时再也忍不住悲伤,顿时哭出声来,边哭边说道:“卢家庄被贼人攻破,如今只剩下我们孤儿寡母了……” 杨国良闻言急忙对一个卫兵吩咐道:“快,快去通报员外爷,卢家庄的大娘子回来了,卢家庄出大事了……” 看那卫兵一溜烟向着庄内跑去,杨国良转头对卢家娘子道:“大娘子莫哭,快随我来,员外爷自会给你做主。” 说罢,他吩咐剩下的几个守卫小心看着,便带着杨家娘子一行向着庄内走去。 陈宪一言不发,跟在几人身后,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 让陈宪有些意外的是,进入城门后,道路两边除了稀稀拉拉的茅草屋院之外,竟然有着大片的农田菜地。 他们脚下的道路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这种土路陈宪小时候在农村经常走,一遇到下雨,就泥泞不堪,若是遇到连阴雨,道路就成了烂泥塘,根本走不得。 他们沿着土路向着庄内走了近百米,这才来到屋舍密集的街道上。 和卢家庄比起来,这座庄子似乎更加富裕一些,街道两边,出现了不少瓦顶的屋舍。 众人沿着街道走了近两百米,来到一座大院门前,这座大院的规模比卢家庄内的砖瓦大院更大,围绕着院子不是围墙,而是一座青砖城墙,墙上不但有穿着铁甲的士兵巡逻,在院子的转角处还有高高的望楼。 ------------ 第八章:东庄子 众人来到院门前的时候,大门正好打开,一个穿着青缎长袍的中年人当头走了出来。 卢家娘子看到这人悲呼一声,扑了上去,跪倒在这中年人脚下,抱着他的双腿,叫了一声“爹爹……”,便放声大哭起来,两个孩子也扑上前去,抓着中年人的衣襟,“公公……”的哭叫着。 那中年人中等身材,面容清朗,神情严肃。 他虽然穿着宽松的绸缎长袍,但陈宪依然能看出来他的身体应该很强壮。 不用说这,这个中年人就是卢家娘子的父亲,东庄子杨家的家主。 杨员外先爱怜的摸了摸两个外孙的脑袋,这才双手扶起女儿,说道:“妙女莫哭,有爹爹给你做主,到底发生了何事,让你如此狼狈?” 卢家娘子这才止住了哭泣,断断续续描述了卢家庄遭到袭击的经过。 听着女儿的描述,杨员外脸色越来越艰难看,听完之后已经是一片铁青。 虽然心中怒不可遏,但杨员外并没有失态,他强自牵扯出一个笑脸,将女儿交给随他出来的一个使女扶着,这才上前两步,向着陈宪拱手行礼道:“真是多亏这位壮士相助,否则我们父女恐怕……” 陈宪忙谦虚道:“卢家娘子吉人自有天相,某只是适逢其会,杨员外无需客气。” 杨员外道声客气,对身边一个中年人吩咐道:“管家,给这位陈壮士准备一间客房,好生招待,明日我要备酒好好招待壮士。” 那管家躬身答应后,对陈宪道:“陈壮士请随我来。” 陈宪向着杨员外拱了拱手,跟着管家向着大门走去,走到门口却被一个家丁挡住了去路,示意他将手中的短枪留下。 陈宪忙将短枪交给了对方,这才被放行走进了大门。 穿过三米厚的城墙门洞,出现在陈宪面前的是另外一堵围墙,围墙和城墙之间是一条四五米宽的夹道。 管家带着陈宪顺着夹道向东走去,片刻后,被众人簇拥的杨员外,卢家娘子和两个孩子也进了城门洞,陈宪回头看了一眼,众人走的却是和他相反的方向。 杨员外几人在众人的簇拥下向西走了不远,在那里的围墙上有一道门户,杨员外父女和两个孩子在使女的簇拥下进了门,几个男子却留在门口,目送几人进了门,并从里面将们关上,这才顺着夹道继续向西边离开。 从这道门户进去,就是杨府的内宅。 管家带着陈宪顺着夹道向东走了二十几米,转过转角又是一条数十米长的夹道,两人一路走来碰到几处门户,管家并不停留,直到走到快到这条夹道的尽头的时候,才带领他走进了一处门户。 走进大门,里面是一个宽五六米,长十几米的天井,天井四周围着一圈房屋。 管家走进院子,呼喊一声,两个中年使女从靠近门口的一间屋子走了出来,见了管家,都慌忙上前行礼。 管家指着陈宪道:“这位陈壮士乃是大娘子的救命恩人,你们要好生伺候。” 两个中年使女满口答应。 管家对陈宪道:“壮士先在这客居中安住下来,我家员外必有重谢。” 陈宪忙拱手道:“多谢,重谢不敢当” 管家微微一拱手,便转身去了。 等到管家离开,两个使女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对陈宪说道:“陈壮士,请随我来。” 那使女带着陈宪来到北面一间屋子内,这屋子前厅后卧,是个干净的套间。 带着陈宪看过了房间,使女问道:“壮士有什么吩咐尽管提出来。” 陈宪穿越到现在已经五天时间,这期间翻山越岭,出了不知道几身臭汗,浑身已经不知道多脏,这个时候当然是想好好洗个澡。 不过他并没有直接提出来,而是从背包里摸出一把梳子,笑着递给使女说道:“多亏姐姐照顾了,还不知道姐姐尊姓。” 这把梳子是陈宪放在车上整理头发用的,是一把牛角梳子,不值几个钱,陈宪想来,这东西用来贿赂使女应该拿得出手。 使女看到这梳子,似乎颇为惊喜,嘴里说着这怎么敢当,手下却是不慢,接过了梳子塞进了袖子。 这使女自称姓吴。 见对方收下梳子,陈宪才叹了口气说道:“某家中遭难,连夜奔逃,除了这一身甲衣,行李也没带几件,明日面见杨员外,连件换洗的衣裳也没有一件,在下总不能穿着甲衣去见员外。” “还请吴姐姐可怜,替在下准备一缸热水,赐在下一件衣裳换洗,让在下洗去风尘,明日好见员外。” “明日我见了员外,若是得了赏赐,必当重谢姐姐。” 吴姓使女笑道:“这是小事,我这就去准备。” 等到吴姓使女离开,陈宪动手将背在背后的木箱和绑在木箱上头盔,背包卸下来放在桌上,他看着这堆东西,想了想,又将它们绑好背回了背上。 这堆东西是陈宪目前唯一的财产,也是他安身立命唯一的资本,绝对不容有失,一会他要去洗澡,却不放心将这些东西就这么放在客房里。 陈宪等了大约有半个小时,刚才那吴姓使女敲门进来,对陈宪说道:“陈壮士,热水和干净衣物已经准备妥当,随我来吧。” 陈宪忙拱手道:“多谢吴姐姐,请前边带路” 那使女见陈宪不愿放下行李,也没有多说什么,带着他离开客房,穿过院子,来到左侧的一间厢房中。 只见这里已经准备了一个大木桶,木桶里装满了冒着蒸汽的热水,旁边有个小方桌,桌上放着一套折好的衣裳和一个瓷碟,瓷碟里放着一块紫红色的圆球,不知何物。 吴姓使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转身离开,顺手将大门拉上。 陈宪将背后捆在一起的行李卸了下来,又将身上的甲衣一件件的脱了下来…… 钻进将近一米深的浴桶之中,陈宪舒服的差点呻吟出来。 搓洗了一会,陈宪习惯性的想要找香皂来用,这时候才想起他此时正身在宋朝,根本没有香皂这东西。 就在陈宪忍不住为自己未来的生活感到悲哀的时候,他突然看到那个和干净衣服放在一起的紫红色圆球,心中一动,将那圆球从瓷碟中拿起来。 这东西拿在沾水的手里有点滑溜溜的感觉,放在鼻端轻轻一闻,竟然有那么几分香皂的味道。 陈宪尝试着将疙瘩往身上涂抹,竟然和香皂抹在身上的感觉极像。 发现宋朝也有类似香皂的东西,陈宪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实际上陈宪不知道的是,这东西还真叫香皂,乃是将皂荚捣碎后和豆粉以及各种香料香草混合凝结后搓揉而成。 最好的香皂叫肥皂,这是因为,皂角有各种不同的品种,其中最好的一种叫做肥皂荚,用肥皂荚制作的香皂自然就叫做肥皂。 用香皂将全身上下洗了一遍,陈宪又将换下的内衣放在浴缸里搓洗了一番。 在浴缸旁边还放着两个装着热水的木桶,应该是让人最后冲洗身体用的。 陈宪看着木桶和里面的木勺,犹豫着是不是就站在浴桶外面冲洗,这时候他发现在浴桶下面有一个木塞,木塞下面有一个青砖砌成的沟渠,从墙角通往屋外,不用说就是浴桶的排水沟。 陈宪放掉浴桶中的水,又用小木桶里的清水将自己冲洗干净,又投洗了衣服。 穿衣服时陈宪犯了难,吴姓使女给他准备的是一套麻布短衣,这套衣服虽然洗的干净,但明显是旧衣服,别人的内衣裤陈宪实在穿不下去。 想了片刻,陈宪从背包里拿出自己之前穿盔甲时脱下的牛仔外套当做内衣穿上,之后又将麻布短衣的外衣穿在外面。 别别扭扭的穿好了衣服,陈宪抱着行礼回到了自己的客房。 回到内间卧室,陈宪将一张椅子搬到后窗前,将支窗户的棍子横在椅子背和窗户之间,将内衣晾了起来。 回到客房不久,吴姓使女便送来了下午饭,陈宪打开食盒一看,却是一叠四个面饼,放在一个大盘子里,外加一大罐伴着肉末和碎菜的小米粥。 面饼看上去像是烤出来的,有点像馕饼,但比馕饼小一些,看上去似乎很好吃的样子。 陈宪将罐里的菜肉粥盛到食盒里准备好的空碗里,喝了一口,小米的香甜,肉的鲜美,再加上淡淡的蔬菜味道和淡淡的咸味,味道竟然相当不赖。 陈宪本来还在为肠胃担心,担心自己吃不惯这个时代的饭食,这下他顿时放心了。 他又拿起一块饼子吃了一口,味道和后世的馕饼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陈宪不知道的是,馕饼这东西的历史相当悠久,早在晋朝就已经传入了中原,被称为“胡饼”。 已经吃了五天缺盐少油的烤肉烤鱼后,这样的正常食物对陈宪来说简直就是美味,他唏哩呼噜就将四个胡饼一大罐菜肉粥吃的干干净净。 半个小时后,吴姓使女来收走了食盒。 吃饱喝足,陈宪又无处可去,只能在院子里散步,也没人来理他。 转了大半个小时,感觉已经消了食,陈宪便回到客房卧室里倒头睡去。 这五天来,陈宪翻山越岭疲惫不堪不说,每晚都不敢踏实睡觉,早就又累又困。 ------------ 第九章:献甲 陈宪这一觉从当天下午一觉就睡到了第二天清晨,这才神清气爽的醒来。 起床后不久,吴姓使女端来了洗脸水,让陈宪吃惊的是,吴姓使女拿来的东西当中,他竟然看到了类似牙刷的东西。 吴姓使女走后,陈宪拿着那个类似牙刷的东西研究了半天,结合和这个牙刷一起送来的装在小瓷碟中的灰白色粉末,他终于确定,这应该就是牙刷。 这个牙刷外形上和后世的牙刷十分相似,只是刷柄是用木头做的,在刷头一端,一撮撮黑褐色,类似某种毛发的刷毛,被装在刷柄头上许多圆形的孔洞中。 小瓷碟中的灰白色粉末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牙粉,也就是古代的牙膏。 牙刷看上去并不是新的,陈宪不敢用,他用手指蘸着牙粉,草草的刷了牙。 虽然没用上牙刷,但陈宪依然十分满意,一想到自己穿越宋朝,还能用上牙刷,他就觉得自己不应该再有太多的奢求。 洗漱过后,陈宪左等右等也不见早饭,一直等到快十点钟,才终于盼来了早餐。 早餐是菜肉包子和一碗菜粥,除了盐清淡一些,其他的倒挺和陈宪的口味。 吃过早餐,陈宪换上已经晾干的内衣裤,外面套上吴姓使女提供的麻衣,将自己收拾利索,就等着杨员外召见。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家丁前来传话,员外爷召见。 陈宪抱起箱子,跟着家丁离开了客院。 他跟着家丁顺着夹道往南走,转过一个弯道,来到了杨府南边的夹道中。 走进这条夹道,陈宪才发现昨天他们走的乃是杨府的后门,这南边才是杨府的正门。 在杨府南面的城墙中央竟然有一座规模颇为不小的门楼,门楼下开着一扇双开的宽阔大门。 城楼大门内部正对着杨府的内院正门,也是一扇双开宽阔朱红大门。 朱红大门两边不远处各有一扇小门。 陈宪的身份当然不够走大门,家丁带着他走进了东边的耳门。 进了耳门,绕过一面照壁,陈宪来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宽阔中庭当中,中庭中央一条笔直石板大道,从正门照壁下一直通往中庭后面的一座砖瓦大屋,那里应该就是杨家会客的正堂。 在中庭大道的左右两边是两个花园,花园里种着一片竹子,伴着一些花花草草。 家丁带着陈宪从中庭东边的厢房廊檐下穿过中庭,绕到了正堂门前。 让陈宪在正堂台阶下等着,家丁上前对正堂门前的两个门丁禀报了陈宪的到来,门丁看了陈宪一眼,转身走进正堂…… 不一会,门丁走出来,示意陈宪进去拜见员外爷。 见陈宪抱着个箱子就想进去,门丁急忙拦住他,“箱中是甚?不可带进去。” 陈宪解释道:“这箱子里装着某的家传宝甲,要献给员外。” 门丁不敢做主放他进去,又不敢拒绝献给员外的宝物,犹豫片刻,便再次进去通报。 很快他又走了出来,告诉陈宪,不能带着箱子进去,要献宝甲,就将宝甲取出来,由他代为拿进去。 陈宪心里没鬼,自然不会拒绝,他打开箱子,将板甲零件一件件的拿出来,放到门丁手中。 随后他跟着门丁走进了中堂大门。 大门内,是一个宽阔的大厅,在大厅底部,昨日见过的杨员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背后是一个绘着猛虎下山的屏风。 杨员外看着陈宪一身旧的麻布短衣,顿时脸色一沉,向垂手站在他椅子旁边的管家怒道:“陈壮士乃我杨家的大恩人,怎能如此怠慢。” 管家看了陈宪一眼,低头道:“是小的招待不周,请员外责罚。” 陈宪忙道:“这却怪不得管家,是我不曾向管家说起。” 杨员外笑道:“陈壮士不需与我客气,你救了我家大娘,就是我的救命恩人,若是我招待不周,岂不是让人笑话。” 说道这里,杨员外又问道:“我看陈壮士相貌堂堂,也似是富贵人家出身,不知为何落到如此地步?” 陈宪闻言,按照早就构思好的对策,先是叹息一声,沉声道:“不瞒员外,某本是中都军器监小吏之后,某父、祖两代都是军器监大匠,专精甲胄兵刃监造。” “去年,我父亲得罪了小人,被人在他监造的甲胄上做了手脚,今年事发,我家惨被满门抄斩,全家只走脱了我一人,我剃发扮作僧人,才逃出了城外。” “因为走的匆忙,我连细软都没来得及带,只身逃亡。” “好在家祖在一座外人不知的别院中藏了这两件甲胄,几件兵器。” “这两件甲胄,一件就是在下昨日穿的那件……” 说到这里,他指着那门丁双手有些吃力的托着的那件板甲说道:“另外一件就是这件家传的宝甲。” 杨员外顺着陈宪的手指看了那乌黑发亮的盔甲两眼,笑道:“不如陈壮士你穿上这宝甲让某家看看。” 陈宪道:“在下曾经试穿过,可惜在下身材太高,并不合身,杨员外可寻一个中等身材,体格强壮之辈来试试。” 见陈宪不愿试穿,杨员外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回头对管家说道:“去将雷教头请来。” 管家走到门口吩咐一声,便有家丁去了。 杨员外又问起陈宪如何从中都逃来鲁山。 陈宪便将早就编好的谎言一一道来,多亏陈宪以前讲究古代战争的时候,经常查地图研究古战场,对于古今地名对照比较了解,还能应付一二。 一路地名,知道的便说,不知道的就推说自己只敢在荒野逃窜,不敢进城。 杨员外又问起他如何在荒野中认得道路,陈宪告诉他,自己并不认路,只是一路向南而行。 杨员外又接着追问他,如何在山野中辨认南向,似乎对他有所怀疑,这倒也不奇怪,女婿家灭门,这女儿的救命恩人来的又蹊跷,若是这杨员外毫不起疑,才奇怪。 一听对方如此问,陈宪顿时松了口气,马上向对方大谈如何在野外辨认方向的一些荒野求生知识,直说的那杨员外一愣一愣的。 就在这时,家丁带着一个中等身材的壮硕中年人走了进来,此人正是雷教头 杨员外指着门丁手中的盔甲要雷教头试穿,雷教头不疑有他,在陈宪的帮助下将板甲穿了起来。 看到雷教头穿好了盔甲,杨员外终于色变,他上前细看穿在雷教头身上的盔甲,越看越是震惊,这件盔甲将雷教头从头到脚几乎一丝不漏的全部包裹,即使在关节处有少许缝隙,内部也有锁子甲补充防护,除了双眼,几乎没有任何漏洞。 又听雷教头说穿着这严密的盔甲竟然比穿普通铁甲还要轻便,就更是吃惊。 这时候,他再也顾不上怀疑陈宪,要求雷教头脱下裤架,让他亲自试穿。 杨员外看来,这件宝甲若是献给郎主(金国皇帝),恐怕都能换来一个爵位,若有人用这样的宝甲来暗害自己,简直就是瞎了眼了。 不过该有的小心杨员外还是不缺,他并没有让陈宪帮忙,而是让刚刚穿过盔甲的雷教头帮他穿上盔甲。 亲自试过盔甲后,杨员外更加震惊,他实在无法相信,这样一身坚硬的铁板甲穿在身上,活动起来竟然比柔软的扎甲更加轻便。 杨员外穿着盔甲,沉思片刻,询问陈宪道:“陈壮士既然有这样的宝甲,为何不献给官府?反而献给我这个山中土豪?” 陈宪苦笑道:“如何没有献过?此甲乃是我家曾祖所创,创出此甲后,他就带着这甲的图样献给朝廷,没想到这一去就不复返,好在曾祖在去之前就想到了有可能会出事,所以他用的是假名,当时我家还未曾进入官营,并不为外人所知,才避过一劫。” “家曾祖走时,并未留下制甲方法,家曾祖失踪后,这甲的制作方法就失传了,若是再献,朝廷要这甲的制作方法,岂不是要逼死我一家人?” “所以,这甲是绝不敢献给朝廷,甚至不能拿出来见人,若非某如今走投无路,也绝不会将这甲拿出来示人。” 杨员外听了陈宪的故事,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杨员外在雷教头的帮助下脱下板甲,向陈宪问道:“陈壮士送给某家如此重礼,不知有何所求?” 陈宪拱手道:“我见这东庄位于鲁山深处,却又有一片平地,真是一片世外桃源,如今某无处可去,只想在这东庄子里安家落户。” “某没有其他本事,祖传的手艺虽然只学了三分,却也足够糊口,只是如今某身无分文,只求杨员外助我开一家铁匠铺子,招上十几个学徒,好在这世外桃源安身立命。” 听了陈宪的要求,杨员外似乎去了些疑心,笑道:“好说,好说,区区小事。” 说罢他对管家吩咐道:“安仁,你安排匠人在北门附近寻一块空地,造一座铁匠铺子,铺子中的一切都按陈壮士的要求,再从我杨家佃户中挑选聪明勤快的少年让陈壮士挑选学徒。” 说道这里,杨员外沉吟片刻又说道:“这宝甲价值千贯,绝不是一间铁匠铺所能折抵的,某家也不贪你的便宜,免得让人笑话……” 说到这里,杨员外沉吟片刻,对管家吩咐道:“将庄子最北面那片新开的百亩新地赠予陈壮士,再给陈壮士做五身锦缎直裰,五顶各色方巾,另外赠钱五十贯,银十两。” 陈宪闻言,忙称谢道:“谢员外厚赏!” 杨员外点了点头,挥手示意管家带陈宪下去安顿。 陈宪向着杨员外拱手行礼后,跟着管家离开了中堂。 ------------ 第十章:“来”“往”(求收藏,求推荐) 两人走在中庭一侧厢房的廊檐下,陈宪见四处无人,上前两步,伸手抓住杨管家的手说道:“今后还要请管家多多照顾。” 突然被陈宪抓住手,杨管家脸色顿时一沉,但他立即就感到手里似乎多了点什么。 陈宪很快放开了他的手,杨管家低头一看,手中躺着一根又粗又短的手链,手链色做赤金,光是凭着手感的重量,杨管家就能肯定这手链乃是黄金所制造,看着赤金色泽,竟然还是少见的足金,重量看恐怕超过半两,这样的半两足金,价值恐怕堪比五两以上的真花银(宋朝时期成色最好的银子)。 这手链是陈宪将自己脖子上的金链子拆分后组合而成。 前些年,社会上流行带大金链子,当时丢了工作,无奈开了农家乐的陈宪,意外的打了个翻身仗,赚了些钱,在虚荣心的作祟下也给自己弄了一根大金链子戴上,这次穿越也一并带了过来。 在来沂源的路上,陈宪就将这根链子拆成四份,做成了四根手链,打算用来当做落脚的敲门砖。 昨天陈宪已经在吴姓使女那里打听清楚,这位管家姓杨,名叫安仁,是伺候了杨员外父子两代人的老仆人,如今身为杨府大管家,在杨府的话语权,几乎就只在杨员外一人之下。 所以,陈宪才不惜在这杨管家身上下了血本。 看了一眼手中金链,杨管家木然的脸庞顿时鲜活起来,荡漾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说道:“大娘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救了大娘子,就是救了我,照顾你是应该之事。” 听了杨管家这几乎相当于明说的承诺,陈宪顿时大喜,拱手道:“有劳,有劳。” 将陈宪送出院子耳门,让他自己返回客院,杨管家又转身回去。 当天下午,杨管家便带着裁缝和四个家丁走进了陈宪的客房,四个家丁抬着两口大红箱子,累的面红耳赤。 进了客房,杨管家让家丁放下红色木箱,将两枚钥匙递给陈宪,指着箱子对他说道:“这两箱子里是员外爷赏你的十两银子和五十贯钱。” 陈宪当即上前打开其中一个箱子,箱子里一串串铜钱装了大半箱,在铜钱最上面放着一块雪白的束腰型银饼。 陈宪毫不犹豫的拿起银饼双手交给杨管家道:“员外爷给我修铁匠铺子,我若真的一毛不拔,那就太不知好歹了,十两银子杨管家收着,替我贴补进铺子中去。” 说着话,陈宪还给杨管家递了一个“你懂的”的眼神,杨管家会心一笑,接过银饼,放进袖子,说道:“陈壮士放心,小的必给你修个好铺子。” 交易完成,留下裁缝下给陈宪量体裁衣,杨员外带着两个庄丁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客院。 虽然送给陈宪的赏钱当中,那两箱铜钱才是大头,但就算陈宪将这铜钱送给杨管家,他也不敢将这么大两箱钱搬回家去,所以这十两银子就是杨管家最大的念想。 至于陈宪,也不心疼送礼的钱,这些年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对于送礼他还算有些心得。 送礼的对象,一定要选那些能慷他人之慨的人,慷他人之慨一般都不会心疼,送礼的收益一般都有所保障。 杨员外给管家的命令非常之笼统,弹性极大,说是建一个铁匠铺,却没说建一个什么样的铁匠铺,一个草棚子下面一个炉子也是一个铁匠铺,一个能供十多个铁匠作业,设施齐全的作坊也是一个铁匠铺,其中弹性太大了。 陈宪之所以送出重礼,就是为了将这个弹性推向上线。 陈宪送重礼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在这地方,他人生地不熟,就算有钱,也很难办好事,但将钱交给杨管家,借助他和杨府的力量,却能事半功倍,而陈宪自然也就能跟着狐假虎威。 送走了杨管家,陈宪又从钱箱中拿出一贯钱,用纱布包起来,递给了裁缝,口中说道:“怎能让师傅白白忙活,这些辛苦钱师傅且拿着,去吃顿酒。” 一贯钱装进怀里,裁缝师傅的脸顿时融化,笑眯眯的给陈宪仔细测量身体尺寸。 裁缝收了钱,陈宪这才提出请对方给自己做上几套贴身的内衣,并告诉他自己急着要。 拿人手短的裁缝立即表示,连夜给他赶制。 得了钱财,裁缝师傅十分高兴,量尺寸时,就和陈宪说起话来,“今天这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往日大管家替员外发赏的时候,总是用劣钱应付,今日给壮士你送来的这五十贯却全都是上等铜钱。” 陈宪面上惊讶,其实心里忍不住一阵得意,这就是昨天那条黄金手链的功效了。 可别小看劣钱和好钱的差别,在这个时代,劣钱和好钱的价值相差甚至能达到到一倍以上。 裁缝量完了尺寸,告辞而去。 下午,陈宪又乘着另外的使女不在,用半贯钱谢过了吴姓使女;又乘着吴姓使女回去放钱的机会,贿赂另外一个使女一百钱…… 当天晚上,杨员外又设了酒宴款待陈宪,酒宴中,杨员外只是打了个照面,敬了杯酒,主要由员外的几个子侄相陪。 酒宴中,卢家娘子带着两个儿子来给陈宪磕头谢恩。 第二天一早,杨管家带着陈宪离开了杨府,带着他去了庄子北门附近为铺子选址,这就是使钱的好处了,若非他在杨管家身上使足了钱,那轮的上他自己选地方。 杨管家带着陈宪和两个随从从杨府后门出来。 杨府的后门在府邸北边,也就是前天陈宪进入杨府的那座大门。 走出杨府,一老一少两人正在门口等着。 见到杨管家,老少两人忙上前行礼。 杨管家给陈宪介绍了两人,那老者姓陈,名甲,人们多叫他陈老甲,是杨家门下的修造工头,那年轻人是他他的儿子,名叫三郎。 介绍完之后,杨管家带着众人顺着街道向北走去,走出近两百米,道路两边房屋渐渐稀疏,菜地农田渐渐多了起来。 ------------ 十一章:超标的铁匠铺 陈宪问出了心中早就产生的疑惑:“杨管家,这庄里为何如此多的田地?” 若是官家城池,陈宪倒不奇怪会有这许多空地,但乡下土围子,圈这么多空地,却有些不合情理,陈宪在卢家庄后山上,用望远镜瞭望,见到的土围子大都比较紧凑,顶多有些菜地,没见谁家土围子里有如此大片的农田。 杨管家道:“东庄子最初本没有这么大,当年宋金两国交战,多有山外人逃难来沂源,杨家祖上仁慈,组织灾民开垦荒地,救了很多人。” “聚居的人渐多,世道又乱,盗匪丛生,为了自保,杨家祖上就发起百姓修了如今这座庄子。” “后来,世道渐渐太平,山外百姓又都慢慢离去,这庄子中就有了这许多空地。” 陈宪闻言恍然。 众人来到庄子北门附近,杨管家指着道路两边的大片农田对陈宪说道:“这北门附近都是杨家的田地,陈壮士你看上那一块,告诉我就成。” 陈宪本想选城门口那一块,因为那里房屋最少,地方宽敞,不过他怕距离城墙太近让人怀疑他有什么不轨的企图,便选了距离城门口大约六七十米,路边的一处空地,这空地两边的住户大都间距好几十米,十分宽敞。 看了陈宪选的地方,杨管家回头询问随从:“这地是谁家佃种?”。 随从道:“这快地是咱家壮勇中,一个名叫杨敬宗的牌子头家里人佃种。” 听了随从的话,杨管家挥了挥手,说道:“给他家换一块。” …… 定了地址,杨管家便告辞离去,将陈宪留给了陈老甲父子两人。 陈老甲邀请陈宪去他们家里商量着铁匠铺子的规制。 陈老甲家就在杨府后门外不远处的街边上,是一个带院子的砖瓦大屋,看样子这陈老甲在东庄子也算是体面人。 走进陈老甲的屋子,陈宪发现这里的布置陈设和他小时候在农村里见过的老房子竟然还有那么几分相似,走进正门是一间堂屋,堂屋里十分空旷,只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供桌,供桌后面摆放着几个排位。 堂屋里因为缺少窗户而显得光线昏暗。 堂屋两侧各有两个耳房。 陈老甲将陈宪让进其中一间耳房内,这里应该是陈家招待客人的地方,有一张方桌,几张条凳,两张竹椅。 陈老甲请陈宪入座,吩咐儿子去熬一壶茶来。 双方坐定,陈老甲问起陈宪铁匠铺的规制。 自从打算要开一家铁匠铺之后,陈宪就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这时候就将自己的设想说了出来。 陈宪设想的铁匠铺是一个前店后坊的大四合院,院深十丈(约32米),宽六丈(约20米)。 院子前面临街一面作为临街的铺子,院子两侧的厢房,是学徒和工人的宿舍,最后面则是锻铁的厂房。 他还要求在四合院的正前方留出二十米深的空地,作为停放车马的地方。 陈宪当然不会真的只想做一个铁匠,他其实是打算先成为一个铁匠作坊的老板。 听了陈宪的设想,陈老甲面显难色,在他看来,陈宪这要求着实有些过分,这已经超过了一家铁匠铺的规模。 陈宪自然明白他为何为难,解释道:“这铁匠铺当然不能全让杨员外出钱,某也不是那不识好歹之人,杨员外还赏了某五十贯钱,某打算将这五十贯钱也花在这铺子上。” 听了陈宪这样说,陈老甲面色缓和下来,若是再加上五十贯钱,陈宪的要求就不算太过分了。 实际上陈宪并不打算在这铁匠铺上花这五十贯钱,他送给杨管家的那十两银子,半两黄金,就是为了这家明显超标的铁匠铺子。 说五十贯钱,只是为了给杨管家一个借口。 说完了铺子的规制,陈宪又提出要陈老甲给他在作坊里建一座炉子。 这炉子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就是普通的下层鼓风燃烧,上层封闭加热的简单原始炉子。 唯一特别的是,陈宪要求将炉子的上层的封闭加热室做的很高,还要用熟铁条分隔出许多层。 炉子很简单,但这炉子在陈宪的计划中的作用却很不简单,陈宪要用这个炉子炼钢! 人类炼钢技术从古到今不外乎就那么几种。 最简单最原始的炼钢法叫做“渗碳法”,这种方法虽然原始简单,费工费时,但在高手手中,却能炼出优质的钢材。 与渗碳法相对的是“脱碳法”。 渗碳法是将“块炼法”炼出的熟铁锻打渗碳,得到钢材,而脱碳法则正好相反,是将“高炉法”练出的含碳量过高的生铁通过退火变成可锻生铁后,再经过锻打脱碳,得到含碳量合适的钢材。 这两种完全相反的炼钢法工序却完全一样,是脱碳还是渗碳,完全靠工匠经验来掌握煅烧和锻打的时间比例来实现,对工匠的技术要求比较高。 无论渗碳法还是脱碳法,都是靠铁匠一锤一锤的锻打来炼钢,效率低的可怜,为了提高的炼钢的效率,中国古人发明了炒钢法。 所谓炒钢法,就是将高炉练出的生铁注入浅池中,用木棍搅拌,让生铁中的碳和空气中的氧气反应,降低生铁含碳量,最终得到钢材的方法。 但炒钢法脱碳过程反应十分剧烈,一个掌握不好,脱碳过头,生铁就直接炼成了熟铁。 因为古代中国,并不重视工匠技术,再加上战乱频发,对工匠技术要求极高的炒钢法极容易失传,所以在中国古代大多数时候,炒钢池里出产的大多都是熟铁,炒钢法也就变成了炒铁法。 为了将炒铁炒出的熟铁变成钢材,古代中国的工匠们又发明了灌钢法。 灌钢法就是将将生铁放在熟铁薄板上,放入炉子中煅烧,让融化的生铁水铺在熟铁板上,生铁中的炭就会渗到熟铁中去形成钢材,再经过折叠捶打让钢材中的炭分部均匀,最后获得的东西就是灌钢。 可惜生铁并不是一个好的渗碳体,所以灌钢法生产的钢,碳含量极不均匀,一块钢材内部,脆的脆,软的软,质量极差。 ------------ 十二章:炼钢法 说到这里也许有人要问了,为什么不把熟铁炼成水,然后将生铁水和熟铁水混合,不就能勾兑出理想含碳量的钢材了吗? 很遗憾,这个设想很美好,可惜无法成立,原因很简单,古代的炉温根本达不到融化熟铁的程度。 生铁的最低熔点是1148°,随着碳含量的降低,铁的熔点会逐渐升高,最终达到纯铁的熔点的1535°。这近四百度就像一条鸿沟,直到近代,西方人发明了液体炼钢法,人类才跨过了这条鸿沟。 西方人,从古典时代起,一直都在玩古老的渗碳炼钢法,一直玩到近代。 直到文艺复兴让西方科技起飞之后,西方人的炼钢术才超过了中国人。 西方人炼钢术超过中国人的标志就是反射炉精炼法。 反射炉精炼法炼钢的原理和炒钢法十分相似,只是西方人用封闭的熔炉和持续加热的反射炉火,减缓延长了炒钢法脱碳的过程,让这个过程变得更加可控,从而练出了大量的钢铁(实际上反射炉出产的大多数依然是铁,只是含渣量,含硫,含磷量都比过去的钢铁有了长足的进步。) 陈宪让陈老甲修的这座炉子当然不是精炼反射炉,最原始的精炼反射炉并不是很复杂,陈宪绝不会随便将这种关键技术拿出来示人。 在反射炉精炼法被发明之前,人们还发明了两种小量生产钢材的方法。 一种是坩埚炼钢法。 坩埚炼钢法就是将铁材放入石墨黏土制成的密闭坩埚中,放入炉中长时间的煅烧,铁材在煅烧中和坩埚中的石墨发生反应,去除材料中的氧和硫,并且石墨中的炭也能对坩埚中的材料进行渗碳。 据说这种方法古代中国和古代印度都曾经使用过。 坩埚法炼制的钢材质量极佳,最初被当做工具钢使用,直到现代,这种技术都没有被淘汰。 现在陈宪手里没有石墨,而且坩埚炼钢法对炉温要求也很高,陈宪估计自己一时半会无法实现这种方法。 西方人发明的另外一种小量炼钢法是“渗碳法”。 这种“渗碳法”并不是前面所说的那种古老的煅烧锻打渗碳法,而是近代科学家在了解了铁的渗碳原理的基础上发明的一种渗碳炼钢法。 这种渗碳法,是将熟铁薄板和碳粉混合装入密封箱中,放入炉子中长时间的加热煅烧。 通过这种长时间的密封煅烧,碳元素会深度渗入铁板中,从而得到钢材。 陈宪请陈老甲修建的这座炉子就是要用来渗碳炼钢的。 渗碳炼钢法,是陈宪所知的技术最简单的炼钢法,比现在宋朝人使用的灌钢法还要简单,但生产出来的钢材质量却远超灌钢法。 除了渗碳法,陈宪还打算用生铁退火结合百炼法来生产钢材,作为明面上的幌子。这座炉子还能用来作为生铁的退火炉。 实际上,锻造好兵器,最重要的就是要有好钢,只要解决了优质钢材的问题,至于之后的包刚法,附土淬火等并不复杂。 陈老甲不亏是老匠人,虽然不识字,但对技术的理解力却极强,也十分敏感,很快就弄明白了陈宪的意图。 和陈老甲交流完铁匠作坊和闷烧炉子的规制,陈宪边告辞离开了陈家。 离开陈家后,陈宪并没有马上返回杨府,他信步在庄子里闲逛起来。 解决了最基本的生存问题之后,对一千多年前世界的好奇终于在陈宪心中占了上风。 他沿着杨府的院墙向着杨府的前门走去,据说杨府前门外的那条东西向大街,就是整个庄子最繁华的地方。 走在街巷中,陈宪有些失望。 这里的街巷,除了杨家大院之外,根本没有什么古香古色,路边的土坯瓦房、土坯草房和陈宪记忆中九十年代,大山里穷乡僻壤的街巷没有太大区别,甚至更破旧,更狭窄,更污秽。 污水横流的小巷,鼻端让人作呕的混杂臭味,这一切,无法带给他哪怕一点点想象中宋朝的诗意。 说是街巷,其实没有什么商铺,从陈家出来,绕着杨家大院走了半圈,陈宪只看到了一个杂货铺和一个卖吃食的胡饼铺子。 沿着杨家大院的西侧走了近百米,陈宪终于走出了小巷子,来到了一条五六米宽的正街上。 走上正街,第一时间吸引他的是杨府对面那个规模不逊于杨府的宽大宅院。 在宅院阔气的正门上方,一个匾额上写着“白府”两个大字。 看到这个宅院,陈宪才知道,原来这东庄子并非杨家一家独大,他心想,难怪杨员外只称员外,没人叫他庄主。 夹在两个大院子之间的东西街道,倒有那么几分人气。 在两家大院子的西边是整个庄子里最“繁华”的一段街道,陈宪在这里看到了一家茶铺,一家酒食铺,两家杂货铺子,一家铁匠铺子,一家客店。 铁匠铺子在街道南边,距离白府西墙不远,正是庄子最“繁华”的位置。 在铁匠铺铺临街的铺面上摆放着各种农具,锅铲菜刀等日用铁器,也有朴刀刀头,枪头等武器,所有这些铁器的都显得十分粗糙。 穿过铺面走进店铺里面,一间空旷的半开放式的院子里安放着四个炉子,三个师傅正带领着七八个徒弟在炉子边叮叮当当的忙碌着。 陈宪进来,匠人们却并不理会,只是各自忙碌着。 陈宪仔细观察着铺子。 他发现,炉子中的燃料是煤炭,而不是他之前想象的木炭,鼓风的是木风箱,这种木风箱,很像陈宪小时候曾经见过的,爆米花的小贩使用过那种,相隔一千多年,风箱的样子竟然没有太多的变化。 在每个铁匠的炉子旁边都摆放着一个装着乱七八糟铁料的框子,陈宪还没有本事从这些铁料锈迹斑斑的外表看出他们的材质,但从铁料表面明显的夹渣就能看出,这些铁料的质量相当劣质。 铁砧旁边的墙上挂着一些诸如錾子,锉刀之类的工具,这些工具已经有了后世的雏形,当然,和铺子里的其他东西一样粗制滥造。 ------------ 十三:吴三郎 在铺子的一角,陈宪看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炉子,炉子旁边胡乱摆放着一些木头箱子,箱子旁边堆放着一些褐色的沙土。 凭借经验,陈宪猜测这是一些翻沙铸造的器具。 果然,他很快在不远处看到了一些铧,锅,铁锤等器具的木模。 有了这个判断,陈宪很快看出,这个与众不同的炉子应该是融化生铁的炉子。 就在陈宪饶有兴趣的蹲在地上观察着这套原始的翻沙铸造器具的时候,一个强壮的老人从铺子后门走了进来。 这老人双臂粗壮,双手骨节粗大,沟壑纵横的黝黑脸庞上,带着严厉的神色,在他走进铺子的一刻,铺子里的气氛都为之一变,铁匠们敲击的声音,学徒们拉动风箱的声音都变得密集起来。 看着老人向自己走来,陈宪自觉的离开了铺子。 同行是冤家这个道理,陈宪还是懂得,现在他无论做什么,都只会让这个铺子的主人在知道他身份后,更讨厌他。 离开了铁匠铺子,陈宪继续在庄子里闲逛。 这座正方形土围子边长大约七百米左右,庄子内还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地方是农田,真正的街道就只有东西,南北两条成十字的街道。 陈宪只用了半个时辰就将两条街道全部都逛了一遍,让他惊喜的是,他在东边街道的僻静处看到了一家木工作坊,里面竟然有弓箭出售,他在店里看到了一张大约六七十磅的硬弓。 这样磅数的弓箭正好是陈宪以前常用的,经过一番还价,陈宪将这张弓的价格从四贯讲到了三贯六百钱,他返回杨府取来了钱,将这张弓买了下来。 在逛街的过程中,陈宪还发现,在庄子的东南角和西北角各有一个军寨。 他一打听,原来这两座军寨分别驻扎着白家和杨家的庄丁。 陈宪远远的透过军寨篱笆看到,里面正有庄丁在训练,骑马射箭,操列布阵,十分热闹,看上去竟然十分专业。 初看让人十分吃惊,但仔细一想也就释然了,自从北宋末年起,华北大地的汉人就饱受苦难,之后的一百多年,又一直处在异族的统治之下。 金国人刚刚从部落转变成国家,又是异族统治,这执政水平可想而知,地方的动荡也可想而知。 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下,各地的地主宗族,修建乌堡,组建私人武装自保,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这样百年下来,地主武装若是没有几分专业素养,恐怕早就成了盗贼的盘中餐了。 大概熟悉了庄子,陈宪返回了杨府。 吃过下午饭,陈宪叫住了收拾碗筷的吴姓使女,说道:“吴姐姐,某来这东庄子,人生地不熟,也没个朋友,听姐姐说,你家三郎是个好汉,在杨家壮勇中为牌子头,某想请三郎出来吃酒,不知是否唐突?” 所谓牌子头,就是军队中的十人长,这军衔是从金人军队中传出来的,陈宪初听不懂,打听之后才知道。 吴使女闻言笑道:“我家三郎最爱结交好汉,陈壮士这样的好汉,我家三郎定然喜欢。” 陈宪便和吴使女说好,着她请三郎晚些时候去庄子里唯一的酒食铺子里吃酒。 等到下午四五点钟,陈宪来到酒食铺子,让店主人准备酒菜。 等了不到半个小时,吴姓使女领着一个身材挺拔的年轻人走进了酒店,陈宪忙迎了上去。 吴使女介绍了双方,便告辞离去。 陈宪请吴三郎入座,双方通了姓名,吴三郎本名吴亮,家里行三。 陈宪通了姓名后,自称家里行二。 宋朝人逢人喜欢叫哥,就连皇帝家里,也是三哥四哥的叫,于是陈宪便叫吴亮吴三哥,吴亮叫陈宪做陈二哥。 陈宪约吴亮出来,是要借重对方,自然是使出浑身解数,投其所好,和对方攀谈起来,酒菜上来之后,更是连连劝酒让菜,双方很快熟络起来。 这吴亮年纪不大,又是庄里的壮勇,整日舞枪弄棒,自然好武,两人自然而然的聊起了武艺枪棒。 真论武艺,陈宪缺少实战训练,算不得真正的高手,但要说起理论知识,别说吴亮一个小小的庄丁,就算是当世高手,都不一定是陈宪的对手。 中国传统武术起于宋,盛于明,衰于清。 而陈宪的武艺理论,又来自《纪效新书》《剑经》《手臂录》等传世之作,其作者不是名将,就是名家,作者所处年代,又是武术最盛的明朝,可以说是中国武术的巅峰之作。 这样的武术典籍放在现代,网上到处都是,但放在古代,那就是许多将门世家的不传之秘。 特别是清朝以后,这样的兵书武典更是成了禁书,被收入四库全书,束之高阁,民间私藏就是死罪。 到了清雍正朝,更是禁止民间习武,硬是将民间武师逼入了秘密教门当中。从此之后,传统武术和教门虚无缥缈的运气念咒相结合,渐渐脱离了实战,陷入了神秘主义,走入了歧途。 在宋朝,陈宪那来自于武术极盛时期,名家名将留下的武术理论,完全可以说是领先于时代的东西。 …… 两人说起了枪棒,陈宪随口论述,就让吴亮茅塞顿开,惊为天人,定要拉着陈宪去家里讨教。 陈宪也不拒绝,但他有言在先:“三哥有所不知,某少年时得遇名师,却少不更事,不肯刻苦,自从家里糟了劫难,才知道武艺的好处,却已经迟了,如今我眼高手低,怕是要让三哥失望。” 吴亮只是不信,拉着陈宪去了他家里。 吴亮兄妹四人,他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他们父母都是杨家的家生奴仆,姐姐在杨府做使女,大哥在杨家商队中做管事,二哥佃种了杨家二十亩上好的水浇地。 如今吴亮已经分家单过,在庄子的东北偏僻处有一院草房。 到了吴亮家里,天已经黑了,吴亮在院子里插上火把,从院子角落的架子上拿出两根一丈四五(四米五左右)的长棍,和陈宪一人一根,便要切磋。 ------------ 十四章:枪法 见吴亮拿出的是长棍,陈宪顿时放心下来,对于他这从来没有经过实战训练的人来说,若是双方拿着带枪头的家伙,光是恐惧就能让他十分本事使不出三分来。 但这没有枪头的长棍他却是不怕的,虽然没有经过“连环”训练,但五年“戳”法,两年“革”法也不是白练的。 吴殳在《手臂录中》将枪法练习分为四个阶段,分别是戳,革,连环,破法。 所谓戳,就是扎法,练习的方法是以特定的进攻枪式戳刺固定的目标,进行长期的大量练习,最终达到某种超乎常人想象的境界。 传说,神枪李文书就能以丈许大枪扎灭香头,而且百发百中。 革,其实就是格,格挡,练习方法是找一个有戳枪基础的人喂枪,然后练习着用一些特定的防守枪式去格挡,通过大量的练习让这些革法招式变成一种本能反应。 “连环”则是指带有实战意味的对练。 光是习练“戳”法,“革”法,就像一块精钢已经经过了千锤百炼,但没有淬火,不能成为神兵利器。 “连环”就是对练枪者进行淬火。 有了足够的基础之后,非要进行大量的实战性的练习才能将这基础发挥出来。 连环炼熟之后,练枪者对于枪法已经登堂入室,枪法招式已经成了他身体的本能,这个时候,师傅才会教每种枪式的破法,也就是说,敌人施展一个枪式的时候,我该用什么枪式去破解。 也只有将枪法练到这个阶段,见招拆超才有意义,否则,所谓的拆招不是演戏就是嘴炮,真正动起手来怕是什么都忘了。 当年陈宪大学毕业,在位于郊区的公司附近,租了一座老旧的农家院子,自己在院子墙角处立了一根木桩,然后按照手臂录中所载枪式练习戳法。 他每天分五组戳枪五百次,因为是自己的爱好,一直坚持了五年时间,最后甚至都变成了一种习惯,成了他与众不同的锻炼身体的方法。 炼到最后,陈宪也能做到用四米多的长枪,在五米开外,抢枪命中一元大小的硬币。 可惜没人陪他对练,他只能练戳法,革法根本没法炼,更别谈连环了。 开了农家乐之后,陈宪每天早上都会让店里的两个伙计,拿着杆头绑着棉布的长杆子给他喂枪,练习革法,在这次出事之前,他已经练到两个小伙同时进攻,也很难突破他手中的大枪了。 …… 动手之后,陈宪渐渐放下心来,就像他想的一样,对方的武艺十分粗陋,来回就是那么直来直去的三两式,虽然比陈宪农家乐没有认真锤练过枪法的伙计强了很多,但他勉强能应付的来。 虽然陈宪能防住对方攻势,但他没有经过连环训练,一时间无法将守与攻有机的联系起来,只能一味防守,无法把握防守成功后对方漏出的破绽,转换节奏发动攻势。 吴亮一枪狠过一枪,却都被陈宪稳稳格挡,他见陈宪只守不攻,只以为对方让他,那里知道,陈宪是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切换防守和进攻,越打越是骇然。 所谓久守必失,又打了片刻,陈宪已经额头冒汗。 就在这时候吴亮突然丢了长枪,跪倒在地,一个头磕在地上,求陈宪收他做弟子。 要知道,在枪法中,革可比戳难的多了,在吴亮看来,陈宪只革不戳,却能轻松当他数十枪,枪法不知比他高到哪里去了,殊不知他是误会了。 已经快要达到极限,正在想着该怎么下台的陈宪突然压力顿失,不禁愣了片刻,看着跪在地上的吴亮,暗中吁出一口气,忍住抬手在额头擦汗的动作,收了长枪,脸上漏出有点不是那么自然的淡淡笑意,说道:“某看你戳枪稳健,倒也算刻苦,也罢,你我也算有缘,我就收了你这弟子。” 陈宪正需要在这东庄子扎下根来,这送上门来的弟子他当然不能不要。 吴亮见陈宪答应,欢喜的连磕了七八个头。 陈宪将激动不已的吴亮扶起,当即便教了他后世枪法中最重要的一式“中平枪式”,要他每日以此式戳抢五百次,一定要日日勤练不辍。 陈宪故意要显露武艺,制造声势,他教完了枪式,让吴亮找来几枚铜钱,镶在门板上,又让吴亮给自己的木杆自装上枪头。 只见他双腿微分,下腰沉胯,以标准的中平枪式快速的连戳几枪,枪尖打在门上,发出“哚、哚、哚……”几声。 戳完,陈宪收了枪,让吴亮上前查看,吴亮上前一看,顿时吸了口凉气,只见镶在墙上的五枚钱币中的方孔中出现了五个枪尖点出的抢眼,而铜钱却毫发无损。 吴亮目瞪口呆的时候,陈宪也是擦了把汗,庆幸自己装逼成功。 陈宪故作毫不在意,说道:“三郎,若有一日,你能将戳抢练到这个地步,就能开始练革法了。” 吴亮双目放光,抱拳道:“三郎定当刻苦练习。” 见吴亮忍不住这就要练枪,陈宪挥手道:“练枪最忌急躁,每日五百枪,不可少,但也不可多,最重要的是要日日坚持,持之以恒,三年之后,自见功力,来陪师傅再吃一杯。” 吴亮闻言,忙摆开桌子,拿出从酒店里包回来的冷肉,冷酒,和陈宪对饮起来。 陈宪喝着酒,问起吴亮可认识杨敬宗此人。 吴亮道:“杨三哥也是杨家壮勇的什长,我自然认识,师傅为何问起他来?” 陈宪道:“今日杨员外在北门内拨了一块地给我建铁匠铺子,我听说这块地乃是杨敬宗家里佃租。” “我看那地里麦苗已经数寸许高,若是这样占了,那杨家岂不是白白费了力气?某不是那种仗势欺人之人,所以想以每亩两贯补偿杨家大郎,只是没人引见,不好贸然登门。” 曾经创业过的陈宪,最明白万事开头难,任何事业,在草创阶段都最脆弱,禁不住风吹雨打,需要小心呵护。 就像他此时,虽然抱住了杨员外的大腿,但在这东庄子里毕竟只是个外来户,没有丝毫根基,若是一上来就得罪了当地土著,日后必事事艰难,容不得他不瞻前顾后,小心谨慎。 吴亮闻言赞道:“师傅真义人……” “师傅放心,那杨敬宗乃是弟子义兄,待我明日去说,那用师傅破费。” 陈宪拒绝道:“几贯钱财,不过小事,某行事只求心安,不在乎钱财。” 吴亮又是一顿马屁,拍着胸脯保证明天就请杨敬宗来吃酒说事。 当日夜里,陈宪就在吴亮家里歇了。 ------------ 十五章:折服 第二天一早起来陈宪就后悔了,这吴亮单单身汉一个,个人卫生极差,陈宪在他炕上睡了一夜,竟惹了一身跳蚤。 回到杨家客院,陈宪让使女烧了一盆开水,将一身衣服全部烫了一遍,再洗了个热水澡,换了干净衣服,这才摆脱了跳蚤的骚扰。 …… 这天一早,杨管家着人找来陈老甲,询问起陈宪对铁匠铺的要求。 听了陈老甲的陈述,杨管家脸色有些阴沉,觉得陈宪此人太过贪婪,蹬鼻子上脸。 陈老甲见杨管家面色不好看,便猜到他的想法,毕竟他当初也是这么想的,忙替陈宪解释道:“听陈壮士说,这铺子并不是全部让员外爷出钱,他说,要将员外爷赏他的五十贯钱也投入进去,若是有了这五十贯钱,这铺子倒也花不了多少,咱们只是费些人工罢了。” 听了陈老甲的解释,杨管家立即就明白了陈宪的意思,这五十贯钱其实只是个借口,让他杨管家能给杨员外一个交代,但这五十贯钱,对方恐怕是不会出的,否则对方也不必对他重金贿赂了。 杨管家仔细想了想,倒觉得这借口相当不错,盖房子的主要材料就是木材和黏土,这东西在这个时代的鲁山中,简直遍地都是,只是费些人工,其他东西杨家库房里都有现成,都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东西,杨管家都有权调拨,而且这类常用建筑材料也很容易平账,根本不会有什么漏洞。 想到这里,杨员外又觉得这个陈宪做事滴水不漏,是个人物,之前因为对方重金贿赂而产生的对方是个冤大头的想法顿时收起。 杨管家找来几个管事,将任务一一分了下去,最后任命陈老甲为总管,开始修建铁匠铺子。 陈宪深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道理,听说自己的铁匠铺子即将开工,他背着钱袋,一一拜访了陈老甲等几个管事,七八贯钱就这么送了出去。 陈宪拜访了最后一个管事,回到杨家后门,正好看见吴亮和四五个穿着杨家壮丁号衣的精干年轻人正在等他。 见陈宪回来,吴亮急忙迎了上来,将他介绍给了同伴。 吴亮的这些同伴都好奇的看着陈宪,目光中除了好奇,还有些怀疑,其中一个黑面青年看着陈宪,似乎还有几分敌意。 听着吴亮介绍到此人,果然就是杨敬宗。 众人簇拥着陈宪又去了吴亮家里,一进院子,杨敬宗就提出要看陈宪枪法。 陈宪也不拒绝,仍像昨天一样,用铜钱表演了枪法。 看了陈宪精准的枪法,几个青年顿时热切起来。 杨敬宗又提出要和陈宪切磋。 经过昨天和吴亮切磋,陈宪对自己的枪法也有了几分信心,便没有拒绝。 昨天和吴亮切磋后,陈宪琢磨了一晚上,对于攻守转换,心中已经有了几分想法,今天和杨敬宗切磋时,陈宪先稳稳守住。 有了信心之后,他今日守的比昨天更稳。 十几个回合之后,杨敬宗气势渐弱,手下长杆开始犹豫,陈宪终于抓住了一个对方犹豫的空档,成功转守为攻。 陈宪真正厉害的并不是革枪,而是他苦练了五年的戳枪,一旦他成功转守为攻,他五年苦练的功夫一下子就显现出来,只见他一式“四夷宾服势”,又稳,又准,又狠的扎在杨敬宗的胸口,竟然将这壮汉扎翻在地。 这“四夷宾服势”属于中平枪,乃是“六合枪”的核心,稳健而又变化无穷,光是这一势,陈宪就练了大半年,可谓深的其中三味。 被陈宪扎翻在地,缓了半天才顺过气来,这杨敬宗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心悦诚服,爬起来之后,扔掉枪杆,对着陈宪一揖到底,让原本有些后悔刚才没有收住手的陈宪放下心来。 杨敬宗后,后面几个青年都一一向陈宪讨教,也都被陈宪折服。 最后一人切磋过后,众人不约而同的拜倒在地,也要拜他为师。 这一次陈宪却不再那么大方,说道:“昨日收三郎为徒,乃是缘分,我和诸位却没有这师徒缘分。” 遭到拒绝,几个青年都大失所望,不过陈宪话锋一转,又说道:“几位若是一心向武,我也不忍拒绝,日后我教三郎练武时,各位都能来看着,能学多少,就看你们自己了。” 听陈宪这么说,几人又高兴起来。 闹过之后,众人又坐下吃酒,这时候陈宪又向杨敬宗提出要补偿占用他家田地的钱。 这一次,杨敬宗将头摇的拨浪鼓一样,大包大揽,表示要将地无偿转给陈宪。 见杨敬宗坚决不要赔偿,陈宪便也不在多说什么。 陪着几人喝的酒足饭饱,陈宪便不顾众人挽留,告辞离开,他说什么也不愿在留宿吴亮家里。 第二天,吃过上午饭,杨管家又遣人来请,原来他要带陈宪去去看了杨员外赐给他的土地。 那是一块位于庄子外农田区最北边的新开地,一百多亩的田地分布在一条名叫北沟的小河两岸。 因为是新地,地里的麦子涨势并不太好。 杨管家话里刻意告诉陈宪,划给他的地有一百六十多亩。 陈宪一下子就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杨员外当日只说百亩,一百零几亩也是百亩,这一百六十多亩也是百亩。 杨管家这是在告诉陈宪,这多出来的六十亩地,都是他杨管家的功劳。 这样的新开地属于生地,又是旱田,产量不会太高,所以也并不值钱,但一亩下来总也值个四五贯钱,六十多亩也有两百多贯钱,就光这多出来的田就值回陈宪送礼的票价了。 陈宪闻言微微一笑,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握着杨管家的手说了两句感谢的话,顺便将另外一节金链子塞进了杨管家的手里。 杨管家瞄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满意,轻轻的将金链子塞进了袖筒中。 看完了地,划定了边界,众人返回了庄子书写了地契,和杨管家告别后,陈宪又去了杨敬宗家。 ------------ 十六章:扎根 杨敬宗还和父母哥哥住在一起,杨家院子虽然也是草房,但规模颇大,后院中还养着两口猪,几只羊,看上去也算殷实。 杨家人十分热情的款待了陈宪,还专门给他杀了一只鸡。 对于杨家人的热情,陈宪有些意外,在他的习惯观念中,中国的绝大多数父母,都极反感子女舞枪弄棒,这杨家给他的感觉,却是恨不得他能收了杨敬宗做徒弟。 仔细一想,这倒也不奇怪,在这个时代,山东华北沦落金人统治已经百年,这百年来,北方汉人挣扎求存,能依靠的只有武艺和手中刀枪,重文轻武的思想恐怕早就丢到爪哇国里去了。 席间陈宪又提出要补偿那几亩地的作物,杨家人再次坚决拒绝。 这时候,陈宪才又提出要收杨敬宗为弟子。 陈宪话刚出口,杨敬宗就迫不及待的跪在了地上,连连磕头,杨家父亲,大郎都是喜不自胜。 收了弟子后,陈宪又告诉杨家父子,杨员外将北边那片新地赏给了自己,杨家父子可以在那里领上十亩先种着。 投桃报李,杨家父子则提出来,要将划做陈宪铁匠铺的那片总共五亩多的农田全部转佃给了陈宪…… 一顿酒吃的皆大欢喜。 接下来几天,陈宪就忙碌在了修建铁匠铺的工地上,不断的和陈老甲沟通,争取按照自己的设想来修建这座四合院。 陈新甲和其他几个管事的收了陈宪的钱,办起事来都是格外爽快。 按照规矩,这铁匠铺子是杨员外赏给陈宪的,修建铺子时,召集来的匠人、帮手的饭食,应该由杨家包管。 但陈宪第一天看了杨家送来的伙食,立即找到陈新甲,声称,已经受了杨员外太多恩情,十分惭愧,不能事事都靠杨员外,自己愿意负责工匠帮手们的伙食。 虽然说的好听,但事实是,陈宪发现杨家送来的伙食实在是太差了,小麦熬制的稀粥,稀不说,还有一股嗖味,菜则是一盆黑乎乎的烂酸菜,闻起来也有变质的味道。 吃这样的饭菜,别说没力气干活,就算是有力气,也没人愿意使出来。 为了自己房子的安全,也为了早日完工,陈宪将工匠帮手的伙食揽了下来。 陈宪找来吴亮和杨敬宗这两个弟子和一群记名弟子,从米粮铺子里买来上好的小米和面粉,借了杨敬宗和吴亮二哥家的厨房,雇佣两家的女眷来做饭。 陈宪还买下杨敬宗家的一口肥猪,宰杀后一部分用盐腌渍后挂在火塘上用烟熏起来,一部分做成哨子。 宋代人瞧不起猪肉,都以羊肉为上品,自然也不太会做猪肉。 苏东坡曾有一首诗生动的说明了这种情况,黄州好猪肉,价贱如粪土。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 陈宪教了吴家和杨家女眷几种猪肉的经典做法,比如腊肉,哨子,回锅肉、红烧肉、萝卜炖排骨等。 陈宪包下伙食之后,不但每顿饭小米粥,胡饼管够,还有从来没吃过的美味猪肉菜。 这些工匠帮手从来不曾被如此善待。 伙食的改善,一来让工匠帮手们有了力气,二来心存感恩,劳动积极性一下子成倍提升。 陈宪还承诺,如果院子能在半个月内修好,修的让他满意,他就给每个工匠一百钱,每个帮手五十钱的赏钱。 钱虽然不多,却是有和无的区别。 这样一来,上有杨管家大开绿灯,中有收了钱的管事们认真督促,下有吃饱吃好,还有赏钱鞭策的工匠、帮手们卖力干活,陈宪的铁匠作坊工程快的惊人。 即使如此,陈宪也不放心,白天都要在工地盯着,他可不想将来睡进危房中。 每天下午,工匠收工,陈宪或在杨家,或在吴亮家,教一群年轻人练习枪棒,培养感情。 短短半个月时间,他就在东庄子有了自己的根基,再也没人敢轻视他是个外地人。 通过吴亮等年轻人,陈宪在庄子里招募了一批共二十几个十四五岁的贫家少年,作为未来铁匠铺子的学徒。 这二十几个少年都是经过陈宪亲自筛选后留下来的。 陈宪其实想招募一些匠人家的子弟。 可惜他许了极好的条件,也只招来三个出身匠人家的少年。 说句实话,无论什么时候,无论身份高低,有手艺的人,生活都比一般人强一些。 手艺人家自己就有手艺传承,也不稀罕去做别人的学徒。 他招来的这三个匠人子弟,一个是陈老甲手下一个老泥瓦匠家的幼子,老子生了重病,长期卧病在床。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十四五岁的小子年纪不大,饭量却极大,手艺没学全,力气又不够,上不了工地,家里实在养不起,就是冲着陈宪学徒管饱的条件来的。 另外两个是木匠子弟,说起这个木匠,也算是庄子里的传奇,这家伙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生儿子,足足生了九个,养大了六个,也是被家里的一群化骨龙吃的受不了了,这才把年级大一点的两个送来在混口饭吃。 陈宪也是说话算话,这些少年一旦被他确认招收,马上就能跟干活的工匠帮手们一起吃饭。 陈宪当然不能让这些少年白吃白喝,他将二十六个少年分成两队,任命年纪大的为队长,带着少年们去庄子外面挖掘一些带刺的灌木回来,栽种在未来铁匠铺子的外围,围成一个大院子,将杨家转给他的几亩土地全都包了进去。 刚穿越时,卢家庄的经历,让陈宪清晰的意识到,相对于穿越前的现代社会,此时基本上就是一个无法无天的时代。 当日卢家庄那满地的死尸,让他心里充满了危机感,所以,他对这座自己将要安身立命的四合院的防御功能十分在意。 陈宪计划先用荆棘灌木将四合院整个包裹起来,只在面向街道一面,留一个进出的大门。 他还打算,将来要在外围的灌木带中挂上铃铛作为预警防线。 在四合院的设计上,陈宪在院墙的四个角上预留了四个凸出的空地,等到将来他立稳了脚跟,就会在围墙的四角上,修上四个防御哨塔。 四合院后面,荆棘灌木圈起来的大片农田,陈宪打算平整后,当做训练场。 招募的这二十六个少年学徒,陈宪不但要教他们打铁,还打算教他们习武,识字,最重要的是要给他们洗脑,尝试着将这些少年培养成自己在这个乱世中生存的班底。 ------------ 十七章:开工 在陈宪的努力协调(贿赂)下,负责修建铁匠铺的管事,工匠,帮手,可谓是上下一心,修建的速度快的惊人,短短半个多月后,一座崭新的四合院就矗立在了陈宪的面前,在这时代来说,简直是一个小小的奇迹。 在之后的七八天中,他要求的一个铸造时融化生铁的化铁炉,四个普通的鼓风炉,一个将来用来渗碳炼钢的焖烧炉,也都先后完工。 在这个半个多月中,在二十六个少年学徒的努力下,四合院四周,连同院子后面的几亩地也被密集厚实的带刺灌木包围了起来。 陈宪让工匠们在灌木围墙的正前方临街一面,修了一道近三米高的木删栏,中间开出一道能供马车进出的木删门。 铺子竣工之前,陈宪委托杨家商队从莱芜的铁厂里带回来的一批铁料,定做的几个特殊的铁砧,一些工具,譬如尺子,锉刀,錾子,锯子,拉钻,各色锤子等,也跟随杨家商队回到了庄子里。 陈宪要求的铁砧和宋朝铁匠们使用的铁砧不同,显得有些奇形怪状,这种形状复杂的铁砧其实各个部位都有着特殊的用途,比如正中间那个半圆形的凹槽就是用来打造铁管用的。 除了铁砧,陈宪要的铁锤也有不同,有圆头,尖头,V型头,大平头,小平头等等,数量繁多。 这段时间,陈宪还为武士刀的打造做了一些具体的准备。 他亲自去沂河中寻找了一些适合做磨刀石的灰色砂岩石,回来后交给石匠分割雕刻成长条形状,又用锉刀对磨刀石的正面进行了修整。 …… 陈宪铺子竣工之后,陈宪从庄子里收来了二十多床旧被褥,将学徒们正式安置在了铺子里。 吸取在吴亮加住宿的教训,陈宪雇人将收来的被褥拆洗过后,都放在笼屉中蒸过晒干才拿来使用,二十六个学徒也要洗澡后换上他的新衣服才准入住,身上和带来的旧衣服都要在笼屉中蒸过。 在陈宪未雨绸缪的统筹安排下,几乎就在铁匠作坊竣工后的不到一个礼拜,铁匠铺就已经做好了开工的准备。 这天一早,陈宪亲自点燃了作坊里五个炉子的炉火,陈氏铁匠作坊第一次开工…… 陈宪第一个点燃的是焖烧炉的炉火。 焖烧炉是一个高高的竖炉,最下面是出灰口,出灰口上面驾着一层铁条格栅,格栅上面是燃烧室,石炭就在这里燃烧。 燃烧室上面是闷烧室,闷烧室被铁条从上到下用铁条分成十层,每层大约半尺高。 闷烧室上面炉口逐渐收窄,变成一个大烟囱通向墙外。 点燃炉火前,陈宪将采购的生铁板和灌钢板密密麻麻的铺在焖烧炉中。 在委托杨家商队采购铁料时,陈宪特别嘱咐过,所有铁料只要木炭炼的,不要石炭炼的。 听他这么说,商队的吴管事,也就是吴亮的大哥还夸赞陈宪懂行,因为杨家自己的铁匠铺子采购一些好铁料时,也都不要石炭炼的。 不要石炭,也就是煤炭练的铁料,道理很简单,这个时代用来炼铁的煤,都没有经过炼焦处理,煤炭中含有大量的硫磷,在炼铁过程中,硫磷这两种有害元素会进入铁中,降低铁的品质。 对于这个时代的铁匠也知道煤炼铁的坏处,陈宪有些意外,因为按照历史记载,自宋朝开始,在中原地区,煤炭逐渐取代了木炭成为炼铁的燃料,他还以为古人不知道用煤直接炼铁的坏处。 不过仔细一想,倒也不奇怪。 煤炭不经过炼焦,直接炼铁,会将其中所含的硫磷注入到炼出来的铁中,增加铁的热脆性和冷脆性。 所谓热脆,是指当钢铁中硫含量超标后,随着温度升高,钢铁的脆性增加。 冷脆则相反,当钢铁中磷超标时,随着温度降低,钢铁脆性增加。 冷脆倒还罢了,铁匠比较难以发现,但热脆性增加对于铁匠来说,感觉会非常明显。 铁匠打铁,就是个热锻过程,如果铁中硫含量太高,烧红的铁料就会变得很脆,在锻打的过程中,很容易开裂甚至碎掉。 所以,如果一个铁匠同时用过炭炼铁和煤炼铁加工,他就很容易发现其中的区别,并形成经验。 宋朝就是这样一个从炭炼铁到煤炼铁的过渡时期,所以这个时代的铁匠知道炭炼铁比煤炼铁更好,并不奇怪,反而是后世明清时期的中原铁匠,只能用煤炼铁,没有炭炼铁可用,很可能就无法知道炭炼铁和煤炼铁的优劣。 至于为什么明明炭炼铁的质量比煤炼铁更好,中国的炼铁还要从炭炼铁向煤炼铁过度,就更容易解释了。 根据历史记载,宋朝时期,中国的铜、铁产量达到了高峰,铁产量的最高峰出现在北宋元丰年间,高达两万吨。 铜产量的最高峰出现在北宋熙宁年间,高峰产量高达近一万三千吨,这个产量甚至超过了1800年全球的铜产量,也超过了1952新中国的铜产量。 如此大的产量,让矿区附近的森林都被砍伐殆尽,所以,从11世纪开始,北宋的冶炼业就开始用煤炭代替木炭来冶炼金属。 在明清时期,中国最优质的铁产自佛山,也正是因为中国北方大部分的产铁地区的森林都已经破坏殆尽,只能用煤炭炼铁,而只有佛山这种雨量充沛,植被生长迅速的亚热带地区,才能提供足够的木炭来炼铁。 炭炼铁的价格比煤炼铁要贵一些,吴管事告诉陈宪,煤炼的生铁只要二十八文钱一斤,碳炼的就要三十六文一斤。 一般来说,煤炼铁多用来铸造锄头,铁锨,铧,铁锅等农具和日常用具,炭炼铁则会被炒成熟铁,或者再用灌钢法炼成钢材。 炭炼的熟铁要四十多文一斤,灌钢则要一百多文一斤。 陈宪主要采购了一些炭炼的生铁板,和一些炭炼铁炒制的熟铁,他还买了二十斤的灌钢板。 炭炼生铁板原本是铁场制作灌钢的原料,一般人买生铁,都会选择便宜的煤炼铁。 点燃焖烧炉的炉火,陈宪安排了两个少年轮流拉风箱,对炉中铁板加热煅烧…… ------------ 十八章:饭票 安顿好焖烧炉,陈宪又亲手点燃了一座锻造炉子,动手将一块熟铁烧红后反复折叠锻打。 经过十多次的折叠锻打,他将这铁板锻成了长尺半,宽一寸,厚两分的铁板。 陈宪开农家乐,为了带领客人们体验DIY冷兵器的乐趣,专门高价请来一个老铁匠,认真跟着学过一段时间,手艺当然算不上高明,但也够用了。 亲自示范后,他让学徒们点燃了所有的四个打铁炉子,然后几人一组,一部分人拉风箱,一部分人互相合作,将买回来的铁料中的熟铁料进行十三次的折叠锻打,最后都要打成一尺半长,一寸宽,两分厚的铁板,他要求下午吃饭前,每人都必须拿出一个成品来让他检验。 在锻打的时候,他要求煅烧速度要快,锻打要细,锻出来的铁板要平整,要方正。 陈宪这么做,一方面是要学徒们练练手艺,另一方面,也是为以后锻造武士刀准备材料,这些经过反复折叠锻打的熟铁杂质更少,可用作包钢法打造中,刀背内层的夹铁。 指导了一会学徒们干活,陈宪拉起袖子,看了一眼时间。 陈宪是个机械表喜好者,去年手头宽裕之后,就花了几万块,买了一块汉米尔顿的机械腕表,一直带着,从不离身,这表质量相当不错,也算物超所值。 发现焖烧炉点火已经超过两个小时,陈宪让两个拉风箱的学徒停下,将炉子的出灰口和燃烧室的炉门全都用专门的铁片封闭起来。他让两个拉风箱的学徒不用再管这个炉子,也去和其他学徒一起学习锻铁。 一天下来,每个少年都交出了一块铁板。 陈宪根据每个人上交铁板的质量,给了每人一张自己手写的饭票。 为了养活这群少年,陈宪将杨敬宗的大嫂和吴亮的二嫂都雇了过来,专门做饭。 陈宪给学徒们的饭票分为上中下三等,所对应的伙食等级也不同,上等有肉,有饭,有汤,中等的青菜豆腐配胡饼,最差的酸菜豆腐配高粱饭。 陈宪希望通过饮食的区分来激发学徒们的积极性。 少年人总是简单,听陈宪说了饭票的意义之后,拿到上等饭票的自然是眉开眼笑,拿到下等的,羡慕嫉妒恨也写在脸上。 吃过了下午饭不久,杨敬宗和吴亮照例带着一群年轻的杨家庄丁来到了铺子里。 陈宪带着庄丁们来到院子后面的空地上。 在空地的四周,背靠着荆棘围墙,栽着一排木头桩子,桩子的上、中、下,大约相当于人的头,胸,腹部位,用生漆画着靶子。 在四合院的后墙下,有一个新作的木头架子,架子上插着十几根四米五长的枪杆子。 众人来到空地上,陈宪示意杨敬宗给自己喂枪练革法,让吴亮带着其他庄丁去练戳法。 陈宪开农家乐后,虽然也让店里的年轻服务员拿棍子给自己喂枪练格法,但那两个小子只是爱好者,枪法十分稀松,拿着棍子只是一通乱戳,虽然也能达到练枪的效果,但毕竟少了章法。 如今这群壮勇虽然枪法粗疏,但毕竟下过几年功夫,出枪稳快狠,绝不是没有练过武的人可以比的。 陈宪让店里服务员给自己喂枪练了两年多,基本上已经感觉不到什么压力,甚至能做到轻松以一对二。 如今换做练过枪的壮勇喂枪,顿时又感到了压力。 如果只守不攻,虽然对方也很难突破他的防线,但造成的身心压力极大,精神必须高度集中,支撑几分钟就要停下休息,否则精神就开始涣散,再难挡住进攻。 正是这种压力,让陈宪再次的感觉到了自己枪法的进步。 练完了革法,陈宪又和几个枪法好的连环对练。 卢家庄的一幕幕鞭策着他,要快点榨出自己的每一分潜力,化作战斗力,生存能力。 陈宪和壮勇们练枪,少年学徒就在一边看热闹。 少年人没有不好武的,陈宪从这些少年人的眼神中看到了明显的羡慕和渴望。 晚上送走了庄丁,陈宪让学徒们给自己烧了热水,美美的洗去了一身臭汗。 洗完澡,换上杨员外赏赐的全新锦缎直裰,戴上方巾,陈宪走出了浴房。 四合院的天井里,二十多个学徒聚集成一堆,见他出来,都眼巴巴的看着他。 人群中,一个小个子在一个大个子背后推了一把,将他从人群中推了出来。 大个子回头看了一眼,见所有人都在用眼神催促他,这才结结巴巴的对陈宪说道:“师父,我们也想跟你学武。” 这大个子是吴亮的堂弟,名叫李石,身高体魁,性格耿直,最大的特点是能吃,将将十四岁的人,食量能抵两个大人,家里人都叫他四碗,意思是他一顿要吃四大碗。 当时吴亮送这个堂弟来,还特别不好意思,十二分的不情愿,觉得送这么个大肚汉来,对不起师傅,所以一来就直说了自己这堂弟特别能吃。 陈宪当然不在乎这点粮食,说了句小时候能吃,长大了才能干,就收下了这个学徒。 在李石身后推他的那个小个子少年性张,名叫张柏,他弟弟名叫张松,这兄弟两人,就是那个特别能生的木匠的儿子。 陈宪停下脚步,看着这群少年,直到看的他们惴惴不安,低头不敢看他眼睛,这才似是勉为其难的说道:“好吧,既然你们想学,我就教你们。” 少年们顿时欢呼起来。 等他们欢呼平息,陈宪又说道:“既然你们要学武,那就该也学些文字,懂些道理,否则手握利刃,却不知善恶对错,不过一群杀才而已。” “从明天开始,你们天亮就起来,随我读些文字,懂些道理,然后再练武,晌午开始干活。” 说完,他也不理有些发愣的少年,施施然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回到卧室,陈宪忍不住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就算这些少年不求他,他也会教他们武艺,但别人送的哪有自己求来的更值得珍惜呢…… 心情不错的陈宪从背包中拿出手机,打算来个自拍,好看清楚自己穿上宋朝衣服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这个时代的铜镜实在让他接受不能。 ------------ 十九章:XI脑 打开了手机,手机还有百分之七十三的电量。 因为经常进山,陈宪选择的是一款超长待机的手机,除了这个手机,在他的汽车里还准备着两块随时充满电的充电宝,每次上山他都会带着。 自从意识到自己有可能穿越之后,他就关闭了手机。 看着熟悉的开机界面,他的好心情顿时一黯。 叹了口气,打开了手机照相功能,陈宪走到窗前,对自己来了两张自拍。 看着手机中穿着宋朝服装的自己,陈宪心中百味杂陈,穿上真正的宋朝衣服,对于陈宪这种历史爱好者来说,无疑是极为拉风的事情,可现他能对谁炫耀呢? 陈宪百无聊赖的关了手机,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起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陈宪就将学徒们叫了起来,他将少年们带到左厢房里,这侧厢房没有住人,也没有分隔,是一个整体的大厅,大厅里摆放着许多长条凳子和一些简单粗糙的木桌。 在大厅的东头,有一个用土砖和石板搭成的讲台,讲台后面挂着一块涂了墨汁的大木板,讲台前是一个同样简陋粗糙的讲桌。 陈宪走上讲台,让少年们面对自己坐在讲台下的条凳上。 等到乱纷纷的学徒们好不容易坐好,安静下来,天色已经大亮了。 陈宪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国家”,“皇帝”,“官”,“税收”。 他手里的粉笔是他用熟石灰和石膏混合加水,用竹管做模,自己做的,外形看上去不是很规则,但使用起来,和现代的粉笔并没有什么区别。 石灰很好找,盖铁匠铺的时候,就要用到石灰。石膏在杂货铺里有售,主要用来点豆腐。 写完之后,他用教竿指着国字说道:“这两个字就是“国家”,什么是国家呢?……” “我们现在的金国是一个国家,西边的西夏也是一个国家,南边的宋国也是一个国家。” …… 通过这七个字,陈宪将封建国家和社会的大体结构,展现给了这些几乎像是一张白纸的少年。 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国家,什么是皇帝,什么是官员,什么是百姓,让他们明白,国家的存在,应该是为了保护国人不受外部和外国侵害,让他们明白,皇帝和官员本来的任务是组织百姓保护自己,让他们明白,百姓才是组成国家的基础…… 来到这个时代,和古人接触的多了,陈宪发现,这个时代的古人从智力上来说,和现代人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们欠缺的是知识和见识。 这个时代的普通人的愚昧程度简直令人发指,即使是杨家下面经常出去走动的商队管事的见识,也比不上现代一个山中老农。 这些学徒少年,论年级也有十四五岁,差不多就是初中生的年纪,但相比后世的初中生,他们单纯的简直如同婴儿。 陈宪说的这些东西其实枯燥乏味,他的讲课水平也只算一般,但这些从来没有接触过知识的少年们却听的十分入神。 陈宪给少年们讲这些东西,倒并不是有什么崇高的理想,他其实就是想给这些少年们洗脑。 陈宪刚毕业时进入了一家国企,也曾经野心勃勃,读了很多关于管理的书,这些书中有鸡汤文,但也有一些有用的东西。 通过这些书籍,他了解到,“XI脑”在现代企业中,其实是一种普遍存在的管理方法。 所谓的企业文化,企业精神,其实就是一种洗脑。这种洗脑最关键的地方就在于让你的员工以公司为荣。 成功的洗脑,可以让你的员工自发的服从于你的制度,积极的完成工作,这远比奖励或者惩罚性的制度更有效,这就是为什么越是先进的大企业,就越是重视所谓企业文化的原因。 举个例子,一般的企业中,员工总是充满了抱怨,总是觉得公司不公平,公司亏待了自己,时时想着跳槽去更好的公司,但一些成功的企业,却能让员工觉得,自己能进入这样的公司是一种荣幸,是值得骄傲的,觉得公司值得自己为之努力。 调查表明,一个没有洗脑的公司,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员工有跳槽计划,一大半的员工对企业缺乏信心,没有安全感。 作为一个一心往上爬的企业中层,陈宪也曾经读过一些如何建立企业文化,也就是的“洗脑”的书籍,自己当老板后,他还曾经尝试过其中的一些简单的方法,取得了显而易见的效果。 实际上,在我们的生活中,洗脑无处不在,我们信仰宗教,信仰自由,信仰……主义,信仰民族主义……,从深层次讲,这些无一不是一种洗脑。 洗脑并不完全是坏事,它能让员工更积极,让战士更勇敢,让社会获得秩序,让企业获得发展。 陈宪现在想要做的就是给这些少年洗脑。 他所谓的洗脑,并不是要控制这些少年的思想,而是要制造出一批和自己拥有共同思想的人,让自己在这个时代不在孤单。 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团体,有江湖义气的,有共同以利益的,也有共同思想的。 如果要问什么样的团体最稳固最团结,那肯定共同思想形成的团体。 江湖义气只能骗骗年轻人,利益团体也会因为利益而分崩离析,唯有共同思想形成的团体能经得住时间的考验。 陈宪从思想上来说,在这个世界注定是极度孤独的,当他将这些少年培养成和自己一样的思想孤独者的时候,他们就只有团结在自己身边…… 陈宪讲完了黑板上六个字的意义之后,陈宪看了看时间,还不到八点,他又给少年们上了一堂算数课,将0到10十个阿拉伯数字教给了学徒。 下课的时候正好九点,杨家和吴家的两个嫂嫂也做好了“上午饭”。 这个时代人的作息规律和现代人不同,他们一天只有两顿饭,叫做上午饭和下午饭,没有早中晚餐的概念。 ------------ 二十章:锻刀(上) 在这个时代,每天早晨天刚亮,庄户人就会起床干活,男人们挑水、劈柴,女人则喂鸡喂猪。 忙完这些家务之后,女人才会开始做饭,一般来说,吃早饭的时间在早上九点左右,吃完了早饭,一家人就要下地干活了。 一家人要在地里忙到下午两三点,女人才会回家做饭,男人继续忙活,等女人送饭来吃,一直到太阳下山才会收工。 东庄子的土地,绝大部分都掌握在杨家和白家手里,庄子里拥有自己耕地的自耕农不多,大多数人都是佃租两家大户的田来种的佃农。 对于要将产量的一半以上交给地主的佃户来说,一年四季,终日不闲,还要老天爷争气,才能给自己和家人挣一份温饱,十分辛苦。 到了开饭时间,陈宪带着学徒们走进食堂。 学徒们必须拿出陈宪昨天发给他们的,代表一二三等饭的饭票,才能打到相应的饭菜。 今天的一等饭是胡饼配着用肥肉炒的青菜豆腐,每人还有两大块红艳艳的红烧肉。二等饭除了没有红烧肉,其他和一等饭相同。三等饭则是酸菜豆腐配高粱粥。 豆腐是这个时代的中国人最重要的蛋白质摄入来源,所以陈宪要求每顿饭,不管几等菜,都不准少了豆腐。 拿到一二等饭票的学徒顿时眉开眼笑,拿三等饭票的一下子就垮了脸。 俗话说,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若是平时,对这些出身佃户的少年来说,能敞开肚皮吃高粱粥配酸菜豆腐,也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看到别人有肉有饼,自己面前的高粱粥和酸菜就一下子变得难以接受起来。 陈宪也跟着学徒们吃了一顿一等饭,这两天他又是打铁,又是练武,饭量也是见长。 吃过饭,陈宪让学徒们休息了半个小时,这才带着他们来到院子后面的空地上,给每个人发了一根三米木杆,教了他们中平枪式,让他们三人围着一根木桩开始练戳法。 他拿着棍子,在一边看着少年练枪,一边纠正少年们的动作,若是有人连错三次,他就毫不客气的上棍子抽打…… 看着少年们练习了一个小时,完成了五百次戳枪,陈宪又将他们集中起来,让他们站成四排,开始对他们进行队形队列训练。 对一群连左右都不知道的人,进行队形队列训练,简直就像训练一群鸭子,陈宪费了一个多小时,都没有让这群人做到按照他的口令转身。 无奈之下,陈宪只能用食物来引诱他们,他宣布,如果明天谁能牢牢记住左右,他就发给他一等饭票…… 解散了队伍,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休息了半个小时,陈宪带着少年们回到了四合院最后面的厂房里。 焖烧炉经过一天的自然降温,此时已经彻底冷却,陈宪打开炉子,从里面夹出了退火的生铁和灌钢。 陈宪带领着学徒们,将退过火过的生铁和灌钢烧红后,用錾子分割成五斤左右,大小形状相似的铁块。 在分割和锻打的过程中,陈宪发现,经过退火的生铁果然都成了可锻铁,这让他松了口气。 生铁可不可锻,这一方面取决于生铁中的含碳量和晶体结构,另一方面也取决于生铁中的硫含量。 退火可以改变生铁中的结晶结构和稍微减少含碳量,却无法改变生铁中的硫含量,所以,并不是所有的生铁经过退火,都能成为可锻铁。 这批生铁在退火后变成可锻铁,说明质量不错。 分割好的生铁和灌钢块自然冷却后,陈宪将它们混在一起,全部送进了库房。 第二天,陈宪让学徒们继续锻打熟铁,准备原料,也同时锻炼手艺。 他自己则从库房里拿出一块切割好的铁,叫来两个学徒给自己拉风箱,开始对这块生铁进行锻打。 陈宪有意无意的告诉学徒们,这块铁是灌钢,但实际上,这是一块退火的生铁。 这是陈宪对自己的技术设置的第一道防火墙。 如果有人来窃取他的手艺,用灌钢来进行锻造,那他一定无法锻造出上等的刀剑,因为灌钢中的碳含量远不如生铁,如果使用他加工生铁的工艺进行多次折叠锻打脱碳,就会因为损失太多炭含量,而直接变成熟铁。 陈宪将烧红的生铁敲打焊接(铁烧红后,放在一起迅速敲打,就能焊接在一起)在一根铁条上,以方便控制,开始对生铁进行折叠锻打。 敲打了一会,陈宪停下手,有些疑惑的看着自己的手臂。 这几天和吴亮他们练武,陈宪就已经发现,自己的体力和力量似乎都比穿越前强了不少。 穿越前陈宪虽然也常常锻炼身体,但毕竟只是业余的,单臂挥舞铁锤这种重体力活,他一般最多坚持五分钟,就必须要休息,否则胳膊就酸痛的受不了。 但就在刚才,他连续挥舞铁锤起码有十分钟,却依然觉得游刃有余。 “难道是穿越带来的改变?”陈宪忍不住这么想到。 不过这种事情,很难搞清楚,所以他很快就抛开了这个疑问,再次挥舞起了铁锤。 花了三天时间,陈宪对这块生铁进行了数十次的反复而仔细的折叠锻打。 第四天,陈宪继续跟这块铁较劲,他将这块生铁锻打成了V字形,然后将一块熟铁板插进了生铁V字形内部,烧红后,轻轻敲打,三层材料合而为一。 接下来,就是对刀外形的打造。 三天后,武士刀的外形打造完成,如果有见过武士刀的人看到这个刀坯,一定会觉得奇怪,因为这个刀坯是直的,而不是我们熟悉的武士刀的弧形。 如果按照传统工艺,接下来就应该是淬火了。 但在这时,陈宪采用了一个取巧的工艺,他对锻造好的刀体进行了退火处理,然后用锉刀和磨刀石对退火后的刀体进行了修整,修磨掉了刀体因为锻造而粗糙不堪的表面。 这样违背武士刀传统工艺的取巧做法,是为了降低最后研磨的难度。 ------------ 二十一章:锻刀(下) 日本传统工艺,打造一把武士刀往往要花费好几个月,但这其中大部分时间都花费在了精益求精的研磨,以及一些仪式性的东西上面,剔除掉了许多吹毛求疵的过程,其实用不了那么多时间。 粗磨之后,接下来是淬火。 陈宪用黏土粉,碳粉,筛过的草木灰为原料调制出了附土烧刃所需要的胶泥。 这种覆土用的胶泥粗略配方并不难找,但如果你只按照粗略配方来粗略的调配,那你很难得到你想要的效果,他目前所用的配方,是他自己经过反复试验找出来的。 仔细的将胶泥涂抹在锻打好的刀刃上。 胶泥在刀体上的涂抹,遵循越靠近刀背越厚,越靠近刀刃越薄的原则,陈宪采用木质的刮片来控制胶泥厚度。 等到刀体上的胶泥干燥凝固后,就可以进行淬火处理了。 为了判断淬火的温度,陈宪选择在夜间淬火。 在没有温度计的年代,只能依靠烧红的铁的颜色来判断温度。 武士刀最好的淬火温度是800度,这个温度的钢铁往往呈现出一种朝日初升的颜色。 当初陈玄理对着温度计观察了好久,才明白什么叫做朝日出生的颜色。 煅烧持续了十几分钟,陈宪从炭火中抽出红热的刀看了几次,最后一次,他从炭火中抽出刀体,看了一眼,就毫不犹豫的就将刀伸体入了旁边的长槽形的淬火池中。 半分钟后,陈宪将刀从水槽中拿了出来,原本直的刀体已经变成了一种漂亮的弧形。 这是因为,附土烧刃的时候,在覆土层的保护下,刀背和刀刃受热冷却的速度不均匀,在内应力的作用下,刀体在淬火过程中产生了弯曲变形,最终形成了这种弧形。 陈宪仔细的看了看刀体,变形方向没有歪曲,刀体的弧度非常漂亮,他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整个附土淬火的过程,陈宪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进行的,没有让学徒参与。 附土淬火是陈宪对自己手艺设置的第二个防火墙,不知道附土,不知道胶泥的成分比例,不知道淬火的温度和时机,照样不能复制武士刀的锻造技术。 接下来就是研磨了,武士刀的研磨非常复杂耗时,需要粗细不同的各种磨刀石一次次打磨,武士刀只有经过大师的耐心打磨,才能将他的美丽完全展现出来。 先不说陈宪没有那么全的磨刀石,就算有,他也不打算花费几个月去打磨一把刀。 好在陈宪在淬火之前就已经取巧的对刀体进行了修磨,这大大减轻了淬火之后的研磨难度,淬火之后的刀体太硬,无法用这个时代劣质的锉刀进行打磨,只能用磨刀石一点点的研磨,非常耗时。 陈宪用磨刀石花了三天时间,对这把刀进行了最后的研磨,将淬火发生的变形修磨整齐,并磨出了刀刃。 武士刀的刀刃夹角有着严格的形制,要既能保证刀的锋利,又能保证刀的耐用,在这一点上,陈宪严格的遵守了传统的工艺。 虽然取巧,但研磨效果并不很差,虽然不如传统武士刀精工细作的效果,但相比于现代的机械打磨效果已经不相上下。 陈宪在镇上铁匠铺里看到的刀剑都只是对刀刃部位进行粗粗的研磨,刀体上还保留着大量的锻造痕迹,非常粗糙。比起这样的刀剑,陈宪这把刀的研磨已经精美的不像话了。 接下来就是安装刀镡、刀柄,缠绳等工序,最后配装刀鞘。 这些东西能提前准备的,陈宪早已经准备好了,比如刀谭,是在庄子里唯一的铜匠那里定做的,手艺着实一般,刀柄是在张柏、张松的父亲,张木匠那里定做的,缠绳用的是普通的细麻绳。 刀鞘也是叫张木匠上门来配做的。 尽管陈宪已经将武士刀制作过程中的许多精细的工序取消了,但仍然花了大半个月才打造出一把。 陈宪带着这把刀去求见了杨员外。 当杨员外从不起眼的木头刀鞘中抽出刀的时候,脸上有些懒散和不耐的神情顿时大变。 通过这段时间的了解,陈宪知道,杨员外也是习武之人,而且武艺很高,据说在东庄子都是数一数二的。 习武之人,自然识得宝刀,杨员外一眼就看出了这把刀的不凡之处。 不说别的,就光说刀刃上那密密麻麻的折叠锻打产生的纹路,就已经显示出这把刀的不凡。 杨员外让人拿来十几枚铜钱,放在一张方凳上,然后挥刀猛斩,十枚铜钱一分为二,散落一地,连方凳都差点被劈成了两半。 杨员外并不关心洒落一地的铜钱,他第一时间提刀细看刀刃,刀刃完好无损。 他顿时忍不住忍不住说了一声“好刀!” 杨员外叹息的轻抚摸手中宝刀的刀锋,半晌后才抬头看着陈宪,问道:“这刀外形十分别致,某从未见过,不知是什么刀。” 陈宪毫不脸红的回道:“此乃唐刀,乃是我陈家传承数百年的手艺。” 杨员外闻言,微微有些出神,喃喃道:“唐刀!……难怪,难怪……” 拿着刀爱不释手的摩挲了一会,杨员外收刀入鞘,面带微笑的看着陈宪道:“看来二郎果真是名家之后,这唐刀已经算得上当世一流的宝刀了,不知二郎多久能锻出一把?” 这个时代的人喜欢用排行来称呼人,陈宪自称排行老二,所以别人就能称他陈二或者二郎,二郎算是一种比较亲切的称呼。 陈宪道:“某亲自锻造,大半个月才能出一把,若是能将那些徒弟带出来,一个月至少能出十把刀。” 杨员外闻言问道:“二郎难道就不怕手艺外传吗?” 陈宪自信的笑道:“没有人能偷走我的手艺。” 杨员外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师傅教徒弟留一手才是应该的,倾囊相授才奇怪。 杨员外又轻轻将刀抽出,看着寒光闪闪的刀刃,说道:“二郎只管放手去做,这样的宝刀,十贯一把,有多少,我要多少。” 对于杨员外的给出的价格,陈宪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 二十二章:良性发展 陈宪早就通过吴亮的大哥了解过这个时代刀剑的价格。 普通腰刀,便宜的不过一两贯钱,上等的钢刀,就要七八贯的价格,能削金剁铁的宝刀没有二三十贯,想都不用想。 陈宪打造的武士刀的工艺,是日本刀匠在中国唐代东渐锻造技术的基础上,经过百年的摸索发展而来,并经过现代材料技术的优化和整理,放在这个时代,绝对是领先时代的工艺,用这套工艺打造出来的武士刀,在质量上绝对要超过这个时代所谓的宝刀,价格绝对不止三十贯。 但陈宪很能认清现实,这个并不是一个讲求公平交易的时代,如果没有杨员外做中间人,让陈宪自己去卖刀,最大的可能是,他不但拿不到钱,刀也会被人讹去,运气不好还可能惹上大麻烦。 在这场交易中,杨员外对于陈宪来说,必不可少,而陈宪对于杨员外来说不过是一笔意外之财,按照重要程度,杨员外就应该拿大头,所以陈宪甚至觉得杨员外给的价格十分合理,没有任何怨言。 看着陈宪毫不犹豫的答应了自己提出的价钱,杨员外稍感意外,他以为对方会和他讨价还价。 见陈宪如此懂事,杨员外也十分满意,吩咐管家带着陈宪去账房结账。 一路上杨管家和陈宪热情的攀谈着,陈宪不等对方提出要求,就主动暗示对方,只需要给自己八贯即可。 见陈宪和往日一样知情识趣,杨管家显然十分满意。 而杨管家满意的结果就是,陈宪拿到的又是黄橙橙的上等铜钱…… 过了几天,杨管家给陈宪的铁匠铺送来了几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做学徒。 对于这个结果陈宪倒并不意外,虽然陈宪信心满满自己的手艺不会被人偷去,但对杨家人来说,能偷一部分也是不错啊。 杨家也有自己的铁匠铺子,就建在杨家的训练庄丁的军寨中,杨家庄丁所用的兵器盔甲都在这个铺子里自产。 接收了杨员外塞给自己的学徒,陈宪干脆又招了几个,凑够了三十三个。 陈宪将学徒编队重新打散,十一人一队,分成三队。 人数多了之后,两个人做饭,就有些不过来,陈宪又从学徒家属中招募了两个妇人来做饭。 借着这次扩招机会,陈宪将铺子里的规矩立了起来,他从老学徒中选了两个算数学的最好的,一个担任会计,一个担任出纳,会计记账,出纳管钱结账。 他又从老学徒中选出四个人担任采购,分别负责采购日常的蔬菜,肉食,粮食,铺子里需要的各种原料等。 他还从老学徒中选出几个为人比较古板的,担任质检,他们负责检验采购回来的货物的数量和质量。 陈宪规定,采购员外出采购,不付现金,本来陈宪打算采取赊账的办法,一月一结,但因为他毕竟是个外来户,缺乏信用度,所以各个店铺都不愿给他赊账。 无奈,陈宪只能采取预付制度,先在各个店铺柜上存一笔钱,采购员采购时,双方写好票据,店铺划账,采购员带回票据,会计建立账本,月底由出纳结算。 在这个过程中,几方面互相监督,钱不从采购员手中过,谁也很难上下其手。 这样的财务制度,在现代来说,再普通不过,随便一个小店铺都懂得,但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就觉得规矩深重,叹为观止。 扩大学徒规模后,陈宪又增加了作坊里的炉子,他将四合院原本留做店铺的前厅也改成了作坊,在这里增加了几个炉子。 陈宪还对学徒进行了分工,两个小队专修锻刀,一个小队跟着张柏、张松两兄弟学习木匠手艺。 专修锻刀的小队内部也分为锻打备料,锻造成型,以及修磨工。 经过一个多月的练习之后,陈宪让学徒们开始练手打造武士刀。 在训练学徒的过程中,陈宪将锻造武士刀的每一个步骤都分明别类的仔细的交给了不同小组的学徒,他甚至将折叠锻打生铁过程中,火中煅烧多长时间,锤炼锻打要超过多少锤,都给学徒们规定出来。 当然,最后的淬火工序还是由陈宪单独完成。 随着陈宪的倾囊相授,学徒们手艺提升极快,短短两个月之后,学徒们锻造的武士刀,已经勉强合格。 但陈宪唯独没有告诉学徒们,他们百炼之钢并不是灌钢,而是生铁。 若有人偷走了陈宪的技术,用灌钢按照这一套工艺做下来,脱碳过头,最终只能得到一根面条般柔软的熟铁条。 在头三个月中,学徒们毫无产出,陈宪一个月只能出不到两把武士刀,十几贯钱不足以维持如此大的摊子,眼看着积蓄见了底,陈宪只能将自己那把冷钢出产的开山刀说成是祖传宝刀,献给了杨员外。 现代材料,现代工艺,冷锻而成的开山刀,质量可比陈宪这个二把刀锻造的日本武士刀要强的多。 这把刀又给他换来了三十贯赏钱(还有五两银子,落入了杨管家的口袋里)。 加上这三十贯,陈宪才撑过了最初的三个多月。 学徒开始出产之后,陈宪从学徒的作品中挑选合格的刀坯,亲自进行淬火,淬火过程中,又会淘汰掉一部分内部有缺陷瑕疵的,最终的产品合格率并不太高。 陈宪拿着学徒锻造的武士刀成品给杨员外过目之后,他答应以五贯的价格收购这些学徒打造的武士刀。 这个价格有些低了,不过相对于这些武士刀的成本,这个价格就已经有几倍的利润了。 一把武士刀的材料成本不过一百多文,学徒不需工钱,管饭就成,堪称廉价,即使成功率不甚高,这些学徒产出,除了维持铁匠铺的日常开支之外,陈宪还能落下将近一半的利润。 这样一来,陈宪终于从繁重的劳动中解脱出来。 这三个月时间,除了将学徒们培养成勉强合格的刀匠,陈宪的洗脑计划也初见成效。 短短三个月时间,这些学徒的精神面貌已经和刚来的时候截然不同,陈宪能明显的感觉到,这些正处在一生中学习能力最强阶段的少年们,已经开始用他熟悉的思维方式来思考问题。 虽然少年们变化很大,但陈宪对于自己的授课并不满意,因为缺少教材和大纲,他的授课往往东拉西扯,想到什么说什么,非常零散,所以,当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脱出来之后,陈宪就开始着手编制教材。 ------------ 二十三章:鸳鸯阵(上) 在陈理的计划中,未来学徒们的课程将分为三门,分别是“数学”,“思想”,“历史”。 数学不用多说,就是简单的算数和几何,中间会插入一些现代的绘图法,将一些关于误差和公差的概念灌输给学徒。 “思想”则是将陈宪知道的一些近现代思想精粹灌输给这些少年。 在制定“思想”这门课的大纲时,陈宪颇有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感觉。 陈宪是一个典型的理科生,人文方面,他只对历史有兴趣,几乎没有读过近现代的一些思想、哲学著作,他所掌握的相关知识,来源非常零散,完全不成系统,而且很多似是而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正确。 最后思来想去,他也只能采用老办法,用名词解释的方法编写大纲,将自己零零散散的知识零零散散的呈现出来。 “历史”算是陈宪的强项,不过他教历史并不是单纯为了让学徒们了解历史,而是为了“思想”课程服务,一方面通过残酷的历史真相黑一黑封建社会,另一方面,通过历史的对比,让少年们知道所谓的“公正”,所谓的“冥煮”,所谓的“契约”到底是什么,有什么意义。 相对于教育,陈宪更满意的是对少年们的军事训练。 他花了一个月时间,对少年们进行队形队列训练。 幸亏少年人记性好,短短一个月时间,学徒们已经熟练的记住了左右方向和各种口令,能够随着陈宪的口令熟练的前进,立定,向左(右)(后)转,左(右)转弯走。 完成了队形队列训练,陈宪开始对少年们进行军阵的训练。 陈宪之所以要将少年们分为十一人一队,原因很简单,鸳鸯阵就是一队十一人。 作为一个古代战争爱好者,陈宪当然不可能不知道鼎鼎大名的鸳鸯阵。 鸳鸯阵是明代名将戚继光用来对付倭寇的一种疏散的战斗队形,在明朝抗倭战争中打下了赫赫威名。 据历史记载,明朝倭乱前期,几十个倭寇就能杀到南京城下,沿途击溃明军数以千计,让大明朝举国震惊。 但是,当戚继光练成戚家军,鸳鸯阵一出,以数千戚家军对数千倭寇,不但全歼倭寇,自身伤亡仅只有数人! 如此伤亡比,在整个战争史上都极为罕见。 历史上凡是出现这种夸张的伤亡比,往往是精锐碰到了乌合之众,但倭寇显然不是乌合之众,这些以战败的日本武士为核心的海盗,拥有着相当强悍的战斗力,否则也不至于让偌大一个大明朝举国震动。 平倭战争的前后战绩对比,让戚继光和他的鸳鸯阵在历史上留下了极为耀眼的光芒。 作为一个古代军事发烧友,陈宪当然不会不了解鸳鸯阵。 上大学的时候,为了这个鸳鸯阵,陈宪和网友撕逼不下十次。 有一次被人打脸打的实在太狠,陈宪一怒之下,在网上找来了《纪效新书》,又买了一本介绍鸳鸯阵的古代军事书籍,下功夫对照着研究了这种与众不同的古代战术。 越是了解,陈宪就越对创出这个阵型的古代军事家们佩服不已。 鸳鸯阵的创造者综合了倭寇战争中几乎所有的情况,创造了这个几乎能完美应对倭寇战争的战斗队列。在盾牌、长矛等各种长短兵器紧密结合之下,在面对小规模步兵战斗时,它几乎完美无缺。 鸳鸯阵的基础阵型是两个纵队,一个长牌(长方形的大盾牌,可以几乎遮蔽盾牌手的全身)手,一个藤牌(圆形的藤编盾牌)手站在纵队最前方,为身后的战友提供防御,两个狼筅手在盾牌手身后辅助防御,再后面是两排共四个手持六米竹杆长枪的长枪手,只负责刺杀伤靠近的敌人,最后面是两个镗钯手,负责掩护侧后翼。整个队伍还有一个武艺高强身披铁甲的队长,或站在两个盾牌手中间,或位于藤牌手身侧,为队伍查漏补缺。 鸳鸯阵还能轻松的从纵队转变成横队,只需要狼筅手上前两步,走到盾牌手两侧,加上披盔甲的队长居中,五个人组成第一排,这五个人全是防御角色,形成的第一排正好挡住敌人,为身后的长枪手创造杀敌机会。 第四排的两个长枪手上前两步,走位到第三排两个长枪手的两侧,最后的两个耥耙手再上前,走到四个长枪手的两侧,提供掩护。 这样一来,两纵队的鸳鸯阵眨眼间就能变成两个横排。 除了纵横编队,鸳鸯阵还能变成四排,变成以盾牌手凸前防御,狼筅手和队长居于第二排,四个长枪手居于第三排,两个耥耙手游走于队伍的最后排,为长枪手提供掩护。 鸳鸯阵还能拆分两个或三个小队,以应付复杂地形或者追击的需要。 总之,鸳鸯阵是一种长短攻守搭配合理,又灵活多变的小型步兵阵列。 当然,鸳鸯阵并不是万能阵,这种阵型只适用于复杂地形中的步兵冲突,并不适于在平原上进行大规模多兵种的会战,这种阵型无法应付骑兵的冲击。 不过,以陈宪目前的处境,也用不着考虑大规模的战争,鸳鸯阵正好。 鸳鸯阵当中,使用了两种比较少见的奇形兵器,那就是狼筅和镗钯。 陈宪发现,鸳鸯阵战法的核心,正是狼筅和镗钯。 先说狼筅;没有剃去枝杈的大毛竹,顶端装上一个铁质的枪头,就是狼筅。 在认真研究纪效新书之前,陈宪和大多数网友一样,认为狼筅就是为了挡住日本武士的大太刀,免得被凶猛的日本武士杀近身。 这种枝杈横生的奇形长兵器,固然能阻挡使用大太刀的武士,但你要是认为狼筅只是为了抵挡太刀,那你就错了。 你首先要知道,日本军队的主要组成部分并不是武士,而是普通步兵,也就是所谓的足轻,足轻的主要武器是长枪,而不是昂贵的大太刀。 武士一般都是军队中的军官,而且,即使是武士,在战场上的主要近战武器也并非全是大太刀,长枪和长柄刀(薙刀)才是主流。 就连日本正规军都不可能将昂贵的太刀作为主战武器,海盗就更不可能,显然,廉价而又实用的长枪才是倭寇的主战武器,这一点,从许多明朝流传下来的描绘抗倭战争的画作上就能看出来。 如果狼筅只能抵挡太刀,显然是不够的,他必须要能抵挡长枪等长柄武器。 ------------ 二十四章:鸳鸯阵(下) 当年,为了狼筅能不能抵挡长枪,陈宪和一个网友撕逼了一天一夜,差点被人打肿了脸。 当时,陈宪和大多数网友一样,认为狼筅不能抵挡长枪,至于原因……不是明摆着吗?稀稀拉拉的竹子枝杈怎么可能挡住长枪的戳刺?而且带着杂枝的竹子又笨又重,挥舞不便,想用枪法中的革法都不行,怎么拦得住长枪? 事实又是怎么样的呢? 实际上狼筅还真的能挡住长枪,而且很容易,方法就是架枪。 鸳鸯阵中的狼筅一般长五米,日本足轻使用的长枪也是五米左右长度。 使用如此长的武器,双方从武器接触到戳到敌人,至少要跨过四米的距离,在跨过这个距离之前,双方的武器肯定会发生交叉,也就是说,出现长枪插入狼筅枝杈中的情况。 这个时候,你想象一下,狼筅手将狼筅往上一挑,会发生什么? 插入狼筅枝杈中的长枪是不是会被狼筅枝杈卡住架在空中? 五米的长枪,枪杆肯定不能太粗,否则就太重,普通海盗手里的长枪质量也不会太好,又细质量又不好的五米长枪,枪杆肯定不会太硬,枪杆越软,被狼筅卡住后就越难摆脱。 等到狼筅将敌人的长枪架在半空,狼筅手后面的长抢手,向前一步,手里六米长的劣质竹竿长枪向前一推,“扑!”…… 这就是狼筅在战场上的正确打开方法。 就算对面的长枪足轻突破了狼筅,在狼筅手前面还有盾牌手和披甲的队长纠错,可谓是铜墙铁壁。 再说镗钯,镗钯就是一根长枪,枪头附近加上两根弯曲的横枝。 为什么说镗钯是一个攻守兼备的武器呢? 攻不用说,镗钯完全可以当成枪使。 那守呢?你可以想象一下,你将一把四米长的镗钯的一米宽的横枝竖直放置,然后横向挥舞镗钯……,是不是就相当于端了一面上下一米,左右相当于挥舞幅度的盾牌? 如果你是一个镗钯手,一个日本足轻端着一根五米长,枪杆又比较软的长枪向你冲来,你只需要小幅度的晃动镗钯,就能很容易的将对方的长枪打开,因为你的镗钯更短,力矩更大,即使你的力气不如对方,也能很容易挡住长枪。 即使有不止一把长枪向你戳来,你也能加大镗钯的挥舞幅度,短时间挡住。 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只需要挡住片刻,你身后的长抢手就能掉过长枪来帮你,在你拍开对手长枪的空档中,你身后递上来的长枪趁机一推,“扑!”…… 这就是鸳鸯阵的作战方式。 防守时,化作两排横排或者四排横排,进攻时,化作两列纵队,追击时,还可将整个鸳鸯阵一分为二甚至分为三个小队灵活机动…… 这样的作战方式,确实已经将小规模的步兵作战考虑到了极致。 经常梦到卢家庄惨状的陈宪,迫切的想要一支自保的力量,他自然而然的就想到了鸳鸯阵。 完成了队形队列训练之后,陈宪开始用鸳鸯阵法训练三个学徒小队。 考虑到少年们的力气体力,加上观察杨家庄丁使用武器的规制,陈宪降低了史料记载中鸳鸯阵各种武器的长度。 他将狼筅长度降低到四米,镗钯降低到三米,竹枪长度降低到五米,因为陈宪发现,杨家庄丁使用的长枪长度只有四米五的长度,比记载中日本足轻使用的三间(“间”日本古代长度单位,三间大约等于现在的5米)枪要短一些。 降低了长度之后,这些武器的重量也随之降低。 鸳鸯阵中所使用的几种武器都相当廉价。 竹枪最简单,粗细适中的毛竹,稍作修整,前端装上枪头就成。 狼筅也容易,砍来粗细适中的毛竹,掐头去尾,留下前半截的枝杈,在前端装上一个短小的枪头就成了狼筅。 镗钯稍微复杂些,但也有限,陈宪自己就是铁匠,打造镗钯头并不难,再装上一根粗细合适的木柄就成。 长牌说白了就是一个长方形的木板,让张家兄弟刨几块薄木板,横竖肋条一钉,再装上铁把手就成。 藤牌也简单,庄子里有编藤框的手艺人,能编框子,编藤牌也不在话下。 陈宪给少年们配齐了武器,心情忐忑的拉出来训练的时候,却遭到了吴亮等杨家庄丁的嘲笑。 对方实在不理解,一群半大孩子,拿着连枝杈都没去的竹竿能干什么。 面对方这样嘲笑,陈宪反而心中一松。 他原本还怕自己用军阵训练学徒,遭到杨家和白家的忌讳,如今遭人轻视嘲笑,他反而放下心来。 陈宪顺着别人的嘲笑解释道:“这是某祖上传下的御贼之术,以前浑没当回事,这次落难,想了起来,就顺手试试。” 别人的嘲笑,让陈宪放心,却让学徒们委屈,若非陈宪已经在学徒中建立起威信,恐怕这群小子就要阴奉阳违了。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陈宪第一次组织了对抗训练。 陈宪将三个小队分为对抗双方,其中一个鸳鸯阵为一方,另外两个小队组成了杨家家丁训练中常用的一种方阵。 这种方阵分为左中右三军,中军人数较多,针对正面,左右两军人数较少,防备两翼。 中军一般由八排横队组成。 第一排排为弩手,二三排为弓手,负责接战前的远程打击,第四排为刀牌手,配备长牌和手刀,第五、六、七,八排皆为长抢手。 左右两军为三个纵队,最外侧的各一个纵队为刀牌手,刀牌手内侧各为两列长抢手。 作战时,左右两军分别转身朝向左右两侧,形成三个面向方阵左右两边的横排,为中军侧翼提供掩护。 作战时,前三排的远程射手先对敌人进行接战前的打击,当敌人接近后,远程射手转身从近战阵列间隙退到后队,寻找机会向前射击。 这样一阵,一般为一百五十人,中军八十人,左右两军共五十人,称为一都,杨家共有两都人马。 陈宪手下两小队只有二十二人,人数太少,只能省了左右两军,只布中军。 即使中军,二十二人也无法摆出八排来,陈宪将八排减少到四排,第一排为弓手,第二排为刀牌手,第三,第四是长抢手。 ------------ 二十五章:斗阵 陈宪令方阵防守,鸳鸯阵进攻。 布鸳鸯阵的这个小队队长正是吃货李石,这小子虽然能吃,但也真的能干,无论打铁,练武,都是学徒中的佼佼者,就连读书识字也是中上水平,为人稳重又勤快刻苦,队长做的毫无争议。 这李石本来是个瘦高个,将将十五岁年级,身高已经一米七出头,比这个时代的大多数成年人还要高,只是身体有些瘦弱。没想到他在陈宪这里放开肚皮吃了三个月饱饭后,不但身高猛窜一截,身体也厚实魁梧起来,日日打铁练武,力气更是大幅增加,穿上陈宪那件三十多斤重的扎甲也能游刃有余。 此时,身披重甲的李石位于鸳鸯阵的最前方,比两个盾牌手还要突前一步,只见他平端一柄未开刃的眉尖刀,随着陈宪一声示意开始的哨声,立即稳步小跑向前压去。 两个盾牌手紧随在李石身后两侧。 其中长牌宽一尺七寸,高五尺四寸,正好将长牌手正面完全挡住,只露出长牌手戴着斗笠的头顶和眼睛一线。 藤牌重量极轻,所以可以做的较大,直径超过一米,也能将藤牌手正面当个大半。 这三人成品字型展开,将身后的两列队友牢牢遮蔽。 在盾牌手身后,两个身材魁梧,力气较大的学徒端着狼筅,他们将枝杈横生的筅头从盾牌手两侧探出阵前,前端微微上扬,将对面方阵前排射手的视线遮挡。 对面方阵首排是六个弓手。 陈宪从庄子东边的那个出售弓箭的木匠铺子里,定做了几把便宜的软弓,教学徒们学射。 这些软弓开弓磅数都在四十磅到五十磅之间,用来让少年练习射艺正好合用。 方阵首排六个弓手拿的就是这种软弓。 交战两阵相距五十步(大约80米)。正是四五十磅软弓的最佳射程。 随着陈宪的哨音响起,作为进攻方的鸳鸯阵小队随即以齐步小跑的速度向原地防守的方阵冲去。 同时,六个少年弓手毫不犹豫的射出了去掉箭簇,代之石灰小包的羽箭。 抛射准头本就差,这六个弓手虽然是学徒中弓箭用的比较好的,但毕竟只是初学,六只箭,大都连鸳鸯阵的边都没沾到,只有一只箭不知是不是因为运气好,射落在了鸳鸯阵中,射中了一个长枪手的斗笠。 竹片编织的宽檐斗笠是杨家和白家庄丁的制式装备,士兵戴的斗笠和普通农夫戴的斗笠并不相同,士兵戴的斗笠叫做笠帽,竹编层更厚,在头顶部位的竹编层内,还铆接着一层薄铁皮。 从吴亮等庄丁口中,陈宪了解到,笠帽对于远距离的抛射箭矢有着非常好的防护效果,主要用来防御流矢。 仔细观察过这种斗笠之后,一下子解决了陈宪心中的一个疑惑。 按照历史记载,戚家军的披甲率并没有百分之百,倭寇当中不可能连弓箭都没有,一场几千人的战斗,戚家军还是处在进攻角色上,倭寇弓手随便抛射几次,戚家军也绝不止损失几个人这么简单。 实验过斗笠对箭矢的防护力后,陈宪便明白了原因。 杨家庄丁使用的斗笠都是由一毫米以上的竹片多层编织,中间夹着一层油布,让斗笠能当雨伞用,斗笠下面还缀着一层厚麻布,在斗笠中部和头接触的中间部位,用铆钉镶嵌着一层铁皮。 陈宪用弓箭对这种斗笠做了试射实验,对于八十镑的硬弓直射,除了中间镶嵌铁皮的部位,帽檐部位的竹编加麻布,很轻易就会被射穿,但如果采取四十五度的射角,竹编层加上厚麻布就勉强能挡住弓箭的射击。 这种斗笠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它的宽檐远离士兵身体,即使帽檐被射穿,箭矢也要穿透帽檐很长一段,才能接触到人体。 试验后不难得出结论,在面对远距离抛射时,这种竹编的宽檐斗笠有着相当不错的防护力。 难怪宋、明军队都喜欢装备笠帽,这东西确实是价廉物美。 了解到这一点后,陈宪立即给自己的学徒们装备上了这种看上去很Low的军帽。 十多秒后,鸳鸯阵快速稳健的小跑过了四十米的距离。 在四十米距离上,方阵前排的六个弓手压低弓箭,开始直射,而在鸳鸯阵中,藤牌手也从身后抽出短枪,向着对面方阵抛射。 虽然只有一根标枪,但标枪这东西对人的威慑力远比弓箭更大,即使藤牌手扔出去的标枪并没有枪头,也让弓箭手们忍不住盯着了标枪,随时准备躲闪,这样一来,无形中就拖慢了弓箭手的射速,也降低了准头。 两轮直射之后,鸳鸯阵已经逼近到二十米以内,弓手们不得不撤退,他们转身从身后刀牌手和长枪手列阵的间隙中退到了后排。 这两轮直射,有一小半偏离了目标,有一大半打在了鸳鸯阵前排的披甲队长身上或者是两个盾牌手的盾牌上,只有两只箭突破了前排防线,其中一支穿过鸳鸯阵松散的队形间隙,落在空处,只有一只擦到了一个枪手的胳膊,箭头上裹着石灰粉的小布包给这个抢手胳膊上留下了一个白点。 按照陈宪制定的演习规定,这样的箭伤属于轻伤,不用退出战斗。 十几米的距离很快消失,双方进入了近距离的肉搏接触。 在距离方阵只剩十米的时候,两个刀牌手突然加速,猛冲上前去和方阵前排位于中间的两个长牌手撞在一起。 队长李石则趁着对方刀牌手被纠缠的瞬间,从两人之间的间隙突入,仗着自己身上的重甲,不理对方长矛手的戳刺,挥舞着没有开锋的眉尖刀,用刀刃侧面拍翻了两个长牌手,刀刃上绑着的石灰袋子在这两个盾牌手身上留下两个显眼的白色团子。 失去了长牌手的掩护,对面方阵就像剥了蛋壳的鸡蛋,鸳鸯阵的两个盾牌手顶着盾牌埋头前进,身后两个狼筅手按照训练,将对面长抢手刺来的长枪挑向空中,他们身后的长抢手不断扎枪,三个月的戳抢训练已经初见成效,虽然算不上精准,但也八九不离十的戳在了敌人的身上,竹竿子前端绑着的白色石灰袋子在对手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白点子。 鸳鸯阵的纵队如同一头蛮牛般踏过了方阵中部,留下一地方阵士兵,看着身上的白色石灰点发呆。 这时候,方阵两侧的士兵逐渐反应过来,有些人就尝试着从侧面攻击鸳鸯阵,这时候队尾的两个镗钯手就派上了用场;他们上前几步,走位到长抢手两侧,凶猛的挥舞着镗钯,拍打着逼上来的枪头。 这时候,鸳鸯阵已经冲透了方阵,前方已经没了敌人。 ------------ 二十六章:翻天覆地 这毕竟不是真的战争,若是真正的战争,此时方阵伤亡已经接接近三分之一,阵又被冲透,按理来说,早该崩溃,但在训练中又不存在伤亡,自然就不存在崩溃问题,所以方阵两侧士兵竟然纷纷从两侧向着鸳鸯阵包抄了过来。 这个时候该怎么办,陈宪可从来没教过,因为他根本就没想过会出现这种情况。 就在陈宪瞠目结舌,对着不合理的战况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只听阵中的李石大喝一声:“分两才阵!盾牌手,狼筅手,左右迎敌!” 已经冲透敌阵,面对眼前这没有预案的情况,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盾牌手狼筅手顿时反应过来,一分为二,向着两侧包抄上来的方阵士兵冲了上去。 两个盾牌手将身体缩在盾牌后面,不管不顾的向着两侧冲了上去,狼筅手紧随其后,狼筅不住挥舞,试图将对面长抢手的长枪架起或者扫开。 四个长抢手也按照分阵训练,一分为二,分别朝向左右,在镗钯手,盾牌手,狼筅手的保护下专心刺杀…… 最后,好好一次训练,打成了一场混战,许多人即使中了枪,也不愿意住手,背着白色的石灰点,继续冲杀。 最后陈宪不得不吹哨子叫停了都快演变成群架的演习。 虽然演习最后变成了闹剧,但每个人都已经清楚,这拿着没剃干净的竹枪乱舞的鸳鸯阵,绝不是什么小孩过家家,这是比杨、白两家庄丁训练的方阵还要厉害的上乘兵法! 拉开群架后,陈宪忍着心中兴奋,大发了一通雷霆,将所有身上不止一个白点的学徒都抽了鞭子。 陈宪兴奋并不是因为鸳鸯阵小队获得了胜利,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的兴奋是因为李石在对阵过程中所表现出的军事天赋,特别是最后关头正确指挥,这其中显示出的心理素质和急智,至少比陈宪自己强的多了。 所谓三军易得,一将难求啊。 最后,他将所有少年叫回了教室,要求每一个人都必须将今天的这次演习保密,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他们的父母兄弟。 对于陈宪的要求,学徒们只是说了一声明白,但你从他们认真的表情和坚定的眼神就能看出来,他们这声明白并不是说说而已。 三个月以来,陈宪将所有学徒全都圈在自己的铁匠铺子里,以这个时代的师徒关系,这种对学徒的圈禁并不算什么太出格的事情。 这三个月来,学徒们除了和几个厨娘,以及一些来铺子里练武的杨家庄丁,有不多的接触之外,没有任何私下接触外人的机会,甚至包括他们父母。 几个厨娘都是愚昧之极的村妇,杨家庄丁的见识也不比这些村妇强多少,他们都没有发现这些少年的改变。 只有陈宪知道,这种变化几乎就是翻天覆地的。 陈宪的洗脑非常成功,甚至堪比传\销大师,当然这并不是因为陈宪的洗脑术有多么的厉害,而是因为这些少年实在太单纯。 在最初的一个多月里,陈宪通过思想和历史课程,将封建社会黑了通通透透,实际上也不能算是黑,其实只是将封建社会看似美好的道德文章外衣下残酷的本质揭示给了这些少年。 他让这些白纸般的穷苦子弟知道了他们的苦难来自何方,为什么他们的父辈终日劳作,却不得温饱,白杨两家高屋大院,锦衣玉食,都来自哪里,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苦难并不是前世造了孽,而是皇帝,官府,地主造成的,是眼前的这世道造成的。 当这些家境穷苦的少年们接受了这些思想之后,第一个要恨的就是杨家。 陈宪洗脑的第二步叫忆苦,这是我党进行思想教育的一记法宝,用在这些一千年前的宋朝穷苦少年身上,一样灵验。 当这些少年接受了陈宪的思想改造之后,往日习以为常的事情,比如逼租,比如征役,比如杨家的高墙大屋,比如杨家的锦衣玉食,似乎都变得无法接受。 在你一言,我一语的忆苦中,往日的东家,往日的员外,渐渐的就变成了恨之入骨的仇寇!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陈宪也有些胆战心惊,不断的给这些少年灌输,封建势力还很强大,我们现在必须潜伏忍受的概念。 好在这些少年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级,正处于渐渐懂事的年级,又没有坚定的信念,一旦被人洗脑成功,就很容易盲从,容易控制。 杨家安排进来的几个子弟,就是在这个时候,先后来向他自首自己卧底身份的。 对于这一点,陈宪并不奇怪。 能被杨家人安排来他这个小铺子里当学徒的子弟,绝不会是主脉子弟,都是杨家控制的匠人子弟,这些匠人在杨家的地位与奴隶无异,被陈宪洗脑之后,这几个少年对杨家的仇恨更深。 这几个杨家卧底的投诚,曾让陈宪十分兴奋,他激动的原因并不是卧底的投降本身,而是因为,没有比这件事情更能说明他洗脑的成功。 对于自首的卧底,陈宪十分大度的表示了谅解,他告诉这些少年,不必替他隐瞒什么,只管他教的技术告诉杨家,说的越详细,别人越练不出宝刀来。 之后,陈宪又和几个少年秉烛夜谈,为几人开了一锅洗脑小灶,说的几人又哭又笑,死心塌地…… 到了这一步,洗脑并没有结束,陈宪又祭出了现代传/销组织最常用,也是最有用的手段,那就是画大饼。 当陈宪觉得铺垫已经足够之后,他给少年们描述了自己理想,其实也就是许下了一个前景,“要建立一个没有帝王将相和地主的世外桃源!” 对于自己所要建立的世外桃源,陈宪描绘的美轮美奂,当然,其内容如果听在现代人耳中,就没有什么出奇的了,民主、公平、法制、公正,都是现代人耳中听出了茧子的东西,具体说来就是将自己所知道的社会主义制度和西方的三权分立以及选举制度杂糅在一起,反正怎么好听怎么说。 总的来说,陈宪描绘的世外桃源,和传销组织的许下的发财大愿,没有什么太大区别,听起来很有道理,又激动人心,但实际上…… ------------ 二十七章:书到用时方恨少 夜深人静的时候,陈宪也曾经想过,这么忽悠下去,没准还真的能弄出一番天地,毕竟他说的这些东西,虽然杂乱,虽然似是而非,但毕竟大部分都是经过实际考验的东西,远比白莲教,洪秀全之类的全靠臆造要强的多。 每每想到这些,陈宪忍不住叹气,不是他不想,实在是……书读的少啊! 民主是什么?他知道,法治是什么,他知道,法律是什么?他也知道,经济是什么?……好像也知道,政治是什么?似乎知道,怎么操作?这个他真的不知道! 你让陈宪吹吹牛,骗骗这些白纸一样的少年,没问题!你真要让他在一片空白的基础上去建立一个现代的社会制度……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打开啊!实际上哪怕是在现代,都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知道这个,现代社会太复杂了。 除了知识不够之外,陈宪不愿意想的太远大的另外一个原因是“成吉思汗”和他的“蒙古帝国”这两个梦魇般的存在。 陈宪是个历史迷,也喜欢看一些穿越历史的小说,每次看到有人穿越到古代,随随便便就造出车床,他就忍不住想骂人。 造车床?你先造个螺丝给我看看?丝杠,轴,轴承,导轨,你造给我看看! 你说让铁匠敲?我TM…… 技术,图纸什么的其实并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工艺,简单的车床图纸,陈宪自己就能画出来,车床他拆过好多回,原理并不复杂,可你就算有图纸,要在宋朝造出一台车床,也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原因很简单,没有工艺手段啊。 现在人们提到工艺,往往觉得不如技术或者设计听起来来的高大上,但实际上工艺远远比设计要复杂的多。 工艺手段的提升,往往伴随着革命性的技术提升。 就拿最简单的钢板下料工艺来说,从纯机械的剪板机,到数控等离子切割机,让下料工艺简化了不知多少,到了最近的数控激光切割下料,甚至已经能够部分的替代模具,钻床,铣床等一系列的工艺手段,让往常需要五六步工艺才能实现的工艺过程一步就能完成,有时候还能节省昂贵的模具费用,让产品的试制变得更简单,至于更先进的3D打印技术的划时代意义,就更不用说了。 这就是工艺进步! 设计和发明也许能灵光一闪,但工艺的进步就只能一步一个脚印。 西方人将工艺手段从手工铁匠积累到最原始的脚踏车床,花了上百年时间,再积累到现代车床,又花了一百多年,期间涌现了不知道多少能工巧匠和卓越的工程师,你靠一个穿越者就想重现现代工业? 如果你是个内行人,你一定知道,这绝对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作为一个工程师兼职的古代战争发烧友,陈宪十分清楚,以这个时代的工艺水平,他顶多敲打出个火绳枪,铸出个前装炮什么的。 可问题是,明朝人有火绳枪,也有前装炮,可他们还不是被使用冷兵器的后金八旗打的满地找牙! 十分了解古代军事史的陈宪非常明白,在武器先进到一定程度之前,战争的胜负主要还是靠人。 在这个时代,武器能为胜算加分,但不能决定胜负。 作为一个网上军事家,陈宪也明白,如果他能建立起一支类似西班牙大方阵的近代军队,未必不能跟蒙古铁骑一争长短,但前提是,他需要有训练有素而又勇敢无畏的士兵,英明果敢而又忠诚的将军,以及稳固的后方,强大的经济后盾…… 如果只是把火绳枪,和前装炮交给一群农民,他们谁也打不过…… 就算真的让他建立起一支类似西班牙大方阵的近代军队,身为业余古代军事爱好者的陈宪,就能玩的过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和他手下的那群在战争中成长起来的将军吗? 反正陈宪自己是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信心的。 正因为明白这看似简单的事情有多么困难,陈宪才不愿想,也不敢想。 他忽悠这群少年的目的,不过是想有一天扬帆出海,能有一群追随者,和他一起去某个蒙古人不屑一顾的岛屿上,建设一个真正的世外桃源,为自己挣一个活命,仅此而已。 经过对抗演习验收之后,陈宪降低了阵型训练的强度,加强了一些针对性训练的强度。 作为一个现代人,陈宪非常明白预案和针对性训练的重要性。 当出现突发状况时,有预案和没有预案,有针对性训练和没有针对性训练,得到的结果往往天差地别。 1972年的慕尼黑奥运会中,以色列的奥运代表队遭到绑架,德国警察当时展开的营救行动及其糟糕,导致以色列奥运代表队11成员遇难。 其实并不是德国警察真的就很糟糕,而是因为在这次人质事件以前,这种恐怖行动并不常见,当时的德国警察根本就没有处理类似事件的经验,也没有进行过针对性的训练,造成的后果就是,在行动中,这些警察表现的进退失据,十分业余。 在这次事件后,各国纷纷成立了应对这种城市恐怖袭击的特警部队。 这种专门为了应对城市恐怖袭击的特警部队,会针对类似事件做各种针对性的预演和训练。 这些针对性的特种反恐部队,在处理类似慕尼黑事件时,效率和成功率极高,在历史上留下了许多奇迹。 和1972年的德国警察比起来,这些后成立的特警部队,才是真正的专业人员。 陈宪将这些学徒武装起来,主要目的就是保护自己,他当然要做对学徒们做这方面的针对性训练。 之前他的主要精力都放在这些少年的基础训练上,毕竟基础不好,针对性训练也就失去了意义。 所以,之前的针对性的应急响应训练,就停留在紧急集合训练上。 每隔几天,陈宪都会在半夜不定时的吹响一次紧急集合哨,要求少年们必须在一定的时间内,穿好衣服,带好武器,在院子里整队完毕。 对于紧急集合,陈宪的要求非常高,凡是没有在规定时间内完成集合的学徒,都会受到严厉的惩罚,惩罚包括,降低第二天伙食标准,抽鞭子等。 ------------ 二十八章:再回起点 经过这次对抗检阅之后,陈宪认为学徒们已经打好了基础,已经初步具备了战斗力,所以他加强了一些针对性训练。 陈宪制定了一些预案,让学徒们进行演习式的训练。 比如他制作了好几种不同音色的哨子,当他吹响不同音色的哨子时,就要求学徒们按照不同的预案进行反应。 白天的望风和夜间巡逻和值守也安排了下去,陈宪还为值夜的值守的卫兵制定了不同情况的预案,并发放了不同哨子,要求他们按照不同的预案吹响不同的哨子…… 陈宪早就想在铺子外围的灌木丛中挂上铃铛,但他很快就发现,这个法子有点困难,原因很简单,整个庄子的杂货铺里所有的铃铛加起来也没有几个,这东西本身就不是常用物品,有的杂货铺里根本没这东西,就算有的,也没有几个存货。 无奈之下,陈宪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他让手下的铁匠们抽空打造了一些粗糙的铁铃铛。 铁铃铛虽然声音不够好听,不够清脆,但用来作为外围的预警却是足够了。 …… 随着学徒们的手艺越来越好,武士刀的产量越来越高,铁匠铺的收入也越来越多,陈宪的事业似乎走上了正规,进入了快车道。 但陈宪并未因此而得意忘形,相反,这种事业的蒸蒸日上,反而让他陷入了焦虑。 陈宪这辈子载的最大的一个跟斗,就是丢掉了奋斗了四年多的工作的那次。 陈宪大学毕业后,第一份工作找到了ZG重汽下属的一个零部件子公司,在这家国资公司里,他工作上兢兢业业,为领导排忧解难,更在生活上和领导做朋友,终于受到了赏识和提拔,四年多时间就熬到公司中层。 可是就在他觉得春风得意的时候,却被提拔他的上司陷害,背了个大黑锅,不但丢了好不容易到手的副部长职位,更丢掉工作,还差点惹上官司。 这个事情让陈宪明白了一件事情,巨大的利益往往伴随着巨大的危机,当你觉得自己占大便宜的时候,往往就是你要吃大亏的时候,多大的利益,就能给你带来多可怕的敌人。 随着学徒们打造武士刀的良品率不断提升,短短一个多月之后,陈宪每个月交给杨员外的武士刀数量从十把增加到了三十把。 这三十把武士刀在陈宪这里,不过一百五十贯钱,但在杨员外那里,却会产生七百多贯的巨大利益。 这个时代,即使上好的水浇地,一亩也不过产麦一石出头,就算在麦收后种一季豆子或者麻,其收益最多也不过相当于两石麦子而已。 一石麦,价值不过三贯出头,也就是说,陈宪铁匠铺出产的武士刀,一个月就能带来百亩农田的产值,一年就是千多亩! 这笔财富即使对杨家来说,也是一笔巨额财富。 偏偏陈宪为了维持自身的良性发展,实现自己的一些想法,还不得不维持着三十把的产量。 这么大一笔财富,在陈宪看来,就像是海里的血腥,迟早引来鲨鱼,杨家固然不怕鲨鱼,他一个没根没基的铁匠,怕就要成为鲨鱼的目标了。 在这个无法无天的时代,被鲨鱼盯上,恐怕就不是丢工作背黑锅那么简单了。 正是因为这种担忧,陈宪在铁匠铺子走上正轨后,就安顿好一切,借口去临朐寻亲,离开了东庄子。 陈宪当然不可能在临朐有亲戚,他是打算回一趟自己藏皮卡车的地方,去将那把56式半自动步枪和三十多发子弹带回来。 在这个时代,这种半自动枪械绝对就是神器,当然,前提是有子弹。 除了这把半自动步枪,在皮卡车的工具箱里还有许多备用的工具零件,陈宪打算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上的东西。 安顿好了一切,这天早晨,东庄子大门刚刚打开,陈宪就出了庄子,顺着当日护送卢家娘子来东庄子的小路进了山,走的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任何人。 旧地重游,这一次陈宪走的远比上次轻松,上一次不但没有食物,而且还要费神保护卢家娘子母子三人,他除了要想办法填饱自己的肚子,还要负责卢家母子的口粮,走的十分辛苦。 这一次,陈宪带足了食物,独自上路,短短三天时间,他就穿过了这片山区,再次来到了临朐西边的那处山谷中。 上山后,他循着标记,很快找到了当初藏起来的皮卡车。 从皮卡车上拿下枯枝败叶,这辆原本八成新的车,如今看起来已经有些衰败。 打开车门,陈宪翻开后排座椅,拿出了装着五六式半自动的渔具背包。 打开包裹,五黑的枪管,亮黄的枪身就出现在了陈宪面前。 看到这把枪,陈宪就像一下子获得了主心骨,心里禁不住涌起了喜悦,忍不住亲亲的吻了一口枪管,喃喃道:“我的美人儿,就靠你了!” 直到此刻,将半自动抱在怀里,陈宪心里才终于产生了那么一丝属于穿越者的优越感。 以前,哪怕他手握利刃,穿着盔甲,在面对土著的时候,不但没有什么优越感,反而有一种举目无亲的外地人面对本地人的彷徨和恐惧。 拿着半自动步枪欣赏了一会,陈宪又将它装回渔具背包,背在背后。 背好了步枪,陈宪趴在工具箱前,仔细的拨弄着箱子里杂乱的东西,寻找着有用的东西。 工具箱里除了有修车用的各种扳手,一些备用的螺栓,螺母外,还一个多功能的工兵铲,一把小斧头,一把手锯,一个卷尺,一套起子,几个不同型号的钳子,一盒备用的打火机,一个备用手电,几节备用电池,一个野外帆布双肩包。 这些东西都是陈宪带人进山野营时的备用工具。 陈宪挑挑拣拣,最后将手锯和几根备用的锯条,卷尺,打火机,一些螺栓螺母,各种扳手装进了野外帆布双肩包中。 那把手锯是可以锯钢筋的,以后肯定用得上,打火机在这个时代也是堪称神器的东西。螺栓和螺母,以及扳手,陈宪打算试试看,能不能改造成丝锥和板牙,用来当做制作这个时代螺栓螺母的母机。 这些东西当中,陈宪最看重的是那个盒尺,别看这盒尺在现代只是个粗糙常见的量具,但这个时代,他的精度绝对是绝无仅有的。 有了这个盒尺,陈宪就能以它为标准,制作统一的量具,将手下学徒的量具标准统一起来。 又在工具箱里翻了一会,陈宪有些失望的将后座合上,有用的东西并不多,他需要的是能当做母机,来提高这时代工艺水平的东西。 ------------ 二十九章:真正的金大腿 从后排出来,陈宪又来到副驾驶位置,打开前面的储物抽屉,他记得这里有两只黑水笔和一个笔记本,是他用来记录采购账目用的。 他打开储物柜,有些意外的看到了一支陌生的手机。 看着这个手机,陈宪微微思索了片刻,他才想起,这是他出事之前的一批客人中,某个马大哈,充电时落在在他店里的手机。 好奇心驱使下,他打开了手机。 这个马大哈机主竟然没有设置任何密码。 陈宪划拨着屏幕,看着一个个需要网络才能使用的软件,不由叹了口气,随手点开了手机的文件管理。 文件管理中,视频数量为零,说句实话,陈宪还有那么一点点小失望,来到这个时代都快半年了,除了卢家大娘子之外,他几乎没有见过一个像样的女人。 倒不是说这个时代的女人长得丑。 东庄子的女孩十三四岁就要嫁人,结婚后,短短两三年时间,它们的容颜就会被艰难的生活摧残的不像样子。 至于十三四岁以前的女孩……在陈宪的眼里实在没法算是女人。 而且,整个东庄子,稍微有几分姿色的女人,最终都逃不脱进白家或者杨家大院里做丫头的命运。 陈宪觉得自己简直来到了一片女色的荒漠中,连LG都全靠想象力。 音频也只有十几个文件,看样子这个机主对音乐也不感兴趣。 手机里数量最多的是文档,多达数百个。 陈宪顺手点开文档选项,里面大部分是Word文档,排在第一的Word文档名叫《历史的拐点》。 陈宪随手点开一看,原来是一部历史穿越小说的大纲。 大纲写的挺细致,大约讲的是一个大学体育老师,灵魂穿越到明朝末年,蒙古草原上某个蒙古部落中,一个汉人骑奴身上。 这个汉人骑奴好不容易逃回大明山西境内,被一参将看中,募做家丁。 这骑奴靠着机敏和努力,最终做到了镇守一方的守备,偷偷的在山中建立山寨,开垦良田…… 陈宪越看越入迷,越看眼睛越亮。 让陈宪眼睛发亮的并不是精彩的故事,而是作者在大纲中对在古代建立近代社会的一些想法。 这个网络作者是一个相当有想法的家伙! 这个作者认为,穿越古代,和古人玩封建主义,绝对是作死,就像一个现代军人碰到古代穿盔甲的冷兵器军人,非要下了子弹,和对方拼刺刀一样。 他认为,现代人穿越到古代,最大的优势并不是智慧;没有任何证据表明,现代人比古人智力高。现代人和古代相比,优势是先进的思想和知识,如果放弃先进的现代思想去和古人玩封建智慧,一定会被古人用丰富的经验吊打。 在选择社会制度上,这个作者认为,SH主义制度虽然好,但太超前。 所以,穿越到古代,唯一的选择就是ZB主义。 实际上,早期ZB主义本身就是在封建社会中孕育而出的,这种社会模式对于技术要求不高,比如美国建国时,就是中国的乾隆年间,当时的美国既没有铁路也没有电话电报,从技术水平上来说,并不比明末强太多,他认为,这种制度既然能在当时的美国行得通,也应该能在明末的中国行得通,并不存在技术障碍。 …… 大纲并没有写完,大约五万字左右,陈宪读到后来,从储物柜中拿出笔记本和水笔,边看边记录起来…… 这个手机是客人充电的时候拉下的,所以电是满格的,陈宪读完五万字的大纲花了大约一个多小时,用了百分之十二的电量。 读完了大纲,从文档中退出来,陈宪向下浏览其他文档。 看着看着,陈宪的手竟然止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下面这些文档大多都是这个网络写手为他的小说收集的资料。 在这些文档中,有许多陈宪熟悉的名字。 …… 《论法的精神》 《美国政体》 《国富论》 …… 《西方会计史》 《会计基础》 …… 《拿破仑时期火炮资料合集》 《火枪的历史》 …… 《水泥的发明史》 《玻璃的故事》 《纺织史》 …… 我艹,这简直就是一部穿越宝典啊! 陈宪强压下心中的震荡,深吸一口气,点开了《论法的精神》,集中精力开始争分多秒的抄录。 论法的精神这部著作,全文二十多万字,陈宪当然不能一个字一个字的抄写,他只能一边读,一边归纳书中的核心思想,摘抄其中的重点语句。 最终,陈宪分四次,总共花费了大半天时间,耗费了手机百分之六十的电量,抄了将近两万字的笔记,读完了整本书。 陈宪敢发誓,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这么集中精神的读过一本书。 虽然用了这么多的电量,但陈宪一点都不后悔。 这些资料中,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孟德斯鸠的《论法的精神》和亚当·斯密的《富国轮》,这两本著作一本是资本主义的思想基础,另一本是资本主义的经济基础。 接下来是富国轮,读完这本著作,花了和论法的精神差不多的时间,也做了两万多字的笔记。 期间他用充电宝给手机补充了电量。 陈宪因为经常带客人上山,所以他会在车里常备着两个充满电的大容量充电宝。 接下来是西方会计史和会计基础。 对于资本主义社会来说,会计和律师是两种相当重要的职业,而这两个领域对陈宪来说都是短板。 会计史他只选择性的看了西方十八到十九世纪的会计历史,会计基础他也只是选择了一些能够在这个时代行得通的东西,做了大概的记录,这种技术性的东西,只要有一个大概方向,社会本身就会自动发展和完善。 …… 接下来陈宪选择的是《宪法号船模图纸》 作为古代军事迷,陈宪当然不可能对大航海时代的风帆战舰不感兴趣。在他的农家乐的正门大厅里就有一艘英国《胜利号》的1:80的船模。 不过风帆战舰的制造技术太过复杂,并不是你有兴趣就能掌握的。 陈宪虽然亲自动手拼装过胜利号帆船模型,但你让他凭空复制出一个如此复杂的东西,那绝对是做梦。 所以,陈宪花了三个多小时的时间,将这个船模图纸抄画了下来。 ------------ 三十章:麻烦上门 陈宪花了两天多时间,用很小的字,写满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写完了两个水笔,用光了两个充电宝和两支手机里的所有电量。 但即使这样,这部手机里还有大量的资料没有抄录。 陈宪干脆发动了汽车,用车载电瓶给两部手机和两个充电宝充电。 因为山里加油不方便,陈宪在皮卡车厢里安装了两个备用的大号油箱,为了以防万一,他大部分时间都会保证这两个备用油箱处于满油状态,这一次也不例外。 幸亏了这两个备用油箱,陈宪才能将两个充电宝和两支手机充满电。 冲完电之后,他将手机和充电宝珍而重之的用衣服层层裹住,放在了背包的最中间,以前他觉得穿越带来的手机完全是鸡肋,但现在,他觉得这就是他的命。 再次藏好了汽车,陈宪再次踏上了归途。 陈宪回到东庄子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半个月以后的事情了。 因为他走之前安顿的周到,学徒们洗脑成功,再加上吴亮,杨敬宗以及几个记名弟子的照顾,铺子里一切安好。 听卧底的学徒说,杨家似乎对他的消失很是紧张。 回到铺子里陈宪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充满电的手机和充电宝装在木箱中,藏在了自己卧室的阁楼上。 半自动步枪装在帆布包里,挂在卧室墙上,反正这东西没人认识。 安顿好这些宝贝,他叫来三个小队队长,询问了他走后铺子里的情况。 从小队长们的汇报来看,这段时间一切正常,唯独有一件事情值得注意。 三天前,东庄子以前唯一的铁匠铺,白家铺子的东家,白安福前来求见陈宪。 听说白安福来找他,陈宪并不觉得奇怪,只是微微的叹了口气,心道:“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陈宪听说过一个奇怪的定理,名叫“墨菲定律”,这个定律认为,如果你担心某种情况会发生,那么他往往就会发生。 白安福的拜访,应验了这个奇怪的心理学定律。 陈宪之所以迫不及待的要去迎回自己的半自动步枪,就是担心武士刀所产生的巨大利益,为自己带来灾难,而他最担心的灾祸之源,就是白家。 白杨两家作为东庄子中唯二的两个大户,他们之间的明争暗斗,在东庄子里早就是公开的秘密。 陈宪甚至从吴亮那里听到传言,说卢家庄遭到灭门之祸,就是白家在后面做的手脚,是为了斩断杨家的外援。 无论这个传言是不是真的,都足以说明白杨两家的斗争是如何的激烈和你死我活,一旦卷入这样的争斗,如果没有足够的力量,那就必定会粉身碎骨。 这个时代的人并没有什么保密意识,武士刀生意利润如此之高,想不引起白家注意都难。 对于白安福这个同行冤家,陈宪当然不可能不做了解。 此人是白家族亲,论辈分,还是白家当代家主的族叔,也正因为这层关系,此人才能独揽东庄子的铁匠生意。 当然杨家和白家都有自己的铁匠作坊,白安福独揽的只是庄子里普通庄户的生意。 此人上门,八成代表着白家的某种意志。 想到这里,陈宪不由在心中又叹了口气。 打发走了三个小队长,陈宪回到卧室,摸了摸挂在墙上的半自动步枪,微微有些忐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将白家的事情放在一边,陈宪从床头的箱子里珍而重之的拿出那本记录了大量资料的笔记本,放在桌子上。 他又从床头柜子里拿出一个用线绳装订的本子,和一支像是铅笔的东西。 这只形似铅笔的东西,还真是陈宪自制的铅笔,不过这只铅笔和现代人常用的铅笔不同,它的铅笔芯是真的用铅做的。 现代人所用的铅笔,铅笔芯并不含铅,而是用石墨混合黏土烧制而成,不过在石墨铅笔没有被发现以前,铅笔却真的是用铅制作笔芯。 铅质地很软,在纸上划过会留下明显的黑色痕迹,所以,古希腊和古罗马人就将铅条夹在木棍里用来写字。 陈宪实在用不惯毛笔,无奈之下,便制作了这种古老的铅笔用来写字。 制作铅笔的铅,陈宪费了不少的功夫才找到。 东庄子里的杂货铺子里,有铅白和丹黄这些铅制品,却没有金属铅,这东西老百姓平时用不到。 陈宪四处打听,最后还是听吴亮说起,在杨家军寨里,有一个铸钱的作坊,要用到铅。 吴亮告诉陈宪,铅价便宜,铜贵,杨家员外将上好的铜钱熔化,掺入便宜的铅和锡,重新铸成钱,这么过一遍手,钱就能凭空多上两成。 听说杨家员外私自铸钱,陈宪并不吃惊,在东庄子里,官府的存在感极弱,人们只知道有杨家,白家的老爷,根本不知道有官府,许多人甚至连现在皇帝的年号都不知道。由此可知,金朝对地方控制力的衰弱。 陈宪让吴亮从铸钱作坊里给自己弄出来了两斤铅,用木棍和胶制作了几支铅笔。 铅芯铅笔并不如现代铅笔好用,笔尖太软,用力太大笔尖就会弯掉,陈宪用了好久才习惯了这种铅笔。 拿出纸笔,陈宪对着笔记本中的记录,趁着记忆还算新鲜,开始还原《论法的精神》这本著作,乘着手机还有电,碰到忘记和不清楚的地方,他还能打开手机查阅原文。 就在陈宪全心全意的沉浸在《论法的精神》这部作品中时候,他卧室的大门被敲响。 思路被打断的陈宪一阵恼火,语带不悦的问道:“什么事?” 门外的学徒似乎被吓到了,结结巴巴的说道:“白家……铁匠铺……白掌柜……求见师傅。” 听说白安福找上门来,陈宪的思绪瞬间从书本中脱离出来,他平静了一下心情,放下笔,将线装本子放进床头柜,这才走了出去。 出了卧室,陈宪拍了拍门那个满脸忐忑的少年学徒的肩膀,说道:“我刚才心中有事,王七你别往心里去。” 这少年是杨家佃户子弟,父亲兄弟三人的所有后辈中,他排行第七,所以就叫王七。 听了陈宪的话,原本还有些忐忑的王七一下子就涨红了脸, 王七这么大的反应,吓了陈宪一跳,他急忙又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道:“你将把白掌柜请来客房,再上两杯茶来。” 王七按照陈宪平日的训练,猛然的一个一个立正动作,大声道:“诺!”转身向着铺子大门小跑而去。 不好意思,今天有点晚,昨晚夜班,今天睡过头了 ------------ 三十一章:故意泄露 陈宪这间铺子,前后正房都是作坊,南侧一排厢房,一半被打通做了教室,另外一半是陈宪起居之所,他的会客厅也在南侧厢房中,北侧则是少年们的宿舍和厨房餐厅之所在。 片刻后,王七带着一个强壮的老人走进了会客厅。这老人双臂粗壮,双手骨节粗大,一张沟壑纵横的黝黑脸庞牵扯出一丝生硬的笑意。 陈宪起身相迎,请对方入座。 坐定之后,白安福拱手道:“老汉白安福,陈小哥想必认得。” 陈宪拱手道:“久仰。” 白安福道:“我家白员外听说陈小哥打的一手好刀,那吹毛断发的唐刀,卖到大金贵族手里,值得五六十贯,杨家却只给陈小哥区区五贯,我家员外十分替小哥不平,若是小哥将刀卖给我们白家,员外愿出十贯,不知小哥意下如何?” 陈宪为难道:“我这铺子里的学徒全都是杨家人,产出多少唐刀,杨家员外一清二楚,我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刀卖给白员外。” 听陈宪拒绝,白安福面色一沉,冷声道:“杨小哥怕杨员外,难道不怕我白家吗?” 陈宪闻言,暗骂一声棒槌,他说学徒全是杨家人,实际上是在暗示对方。 若这白安福聪明些,听了这话就应该能想到,可以借着白家的势,将自家子弟塞进陈家铺子里学那绝世的锻刀术。 一旦白安福有了私心,那就一切好办,他自然就会回去替陈宪说好话。 人的屁股一旦坐歪了,那脑袋也会跟着歪掉。 只是没想到这白安福竟然连这么明显的暗示都听不懂。 见对方听不懂,陈宪只能明示道:“卖刀给白员外也不是不可,但不能减少杨员外那一份,若是少了,杨员外逼迫起来,某在这东庄子也就待不下去了,自然也就没有刀卖给白员外,若是白掌柜能安排几个学徒给某,这些学徒打造的唐刀,自然就能卖给白员外。” 陈宪将话说道这个份上,白安福终于懂了,他微微一愣,沉默片刻,脸上的威胁之色迅速淡去。 想了一会,这老头有些为难的说道,“但是……白员外的意思是,要陈小哥将唐刀全都卖给白家……” 陈宪苦笑道:“若是白员外如此逼迫,那陈某也只能求去杨家军寨的私家铺子里做个匠人了。” 白安福闻言,面色微微一变。 这白安福显然不是一个果断人,和陈宪东拉西扯的应付了一会,便心不在焉的离开了。 陈宪目送着白安福心不在焉的背着手离开,微微一笑,转身回到客房,叫来一个路过的学徒,让他去将杨小乙叫来。 杨小乙父辈三人全都是杨家军寨里铁匠作坊中的铁匠。 此时他父亲更是杨家铁匠作坊里的匠头,他自己则是杨家派来陈家铺子偷手艺的卧底小头目。 杨小乙在家族这一辈中排行老大,所以叫小乙,乙通一,杨小乙其实就是杨小一。 片刻后,杨小乙来到客房门口,问道:“师傅,您叫我?” 陈宪放下茶碗,走出客房,对对杨小乙招招手,说道,“跟我来。” 他带着杨小乙来到院子东边的作坊角落的一扇小门前,推开门对杨小乙招招手,让他跟上来。 杨小乙一看这扇门,脸上露出惊疑之色,踌躇不敢跟上。 这个位于作坊角落的小房间,在陈家铺子里是禁地,因为这里就是陈宪最后对刀淬火的地方。 见杨小乙不敢跟来,陈宪笑了笑,说道:“无妨,老师难道还会吃了你不成。” 陈宪这么说,杨小乙无奈只好跟上。 走进淬火房,陈宪从刀架上取下一把经过退火、初步打磨的刀坯,走到专门的架子前,盘膝坐下,将刀架上刀架,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一个碟子,又从另外一个带锁的柜子中取出一个木盒,将木盒中的粉末倒入碟子,再倒入适量清水,轻轻搅拌。 调好覆土灰浆,陈宪拿起一个小木片,挑起灰浆,仔细的向刀刃上涂抹起来。 他一边涂抹,一边说道:“你只看,别问,看完,就将你看到的去告诉给杨家,就说是你偷看到的。” 杨小乙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的问道:“为什么?” 陈宪笑道:“我能在这东庄子开铺子,全靠杨员外的脸面,总得给人点好处不是?” “覆土淬火法,就算别人知道了,也照样造不出唐刀,不过若能用在普通的锻造术上,却能提升兵刃的质量,这一点你可以告诉你爹。” “对了,去杨家报告的时候,别忘了告诉他们,白安福来找过我。” …… 就在陈宪给杨小乙演示覆土淬火术的时候,杨员外正在杨家军寨中的铁匠作坊里面带寒霜的训斥着一群铁匠,“真是一群废物,这三个月来,你们浪费了我多少好钢,结果打来打去,别说唐刀,连普通的钢刀也打不出来!你们说,我养着你们有什么用?” 铺子里跪了七八个铁匠,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被骂的汗流浃背。 在这东庄子里,杨白两家就是王法,莫看杨员外对陈宪还算和蔼可亲,对这些铁匠来说,却是翻手就能让他们家破人亡的存在,也难怪铁匠们畏之如虎。 训斥过了工匠,杨员外怒气冲冲的离开了铺子,在一群管事庄丁的恭送中,离开了军寨。 杨管家紧跟在快步而行的杨员外身后,眼睛滴溜溜乱转,过了一会,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一咬牙,上前两步,走到杨员外身边,低声说道:“员外爷,那陈二不识好歹,私藏的厉害,我看不如着人将他拿来,大刑伺候,不怕他不说实话。” 说句实话,杨管家这主意出的十分违心,这几个月来,他每把刀从陈宪那里抽一贯钱,已经是贪的钵满盘盈,他恨不得这生意就这么一直做下去。 但杨管家更明白,他的地位来自于杨员外的信任,相比于杨员外的信任,什么钱财都是虚的,一旦失去了员外的信任,多少家财不过是他人的嫁衣裳。 极为了解杨员外的管家已经看出来,巨额的利润已经让杨员外对陈二失去了耐心,与其说他在出主意,不如说他在替杨员外说出不愿说出口的话。 听了管家的话,杨员外脚步一缓,沉默半响,淡淡的说道:“这话你要是早些说就好了。” 上了一个通宵夜班,今天状态极差,一章写了改,改了写,总是不满意,折腾到现在才弄好,抱歉了 ------------ 三十二章:差点真泄露 员外古井不波的语气让管家心中一寒,忙道:“是,小的愚驽。” 杨员外再次沉默。 这沉默带来的压力让杨管家额头冒汗。 半晌后,杨员外才再次开口,“这也怪不得你,谁又能想到,那陈二能在短短三四个月的时间,就能让一群什么都不懂的半大小子,打造出堪称宝刀的神兵利器呢?” “你说说看,咱们铺子里,师傅带徒弟,就算徒弟是亲儿子,毫不藏私的用心教,也要两年才能打出好刀来,这陈二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没道理啊!” “要早知道陈宪有这本事,我早就把他拿下了。” “当日他第一次来献刀,我听说他半个多月才能造一把,就没当回事,一年两百多贯的生意,哪值得我去动心思?” “他说等到把那些徒弟带出来,就能月产十把,我还以为要带出那么多徒弟,怎么也要三五年时间,谁知道,他三五个月就带出来了,而且很快就月产三十把!” “我要早知道这样,这唐刀生意怎么会弄得人尽皆知?” “如果我三个月前就将陈宪囚禁起来,逼迫他交出锻刀术,神不知鬼不觉,自无不可,可现在,唐刀已经名声在外,我若此时拿了人,就是逼迫白家跟我翻脸!一年近七八千贯的生意,谁敢不争?若是此时囚禁陈宪,不但白家就立即撕破了脸,恐怕西庄子和唐家庄的白家,唐家,李家,徐家,也要坐不住了。” 听了杨员外这一通抱怨,杨管家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心,又一下子装回去了,忙认错道:“是,小的愚驽,想不到这些。” “那……那我们就这样算了吗?” 杨员外回头瞪了他一眼,“嘿!算了?这一年七八千贯的生意,要是落在白家手里,这东庄子还有咱们杨家的活路吗?翻脸又怎么样,就算压上杨家老小,这生意也要挣,挣赢了,咱们杨家把白家踩在脚下,就指日可待,就算争不赢,宁可将这生意毁了,也绝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杨管家忙附和道:“是,听陈家作坊里的吴妈妈报告,白家的白安福前几天来求见陈二,恰逢陈二去临朐寻亲,没有见到……怕是白家就要动手了。” 杨员外闻言,狠狠的瞪了杨管家一眼,怒道:“怎么不早说!” 骂完,也顾不得继续追究,对杨管家吩咐道:“你叫雍虎明日来府里议一仪这事。” 杨雍虎是杨员外的叔表弟,杨家军寨的两个都头之一。 杨管家忙道:“是。” 到了这时,他再也顾不上惋惜那一把刀一贯钱的好处费了。 不过,到了晚上,这事情却出了一丝转机,杨家军寨铺子里传来消息,杨小乙终于偷回来了陈宪一直秘而不宣的淬火法,果然有门道。 第二天一早,杨员外就来到了军寨,他走进铁匠作坊,看到跪了一地的铁匠,满心的希望一下子化为乌有,顿时气就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道:“说!” 为首的老铁匠战战兢兢的说道:“按照小乙他们学来的方法锻造的唐刀,再用小乙带回来的覆土淬火法,炼出来的还是铁条,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们试着用普通方法锻刀,再用这覆土法淬火,淬处来的刀虽然不如那唐刀,但比普通刀要好上不少。” 听到这里,杨员外火气平复了不少,说道:“拿上来!” 老铁匠急忙转身从墙角的架子上捧来一把手刀,双手递给杨员外。 杨员外拿着刀观察了片刻,着人在木凳上放置一摞铜钱,挥刀斩向铜钱。 一摞十枚铜钱被斩开了五枚,在看刀刃,损伤极微。 杨员外点了点头,“这一次倒也不算一无所获,……这覆土淬火,到底有什么名堂?” 老铁匠道:“用这覆土淬火,可让红铁直接入水而不裂,淬成后,刀刃钢火极佳。若无覆土,红铁不可立即入水,否则极易炸裂,需等铁色稍暗之后,才能入水淬之(预冷淬火),所淬钢火,不如覆土。” 杨员外闻言,点了点头,说道:“也就是说,这覆土淬火,正是陈氏唐刀锋利无比的秘密,却不是全部的秘密。” 老铁匠道:“正是,老汉猜测,那唐刀真正的秘密,必在钢上。” “哦,说说看。” “我等按照那陈二的方法,一丝不差的锻打下来,反复试验,最后所得却总是一条熟铁片子,我又反复询问小乙几人,陈家铺子里的锻刀过程,除了淬火,那陈二从不插手,老汉思来想去,能做手脚的地方,就只有钢料。” 杨员外点头道:“有理,那你们就多换几种钢试试,总能找出来。” 老铁匠苦笑道:“试了,无论是灌钢,团钢,甚至熟铁都试过了,结果并无二般。” 杨员外反问道:“为何不试生铁?” 老铁匠愣了愣才回到:“禀员外,这生铁太脆,一打就碎,不能锻啊。” (若是陈宪此时在场,听了两人对话,怕是要惊出一身冷汗了。) (实际上,生铁退火成可锻铁的技术,中国人在汉代就已经掌握,当时称为百炼钢,只是后来更为成熟的炒钢技术发明后,效率低下生铁百炼技术就渐渐的被丢弃了,最后失传了。虽然宋代依然有百炼钢的说法,但多指的是将灌钢等成品钢进行折叠锻打,使的钢材中碳含量更均匀的技术。) 杨员外恍然点头,也许是因为匠人们终于取得了一些进展,他显得和蔼了不少,勉励了众人几句,便打算离开。 老铁匠似乎想起了什么,忙叫住杨员外,“员外爷,老汉糊涂,差点忘了大事,昨天小乙回来,还说了一件事情,他说昨天白安福拜访了那陈二。” 听了老铁匠这话,杨员外似乎并不意外,点了点头,道,“知道了。”说着,便走出了铁匠作坊。 杨员外出了铁匠作坊后,径直离开了军寨。 归途中,杨员外走的很慢,似乎在想着事情,随侍的杨管家和几个家将都静静的跟在杨员外身后,不敢打扰。 ------------ 三十三章:暗流涌动 走了一会,杨员外头也不回的招了招手,杨管家知道是叫自己,忙加快几步,来到杨员外身边,垂首洗耳恭听。 杨员外问道:“你说这白家刚刚找上门来,那陈二就将这覆土淬火法泄漏了出来,他是不是故意的?” 杨管家闻言一愣,思索了片刻,说道:“员外英明,怕就是这样。” 杨员外似乎是说给杨管家听,又似乎是自言自语道:“白家找上们来,他陈二自然不敢拒绝,想和白家勾搭,又怕得罪了我,于是就故意将这覆土淬火的秘技泄漏给我们……他大概是像两面讨好,左右逢源吧。” 杨管家识相的静静听着,并不插言。 杨员外继续自语道:“真是笑话,他一个外来户,孤家寡人一个,凭什么在这东庄子两大豪强之间左右逢源?” “不过也好,他想左右逢源,我也乐的拖些时间,只要他不短了我每月三十把刀,拖一日,我杨家就强一日……最好能拖个一年半载……嘿嘿!” 实际上,陈宪还是小看了每月三十把武士刀对东庄子的意义。 整个东庄子大约有四千多口人,有田两万余亩,其中白杨两家就各占了将近万亩。 杨家名下有田近万亩,这近万亩田,绝大部分都佃租了出去,每年可收租近千石,折钱近三万贯。 这三万贯钱着实不少,但要用来养兵,养下人,用来供应偌大一个杨家锦衣玉食,最后结余,不过四五千贯而已。 陈宪每月送来的三十把宝刀,每一把都能给杨家带来二十多贯的利润,一月六七百贯,一年就是七八千贯,也许等到市场上唐刀多了后,价钱会降,但一年怎么也有五六千贯钱。 这么一笔钱,即使对于白,杨家这样的土豪来说,也是一笔相当不少的巨款,若是落入其中一家,就足以让其实力大增,从而打破庄子平衡。 若单看东庄子,白杨两家势均力敌,但在这沂源平原上,可不止一个东庄子。 沂源平原的形状,就像一个东西横陈在鲁山深处的葫芦,东庄子位于葫芦的底部,在接近葫芦中部的位置有一个比东庄子规模更的庄子,名叫西庄子,在葫芦上腹部还有一个庄子,名叫唐家庄。 规模最大的西庄子有三家豪强共同控制,分别是白家,李家,唐家。 唐家庄也有两家豪强,分别是唐家和徐家。 在这个小小的山中平原上,白家和唐家才是顶级豪强,李家,徐家,杨家,都要差一等。 所以,若不是到了万不得已,杨员外也不愿意和白家真的撕破脸皮。 陈宪的价值,杨员外清楚,白家也不会不清楚,若是杨员外动手将陈宪掳走,白家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为了那摇钱的唐刀,白杨两家不想撕破脸也要撕破脸。 若是那陈宪能拖个一时半刻,相对来说,对杨家更有利。 杨员外唯一担心的是,白家捷足先登,抓走了陈宪,那就一切皆休了。 不过,好在陈家铁匠铺就在杨家的地盘上,白家人要想掳走陈宪不难,但要不惊动白家却是不易。 想到这里,杨员外对杨管家说道:“先不动那陈二,让被咱们收买的人盯住白家军寨和马队。” 一听吩咐,杨管家就明白了员外的意思,垂手道:“明白。” 想通了事情,杨员外脚步顿时轻快起来,又走了几步,他又想起了什么,又对杨管家吩咐道:“将唐刀的收购价格压到四贯。” “明白!”杨员外脚步轻快,杨管家心情也不错,留着陈宪,就等于留着他一月三十贯的好处,至于唐刀被压价,他并不在乎,难道那陈二还敢少了他的好处费不成。 …… 东庄子白家家主名叫白秉文,和杨员外喜欢舞枪弄棒不同,白员外是个读书人,身上还有着金朝的秀才功名,实际上整个沂源白家宗族都有着耕读传家的传统,子弟中有不少人都在莱芜县、泰安州甚至是东平府为官。 不过,在金朝,汉人做官,很难进入权力核心,所以,一些汉家宗族,虽然也让子弟科举做官,但更主要的还是在地方经营,做官的子弟只是宗族和金人官府之间的桥梁。 这白秉文乃是东庄子白家上代家主的长子,少年时即考中了莱芜县秀才,之后又在东平府学求学三年,据说以其才,考个举人绰绰有余,却在秋闱前夕,被上代白员外召回来打理家事。 杨员外从军寨回来的时候,白秉文白员外正在白府测厅的一间雅致的书房中和一个文士打扮的人喝茶说话。 白秉文如今已经五十多岁,但保养的极好,面相看上去只有四十出头的样子,面色白皙细腻,容貌清秀,配上颌下三绺长须,沉稳淡雅的神态,一身颜色淡雅的丝绸长袍,给人一种清雅又富贵的感觉。 和白秉文谈话的文士看上去五十出头的年纪,一身青袍,面容清瘦,双目有神,会给人一种十分精明的第一映像。 这青袍文士姓赵,名叫赵去非,是白秉文在东平府学求学时的同窗。 白秉文弃学归家后,赵去非参加金朝科举,中了举人。 小户出身的赵去非在东平府以九品入仕。几十年下来,也只做到个从七品的小官,至仕归家后,被白秉文请来东庄子,一方面教导白家子弟读书,另一方面,此人也是白秉文谋主。 白秉文将手中精致的白瓷茶碗轻轻的放在书桌上,脸上带着一丝蔑笑,说道:“这陈二倒也有几分小聪明,他以招收白家学徒为饵,引得白安福拐着弯的替他说好话,想要以此在我白家和杨家之间左右逢源,真是打的好算盘。” 赵去非一手摇着团扇,一手放在身边的几案上轻轻的敲着,闻言轻轻的砸了砸嘴,叹道:“这个陈宪倒有那么几分才干,白身来到这东庄子,短短不到半年时间,就经营起不小的一份家业,几十人的铺子,管的井井有条,制定的规章条例,我闻之都感佩服,最奇的是,手下学徒短短半年时间就调教的忠心耿耿,拿钱都打听不出铺子里的情况,若不是那几个老妈子,这小小的铺子就几乎是水泼不进了。”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道:“可惜此人小处让人惊叹,却无大才,不识大势,也只配为一店掌柜而已。” 白秉文道:“那赵兄以为,这招收学徒之事,我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赵去非失笑道:“白兄说笑了,答不答应,有什么区别吗?” ------------ 三十四章:陈宪的秘密 白秉文哈哈一笑,端起茶碗,又放下来,从书桌后站起来,在书房中踱了两步,说道:“招收学徒之事,确实无关紧要,那陈二不过跳梁小丑,不足挂齿,唯足虑者,杨家也。” “这唐刀我也见过,确实不凡,据说,东平府军器监大匠曾品评,这种宝刀,往日里只有大匠偶然得之,需有上等好铁,还要天时相合,才能出世,这陈二竟然有办法大量锻造此种宝刀,着实可怖。” “也正因为如此,这宝刀中就蕴藏着巨大的利益,听说东平府的金国贵胄为求一把唐刀,甚至愿出二十两的真花银(这时候白银和铜钱的兑换比例大约为一两白银兑换三贯多铜钱)!” “这杨雍武到底是个武夫,若是这陈宪将宝刀献到我的手里,我必立即将此人纳入我白家私营,也绝不会将这宝刀弄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赵去非摇头道:“这也怪不得杨员外,一把好刀,充其量不过得利三四十贯而已,谁能想到这陈宪短短三个月时间,就能让一群一窍不通的学徒大量打造宝刀,真是奇哉怪哉。” 被谋士反驳,白秉文并不生气,他若有所思的点头道:“说的也是,这事着实透着古怪,若能拿住那陈宪,一定要问个清楚。” 赵去非摇了摇扇子,说道:“此时唐刀名声已经传开,杨雍武必忌惮我白家,而不敢轻易对陈宪用强,员外不如先答应陈宪在白家子弟中招收学徒,不为麻痹那陈二,就为麻痹那杨员外,再寻机拿下那陈二。” 白秉文点点头,认可了谋主的意见。 赵去非又道:“即使如此,杨雍武也必定不会完全放松警惕,必会盯着白家军寨和马队,白杨两家在一个庄子里同住了上百年,早就你中有我,咱们动用庄丁或者马队,都很难瞒过杨家,所以,捉拿陈宪,不能用咱们自己的人,才能出其不意。” 白秉文点点头,笑道:“不错,正是如此。” 赵去非微微一笑,摇着扇子,捋着长须,不在开口。 白秉文坐回书桌后,扬声道:“来人!” 门口伺候的一个家丁走了进来,低头拱手道:“员外吩咐。” “去,将二管家叫来。” “遵命。” …… 陈宪既不知道杨员外和杨管家的心路历程,也不知道白员外和赵去非的谋划妙算。 他只是做了自认为对自己有利的事情,至于结果,他并不关心。 因为陈宪非常明白一件事情,无论他做什么,都只能拖延时间,并不能解决问题,解决他目前困境的唯一办法,只有一个,实力! …… 让杨小乙将覆土淬火技术送去杨家之后,陈宪再次投入到《论法的精神》这部巨著的默写当中。 接下来几天,陈宪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到了《论法的精神》还有《富国论》的默写当中,他根据自己记的笔记,努力的还原着原著,如果实在想不起来,就打开手机迅速看一眼。 这种用简要笔记倒推默写原著的做法,本身就是学习和理解的过程,陈宪在这个过程中,得益匪浅。 在默写两本巨著的间隙,陈宪锻造打磨了几个用来测量内外径的卡规,这些卡规的测量尺寸都是以他拿回来的螺栓螺母为模本制作打磨的。 陈宪回来后的第三天,张柏和杨小乙找到他,告诉他,他之前要求的东西,已经完全按照他画出的图样加工完成。 听了两人的报告,陈宪顿时显得十分高兴,他跟着两人离开了书房,来到院子后面的作坊中。 走进作坊,看着有条不紊,嘈杂但有序的忙碌着的少年们,陈宪突然有一种走进工厂车间的感觉,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突然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杨员对于他能这么快,带出这么多,这么优秀的徒弟,并且维持如此高的产量,非常意外。 这消息,陈宪大都是从吴亮嘴里听来的,吴亮姐姐曾经是杨员外的母亲,杨老夫人房里的使女,她丈夫如今是杨府里颇为说的上话的管事,在府里颇有些耳目。 吴使女听了风声,都告诉了地底,并劝弟弟不要再和陈宪来往,吴亮却跑来把这些消息告诉了陈宪,这也是让陈宪产生危机感的原因之一。 以前,陈宪还有些不太理解,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一个三十多人的作坊,一个月才打三十把刀,而且还是精简工艺后的结果,这已经够慢的了,为什么还有人会觉得意外。 当他默写了一遍《国富论》之后,他突然理解了杨员外的意外。 这其中的秘密就是九个字,“分工合作”“标准化生产”。 说句实话,在最开始安排作坊生产的时候,陈宪并没有想到分工合作这件事情,但他在安排学习和生产的时候,自然而然的将手下的学徒分为几个不同的组。 比如铁匠组就分为四个小组。 第一组叫备料组,专门负责对材料进行折叠锻打,只学折叠锻打的技术,其他一概不理。 第二组叫成型组,专门负责用备料组生产的铁料,以包刚法锻造武士刀外形,这一组的员工都是学徒中最优秀的,李石和张柏和张松兄弟等人都是这个组的。 第三组叫整形组,专门负责在武士刀淬火前,用榔头和锉刀对退过火的武士刀刀坯进行整形和表面修磨。 第四组叫精磨组,用磨石对淬火成功的武士刀进行精磨。 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分工合作,几乎成了一种本能,根本不用想就会这么做。 但没有读过国富论,也没有经过现代工业洗礼的古代人可不懂分工合作的好处。 其实大多数已经习惯了现代工业的现代人,可能也不是很明白分工合作到底有多大的优势。 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用针的生产为例,说明了分工合作的巨大优势。 一个传统的制针工匠,即使他非常熟练,一天最多也不过生产一二十枚针。 那么,当针的生产被分为十八道工序,让十个工人分工合作之后,它的日产量是多少呢?四万八千枚!平均每人四千八百枚! 当然,这个产量中有着机器的作用,但十八世纪的机器,在现代人眼里,也不过是一些稍微复杂点的手工工具罢了,而且,也正是细致的分工,才使机器的产生有了需要和可能。 这个效率的提升,足以说明分工合作的巨大优势。 ------------ 三十五章:分工合作 古代人匠人带徒弟,往往需要让徒弟掌握一个产品所有的制作技巧。 因为没有科学的认识,这些技巧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无用的迷信。 比如,古代工匠淬火时,采用“五牲之溺混以五牲之脂”作为淬火液,这有没有道理呢?有,其实就是双液淬火法,上层为油,下层为水,比纯粹的油淬法得到的金属硬度更高,又比纯粹的水淬法更不容易开裂,动物尿里面含有盐分,也对淬火有帮助。 但是,古人不懂原理,就在这双液淬火法里面加入了许多毫无必要的迷信成分,比如五牲,比如尿,其实完全没有必要。 这些无用的迷信成分,就让技术的传承信息量成倍的膨胀。 再加上“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传统思想,这个时代师傅带徒弟的效率就可想而知了。 而陈宪传授给学徒的技巧,则没有任何多余的成分,本来就比传统工匠精简的多,他还将这些精简的知识分成四个工序,每一个工序的信息量就变得更少了,这就让陈宪的学徒不但比别人的土地学的快,技术熟练度也更容易提高。 所以陈宪才能在短短的三个月教出别人两三年都无法培养出的合格匠人。 分工合作的优势还不止在学习量和熟练度上。 分工合作的另外一大优势在于准备时间上。 一个农夫,早上劈柴,挑水,下午先去山上砍了明天的柴火,砍柴回来又去田里犁地。 实际上,如果你仔细观察,这个农夫真正的劈柴,挑水,砍柴,犁地的时间可能连五分之一都没有,他的大多数时间都浪费在了路上和准备工作上。 一个人,如果需要在一天之内完成很多种不同的工作,那么在工作转换的间隙中,他会不知不觉的浪费很多时间,他会在劈完柴后,坐下来抽锅烟,在挑完水后和人聊会天,在砍柴回来后,去串个门子,总之,工作的变换,会让人精神松懈,在不知不觉间浪费很多时间。 有工厂工作经验的人都有这样的经验,让你只生产一种产品,你一天也许可以生产几千件,但如果让你同时生产十种产品,也许你一天下来,只能生产两百件,你的大多数时间都会浪费在借图纸,安装模具夹具,抱怨,溜号上面。 所以,分工合作,可以让工人更加专注的从事单一的劳动,从而无形中大幅度的提高效率。 陈宪下意识的分工合作安排,正是他的作坊效率惊人的主要原因所在。 第二个原因是“标准化生产”。 实际上标准化生产也是分工合作的一种延伸。 只有分工合作,才能实现标准化生产。 陈宪在刚进工厂的时候,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工艺工作。 所以,他在安排学徒生产时,习惯性的给每个工序制定了工序卡片。 比如说,他在在备料组的工序卡片中,就严格规定了,在折叠锻打时,铁料在火中煅烧的时间,铁料拿出炉火,进行折叠锻打时,锻打时间,以及这个时间内,锻打次数。 为了控制时间,陈宪最初安排每组必须有专人根据呼吸计时,但他很快发现,这样做不但浪费人力,而且十分不精确。 经过一番试验,陈宪制作了一批简单的沙漏,沙漏用木头做成,安装在一个木盒子上,从沙漏里漏出的沙子就落在木盒子里,在进行不同工序及时的时候,工人用不同大小的专用木勺,舀一勺经过筛选,清洗,抄干的沙子装入沙漏,用来控制时间。 在制作沙漏时,经过反复调试,保证每个沙漏的漏沙速度保持一致,这样一来,不同大小勺子,就能代表不同的时间。 沙漏计时,远比人工计时准确可控。 这种详细的,可重复的操作规程,让学徒们不必花费大量时间去摸索,去总结属于自己的经验,他要做的就是严格的按照操作规程去执行,就能得到比较好得结果。 正是这些严格的操作规程,让没有什么经验的学徒能很快就能生产出合格的武士刀。 除了以上这两个主要的原因,工具的提升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作为一个现代人,陈宪自然而然的会想到对工具进行改良,而不是像这个时代的工匠,守着老祖宗的东西,唯恐学的不到位,等闲人根本想不到改良工具这个方向去。 除了最开始铁砧的改进之外,陈宪对錾子,锉刀等工具进行了一些力所能及的改进。 他用百炼钢和闷烧固体渗碳法打造了更加坚硬锋利的錾子,又用改进的錾子改进了锉刀的生产工艺。 锉刀的生产其实很简单。 锉刀一般用高碳钢生产,成型后退火,退火后用专用的錾子进行剁齿,最后进行渗碳淬火。 当然说起来简单,真要生产,细分出几十道工序都不成问题。 陈宪用生铁百炼钢作为生产锉刀的原材料,退火后,用改进的錾子剁齿,剁齿后,将锉刀和碳粉和石灰石粉9:1的混合粉末一起密封在瓦罐中进行长时间的闷烧,进行表面渗碳,最后进行双液淬火,制作出的锉刀质量极好,甚至已经接近了现代工业产品,大大提高了整形组的工作效率。 除了这些技术上的优势,在管理上,陈宪也有着跨时代的优势。 在管理中,陈宪习惯性的按照自己在企业中学到的经验,制定了比较严格的制度。 在生产管理上,陈宪在对学徒们进行了最基础的识字教育后,就采取了简单的跟单制度,让每一把成品刀,都能很容易的追溯出他的材料由哪一个人备,哪一个人锻打成型,哪一个人进行的粗磨,哪一个人进行的精磨。 每一把刀,在陈宪亲自进行最后的试刀后,他都会对产品进行一个质量评分,根据评分,他会对这把刀的生产者进行奖金奖励。 当然,如果是废品,那么所有人都没有奖金,白干。 这种制度不但大大的刺激的学徒的劳动积极性,还刺激了学徒的学习积极性。 在生产过程中,经常出现某一个人备的铁料,锻造组抢着要,某一个人备的料,锻造组人都推脱不愿意用,这种情况大大的刺激了学徒们学习摸索的欲望。 陈宪在管理这个铁匠铺时,下意识的按照他在企业中学到的一些基本经验来操作,在他看来,这些管理方式,都是最基本的东西,没有任何值得骄傲和炫耀的,但他不知道,这种最基本的管理,放在这个时代已经是超时代的东西了。 正是这些超时代的东西,让陈宪的铁匠铺在不知不觉间,就做出了让这个时代的人困惑的成绩。 ------------ 三十六章:改进(上) 以前,陈宪虽然做出了这个时代堪称奇迹的事情,但他自己其实并不是很明白其中的道理,直到他读了富国论,才透彻了这些道理。 富国轮这本现代经济学的奠基之作,成书于十八世纪,从生产力上来说,实际上距离大宋比距离二十一世纪更近。 对于二十一世纪的人来说,这不过是一本科普读物,但在大宋朝,这就是神器! 想通了这些,陈宪突然间就变得信心十足! …… 这些念头在陈宪心中飞速的闪过。 他带着满意的,甚至是得意的微笑,穿过工作中的学徒,来到作坊的东北角。 在这里有一个木制的工作平台,平台的上表面铺着一层铁板。 在这个工作台的铁面上,此时放着几件看上去有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第一件东西是个呈几字形的东西,这个几字形的东西本体是铁材打造而成,一个木头托盘被安装在几字形的一端,木头托盘可以在本体上自由的转动,另外一端开着一个方形的小孔。 在几字形上端的那一横上,铁杆外面套着一个木质的套筒。 这个东西在现代,已经很少有人认识,因为这是一种已经基本被淘汰的手工钻孔工具,它的名字叫“手摇曲柄钻”。 陈宪曾经工作的那家国有企业颇有历史,陈宪曾经在工厂的老工具库里看到过这种东西。 作为一个历史迷,陈宪利用职务之便,将这个老古董弄出了公司,做了自己的收藏品。 这种手工钻具在使用时,用腹部或者腰胯部位顶住曲柄钻后面的木头圆盘,将钻头紧紧的压在工件上,然后用手转动钻具中间的曲柄,带动前端的钻头转动,进行钻孔加工。 这是一种在五六十年代还被广泛应用的无动力手持式钻孔装置。 在手摇曲柄钻身边放着一台看上去有点像办公室裁纸刀一样的东西,只是比普通裁纸刀更大,更笨重。 这个看上去像裁纸刀一样的东西,其实是陈宪设计的一台铁皮剪,用来裁切薄铁板。 这台铁皮剪的原理和裁纸刀类似,就是一个类似铡刀的东西,只是相对于普通裁纸刀,这台铡刀手柄的力矩更大,安装固定铡刀刀头的基座是用生铁铸造而成,十分稳定和沉重。 在铁皮剪的旁边还放着几个类似錾子的东西,只是这几个錾子的前端不是锋利的刃口,而是一个向内凹陷的球面头,看上去十分奇怪。 陈宪快步上前,他第一个拿起手工曲柄钻,从旁边拿起一个尾端被捶打成方形的钻头,安装在曲柄钻头部的方孔内,又用几枚铁质的楔子将钻头固定在方孔内。 张柏十分配合的拿起一个钳子,夹住一个大约一寸半宽,三寸长的薄铁片放在钉在木头平台侧面的一块木块上,在这个木块上开着一个一指宽的槽子。 陈宪将曲柄钻后端的木盘钉在自己的肚子上,将钻头瞄准铁片和木头垫块上木槽重合的位置,用力将钻头前顶,紧紧压在铁片上,然后开始转动曲柄。 大约旋转了二十几次之后,锋利的钻头就在铁皮上开了一个小孔。 这个效率当然不能和现代的手枪钻相比,但比起这个时代的拉钻来说,也算是小有进步了,而且这种曲柄钻的精度也比拉钻强不少。 满意的点了点头,陈宪接过张柏手中的钳子,夹着铁片,向着铁皮剪的铡刀口送了过去。 旁边的杨小乙忙抬起铁皮剪的铡刀手柄,将铡刀刀口打开。 陈宪将铁皮送入了刀口,杨小乙用力一压手柄,陈宪塞入刀口的铁皮应声而断,陈宪抬起钳子一看,铁皮前端的刀口整齐,就像被剪刀剪断的纸片。 这时候,陈宪脸上,再也压抑不住的笑容渐渐绽放开来。 看见陈宪发自内心的笑容,张柏和杨小乙等几个被陈宪专门抽调出来的精锐学徒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尽管他们并不明白老师为什么回笑的这么开心。 说起这两台工具,就不得不说一说陈宪最近一段极为曲折的心路历程。 自从那次对抗训练,让陈宪肯定了手下的这群少年学徒所组成的鸳鸯阵的战斗力之后,他就开始考虑给这群少年更新装备,作为一个现代人,陈宪比这个时代所有人都重视工具的力量。 装备的更新,先从比较简单的武器开始。 这对陈宪来说并不困难,他让每个少年都用生铁加工的百炼钢和包刚法,按照自己在鸳鸯阵中的位置,给自己打造了锋利的枪头或者镗钯头,再经过陈宪亲手用双液法进行淬火,顿时让少年们手中武器的锋锐程度,上升了好几个等级。 相对于枪头,陈宪实际上对于少年们手中武器那竹制枪杆更加不满。 正好这时陈宪发现,杨员外对于他交工的武士刀外装非常不满,陈宪交货后,他会让手下的能工巧匠重新配做更加精美的刀鞘和刀柄。 知道这事后,陈宪干脆就不在配做刀柄和刀鞘,直接将淬火研磨好的刀片子送过去。 这样一来,陈宪手下的木匠就闲了下来。 陈宪就正好让木匠组尝试着制作一些质量较高的枪柄,镗钯柄。 他并没有使用传统的方法去制作枪柄,而是选择了一种比较现代的工艺方法。 陈宪从陈老甲手下的营造匠中雇来了几个人,又购买了一些柞木,榉木等硬木材。 这个时代啥都缺,唯独这木材资源真是丰富,要放在他穿越前,这鲁山中别说硬木,连像样一点的成材大树都找不到。 陈宪让营造匠们带着木匠组的学徒一起,将硬木料锯成五米长一节,再将木料解成木板,解板的时候,他要求顺着木材本身的外形,将木板解的前薄后厚,前面薄的地方不足一寸,后面厚的部分有将近一寸五分。 解成板后,陈宪要手下的学徒在用墨盒打线后,用木工锯将木板锯成一个个木条。 这些木条也都顺着木材外形,被锯的前小后大。 接下来,陈宪要求木匠学徒们用锉刀将这些前小后大的木条锉成圆柱形,最后再用自制的砂纸抛光。 自制砂纸十分简单,就是将瓷片用碾槽碾碎,再和在鱼胶中,然后将和了碎瓷粉的鱼胶层层涂在厚麻布上晾干,就成了原始的砂纸。 经过打磨抛光的木条就成了优质的枪柄。 这样制作的枪柄最大的特点就是硬,这种硬杆枪最适合战场使用。 在战场上,列阵而战,任你武艺再高,也只剩下一扎而已,硬杆枪扎枪最是凶猛,而且容易掌握。 ------------ 三十七章:改进(中) 传统生产高档枪杆的方法太过繁琐,需要将硬木剥成粗细均匀的篾条,经过晒干,上油等数道工序处理后,再将篾条用上等胶漆胶合成圆杆,外层再缠以麻绳,涂抹生漆,再裹以葛布,葛布上再涂生漆,如此数层之后,枪杆才成。 用这种方法制作的枪杆好是好,但成本太高,周期太长,往往要经过成年时间,才能见到成品。 用陈宪方法制作的枪杆虽然不如传统枪杆强韧有弹性,但性价比绝对远超传统枪杆。 除了长枪,镗钯,陈宪甚至对狼筅都进行了改进,他在精制的硬杆枪的枪杆上套上带着孔座的钢箍,再在钢箍侧面的孔座中插入细的硬木枝杈,枝杈末端用火烤法进行弯型,让所有枝杈都朝向前方,每个枝杈上都装上小枪头,绑上布条用来遮挡敌人的视线。 这样的狼筅更结实,架枪能力更强。 但是,这样的改进并不能让陈宪满意,因为他明白,一支冷兵器军队的战斗力,最主要的方面取决于盔甲。 一支穿甲的军队,和不穿甲的军队完全就是两个概念。 一支军队只有穿上盔甲,才有资格被称为精兵。 陈宪手下的这三十三个少年学徒,是他未来在乱世求存的班底,他绝不能容忍轻易损失。 所以,陈宪很早就开始打算给这些少年学徒配上盔甲。 板甲当然是最优秀的选择,但是以陈宪目前的工艺手段,生产板甲太过勉强。 完全用手工生产板甲,工作量太大,要给手下三十多个学生全部装备,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生产锁子甲需要有拉丝设备,以陈宪的能力,设计一台人力拉丝机,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但锁子甲对穿刺攻击防御力不足的缺点,在这个时代绝对是致命的。 无论是蒙古铁骑的强弓,还是南宋军队的硬弩,又或者强弓硬弩兼而有之的金国军队,都是穿戴锁子甲的士兵的噩梦。 蒙古铁骑东征,打败了欧洲的封建骑士,很多人以为,蒙古人面对的是笨重的板甲骑士。 但实真实的况是什么呢?蒙古东征的年代,全身板甲还没有在欧洲被发明出来,此时欧洲骑士身上,主要装备恰恰就是对穿刺攻击防御力不足的锁子甲。 甚至有观点认为,正是蒙古人的骑射催生了欧洲板甲的出现。 由此可见,锁子甲在面对强弓硬弩时的乏力。 在陈宪的规划中,锁子甲永远是一种辅助盔甲类型。 制造板甲工艺不足,锁子甲防御力又不足,那么扎甲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中国传统的扎甲技术含量并不高,随便找个铁匠就能生产。 但传统工艺生产扎甲,效率很低,陈宪手下人虽然不少,但大部分都要投入武士刀的生产,这是他的经济来源。 剩下的数量不多的学徒,以传统工艺的低效方式生产扎甲,就算他手下只有三十三个学徒,也不知要多久才能配上最基本的盔甲。 因而,改进扎甲的生产工艺,就成了必然的选择。 扎甲的生产工艺中,最大的瓶颈就在甲片的生产。 一件盔甲,多得数千甲片,少的也有数百上千,如果靠匠人一榔头、一榔头的去敲,想想都让人觉得蛋疼。 可这个时代既没有冲床,又没有剪板机,更没有成品的钢板,除了靠人去敲,还有什么办法去生产甲片呢? 作为一个工程师,陈宪开始用他的职业习惯来思考这个问题。 他将甲片生产的难题一个个罗列出来。 第一,如何高效的得到厚薄均匀的板材? 第二,如何高效的将板材切割成合适的大小? 第三,如何高效的为甲片加工编制孔? 第四,如何加快编制效率? 正是第二和第三个问题催生了铁皮剪和手工曲柄钻的诞生。 但第一个问题却难住了陈宪。 他想来想去,解决高效生产厚薄均匀铁板的唯一办法就是轧机,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任何办法。 轧钢机的原理并不复杂,其基本原理和压面机类似,就是通过两个相对运动的棍子,对通过棍子之间的材料进行压轧,得到理想厚度的产品。两者之间的区别只是压轧的材质不同,承受的压力不同,当然,因为轧钢机承受的压力大得多,技术难度自然也就要高许多 以宋朝的工艺水平,自然无法生产现代意义上的轧钢机,但原始的轧机却并不是做不出来,毕竟,最原始的扎机在16世纪就被发明出来了。 经过一番蛋疼无比的思考(让一个现代工程师,去思考如何在宋朝工艺现状下设计一台机器,实在是一种折磨,他所熟悉的工艺手段,几乎一个都不能用),陈宪画出了一台简单原始轧机的设计图,轧机的主要部件,滚轴,轴座,机架,全都使用铸造加工(这也许是这个时代和现代差距最小的一种工艺手段了),一些垫块之类的小零件使用锻造加工,送料平台用木头加工。 可是新的问题又来了,怎把这些铸件组合起来? 现在是宋朝,可没有螺栓螺母这类东西。 那位网络写手的手机中,有不少资料,却没有螺丝的原始加工方法,原因很简单,他写的网络小说背景是明朝末期,在明末的时候,螺丝的加工方法和设备已经从欧洲传到了中国,火绳枪的生产就离不开螺丝,而在明朝末年,火绳枪传入中国已经有近百年的历史,当时的中国有着成熟的罗丝生产工艺,所以那位网络写手完全不用为螺丝发愁。 但陈宪现在所处的时间是1206年的南宋,即使在欧洲,现代意义上的螺丝,也还没有被发明出来。 对于那位网络写手来说,完全不是问题的问题,到了陈宪这里就成了大问题。 当陈宪开始深入考虑如何制造螺丝这个问题之后,他发现,这竟然是一个大工程! 在现代,螺丝的加工方法有好多种,最简单的一种是使用板牙和丝锥加工螺栓和螺母。 这个方法的问题在于,板牙和丝锥从哪里来…… ------------ 三十八章:改进(下) 实际上,陈宪完全可以将从汽车工具箱里带回来的螺母二次加工成板牙,将螺栓加工成丝锥。 这其实很简单,在螺母内表面和螺栓外表面修锉一些退料用的凹槽,在经过渗碳淬火处理,加强硬度,最后再给修磨过的螺母螺栓装上扳手,就是一副简陋的板牙和丝锥。 但这种方法是没有可持续性的,丝锥和板牙本身就是消耗品,他带来的螺栓螺母很快就会用完,因为磨损,丝锥和板牙加工的螺纹总会比他们的母机要浅一些,几代下来,陈宪就没有可以使用的板牙和丝锥了。 陈宪需要一种能够从零加工螺丝的工具。 现代加工螺丝第二个方法是专业批量生产螺丝的搓丝机,这就更不靠谱了,搓丝机这种东西,陈宪也只是听说过,从来没见过,更不知道工作原理,更不要说是用宋朝的工艺去复制了。 第三种方法就是车床,如果要有一台车床,陈宪不但能用它来生产螺栓,螺母,甚至可以用它来生产丝锥和板牙,再用简单的丝锥和板牙来生产螺丝,但你首先要一台车床…… 是的,问题转了一圈,又来到了车床上…… 最终,陈宪不得不暂时放弃了这条改进扎甲的思路,因为就算顺着这条思路他能走通,也绝不是短时间能够实现的,而给手下的少年们装备盔甲却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任务。 怎么办? 陈宪只能转换思路,从历史中寻找解决办法。 最后,陈宪将目标锁定了盛行于明清之际的一种盔甲,“布面甲”。 布面甲是棉甲的前身,其表面为厚实的布料,内里在要害部位装有铁甲片。 布面甲的内衬铁片远比扎甲铁片大的多,采用铜钉铆在布面上,制作起来远比扎甲容易,是一种性价比很高的盔甲。 明末,满人在普通布面甲的基础上,在布面内填充经过浇水捶打的棉片,既提高了盔甲的防御力,又能保暖,就成了所谓的棉甲。 既然改进扎甲工艺遥遥无期,这种工艺简单,生产容易的布面甲就成了比较好的过度选择。 有了这个思路之后,陈宪就亲自设计了一套简单的布面甲。 对于靠复原古代盔甲赚钱的陈宪来说,设计一套结构简单,穿戴方便,防御效率不低的布面甲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设计的这套布面甲一共分为五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上身的宽松马褂,马褂外表看上去就像是一件十分宽松的厚麻布衣服,在衣服内侧用铜钉铆接着一些大甲片。 为了保护手臂,陈宪还在这件马褂的双臂上设计了一些由龙虾状的半圆铁片,压叠铆接在布面甲袖子的外侧形成的护臂甲,用来保护双臂。 在马褂袖子的最前面,穿戴者手背的位置,还伸出去一个狗舌头一样的东西,在这个狗舌头的内部不但藏着一些小小的甲片,下面还有一些绑绳,穿戴者可以用绑绳将狗舌头固定在手背上,用来保护双手。 第二部分是下身的护裙,护裙分为三片,左右护腿,前面护裆,护裙一直垂到膝盖下面。 第三部分是用来缀在笠帽下面的护颈,这个护颈,陈宪模仿了清朝战甲的样式,从帽子上垂下,包住脑袋的后、左、右三面,前方在脖子位置伸出两块可以用布带绑系连接,保护脖子。 为了安装护颈,陈宪打算在学徒们的笠帽的帽檐上,靠近脑袋的位置,铆接两个铁圈,来作为护颈的安装平台。 第四部分是左右护肩,护肩可以用几根绑带和上身马甲上预留的扎带绑系固定。 第五部分是战靴,战靴也用厚麻布制作,只是在长靴内嵌入一些铁条,用来保护使用者的小腿和脚背。 离开庄子之前,陈宪曾让人找来了庄子里的几个裁缝,将三十多件布面甲的布面交给他们去做。 几个月来,陈宪给铺子里的学徒少年每人都定做了两身工作服,陆陆续续下来,也定做了上百身衣裳,对于裁缝们来说,他已经是东庄子里除了杨白两家之外的第三大客户,对于他这个大客户的订单,裁缝们都不敢怠慢。 拿到图样,裁缝们有的吃惊,有的摇头,有的好笑,但谁也没有将这衣服和盔甲联系起来。 将图样交给裁缝们之后,陈宪强调,为了保暖又结实,这些衣服必须用十层麻布重叠,然后用横竖针脚密缝,用作底料,若是谁敢偷工减料,他可是不付工钱的。 …… 布面可以交给外人来做,但内衬的甲片却不能外假他人之手。 为了加快布面甲内衬甲片的制作效率,陈宪离开庄子之前,画好了手工曲柄钻和铁皮剪的图纸,交给张柏和杨小乙,要他们尽快将东西做出来。 …… 亲自试用,确定了自己设计的曲柄钻和铁皮剪十分理想,完全达到了预期目的之后,陈宪立即抽调人手开始制作布面甲的甲片。 布面甲因为连接方式的不同,相对扎甲,甲片可以做的很大,陈宪设计好几种不同规格的甲片。 大的一种,长十厘米,宽五厘米,差不多有办个巴掌大,这么大的甲片,是无法用来制作扎甲的,众所周知,扎甲的甲片越小,就越灵活,甲片越大就越笨拙。 小的一种长五厘米,宽二点五厘米,这种甲片是用来内衬在护颈和护肩上的。 其他还有护臂上用的长条形甲片,护手上用的一厘米见方的薄甲片等。 …… 就在陈宪夜晚默写资料,修改教材,白天忙着教育训练学徒,又指挥着学徒改进甲片制作工艺,忙的四脚朝天的时候,白安福再次找上们来。 陈宪在会客室里再次接待了白安福,从对方满脸的喜色,不难猜出,白家已经答应了陈宪提出往他铺子里送些学徒的要求。 但陈宪心里却并没有因为这个猜测而放松,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就要在白杨两家之间的夹缝里走钢丝了,无论是白家还是杨家,随时都有可能对他动手,一旦决定动手,无论是白家还是杨家,都绝不会顾忌几个出身底层旁系的卧底少年。 ------------ 三十九章:霍员外 白安福进入客房,刚刚坐定,就向陈宪道:“我家员外已经同意让二郎你在白家佃户中招募学徒。” “二管家说了,请二哥你明天去白家校场,到时候白家所有十四五岁的少年,任您挑选。” 听了白安福的话,陈宪顿时脸色一黑,心道:“我是脑袋让驴踢了,才会去白家军寨。” 实际上陈宪这次从外面回来,就一直都没有离开自己这座铁匠铺子了。 他咳嗽一声,说道:“怎么敢劳烦二管家,安福大哥你明天只管将人带来铺子里,无论选的上和选不上,一顿饭管饱。”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白安福似乎并不明白请车险去白家军寨背后的意义,见陈宪不愿去,也没有太坚持,便答应明天自己带人上门。 …… 听二管家汇报说陈宪不愿去白家军寨,白员外并没有多说什么,点头同意让白安福将人送去陈家铺子,他本也没有指望这陈宪愚蠢到这个地步,只是搂草打兔子,顺便试一试罢了。 挥退了二管家后,白员外淡淡的冷哼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轻轻放下茶杯,低声道:“来人!” 声音不大,但门外伺候的下人反应十分敏锐,片刻后就推门进来,垂手肃立,等着吩咐。 白员外道:“去吧二少爷叫来。” 下人应声而退,不久后,一个面容俊朗身形挺拔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拱手道:“拜见父亲。” 此人名叫白敦义,是白员外的次子,管着白家的商队已经有好几年时间。 白员外一共有三个嫡出的儿子,长子白敦仁,从小读书,十八岁考中秀才,此时正在东平府求学。三子白敦礼,管着家里的田租。 除了长子专心读书,白员外对次子和三子的学业不做要求,却给两人从军中请来教头,不但教两人枪棒,还传授两人行军打仗的本事。 白员外这三子中,长子白敦仁最和他意,在学业上几乎不比他当年差。 次子白敦义学业虽然不佳,但习武颇下功夫,练了一手好枪棒,更兼弓马娴熟,除了管着家里的商队,也是白家马队的实际头领。 三子虽然文不成武不就,但也乖巧听话,十分孝顺,管着家里的田租,也让人放心。 白员外看了儿子一眼,忍不住冷哼一声。 白敦义身上衣服十分干爽,脸也擦洗的十分干净,但额头鬓角一片汗湿,面色潮红,显然刚刚剧烈运动过,身上的衣服明显也是刚换的。 看着儿子这幅样子,他忍不住教训道:“整天就知道舞枪弄棒,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枪棒炼的再好,也不过十人敌、百人敌,你要学武,就要学学千人敌,万人敌的学问。” 白敦义不敢反驳,只能低头不语。 白员外微微叹息一声,说道:“这次你亲自带队,护送商队去一趟莱芜县,去见一见你的娘舅。” 说到这里,他从书桌上拿起一封信递给儿子,“将这封信交给霍员外。” 白秉文的夫人出自莱芜县豪强霍家,乃是霍家当代家主霍仪的姐姐。 说起白夫人,算是白秉文生平最得意的事情之一。 霍家乃是莱芜县第一豪强,坐拥良田上千顷,庄子四座,壮丁将近两千,家将两百余。 白家虽然也能算豪强,但顶多是个乡下土豪,只能在乡里称王称霸。 所以,白秉文能取到霍家娘子,绝对是高攀了。 当年白秉文在东平府求学的时候,府学教授名叫霍卿,是霍家当时家主的弟弟,也是现在家主霍仪的叔叔。 当时霍仪年仅十八岁,正在金国东平府的天平军中任“蒲辇勃极烈”。 蒲辇勃极烈,翻成汉话,大约就是五十人长的意思,勃极烈在女真语中就是官人,长官的意思。 蒲辇勃极烈这个官职一般作为谋克勃极烈的副手。 谋克就是百户,是金军中的一个基础组成单位。 在女真人起兵的早期,金军主要以骑兵为主,但随着金国地盘越来越大,军队中步兵的比例开始大幅增加,这些步兵大部分都由汉人组成。 在早期,汉人在女真人的正规军中,只是低级的炮灰,但随着金国承平日久,女真人渐渐腐化,汉人在金军中的地位就有所提高。 天平军是金国驻扎东平府的镇防军,属于金国的正规军序列,像这种军队,在金国早期,骨干应该都是女真人充当,但到了如今,除了军官,普通士兵中的普通女真人比例已经不高了,低级军官中,汉人的比例也不少。 霍仪这位霍家嫡子从小喜欢读兵书战册,喜欢谈兵论战,待到成年,便迫着父亲花钱给他在天平军中弄了一个蒲辇勃极烈的职位。 通过霍卿,白秉文认识了霍仪,霍家这叔侄二人对白秉文都十分欣赏,他能取到霍家娘子,就是这叔侄两人牵线搭桥。 霍仪在金军中呆了八年,甚至做到了猛安勃极烈一职,其父病故之后,才离开了金国军队,回乡经营家事。 白敦义双手接过信封,有些好奇的看了两眼,但并没有多问,白秉文虽然是文人,但在家里的威严极重,他不说的事情,就算是他儿子也不敢多问。 见白敦义将信封仔细的放进怀里,白秉文解释了自己写这封信的意图。 白员外当日和赵去非商量得出结论,为了避开杨家耳目,悄悄拿下陈宪,最好请外援出手。 白秉文一番思量后,决定不向西庄子的同族求助,而是向自己的亲家霍家求助。 一来,东庄子白家和西庄子白家虽属同族,但分家已经数十年,经历四代人,情分早已经淡了,反而不如亲家亲近,二来,若是和西庄子白家合作,弄不好就要和对方共享这唐刀的锻造秘密。 唐刀这种玩物,稀少时,尚能物以稀为贵,若是泛滥,怕就不值钱了。 和霍家合作则不同,霍家作为泰安州有数的豪强,神通广大,在东平府甚至是中京都有门路,正好可以负责唐刀的出售,而白家则地处偏僻,容易保密,正好负责唐刀的生产,两者合作,各取所需,也都有利可图。 ------------ 四十章:新学徒 听父亲说要拿下陈家铺子,白敦义顿时大喜起来,说道:“妙啊!,若能拿下陈宪,我要给我的马队都配上这宝刀!” 听了白敦义的话,白秉文没好气的训斥道:“糊涂!什么宝刀,不过玩物而已,我且问你,这唐刀虽锋利,可能破甲?” “不能。” “马上厮杀,远有强弓,近有马枪,这唐刀有用武之地吗?” “没有。” “步卒厮杀,前有大盾长枪,后有强弓硬弩,这唐刀有用武之地吗?” “即使遇到混战,军中精锐,多披重甲,这唐刀不能破甲,战阵之上,尚不如一柄生铁锤有用,算什么宝刀?” 白敦义被父亲一方说的哑口无言。 白秉文冷哼一声,又说道:“这唐刀锋利,江湖厮杀,斗室混战,倒是犀利异常,除此之外,不过玩物而已,你既然学武,就应该熟读兵书,就算练武,也只该练弓马枪棒,怎可迷恋这华而不实的玩物?” 白敦义忙认错道:“孩儿愚钝,父亲教训的是。” 白秉文微微点头,“那陈宪出身中京军器监,若这唐刀真是军国重器,军器监又岂会不产?怕是朝中也有明白人,知道这唐刀其实华而不实,既无益于军阵,又让金国贵胄玩物丧志,所以才秘而不产。” “若这唐刀真的是军国重器,那杨雍武早就被人吞的连骨头都不剩了,那轮到我们谋划这东西。” 听了父亲一席话,白敦义不由心服口服。 见儿子听进去了自己的话,白秉文不由微微点头,问道:“商队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白敦义回道:“三天后商队就能备齐货物出发。” 白秉文道:“这一次你亲自带队护送商队,顺便送信,记住,这信一定要亲手交到你娘舅的手里。” 白敦义:“父亲放心,信我一定亲手送到。” 白秉文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 白,杨两家除了养着两都的庄丁,还各养着一只三十多人的马队。 如今世道纷乱,盗贼丛生,地方豪强无不结寨自保,修建木寨子,土围子,训练庄丁,已经十分普遍。 但这木寨子,土围子,庄丁只能守城,地方豪强也需要互通有无,一个小小的土围子也不可能做到自给自足。 要做生意,就要走出去,所以,地方豪强除了需要盾,还需要矛。 如果说木寨子,土围子和庄丁是地方豪强手中的盾,那马队就是可以刺出去的枪矛。 在外行走,队伍规模不能太大,一来成本太高,二来容易引起朝廷忌讳,所以这枪矛必须精锐。 故而,豪强马队都由家族子弟或者信得过的家生子组成,骑手个个都是从小习武,弓马娴熟,武艺高强,而且装备精良,乃是豪强武装中的核心,一般被称为家将。 白敦义就替父亲管着白家的家将马队。 这沂源平原,地处鲁山深处,按理来说,不该有什么盗贼,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在沂源平原四周的山里散居着不少猎户,这些猎户不纳税,不交租,天不怕地不管,完全是化外之民,全靠手中弓叉养家糊口。 这些猎户如果发现了肥羊,客串一把山贼,不过等闲之事。 八百年后,沂源平原早已经被完全开发,道路两边,不是村庄就是农田。 但在今天,沂源平原上还有超过70%地方被森林覆盖,从东庄子到莱芜县城的这一百多里路上,有一大半都在原始森林中穿行,若没有武装护卫,恐怕什么商队也走不出去。 …… 第二天晌午,白安福带着四十几个少年来到了白家铺子。 之所以有这么多人,是因为陈宪承诺,人越多,出的刀就越多。 陈宪十分大方的招待这群少年吃了一顿饱饭,然后将其中身体太过瘦弱,神情太过木讷的剔除出去,留下了三十三人。 吃过饭后,白安福带着被陈宪剔除的少年离开了陈家铺子。 还是老规矩,陈宪安顿新来学徒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他们排队洗澡,检查皮肤病,洗完澡的换上他早就为他们准备好的衣服。 幸运的是,这相对封闭的东庄子,似乎没有什么皮肤病流行,两批学徒都没有检查出来。 这些衣服都是老学徒匀出来的旧衣服,虽然是旧衣服,但浆洗的很干净,而且绝对没有跳蚤。 新来学徒们换下的衣服,全都放在准备好的大锅里煮过,才还给衣服的主人,要他们自己清洗干净。 其实陈宪更想把这些破衣烂衫丢掉,但对这些来自贫苦家庭的少年来说,身上衣服可能就是他们全部的财产,若是丢掉,恐怕会引起反弹。 对于新来的学徒来说,一来就吃到一顿饱饭,又发新衣服(至少比他们身上的新的多),都十分高兴。 将新来的学徒洗干净后,陈宪询问了每一个少年的身份背景,然后给他们分了组。 陈宪将新来的三十三个少年分成了三个鸳鸯阵小队,又从老学徒中抽调出武艺最好,军事技能最出众的几个人担任三个新的小队的教官。 工作组方面,陈宪按照少年们的出身,将他们分配到老学徒现有的工作组中当学徒。 这次新来的少年中,有四个铁匠学徒,其中两个来自白家匠房,两个来自白安福的铁匠铺,白安福把铺子里两个适龄的学徒全都弄了进来。 这个四个铁匠学徒都被陈宪安排到了锻造成型组。 陈宪又从老学徒中挑选了三个文化课成绩最好的少年担任新来学徒的老师。 经过这段时间的辛苦,陈宪已经编制出了三门课程的教材,有了这份简单的教材,他选出来的老学徒倒也勉强能照本宣科。 为了安顿这些新来的学徒,陈宪除了在左右厢腾出来一些房间,还在前后作坊的边边角角清理出来一些地方,用木板和凳子搭了一些床铺,这才将三十多个新学徒安顿了下来。 也亏得这些少年都是苦出身,只要能吃饱穿暖,睡觉的地方能遮风挡雨,晚上能有一床被子盖就觉得很满足了。 ------------ 四十一章:背后黑手 三天后,白敦义带着二十余骑家将,压着十辆大车,缓缓的驶出了庄子西门。 这个时代的大车多为两轮车,也有四轮的太平车,但这个时代的四轮车没有转向系统,四个轮子属于硬连接,转弯困难,只能用牛拉着缓缓而行。 两轮车虽然载重量少,但转弯灵活,可以用马或者骡拉车,速度快很多。 白敦义押送的就是十辆两轮骡车,每辆车只用一头骡子拉动,每车载重不过三五百斤。 白家商队送出去的货物主要是麻布,沂源气候适合种麻,这里的几个庄子除了粮食之外,多种麻,各个庄子都产麻布,麻布是沂源几个庄子的主要对外贸易品。 除了麻布之外,货物中还有不少山货,比如风干的野鸡,麂子,菌子,皮毛等,这些都是从附近的猎户手里收来的,还有各种干果和干菌子,这些则是从庄民手里收购来的。 实际上,沂源出去的商队,往往都不是满载,无论是麻布还是山货,重量都不大,所以,出山的路途还算比较轻松。 回来的时候,可就没有这么轻松了。 …… 听下人禀报,白家二哥亲自带着家将护送白家商队离开了庄子,杨雍武似乎是预感到了什么,邹着眉头思索了起来。 杨雍武之所以这么敏感,并不是洞悉了白员外的谋算,而是因为他刚刚收到了一些消息。 白家有靠山,杨家也有后台。 在益都县南部,和临朐县交接的山脚下,有一个庄子,名叫杨家庄,庄主名叫杨安国。 杨家庄以生产马鞍出名,几乎垄断了整个山东东路的马鞍生意,以至于人们说起杨庄主,都以鞍儿代称。 相比于东庄子这种纯农业村庄,垄断了马鞍生意的杨家庄就要富足的太多了。 有钱,又要做生意,自然就要养更多的马队,再加上杨庄主杨安国又是个有野心的人,所以,杨家庄不但培养自己的家将,还从附近招募弓马娴熟的豪侠,甚至重金从军中招募好汉。 杨家庄的规模比东庄子要大一些,但也不过万余人口,却养着一支上千人规模的庄丁队伍,更可畏的是,杨庄主还养着一支四五百人规模的家将骑兵队伍。 在整个益都府,别说绿林好汉,就算是官府,都要给杨家几分面子。 沂源东庄子杨家就是益都杨家的支脉,论起辈分,杨安国还是杨雍武的族侄。 东庄子杨家虽然有这么大个靠山,但一来因为双方距离比较远,二来,从临朐到沂源之间又有山路阻隔,交通来往不便,所以一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的状态。 杨雍武之所以要将女儿嫁到卢家庄,就是看重卢家庄正好位于从沂源到临朐的山间小路的另一头,正好成为连接东庄子和杨家庄的中转站和桥梁。 卢家庄被灭,无论是杨雍武,还是杨安国,都不会善罢甘休。 杨雍武作为丈人,自然是有理由和义务为女婿女儿外孙讨个公道。 而对于杨安国来说,卢员外取了杨妙女,就等于已经是杨家人,卢家庄所在的临朐县也正是杨家庄的势力范围。 在杨家庄的势力范围内,杀杨家的女婿,这就等于是打杨家人的脸。 所以,对于这件事情,杨雍武和杨安国一直都在调查。 但是,因为杨家庄最近一直在忙碌一件大事情,人手不足,没办法下大力气,所以事情拖足足半年才有了眉目。 就在三天前,杨安国遣使送来消息,卢家灭门背后的隐情已经调查出来了。 动手的是青龙寨。 青龙寨是位于临朐县东,和昌乐县南交界处,一片低矮群山中的一个颇具规模的寨子。 杨安国派人想办法和青龙寨的龙头搭上了关系,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弄清楚,这青龙寨之所以会找上卢家庄,乃是受人所托,托付他们的人是潍州李家。 李家是潍州有数的大户,控制着三座庄子,良田数千倾,庄丁上千,家将数百。 这潍州李家,据说不但枪棒传家,而且精通练兵,其家中庄丁、家将皆是精锐,据说潍州盗匪不畏官府,独畏李家。 李家和潍州附近的一些大的山寨都有密切来往,是益都府最大的销赃窝主。 因为掌握着益都最大的销赃渠道,李家的财力一点也不比垄断益都府马鞍生意的杨家差。这两家都是益都府,甚至整个山东东路数一数二的地方豪强。 知道是李家指使,杨家人才真正重视起来,杨安国派人花重金收买李家下人,这才弄到消息,李家之所以要指使青龙寨袭击卢家庄,是因为蒙山巨寇刘二祖请人相托…… 看到杨安国信中说,请托李家指使青龙寨袭击卢家庄的人是刘二祖,杨雍武心里就一下子明白了。 刘二祖是蒙山中数一数二的巨寇,主要活跃在山东西路的东平府,泰安州,沂州,淄州,济州,莒州,邳州一带,这一带地处平原,又紧靠蒙山,对于山贼来说,确实是好地方。 据说这刘二祖在蒙山深处有多个巢穴,数千寨兵,光是劫掠如风的马队就有五六百人。 正因为这刘二祖势力强大,来去如风,活动范围广阔,所以为他的销赃的窝主不止一家,莱芜霍家就是刘二祖的主要销赃渠道之一。 这些事情对杨雍武来说并不是秘密,因为他就曾经帮霍家消化过赃物。 霍家和白家是儿女亲家的事情,就更不是什么秘密,所以,听到这个消息,杨雍武就什么都明白了。 听完这消息,杨雍武还没有从极度的愤怒中回过神,就听到了白家老二亲自带队押送货物离开了庄子,他一下子就警觉了起来。 白家老二虽然是白家家将的实际头领,但他平时并不经常带队,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他才会代表父母带着礼物前往莱芜拜见娘舅,而此时并不是什么年节。 警觉起来的杨雍武再也顾不上愤怒,他立即修书一封,让信使带回杨家庄,将自己的推断告诉杨安国。 ------------ 四十二章:配甲 就在杨家和白家用这个时代的慢节奏进行着自己的谋划的时候,陈宪正在铺子里忙的四脚朝天。 为了控制布面甲的整体重量,不至于压垮了自己手下这些十四五岁的半大少年,陈宪规定,甲片的最大厚度不能超过2毫米。 同时,为了保证甲片上不会出现太薄弱的区域,他还规定,甲片厚度最小不能超过1.5毫米。 为了便于控制甲片的厚度,陈宪要求甲片打造的最后阶段必须用小平锤冷锻。 实际上,因为使用的材料是熟铁,材料强度不大,所以,使用冷锻法,并不困难。 之所以选择冷锻,是因为热锻熟铁片,轻轻一锤子下去,就有可能造成厚度发生极大的改变,很难控制精度,小锤冷锻则正好相反,每一垂的效果很小,就更容易控制厚度。 为了保证铁甲厚度均匀,陈宪给学徒们制作了专门检验厚度的简单检具。 他用两个销轴将一块刨平的木条穿在一个同样刨平的木头平面上。 检验时,将甲片塞入木板和木头平面之间,轻轻压紧上面的木板,然后再用提前制作好的厚度统一的塞规检查测量木板和甲片之间的缝隙,就能大概判断甲片的厚度是不是符合要求。 当然,这种判断误差比较大,只能说大概控制,要想得到大量的厚薄均匀的甲片,就必须开发出合格的轧机。 冷锻的甲片在厚度检验合格后,就会被交给操作铁皮剪的学徒手里,他们会按照规格要求裁剪甲片的边缘。 修边后的甲片,再由专门的钻孔学徒用手摇曲柄钻钻制铆接孔。 钻孔后,再又专门的小组用锉刀进行打磨,去毛刺修边。 加工好的甲片最后还要进行闷烧渗碳、淬火处理。 陈宪将甲片用铁条穿起来,和碳粉以及石灰粉混合后装进瓦罐里密封后,放进炉子进行长时间的加热和闷烧,最后再整串拿出来整体淬火。 经过闷烧渗碳,淬火处理之后的甲片就从铁甲片变成了钢甲片,甲片的硬度大幅度增加。 陈宪在开农家乐的时候,曾经好奇做过一些冷兵器测试。 在测试中他发现,同样的弓,同样的开工磅数,同样的距离,同样材质硬度的箭头,可以很轻易的射穿两毫米的软铁皮,却射不穿一毫米的中碳钢板,由此可见,甲片硬度对盔甲防御力影响的巨大。 …… 招收白家新学徒大半个月后,陈宪在几家裁缝铺里定做的三十多件布面甲的麻布布面也陆续交货。 陈宪又带着学徒们摸索着将制作好的甲片铆接在布面上。 他让学徒们先用甲片在布面上比划,用粉笔画出甲片的位置,确定甲片的位置之后,用粉笔画出铆接位置。 接下来就是按照粉笔排样,一个个将甲片铆接到布面上,这个工作相对于编制扎甲来说,就简单的多了,一件布面甲才一两百个甲片,铜钉铆接也比一个个穿编甲片要简单的多,相对工作量少了七八倍。 第一件布面甲制成后,陈宪亲自试穿,他发现这布面甲重量比他的扎甲稍微轻一些,灵活性上相差仿佛,这种盔甲最大的好处就是制作简单,性价比比较高,其性能其实并不比扎加好。 除了灵活和舒适性,陈宪还用木头假人检验了布面甲的防护能力。 实验证明,这种盔甲的防护力并不输于扎甲。 总的来说,这种盔甲算是差强人意,只能作为一种过渡性的盔甲装备。 …… 花了大半个月时间,陈宪终于给所有的少年学徒都配上了布面甲。 为了不让人发现这些厚衣服其实是铁甲,陈宪让学徒们在布面甲裸露出铁甲片的双臂上又缝了一层薄麻布,将铁甲片遮了起来。 配齐盔甲后,陈宪随即将穿戴盔甲也加入了应急反应训练中,他要求老学徒们在听到紧急集合的哨音后,按照预案集合或者进入预定岗位时,必须穿好盔甲。 为了增加紧急反应的速度,陈宪制定了详细军规,工作时或者睡觉前盔甲放在那里,该以什么方式,按什么顺序摆放,武器放在那里,该以什么样的顺序和方式摆放盔甲和武器,甚至是以什么样的姿势去拿取武器…… 各种规章制度尽量具体到每一步细节,然后再让学徒们按照规章去反复训练,在训练中又回过头来反复修改规章制度的细节…… 也亏得陈宪如今在老学徒中已经建立起了极高的威信,甚至是崇拜,才能让学徒们心甘情愿的进行这种看似无聊的训练。 这些细节和训练,让这群少年逐渐具备了这个时代堪称奇迹的反应速度和效率。 就在陈宪偷偷的在自己的铺子里创造着让这个时代的人无法理解的效率的时候,白员外的谋划也在按照这个时代缓慢的节奏,有条不紊的进展着。 陈宪在忙碌着为手下的少年们研制布面甲的同时,他还在着盘算着另外一件事情。 他想在杨员外送给自己的那片地上建一座小庄子。 当陈宪意识到武士刀很可能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待在东庄子里,就像瓮中之鳖一样,万一遇到不可对抗的灾难,他连逃都逃不出去。 所以,他才会去取来了自己的五六式半自动。 但这还不能让他拥有安全感,五六式半自动虽然厉害,但毕竟只有三十多发子弹。 陈宪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能在东庄子之外建立一座属于自己的小庄子。 当然,他希望在庄子外面修建小庄子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陈宪希望能尝试建立一座座水力锻造工坊,而这个想法在东庄子内是行不通的,因为庄子里面可没有河流。 水力,是人类利用自然能量的起步,在这个时代,水力也是陈宪除了人力和畜力之外,唯一能够运用的自然能源。 幸运的是,当初陈宪用板甲从杨员外那里换来的那片农田中,正好有一条名叫北沟的小河穿过。 沂源是一块山间平原,地势相较于四周的群山较低,四周山上有数十条大小河流流入平原,最终在平原上汇聚出沂水河,沂源的名字就来源于此。 北沟正是这些河流当中不起眼的一条小河,小河不大,但如果能修一个小的蓄水池,那带动几台水车还是没问题的。 不过,以陈宪目前掌握的资源,想要修一座小庄子,还是力有未逮。 要想修建一座新庄子,陈宪必须借力杨家或者白家。 但无论杨家还是白家,都不会坐视他独立出去,更别说帮他修建一座新庄子了。 要想让杨白两家同意,并且帮他在东庄子外面,杨白两家的势力范围内,再起一座小庄子,简直就跟客人要跟主人闹分家,还要主人帮他盖房子一样,绝对是异想天开。 ------------ 四十三章:外援 白敦义压着车队,慢慢悠悠的走着,一路上走走歇歇,一点也不紧张。 他觉得,在沂源境内,有二十多个全副武装的骑马家将押车,绝没有那个不开眼的毛贼敢来摸老虎的屁股。 事实也正像他想的那样,这一路上平安无事,他们在第三天日落之前赶到了莱芜县城。 在莱芜县城县衙对面,并排开着一家霍氏山货店和一家霍氏杂货店。 看着插着白家旗帜的车队,霍氏山货店的伙计老远就迎了上来,牵着白少爷的马,领着车队,顺着店铺侧面的巷道绕进了山货店的侧门。 进了山货店,自有管事和山货店的掌柜的交涉,白敦义交代一声,便带着几个心腹家将离开了山货店,直奔县城东边瓦市子寻欢作乐去了。 宋金年间,有一样好处,那就是夜不宵禁,夜间十分热闹。 白敦义在瓦市子里厮混到深夜,最后干脆歇在了瓦市子里的勾栏院中。 一夜荒唐,白少爷第二日日上三竿才起。 一直到过了晌午,他才带着家将,磨磨蹭蹭的出了县城东门,向着霍家庄赶去。 霍家庄就在莱芜县东南边的平原上。 霍家名下不止一个庄子,分别有老庄,新庄,南庄,三个庄子,呈品字型分布。 其中南庄是主家驻地。 霍家南庄位于县城的东南方,距离大约二十余里。 没了车队耽搁,白敦义带着家将一路疾行,一个多时辰就到赶到了霍家南庄。 霍家南庄的庄丁对于白敦义这位表少爷十分熟悉,老远就为他放下了门前的吊桥,放他入了庄子。 霍家南庄的面积比东庄子小一些,但人口却比东庄子还多,位于庄子中央的霍府也比东庄子的白家大院要宽敞不止一倍。 霍家南庄外的土围子不过一丈多高的土围子,霍府的围墙却是两长多高的青砖城墙,如城堡一般。 众人在霍府大门前下马,将马匹交给下人,白敦义带着从人从耳门进了霍府,家将自然有下人招待,白敦义先去拜见了霍府的老夫人,也就是他的外婆。 给老夫人磕了头,讨了赏,白敦义这才前往拜见霍员外。 霍员外霍仪,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身形魁梧,面堂黝黑,五官端正,端坐如钟,身上还保留着浓浓的行伍气息。 霍仪看完了白员外的信,沉默片刻,却并不表态,只问了白敦义一些家常就将他打发了出去。 白敦义在霍家住了三天,临走时,霍员外才将一封信交给了白敦义。 白家商队返程时,队伍里多了五辆大车,押车的家将也多了十来人。 回程也是一路平安,顺利的抵达了西庄子。 商队在西庄子打过尖,出了西装子的城门,车队中突然分出两匹快马,向着东庄子奔驰而去。 下午时分,车队穿过东庄子和西装子之间那片树林,来到树林的西边出口,几个穷佃户打扮的汉子正等在路边,看见车队招呼着就迎了上来。“二少爷,是我,白仝,老爷让我来接各位霍老爷派来的好汉。” 白敦义挥了挥手,让几个反应过度的家将收起了出鞘的刀兵。 白仝是白家负责和山民打交道收山货的副管事,办事还算机灵,平日里和白家负责买卖的白敦义走的很近。 等白仝走近了,白敦义问道:“我父亲有何吩咐?” “二少爷,老爷吩咐我先带着各位霍家的好汉从林子里绕道庄子的南边,等天黑了,再带各位好汉从庄子南门进庄,进了庄子,先在小的家里歇息半晚上,等后半夜再动手拿下那陈二。” 白敦义闻言,对身边一个身材魁梧的家将说道:“刘当家,那就烦劳各位兄弟辛苦一下了,那杨家对咱们白家的家将庄丁都盯得紧,你们跟我们一起回去,八成要被发现,你们暂时就跟着白仝钻一会林子,等明日事成了,我在好酒好菜招待各位。” 原来,商队里多出来的这十几个护卫的家将,都是霍老爷应白老爷的请求,派来帮忙的。 这十多人就以这个姓刘的为首。 白敦义还知道,这姓刘的并不是霍家的家将,而是霍老爷从蒙山巨寇刘二祖手下找来的江洋大盗,干这种半夜破人家宅的勾当最是拿手。 也不知为何,和这姓刘的盗首走在一起,白敦义总觉得后脊发凉,心惊肉跳,一看对方眼睛就莫名的心慌,弄得平日里跋扈惯了的白少爷,这一路上客气的不得了。 刘当家看了白仝一眼,点了点头,他浑浊的眼神却让白仝觉得刺眼,忙躲了眼神的碰触。 白少爷吩咐手下家将给这些人留下足够的干粮后,带着车队急匆匆的再次上路。 …… 傍晚,白府,白员外书房。 白员外看完霍员外的书信,缓缓放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一小片竹林,久久不语。 沉吟许久,他才对白敦义说道:“该怎么做我已经吩咐过白仝和守南门的白志了,为了防止杨家狗急跳墙,我招了一都庄丁进府,你手下的家将也别散了,这两天都留在府里,防卫的事情也多操操心。” “还有,你舅舅家那些人得手后,会带着陈二到府里来,你来安排,审问陈二的事情也由你来操办。” 说完,白员外挥挥手,让白敦义下去准备。 虽然不解为什么事情一切顺利,父亲却愁眉苦脸,但白敦义并不敢多问,躬身行礼后,转身向大门走去。 他刚刚走出门口,身后突然传来父亲的声音,“去将赵先生请来。” 这话并不是对白敦义说,是在吩咐门口伺候的下人,从父亲淡淡的声音中,白敦义却听出了沉重,他不敢多留,怀着满腹心事,快步离开。 不久之后,赵去非跟在白员外的贴身小厮身后,来到了书房门外。 小厮推门正要禀报,白员外却先开口道:“请赵先生进来。” 小厮忙把头缩回来,向着赵去非躬身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赵去非走进书房,小厮在身后关上大门。 听到身后关门的声音,白员外转过身来,指了指桌上的信,对赵去非说道:“霍仪的信,你先看看。” 赵去非也不客气,拿起信细细读了起来。 看完信,赵去非一直挂在脸上的那种自信中微带矜持的微妙表情,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慎重。 ------------ 四十四章:想要的得不到,不想要的推不掉(为山顶的电杆加更) 见赵去非读完了信,白员外略带自嘲说道:“咱们不过是请霍员外派上十几个家将来,偷偷地将陈宪拿下,可霍员外倒好,顺杆子就提议要派两百家将来帮我们把杨家拿下,真是……真是……” 说道这里,白员外不由气结。 赵去非扶桌凝立,缓缓道:“霍员外这是真打算跟随刘二祖响应大宋北伐吗?” 白员外冷笑道:“这些野心勃勃的蠢货怕是想浑水摸鱼吧。” 说着,白员外就有些气急败坏,“刘二祖不过一介山贼,也做那逐鹿天下的春秋大梦,霍仪是猪油蒙了心吗,跟这样的人搅在一起,会有什么好下场!” 赵去非看了白员外一眼,说道:“霍员外如此大方,要帮我们灭了杨家,怕是打算要将这东庄子当成霍家的狡兔三窟啊。” 白员外挥手一拍窗框,狠声道:“做梦!” “绝不能让让霍家把手伸进东庄子,杨家充其量不过是头狼,虽然可恶,咱们尽可降得住,可霍家就是一头饿虎,如果让他们把爪子伸进来,不但是杨家,恐怕连白家都要吞下去。” 赵去非皱着眉头道:“可是,若是恶了霍家,杨家怎么办?杨员外可是一心要做杨鞍儿的从龙之臣啊。” 听到这事,白员外顿时气就不打一处来,怒道:“真是,真是……若不是那杨雍武做白日梦,一心要引狼入室,我怎么会……” 说着,白员外就不由气的发抖。 发了一通脾气,白员外好容易控制住了情绪,他走到书桌后面坐下,端起已经微冷的茶喝了两口,说道:“先拖着吧,你替我草一封信,就说……就说杨家与杨鞍儿来往密切,若与杨鞍儿交恶,恐怕不利于……霍员外的大事。” “好在霍员外这次只派了十几个江洋大盗来,没有真的派来两百家将……”说道这里,白员外不由再次苦笑摇头。 赵去非点了点头,说道:“也只能如此了。” 说道这里,两人沉默下来。 片刻后,赵去非正要告辞,白员外突然开口问道:“这大金莫非要亡了?” 赵去非冷笑道:“嘿!也该亡了,为了养那已经快被养废了的女真人,朝廷每年都要搜刮汉儿的土地去分给女真人,他们不敢对豪强动手,只敢对普通百姓动手,弄得普通百姓要么依附豪强,要么去做女真人的佃户,可豪强的庄子,女真人的田地也是有限的,容不下那么多的百姓,如今城镇庄子之外,汉儿已经活的猪狗不如了,你别看刘二祖,杨鞍儿手下不过几千战卒,真要揭竿而起,须臾聚集几万人都不是问题,活不下去的人太多了,只要有口饭吃,那些不知道明天饿死在那里的汉儿,那里会在乎一颗脑袋。” 白员外听了赵去非有些激愤的话语,不由有些尴尬,不过赵去非最后几句话却引起了他的兴趣,问道:“莫非赵兄认为那刘二祖,杨鞍儿有成事的机会?” 赵去非冷笑道:“哈!成事,就凭他们也配!别说刘二祖这种井底之蛙,就算是大宋北伐,我看也是败多胜少。” 白员外奇道:“你不是说……” 赵去非叹息一声,说道:“员外爷放心,这大金暂且还亡不了,因为大金烂,宋国和西夏比大金还烂……” 白员外沉默片刻,长叹一声,说道:“这大金虽然不好,可也维持了太平,若是大金亡了,那便是王朝更替的乱世,也不知道这天下有几家能熬过去……” …… 白员外千方百计的不想让霍家的手伸进东庄子,而杨员外却是千方百计的想让杨家的手伸进东庄子来。 就在白二少爷返回东庄子的当天,杨员外也受收到了益都杨家庄的回信。 “杨鞍儿起兵了!” 听到杨鞍儿起兵的消息,杨员外顿时觉得时不我待,恨不得立即率领麾下家将和庄丁前去杨家庄,和主家共商大事,若有一天,杨鞍儿真的能面南称王,那他杨雍虎就是皇亲国戚! 但是,让杨员外心急如焚的是,他走不了,因为如果他带着家将和庄丁走了,白家会将他的杨家连皮带骨的吞下去。 杨员外立即修书一封,请杨鞍儿派遣两都精兵来,拿下白家,这东庄子地处隐蔽,完全可当做杨家的狡兔三窟。 可惜的是,因为地域关系,让霍家垂涎三尺的东庄子,在杨家眼里却实在鸡肋。 从东庄子到莱芜县,虽然距离也有百多里,但一路上大部分地势平坦,山路只有很少一段,而且山势十分平缓。 从东庄子到益都杨家庄,直线距离并不比到莱芜远多少,但中间隔着数十里的山路,在这个时代,这数十里的山路简直就像天堑一般,车队无法通过,就不能进行物资往来。 无法运送物资,这东庄子自然无法当做分巢使用,自然也就没什么价值。 这可真是一边不想要,推却推不掉,另外一边想要,却要不来。 …… 就在杨员外和白员外各为各的烦心事睡不着觉的时候,白仝带着刘当家和他的人马已经悄悄的从庄子南门溜进了庄子。 在东庄子,杨家的地盘居北,白家居南,庄子南门就是为了方便白家佃户去南边耕种而开的,守门的也是白家的家丁,白家人要放几个人进来,自然是再容易不过。 白仝带着刘当家和他的兄弟顺着小路来到自己家距离南门不远的院子,他家里人都被他打发了去了亲朋好友家里,院子里只剩下两个做饭的老妈子。 回到自家院子,白仝赶紧招呼两个老妈子烧水做饭。 等他安排妥当,完回到堂屋一看,刘当家和他的兄弟们已经东倒西歪的在堂屋和旁边几个耳房里睡了一地。 白仝一见此景,顿时对刘当家和他弟兄们轻看了几分,觉得这些人连这点累都受不了,怕也不是做什么大事的人。 他不知道,在做“生意”前要吃饱睡足,办事时才能少出错,是这群人在多年刀头舔血的生涯中,用血的教训得出的经验。 不多一会,堂屋里就想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等到两个老妈子做好了热汤饭,这群人又若无其事的从地上爬起来,西里呼噜的吃喝起来,吃完饭,碗一扔,就又东倒西歪的睡了过去。 这次一睡,就睡到了后半夜。 ------------ 四十五章:入侵 白仝迷迷糊糊的被人推醒时,睁眼就看见刘当家和他的弟兄们已经披挂整齐,看着一个个精神抖擞的样子,似乎已经睡饱了。 白仝摸了半天的脸,才彻底清醒过来,向推醒他的刘当家问道:“什么时辰了?” 刘当家道:“丑时两刻。” 白仝愣了片刻,才缓缓点头道:“时间刚刚好,我们这就走?”在这个最瞌睡的时候被叫醒,他觉得自己整个脑子都是木的,反应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 白仝磨磨蹭蹭十多分钟后,才带着刘当家一行人出了他家的院子。 这个时候可不像后世到处都是光污染,天一黑,如果没有月亮,那就能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今天晚上恰好就是个阴天,所以,尽管怕打草惊蛇,白仝出门时仍然打了一盏灯笼,否则哪怕是在这庄子里住了几十年的他,也有可能撞到墙上去。 走出院子,夜里的凉风让白仝更加清醒了一些,他带着刘当家一行人,从庄子外围的田间小路上绕过了大半个庄子,从陈家铁匠铺的后院方向悄悄接近。 今天的陈家铁匠铺子和往日没有太大不同,忙了一天的学徒们大部分吃了晚饭后就睡了。 陈宪早就将铁匠铺里的作息改为了一日三餐。 只剩下值夜的学徒登上了院子四角的哨塔。 这四个哨塔是陈宪两个月前请陈老甲带人来修的,其实就是四根木柱子,挑高支撑着一个小小的平台,平台大约两三个平方,四周有木头扎的围墙,头顶有遮雨的棚子。 这四座哨塔修好后,陈宪隔十天都会轮流抽调八个学徒,分成白天晚上两班在塔楼放哨。 为了提高值班学徒的警觉性,陈玄理规定,凡是轮到值班的学徒,领一等饭票,还有紧贴可以拿,但同时,如果值班学徒出现疏忽大意的情况就会受到严重的处罚。 这处罚起步就是将一等饭票降到三等,包括不限于饿肚子,罚薪水,抽鞭子等。 为了检验值班学徒的警觉性,陈宪经常会搞一些突然袭击,特别是在夜班的时候,他会经常安排一些学徒从外面潜入铺子,如果这些学徒成功潜入,就会有奖励拿,如果失败,会受到一些惩罚,而对于值夜的学徒来说,如果被人在不知不觉中潜入铺子,那他们就会受到最重的惩罚,饿肚子,罚薪水,抽鞭子一起来! 当然,陈宪的教鞭只是一条用麻布编制的软鞭子,抽起来虽然疼,但一般不会受到太大伤害,盐水洗一洗,几天就好了。 被这么搞了几次后,值班特别是值夜班的学徒一个个都非常警醒。 这种警醒在今天晚上就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 正披着厚披风在哨塔上打瞌睡的张松在梦中隐隐约约听到了几声铃铛响,一些不好的记忆让他一个激灵就从梦中惊醒,张松上次值夜时就因为没有发现潜入的学徒,而受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惩罚,那一次他饿了一天肚子,被罚了十五文钱,还挨了十鞭子,最让他难受的是,他还连累和自己一起值夜的其他人也受了罚,因为那次潜入的学徒就是从他所在的这个方向潜入的。 从梦中惊醒后,张松爬起来,探头向着后院方向看了看,但他什么都没有看见,天太黑了。 尽管醒来后,就没有再听到声音,但张松并不敢大意,他趴在哨塔的栏杆上侧着耳朵,仔细的听着,那群被师傅安排潜入的家伙缺德的很,他们会提前记住一个地方的铃铛位置,然后偷偷的把铃铛摘下来,再潜入,动静很小。 就在张松这边紧张听着的时候,后院灌木墙后面的刘当家也是吓了一身冷汗,他刚才只是试探的拿朴刀捅了捅挡路的灌木,就惊起了一阵铃铛声,这铃铛声并不大,但在寂静的夜晚,却非常刺耳,吓的他赶忙停了动作。 停下动作,众人静静的观察了一会,发现铺子那边并没有什么反应,才微微放下心来。 发现灌木墙中有铃铛,刘当家停下来想了一会,招了招手,让手下一个身材瘦小,身手灵活的兄弟顺着灌木围墙绕到院子千面去,看看大门好不好翻越。 等了一会,刘当家听到前院方向传来了若有若无的铃铛声音,这让刘当家心中一沉。 不一会,那兄弟回来,告诉大伙,前面的木头删栏里面也载着灌木,也挂着铃铛,大门上更是竖着两根高杆,杆子上挂了十多个铃铛,没办法不声不响的翻入。 这大门上挂铃铛,前院删栏里面种灌木,都是陈宪安排了守卫和潜入对抗训练之后,那些负责扮演潜入者的学徒找出的漏洞。 这样的情况让刘当家产生了不好的预感。这铺子防卫弄的如此滴水不漏,怕不会像白家人说的那般好对付啊。 但霍员外吩咐的事情又不能放弃,最终他只能一咬牙,决定快攻! 张松趴在栏杆上听了一会,发现没有什么响动,终于放松下来,又披上披风坐了下来。 但就在他放松没多久,前院方向又传来了若有若无的铃铛声音,让他又紧张起来。 因为铃铛声音很短暂,很轻,他也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其他什么,所以并没有发出警报。 又等了一会,张松咒骂一声,就要再次坐下,后院方向突然铃铛声音大作。 张松从地上一跃而起,立即熟练的按照平日训练的程序,从墙上取下一把软弓,抽出一根羽箭,羽箭前端绑着一团蘸着菜油的麻布,他将羽箭搭载弓上,将箭头油布深入身边长明油灯中点燃,然后抬起弓将箭,射向了铃铛响起的方向。 燃着火光的羽箭插在了后院中间,照亮了一大片地方,也照亮了后院里几堆柴火。 张松射出第一支火箭后,又毫不停歇的点燃了第二支火箭,这一次他对准了后院里的一堆柴火。 羽箭划过夜空,落入了柴火中,柴火堆中泼了油的刨花瞬间被点燃,一堆熊熊篝火就在刘当家前方形成了! ------------ 四十六章:首战 射出第二支箭后,张松从胸前的三个哨子中拿起最大的一个,狠狠的吹了起来。 哨声将整个铁匠铺子都从梦中惊醒,因为平时经常有紧急集合训练,所以学徒们的反应非常快速有效,短短四五分钟,二十几个老学徒就已经传好了盔甲,在院子中央整队集合了。 陈宪也在哨响的第一时间被惊醒,和别的学徒不同,他知道今天晚上自己并没有安排对抗训练,所以他比别人更加紧张。 从床上跳起来之后,陈宪慌乱了几秒钟,在穿盔甲和不穿盔甲之间犹豫了几秒钟后,就放弃了穿盔甲的打算,一把抄起枕边的五六半,三步并作两步从卧室角落的梯子登上了阁楼。 等陈宪冲上阁楼,跑到哨声传来的后墙窗口张望的时候,篝火已经点燃,入侵者刚刚用朴刀砍到了一片灌木,冲进了院子。 陈宪短起枪,瞄准了片刻,又将枪放下。 他发现入侵的人并不多,好像只有十几个,步枪在手,入侵者的数量又比他的子弹少,陈宪心理的慌张和恐惧终于稍稍平复,开始正常的思考。 将五六半靠放在墙边,陈宪摘下阁楼窗户边挂着的一张弓,迅速的给弓上弦。 二楼的阁楼是陈宪给自己准备的作战平台,整个院子阁楼都是通的,在房屋之间,也用木板搭着通道,他在这里能迅速抵达院子的任何方向,每个方向都有一些内小外大的射击窗口,陈宪在每个方向的墙上都挂着一张弓,一壶箭备用。 将弓上好弦后,刘老大正好带着一群兄弟冲过了后院,到了距离铺子后墙不到十米的位置。 陈宪张弓搭箭,一箭就射中了一个冲在前面的入侵者的面孔。 陈宪箭法还算不错,弓猎的时候,他能射中二三十米外的停驻野鸽子,移动靶也经常练习,虽然对飞行的鸟类是十射九不中,但对于十米外的人脸,而且是直线运动的人脸,他还是很难射不中的。 陈宪这一箭顿时让入侵者产生了一阵小小的混乱,刚才还大模大样的入侵者立即缩头缩脑的小心起来,一些人的脚步也变得忧郁缓慢。 这时,贼人中一个穿重甲的人吼叫起来,在他的催促下,贼人们加速向着后院围墙冲了过来。 他们觉得只要冲到围墙下,就能进入阁楼上射手的视野盲区。 陈宪张弓搭箭,对着那吼叫指挥的重甲贼人连射三箭,都被对方身上的甲胄崩开。 见此,陈宪将手中弓箭一扔,看了一眼不远处靠墙放着的步枪,就冲下了阁楼回到卧室。 回到卧室,陈宪摘下挂在墙上的大黑鹰弩,又风一样冲上了阁楼。 这时候,贼人果然大都已经冲到了后墙下,进入了陈宪的射击盲区。 从对方指挥者的吼叫指挥中,陈宪听出,贼人打算从院子的右后较强攻。 这座铁匠铺的的前店后舍,左右厢房的后墙其实就是铺子的围墙,只在铺子的四个角落留着不大的空隙,四处短短的围墙将四周房屋的后墙连接起来,四座哨塔就建在这里,也只有这四个角落的围墙才能翻越,其他地方就需要翻越房子了。 听到这里,陈宪一把抓起步枪背在背上,端着大黑鹰来到后屋和右侧厢房的连接通道上,这个用木板搭建的连接通道距离哨塔不远,有梯子直通墙角的哨塔。 陈宪两步跨上哨塔,一把将正小心翼翼探头射箭的张松拉开,端着大黑鹰就凑到哨塔边缘,木头地板上几个不大的射击孔上。 这四座哨塔的四个支腿紧贴着院子墙壁的四个拐角,支腿上支撑的平台要比四个支腿大了一圈,也就是说,平台的边缘有少部分伸出了围墙之外,当初陈宪专门要陈老甲在哨塔朝外的地面上留有几个不大的射击孔。 这些射击孔拳头大小,在这漆黑的夜晚,下面的人很难看见四米高的哨塔地板上的射击孔。 陈宪端着大黑鹰凑到射击孔上,对着一个冲在千面的重甲入侵者的裸露面门狠狠的扣动了扳机。 大黑鹰短短的弩箭狠狠的插入了这个入侵者的鼻梁,让他发出极为凄惨的嚎叫。 这突如其来的凶猛攻击和中箭者凄厉的嚎叫,顿时让入侵者混乱起来。趁着这个机会,陈宪回头对院子里已经完成集合的学徒们喊道:“注意,这不是演习,外面是真的入侵者,对方大约有十五六人,你们从正门出去,在前院列好纵队,然后绕过院子,冲击对方侧翼!” 听说是真敌人,少年们并没有慌乱,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些少年每日练武,等的就是这一天,他们根本不知道战场有多残酷,自然也就不知道害怕。 吩咐完学徒,陈宪又回头向着哨塔下的人群射了几弩,头两弩他都专挑重甲者射,但两箭过后,他就改变了目标,重甲者在第一个倒霉鬼被射倒之后,就学了精,一个个不但低着头,而且用臂甲护着面门,他射了两箭都没有射透敌人的重甲。 于是陈宪就将目标转到了那些甲胄不全的敌人。 敌人中甲胄不全的,大都拿着弓箭,被陈宪连续射杀两人之后,就忍不住向后退却,任凭之前的指挥者如何大声呵斥,让他们和哨塔上的陈宪对射,也毫无用处。 见收不拢弓手,那首领又命令重甲者搭人墙翻墙。 陈宪听了对手的指挥,又退回到了房屋的连接通道上,退到后屋阁楼和木板通道的拐角处,蹲在墙角,用大黑鹰对着墙头。 果然,不一会一个穿着重甲的入侵着爬上了墙头,他低着头,似乎是怕头顶哨塔上的弩手,所以低着脑袋,但从陈宪的这个角度仍然可以看到他的面门。 嗖的一声响,那重甲贼人惨叫着跌下了墙头…… 被陈宪拖了几分钟后,入侵者猛然听到了一阵整齐的跑步声,片刻后一支队伍冲出了黑暗,向着混乱的贼人冲了上去。 从这队人冲出篝火照射外的黑暗,到撞上入侵者的侧翼,短短十几二十步的距离,入侵者根本来不及整队,就这么乱七八糟的被两个半鸳鸯阵撞在了侧翼! 经过几个月的训练,再加上更换装备,今天的少年们和之前又有不同,他们身上披甲,手中的武器也更加精良,半年的吃饱喝足和充足的训练,让这群正在长力气的半大小子们身体条件都得到了极大的提高,再加上他们人数比对方多一倍,而且又是从侧翼出其不意的进攻,所以双方刚一相撞,入侵者就被撞的四分五裂。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陈宪有些吃惊。 ------------ 四十七章:冲突 这些贼人被撞散开后,竟然并没有完全溃乱,而是自发几人一组互相配合,负隅顽抗起来。 这群人中,有几个人武艺十分了得,而且战斗经验极为丰富,面对少年们十几杆长枪,竟然也能滚地抢攻进去! 战场上顿时出现了险情。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从哨塔上传来! 陈宪终于动枪了! 第一个被击毙的就是武艺最高,最危险的刘当家! 这时候,陈宪也不得不动枪了,不用枪,在这种混战中,他没有把握只杀敌不伤己,哪怕是用步枪,他也不能百分之百的就不误伤,但这也是没办法,他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手下学徒被杀。 连续四枪,杀死战场上四个最凶猛的敌人后,这群入侵者终于彻底崩溃了,转身向着他们刚才进来的灌木缺口冲了过去。 发现不怕死的学徒们竟然想要追出院子,陈宪吓了一跳,外面乌漆墨黑一片,追出去肯定没好。 他急忙摘下哨塔墙上挂着的铜锣,顾不得找棒槌,直接用拳头敲打起来。 听到铜锣声音,学徒们才不情不愿的返回了院子。 接下来,陈宪命令学徒们点燃院子里四周三分之一的篝火,将院子四周全部照亮,然后返回铺子里待命。 …… 大约半个时辰后,铁匠铺门外传来马蹄声,陈宪来到铺子正面阁楼上,看到大约二十多披甲骑士举着火把在铁匠铺前院大门外停下脚步。 刚刚勒停马,为首的骑士就对着呼喊起来:“陈二,出了什么事情,为何有喊杀声?” 陈宪一听,原来是杨家家将头目雷教头。 他想了想,回道:“刚才有人夜袭,已经被在下和学徒们打退了。” 雷教头道:“你且开门,让我们进来,小心贼人而复回。” 陈宪道:“雷教头有心了,不过那群贼人被我们击杀过半,必不敢再来了,此时天黑难辨事物,各位且请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情明早再说可好?” 不等雷教头说话,他身边一个魁梧汉子怒喝道:“贼厮鸟,让你开门就开门,凭多废话,再不开门,爷爷就砸了你这烂铺子。” 陈宪闻言眉头一皱,想了想,说道:“杨教头莫要急躁,且稍等片刻我这就让人开门。” 这个杨教头名叫杨弘,乃是杨员外的本家侄子,在杨家家将中武艺也算名列前茅,又是杨家人,所以在家将中颇有威望,算是杨家家将中的二号人物。此人丈着是杨家子弟,又有几分本事,一向暴躁跋扈,并不太将雷教头放在眼里。 嘴上说着要开门,陈宪回头却吩咐学徒们不要放松,只说外面杨家派来的家将马队似乎有诈。 吩咐完少年们,陈宪下了阁楼,回到自己卧室,拿出盔甲快速穿戴起来。 那杨弘等了一会,见里面铺子半天没有动静,便直接命人破门。 因为陈宪盯的紧,再加上他将那群匠人伺候的好,所以这院子大门都用料很足,十分结实,家将们来的匆忙,没带趁手的家伙,两个家将拿着朴刀砍了半天也没有把门砍开。 正在尴尬的说时候,铺子大门打开,陈宪一身玄甲,五六半抗在肩上,当先出门,他身后二十多个学徒鱼贯而出,在他身后列出了两个鸳鸯阵。 等到身后鸳鸯阵列好,陈宪将肩上五六半端在手中,用枪口指着还在砍门的两个家将问道:“雷教头,这是什么意思?” 不等雷教头开口,杨弘道:“陈二,杨老爷有请,快快让人开门,否则你吃罪不起。” 陈宪面色一沉,说道:“我陈宪又不是杨家下人,杨员外有请,我愿去就去,不愿去就不去,何罪之有!” 杨弘闻言大怒,喝到:“放肆,你个忘恩负义的陈二,难道忘了这铺子谁赐给你的?胆敢口出狂言,小心我一把火烧了你这铺子。” 陈宪闻言似乎也是怒不可遏,端起半自动,接连就是三枪,头两枪打在两个还在砍门的家将的肩膀上,最后一枪打在杨弘胯下的战马头上。 中枪的三人顿时倒地惨叫起来。 那杨弘也是倒霉,五六半的子弹在打穿了他战马的脑袋后,竟然又打中了他的肋下。 三声巨响,三人一马顿时倒地,受伤的三人顿时惨叫起来,顿时将杨家的其余家将吓得呼啦啊的向后退去,有几人的战马被枪声惊了,在主人的惊叫中,转眼就跑远了。 陈宪上前两步,大声喊道:“雷教头,我怀疑你们这些人和之前的匪人有勾结,否则怎么一上来就攻打我这铺子,若真是杨员外有请,那你回去告诉杨员外,有什么事情,明天让杨管家来商讨,去杨家庄就免了吧。” 雷教头和其余几个马匹没有受惊的家将打马退入黑暗当中。雷教头和身边几人商量了几句,冲着陈宪喊道:“陈二,我们乃是杨家家将,你又不是不认得,怎么能胡说八道,你打伤杨家家将,难道是要和我们杨家作对吗?” 陈宪道:“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这些家将勾结匪类来谋我这铺子,否则你们怎么一上来就攻打我这寨子,难道杨员外就是这么请客的吗?你说你们是杨员外派来了的,可有杨员外的手令?” 听着躺在大门口的几人哀嚎声越来越低,雷教头道:“陈二,攻打你的铺子,是我们性急了,但你也不能打杀杨家家将,我现在让人将杨教头他们扶走,你要是再敢出手,就是和杨家接下死仇了。” 陈宪道:“打伤杨教头三人,我也是迫不得已,你们只要不来砸我寨子,只是将人扶走,我自然不会再出手伤人。” 雷教头闻言当即在剩下的家将中点了三个人,让他们去铁匠铺院子门口吧杨弘三人扶回来。 雷教头点的这三人都是杨弘的人。 对于雷教头的吩咐,这三人是万分的不愿意,但此时躺在那里的有他们的靠山,拒绝的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无奈之下,三人只能磨磨蹭蹭的向着铁匠铺大门慢慢挪动。 ------------ 四十八章:威胁 三人去的时候磨磨蹭蹭的耽搁了好几分钟,回来时却快如闪电,连半分钟都不用,就将三个伤员抢救了回来。 救回了伤员,雷教头不敢多待,带着伤员迅速远离了陈家铁匠铺的院子。 这边雷教头带着伤员和手下返回杨家庄,向杨员外汇报了他们刚才惊心动魄的遭遇。 另外一边,白仝也带着刘当家残余的手下返回了白家庄,将他们的遭遇报告给了白员外。 于是等到天亮的时候,关于铁匠陈二会雷法的消息就不胫而走! …… 第二天一早,陈宪派出学徒去见杨管家。 杨管家听了陈宪的邀请,根本不愿理睬,这个时候,他可不愿意和陈宪扯上半点关系,免得被员外迁怒。 遭到拒绝,陈宪的学徒也不多话,留下一封信说道:“师傅说了,若是杨管家不答应,就把这封信交给您。” 将信留下,学徒拱手告辞。 杨管家看完信,差点气的背过气去。 陈宪的信里全是赤裸裸的威胁。 简单的来说,陈宪威胁杨管家,他今天若不前去陈家铺子见他,他就会把杨管家收他贿赂,私下多授予他田地,超额使用杨家的物力人力替他修建铺子的事情,全都揭发给杨员外。 看了信杨管家气的五内生烟,却又没有什么办法,这段时间他收陈宪的好处实在太多了,前前后后加起来怕是有两三百贯,更要命的是,他为了回报陈宪的贿赂,送给陈宪的好处也实在不少,这些都是把柄。 这其中最过分的就是多给陈宪划了六十多亩地!六十多亩地,就算是新田,下来也有两百贯以上,若被杨员外知道了,非拔了它的皮不可。 杨管家当时也实在是被陈宪的厚礼给砸晕了。 要知道,在东庄子这样的乡下小地方,杨管家虽然是杨家的大管家,但平日别人送点好处,顶破天也就几贯而已。陈宪前后不过一天就送了他不下二十两的重礼(陈宪送的那条赤金手链的价值比杨管家当时估算的还要高,杨管家的夫人当年乃是老夫人门下的大丫头,见多识广,她说那手链乃是少见的十足赤金,价值非一般黄金可比,而且那链子的手艺也极为精巧,价值至少在十两银子以上)。 二十两银子,差不多就是六十贯钱,要知道,杨管家一月的正式薪俸赏钱加起来也不过十二三贯而已,这对杨管家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 被巨款砸晕了的杨管家顿时脑袋一热,就回报了陈宪六十多亩的生田。 初时杨管家还不觉得什么,等到他发现陈宪在不知不觉之间,似乎已经站在了杨员外的对立面的时候,才开始胆战心惊起来。 如今陈宪以此事威胁他,简直就是抓住了他的命根子。 被逼无奈,杨管家也是急中生智,他先跑去见了杨员外,坦诚陈宪派人请他去商量事情,然后他大义凛然的对杨员外说道:“老爷,那陈宪竟然懂得妖法,还用妖法打伤了咱家家将,这事情一个处理不好,怕是又祸事啊,既然那陈二派人来请我,那我觉得我还是该去一趟,也好探探他的虚实和底子,也好有个应对。” 听了杨管家的话,杨员外还颇为感动,说道:“安仁,你说的没错,现在确实需要个人去探探那陈二的虚实,你以前常常和他打交道,正是合适人选,只是……安仁,你放心去,若是有什么不测,我绝不会亏待了你的家里人。” 杨管家故作慷慨道:“老爷待我恩重如山,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此时既然用得上小的,小的我自然义不容辞。” 杨员外闻言心里是三分意外,七分感动,当即赏了杨管家五贯…… 顺利的将杨员外糊弄获取,杨管家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此时把杨员外糊弄的越信,等到杨员外知道真相后,就会越愤怒,他在陈宪手里的把柄就越粗,一旦捅出去,他的下场自然也就越惨。 …… 白员外听白仝和几个刘当家的手下说了昨晚的事情后,也是吃惊的半晌说不出话,若不是几人说辞一致,分毫不差,白员外几乎要以为这些是在编故事骗他。 即便如此,白员外也是将信将疑,直到他们在杨家的内应传来消息,说那陈宪懂得雷法,昨夜用雷法伤了杨家几个家将。 白员外一听,白仝他们说那种情况,可不就像是雷法吗?这下子他才完全信了白仝他们的话。 既然那陈宪懂得雷法,那要想捉拿对方,逼迫宝刀锻造配方的想法自然就行不通了,白员外只好暂且放下心中贪念。 …… 当天下午,杨管家带着几个在庄丁中任职的子侄,来到了陈家铺子。 陈宪亲自将杨管家迎进了会客室。 走进会客室,杨管家一把关上大门,指着陈宪气急败坏道:“你想怎么样!” 陈宪微笑着将杨管家扶座到椅子上,又给他倒上茶,这才说道:“杨管家莫急,若不是管家你不愿意理我,我何必出那下策。” “管家放心,只要陈某没有走投无路,就绝不会将这事说出去。” 陈宪的安慰听在杨管家耳中格外刺耳,他又带着哭腔问道:“你想怎样!?” 陈宪老神在在的坐下,端起茶杯,轻轻的抿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的说道:“我想请杨管家去替我向杨员外说一说,帮在下在北边那片地里建一个小庄子……” 不等陈宪说完,杨管家像见了鬼一样看着他,又惊又怒道:“你疯了吗,员外恨不得扒了你的皮,怎么可能给你盖庄子……就算你是员外的亲儿子,员外爷不会答应这种分家的事情的……” 陈宪挥了挥手,打断颠三倒四的杨管家,说道:“放心,我自有办法让他答应,管家你只要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听着陈宪的低声话语,杨管家煞白的脸色竟然渐渐的回复了几分血色…… 大约半个时辰后,杨管家匆匆离开了陈家铺子…… ------------ 四十九章:吃里扒外 两天后的晚上,杨管家带着斗笠,带着两个亲信,偷偷摸摸的来到了陈宪的铁匠铺子。 和陈宪见面后,杨管家道:“前天从你这里回去后,我去见员外,将你想要员外帮你建新庄子的要求转述给了员外,说完后,我按你说的向他建议道,你雷法厉害,留在庄子里也是个祸端,万一你起了歹心,说不定还会危及杨家家眷,而且你藏在铁匠铺子里,也不好对付,不如以新庄子的名义将你骗出去,想办法在路上将你……将你拿下。” “听了我的话,员外似乎有些动心,我又按照你教的劝说他……” “我说,反正北边迟早也要建个庄子,不然那边新开的田地距离庄子太远,已经划不来耕种,北边河流多,能开出不少水浇地,如果在那边建一座庄子,至少能新开几千亩的好地……不如这次咱们来个一箭三雕,让陈二拿唐刀的打造秘技来换新庄子……” “听了我的主意,员外一拍大腿,直夸我注意好……” 这套说辞正是陈宪当初想出来说服杨员外答应帮自己修庄子的理由。 说句实话,前天晚上的袭击,对于陈宪来说并不是坏事,这场袭击不但让陈宪展现出了自己的实力,还让白杨两家以为自己会什么雷法,将蠢蠢欲动的两家镇住。 当时在面对杨弘的挑衅时,陈宪之所以表现的那么冲动,其实并不是真的冲动,他其实是为了在杨家人面前展现半自动的厉害,才会浪费珍贵的子弹,否则不到生死关头,他绝对舍不得浪费用一颗就少一颗的步枪子弹。 实际上,就算没有发生这次入侵事件,陈宪也会想办法主动展现步枪的威力,只有这样,他这套威逼利诱杨员外,为自己修庄子的计划才有实施的可能。 这么想着,陈宪又听杨管家说道,“员外吩咐我,让我明天来找你,让我给你带话,他同意帮你建一座新庄子,但要换你的唐刀锻造之术。” “我今晚先来跟你通个气,看看你有什么吩咐。” 听杨管家说完,陈宪想了一会,对门外说道:“警卫!” 门外传来半大孩子特别的嗓音:“报告!” 陈宪道:“去给杨管家沏杯茶来。” “是!”门外传来远去的脚步声。 陈宪脸上挂上了更加和蔼的笑容,他指了指椅子,对杨管家说道:“管家请坐。” 杨管家小心翼翼的坐了。 陈宪也不急着说正事,他笑着问道:“管家不是不愿意见我吗?这次怎么想通了?来跟我通气?” 杨管家脸上泛起了带着自嘲和苦意的难看笑容,“这两天我也想清楚了,二哥你和员外仇结的越大,我就越怕,员外的脾气我是知道的,如果知道我以前做的事情,他……他能灭我满门……” 说道这里,杨管家不禁打了个冷战,脸上漏出惊恐之色。 陈宪闻言,笑道:“管家你是聪明人,只要你好好和某合作,某自然不会为难管家,若是杨员外要对你不利,你只要来某的门下,某必定不会坐视不管。” 杨管家闻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陈宪又询问了杨管家几句,便打发他回去。 一夜无事,第二天一早,杨管家果然前来拜访。 陈宪拿出了早已经准备好的设计图纸。 杨管家看到了图纸上的庄子,顿时松了口气,虽然详细的设计内容来不及看,但这座庄子的大概规模却能看出来。 这是一座正方形的建筑,边长大约五十余步(两跨为一步,一步五尺,约等于一米六五),整个庄子由四排土屋围成。土屋的门窗全都向内开,土屋后墙就是庄子的围墙。 土屋全都是二层阁楼,在阁楼二层的后墙上,开有内小外大的梯形射击孔,用于防御外敌。 在庄子的四个角上有四个高耸的防御塔,这四座塔的位置突出于围墙之外,可居高临下的,从侧面辅助四面围墙的防御。 整座庄子坐北朝南,北沟河位于庄子西边,紧挨着庄子的西墙。 将庄子依河而建,既可以保证水源,又可以加强临河一面的防御,是十分常见的做法。 让人奇怪的是,在庄子临河面的西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架低矮的水车。 水车并不奇怪,许多庄子里的磨坊,只要有条件,都会安装水车,但这里的水车也实在太密集了,区区五十多步,竟然要建十座水车。 更奇怪的是,在庄子的中间有一座莫名其妙的建筑,这个建筑的中间是一个空心的柱子,在柱子底部围绕着一个低矮的环形建筑…… 除此之外,庄子内外再没有多余的建筑。 看到庄子的规模,杨管家顿时松了口气,他最怕陈宪狮子大开口,那他夹在中间就难受了。 只要庄子的规模成本能够交代的过去,其他的都好说。 杨管家没有任何异议的同意了这个建设方案。 定了方案,杨管家又拉着陈宪请教了一番这样修建庄子的优点,这才带着图纸离开。 回到杨家,管家拿着设计图纸见了杨员外。 看着图纸上的庄子,听着杨管家的解释,杨员外也不禁赞叹,这样的设计看似简单,但实际上比同等规模,带土围子的普通庄子的成本降低了至少在一半以上。 杨家虽然只是个乡下土财主,但手底下却实实在在的掌握着两千多百姓,建上几十间简单的土坯茅屋,实在算不上什么大工程。 而且,杨员外在看图纸的过程中,还发现这个庄子有一个致命的防御弱点。 看完图纸,杨员外冷笑一声,点头同意了这个设计方案。 杨管家抱着图纸,怀着被员外最后突如其来的冷笑搞得七上八下的心,从员外的书房中退了出来。 杨管家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抱着图纸找到了陈老甲。 他将图纸交给陈老甲,借着陈老甲细问图纸的由头,带着陈老甲又去陈家铺子拜访了陈宪。 ------------ 五十章:开工 见到陈宪后,杨管家连使眼色。 陈宪便借口说不清楚,让学徒将陈老甲带去书房,准备纸墨,他一会过去画给他看。 学徒带走了陈老甲,杨管家急忙将杨员外的迷之冷笑告诉了陈宪。 陈宪听完,又问了当时的情景,说道:“杨管家不必担心,杨员外对着我这庄子设计图冷笑,八成是我这庄子画的有什么纰漏,必不是针对你,若是他对你有疑心,怎么会表现的如此明显,杨员外虽然是个武人,却不至于连这点城府都没有。” 听了陈宪的分析,杨管家细细一想,觉很有道理,以杨员外的性格,如果对他有所怀疑,八成就直接拿下拷问,如果要隐忍,也不至于露出如此明显的破绽。 他这也是当局者迷,关心则乱,要不然也不至于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这么一想,杨管家放下心来,便丢下陈老甲,告辞离开。 送走了杨管家,陈宪来到书房,边说边画,向陈老甲详细的解释了这座庄子的所有细节。 其中,陈宪重点解释了他对水车的要求,比如水车的中轴必须用铸铁,安装轴的基座和轴承也必须用铸铁,为了聚集水流,增加水车的动力,他还要求在北沟河上建一座低矮的水坝,以聚集水流。 而陈老甲疑问最多的是关于庄子中央那个奇怪建筑的。 为了解释这个建筑的结构,陈宪拿出了几个用泥做的缩小比例的模型,其中甚至有好几个带剖面的模型,来向陈老甲展示建筑的结构。 但是,对于陈老甲问的最多的一个问题,陈宪却总是左右而言他。 陈老甲问的最多的问题当然是,这个古怪的建筑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 不知不觉,陈宪来到东庄子已经半年多时间,他来的时候,还有些春寒料峭,如今已经是深秋时节。 陈宪借口钱贵粮贱,要杨家和白家改用粮食付账。 对于白家和杨家这样的大地主,大粮户来说,粮食并不是什么稀缺物资,再加上新粮刚下来,两家粮食多的仓里都放不下,自然是不介意用粮食来换唐刀。 …… 半个月后,小麦的播种已经完成,眼看着就要进入冬季,东庄子也进入了农闲时节,而陈宪的新庄子也在这个时候开工了。 对庄子的建设,陈宪并没有亲自参与,他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找人在铺子后院里让人做了几个泥炉子,从学徒家属中雇来一些会考胡饼的眷属,来整日不停的烤胡饼。 第二件事,就是派了一些学徒轮流住在工地上当监工。 他要求这些学徒一边留意工程,免得被人不知不觉留下暗道什么的,一边观察学习工程建设的一些方法,并且记录下来,回来交给他。 除此之外,他还给了这些少年学徒一项权利,那就是他们可以根据工程的进度和质量,各个包干队工程的劳作情况,决定陈家铺子里送来的胡饼给那个包干队加餐。 “包干队”是陈宪的主意,他让陈老甲将手下的工匠力工分成几个小队,一人负责一段,分头开工,齐头并进,最后再将工程合拢,以增加效率。 陈宪自己则留在铁匠铺子里用心训练白家来的新学徒。 因为有老学徒带,这一批新学徒学的比老学徒还要快,只用了一个多月时间,就已经开始有了唐刀产出。 同样,因为有老学徒的影响,新学徒的洗脑效果更快更好。 短短一个多月,四个担负偷学手艺任务的卧底,甚至包括白安福的亲孙子,都被洗脑成功,主动找到陈宪承认了自己的特殊使命。 对于这四个卧底,陈宪采取了对待杨家卧底同样的方法,十分大度的表示了谅解,并告诉这些少年,不必替他隐瞒什么,只管将他教的技术告诉白家,说的越详细,别人越练不出宝刀来。 之后,陈宪同样为几人开了一锅洗脑小灶…… …… 从杨家传来杨员外要替陈宪修庄子的消息,让本让白员外有些想不明,不知道这杨员外是吃错了什么药。 想来想去,白员外干脆让赵去非去见了杨员外一趟,把事情问问清楚。 自从知道了陈二雷法厉害,在白员外眼里,这个外来人就从肥肉变成了带毒药的肥肉。 既然不能吃下,那他和杨员外在这陈二身上产生的矛盾也就缓和了。 听说赵去非求见,杨员外一番思量,也决定暂时放下仇恨,和白家好好商量下这陈二的事情。 若说那陈二武艺高强,杨员外是不怕的,再是武功高手,也架不住几十个兵丁一拥而上,人毕竟只有一双手,武艺在高也架不住四面八方的攻击。 但这虚无缥缈的雷法就让杨员外有些发憷。 白家虽是仇人,但白杨两家斗了一百多年,新仇旧恨多了去了,也不在乎再多几个,而且两家斗了这么多年,可谓是知己知彼,知根知底,都知道对方一时之间拿自己没什么办法。 但这会雷法的陈二就不一样了,既然这雷法沾着就重伤(被步枪打中肩膀的两个家将,其中一个已经死了,另外一个伤势沉重,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活下来的希望不大,只有杨弘运气好,只是被擦过肋下的子弹打断了一根肋骨,伤势不算重,),那这玩意到底能打多远,不说多,只要能打百步开外,那除非他杨员外今后连院子都别出,否则就等于是把生死交给了陈二了,这如何使得? 想来那白员外也有一样的担心吧?既然如此,如何对付陈二,就不是杨员外一个人的事情了,白家也须得出力的。 在这样的想法之下,杨员外见了赵去非一面。 两人都不笨,特别是赵去非,更是聪明人,两人一番试探后,都明白了对方的目的,之后,两人互相坦诚了各自一方的人在那夜的遭遇。 听完对方的遭遇,对于双方来说,既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对于杨员外来说,好消息是,那陈二没有一开始就使用雷法,看来这雷法也不是随便动用的,否则那陈二若是以开始就使用雷法,白家找来的人估计连陈家院子都进不去。 坏消息是,那陈二不但会雷法,射术也是一流(刘当家的手下把陈宪用大黑鹰射出的弩箭也当成了弓箭),当晚被他射死的人,比被雷法打死的人还多。 当然,虽然射术在冷兵器时代号武技之首,但和雷法比起来,就不算什么了。 对于赵去非来说,好消息是陈二的雷法并非沾着就死,也有打不死人的时候,坏消息就是那雷法须臾就能发出,并不需要开坛做法,这就可怕了。 ------------ 五十一章:山民 杨白两位员外以赵去非为桥梁,来回交流了几个回合,就达成了一致,这陈二不能留! 双方也很快敲定了对付陈二的大概方略。 白员外认可了杨员外将陈二骗出庄子,在野地了动手的方案,毕竟在任何兵法里,攻城都是下下之策,能将陈二骗到野地里浪战,怎么也比去攻打陈家铺子划算。 两位员外也都一致认为,袭击陈二不能用各自手下的庄丁,一方面,在这个时代,豪强手里的家将庄丁都是安身立命的资本,万一这陈二雷法厉害,伤了两家元气,那就算陈二不来收拾他们,其他势力也会像问道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分食无力自保的东庄子。 另外,两位员外也是害怕陈二雷法厉害,直接撕破脸,万一打蛇不死,让陈二潜回庄子,给他们一人一雷…… 所以,他们一致同意,应该找些外人来做这事情,一方面试探陈二雷法到底又多厉害,另一方面也能避免直接撕破脸,若是事情失败了,他们也能一推三二五,免得以身试雷。 于是,陈宪很快就收到了白员外通过白安福传来的消息,如果他能将唐刀的锻造方法献给白家一份,那么白员外就可以派人和杨员外一起帮他修新庄子。 陈宪虽然从这个消息中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陈宪试探着将白员外的意思通过杨管家传递到了杨员外耳中,想看看杨员外的反应。 让他意外的是,杨员外竟然丝毫不反对白家参与到新庄子的建设中来。 这个消息让陈宪心中微微一沉,看来这杨白两家竟然有联手对付自己的意思啊! 不过陈宪也不意外,毕竟步枪这种超时代的东西,对于这个时代的人必定有着极大的震撼,杨白两家受惊之下抱团取暖,联手对付他,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 试探明白之后,陈宪答应了白家的要求。 不管怎么说,有了白家参与,在陈宪分段多点同时施工的建议下,庄子的修建速度就能再次大幅度提升。 …… 十月末,在数百人的同时努力下,陈宪的新庄子的主体已经完成了大半,四排房屋的土坯已经基本立起来。 这些土坯墙中,朝着庄子内部的墙都是一尺多厚的普通土墙,但朝向庄子外面的一面墙却都是三尺的厚墙。 随着新庄子工程的进展,杨白两家也暗中行动起来。 沂源四周的山里生活不少以狩猎为生的猎户。 就像食肉动物的领地范围更大一样,山里的猎户居住都比较分散,就算形成村落,也只是七八户的小聚落,因为人口太多,一个地区的猎物就难以养活。 这些猎户居住在深山老林当中,与天斗,与地斗,有时候还要和山贼土匪斗,个个都不是善茬。 赵去非当年来东庄子的路上,就曾经遭到过几个猎户的劫掠,被吓的出了个大丑。 猎人虽然以狩猎为生,但他们却不能只吃肉,如果只吃肉,即使是最好的猎人也很难将自己喂饱。 实际上,猎人是通过猎取野兽,再用野兽的肉和皮毛,从山下的庄子里交换一部分粮食和布匹,以及一些必不可少的日用品,来维持生存。 东庄子白家和杨家商铺里的山货,有相当一部分,都来自和猎户的交易。 为了换取猎户山民手中的山货,白家和杨家分别在庄子的南边和北边开了集,杨家集初一逢集,白家集十五逢集。 这天,白员外唤来了府里的七管事。 白家的七管事,就是专门负责白家集的管事。 这个管事之所以被叫做七管事,并不是说他是排行第七的管事。 七管事是白员外的本家族人,在同辈兄弟中排行老七,常被人称作白七,当了管事以后,人们也常以七管事相称。 实际上七管事在白家商号中,是排行第二位的管事。 七管事来到白员外的书房,白员外吩咐他,“你去联络些山中猎户,就说白家有一笔大生意要给他们,如果事成,每人两石粮食,一匹布,但有死伤,赏格翻倍,头目给十石粮,五匹布……” 七管事很快就联络上了猎户中几个颇有威望的老把头。 两石粮食,一匹布,对于精穷的山民猎户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几个老把头听说只是埋伏一个铁匠铺子的东家,都答应下来,通过这几个老把头,白家很快就联络到了六十多个猎人。 杨家那边也在做同样的事情,他们也很快联络到了六七十个常有来往的猎人。 杨白两家将这一百多个山民猎户聚集在了庄子西北边的山林里,距离新庄子和东庄子之间的道路不过两里多路,只要收到消息及时,很容易就能拦截在新庄子到东庄子之间的道路上。 白杨两家的商队用做生意的借口,先后向这群猎人躲藏的营地中输送了大量的给养,让他们静静等待着机会。 在庄子里,白杨两家人又死死的盯住陈家铺子,只要陈宪有去新庄子的迹象,就会立即快马将消息送到猎人营地。 可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月,也没见陈宪离开铁匠铺子半步。 这么一等再等,聚集的猎人却受不了了,他们等一天,就损失一天的收获,等上十天八天的,只要买卖做成了,两石粮,一匹布足够补回来,但等的太久,就算生意做成了,也得不偿失。 听说猎人们鼓噪着要离开,两家员外只能提高了报酬,并且提前预付一部分,让猎人们先送回家里安顿家小,才将这些无法无天的猎人稳下来。 …… 实际上,陈宪躲在铁匠铺里忙碌着自己的事情,根本就没打算在新庄子建成之前出去。 陈宪在铺子里全力以赴的训练着新来的学徒,以期更快的形成战斗力,他虽然有半自动傍身,但手里子弹有限,半自动虽然厉害,却是无源之水,陈宪非常明白,在这个时代,只有他手下这些虽尚稚嫩但未来可期的学徒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 五十二章:重弩 到了这个几乎已经图穷匕见的时候,陈宪干脆放开手脚,通过麾下的学徒介绍,全力吸取庄子里十四到十八岁的青少年进入庄子当学徒。 为了增加新学徒的战斗力,陈宪一方面大量制造性价比较高的布面甲,一方面开发新的武器。 在之前学徒和潜入者的战斗中,陈宪突然发现,自己在训练鸳鸯阵时似乎忽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那就是远程攻击! 历史上真正的鸳鸯阵,其实是和火绳枪手混编的,鸳鸯阵作战之前,都会有火绳抢手在阵前先对敌人进行一轮打击,才会轮到鸳鸯阵出手。 陈宪毕竟只是古代战争爱好者,水平也是爱好者档次的,他太关注大名鼎鼎的鸳鸯阵本身,而忽略了更重要的东西,直到那晚的战斗中,鸳鸯阵的表现并没有如他期望,这才提醒了陈宪。 所以这一次,陈宪需要开发出一款合适的远程武器。 火枪是来不及了,先不说陈宪还没有解决螺母的问题,不知道拿什么去堵枪管后端的开孔,就算陈宪解决了螺母的问题,以这个时代的工艺水平,他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生产出足够多的火绳枪。 弓也不行,一来要训练处合格的弓箭手,需要很长时间,二来少年们力气也不够。 那就只有弩了,而且必须是自己生产的弩,因为到了这个时候,杨白两家是绝对不会让他有渠道去采购强弩的。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时代的强弩,采取的都是筋角木复合弓臂来制作弩臂,而复合弓臂制造工艺非常复杂,陈宪根本就不懂,就算他懂,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制造出生产周期以年计的复合弩臂。 于是摆在陈宪面前的选择就只剩下了一个,那就是他一直看不上眼的钢片弩。 用钢制作弓臂是西方十字弩的做法,很多人可能觉得用钢制作弓臂是一种进步,会让弓弩威力大增。在中国传统演义小说中,也有铁胎弓的说法,但实际上,钢其实是最差的弓臂材料。 打个比方,有两张弓,一个用钢做弓臂,一个用复合材料做弓臂,钢弓臂的自重是两公斤,复合弓臂的重量是五百克。 我们再假设,拉开钢臂弓和拉开复合弓所需要的力量是相等的,拉距也一样。 当我们将拉满的两张弓放开后,这两张弓在回弹的过程中,它们第一个要克服的就是弓臂自身重量所带来的惯性。 弓臂自重越大,克服自身惯性就越困难,弓臂自身耗能就越大,分配到箭矢上的能量就越小,回弹速度就越慢,射出的箭矢初速度就越慢。 自重越轻,分配到箭矢上的能量就越大,回弹速度也就越高,射出的箭矢初速度就越高。 用钢做弓臂,拉弓所产生的势能大部分都会浪费在回弹弓臂自身上,分配到箭矢上的能量会很少。 所以说,钢片是能效最差的弓臂材料。 要增加钢片弓臂弩的效能,唯一的办法就是加大弩箭的重量,弩箭重量越大,在弹射过程中,能分配到的能量也就越多,同样的初速度,弩箭重量越大,蕴含的能量也就越大。 重点来说,要想发挥钢片弓臂弩的效能,就只能是,重箭,有效射程近。 当然钢片弩也不是没有好处,弓臂自重越大,弩弓就越稳。 陈宪当年曾经自己DIY制作过一个开弓磅数接近两百磅的复合弩臂的强弩,结果试射时,这把弩自身震动大的直接从他手里跳了出去,还把他的虎口给阵裂了,这就是弩弓臂本身重量不够,所导致的不稳定。 相对而言,钢片弩就不会出现这种状况。 所以钢片弩的特点就是,重箭,箭速慢,射程近,但稳定,只要箭头够重威力也能保证。 在设计新弩时,陈宪将手里的大黑鹰弩当做模仿的对象。 在这个时代,要完全仿制大黑鹰,当然不可能做到,光是大黑鹰上使用的各种现代材料,就根本不可能在这个时代找到替代品。 陈宪要仿造的是大黑鹰的基本结构。 从结构上来说,大黑鹰比这个时代的弓弩先进之处有两点,第一也是最重要的优点,弓臂和弓弦上的滑轮组。 滑轮组的设计让大黑鹰在相同弓臂长度的情况下,可以将拉距放大一倍。 学过现代物理的人都知道,箭的最终动能等于平均拉力乘以拉距。 对于弩弓来说,弓臂不能做的太长,做的太长会影响弩手的灵活性,让弩手无法排列成比较紧密的队形。 但弓臂太短,又让弩的拉距变小,拉距太小,要维持弩弓的威力,就要增大拉力,但人的力气是有限的。 这是古代弩弓制作中的一个很难解决的矛盾,要解决这个矛盾,一个方法就是使用绞盘上弦,这个时代的神臂弓就是这么做的,所谓神臂,其实就是绞盘,陈宪在和杨家蜜月期的时候,曾经通过杨管家进入杨家军寨见识过杨家收藏的一架神臂弓(神臂弓其实是弩) 而另外一个方案,就是使用滑轮组,动静滑轮组让弩的拉距增大一倍,拉力减小一倍,让弩弓在人力能够承受的范围内,威力大幅增加。 使用滑轮组的好处是,上弦的速度会比使用绞盘更快一些,对于弩机的压力也比较小。 陈宪要模仿大黑鹰的第二个优点是他的扳机,经过现代设计改进的扳机,比这个时代的传统扳机能承受更大的拉力,也更稳定。 在材料的使用上,陈宪只能用钢铁和木头来代替现代大黑鹰使用的诸多现代复合材料,这让仿制弩的重量大幅增加。 经过一个多月的努力,十多次的失败,陈宪终于成功复制出了满意的重型大黑鹰弩。 为了打造出合格的弹簧钢板,陈宪亲子动手,尝试了百炼钢法,渗碳法等多种工艺,水淬,油淬,双液淬,回火等多种工艺试验。 试验数据记录了满满一本子,最终才找出了最佳的制作工艺。 ------------ 五十三章:准备 为了制作合格的弹簧钢,陈宪要先将一块优质的熟铁进行反复的折叠锻打,以去除熟铁中的杂质,最终试验表明,折叠锻打的次数必须超过四十锻,才能达到要求。 将四十锻以上的熟铁用冷锻的方法敲打成厚薄均匀的五毫米的铁板,然后用錾子将烧红的铁板切割成八十公分长,五公分宽的铁板条。 将这些铁板条和碳粉、石灰石粉混合密封进陶制的套管中,放入炉中长时间闷烧,进行渗碳。 渗碳的炉温和煅烧时间也要加以控制,渗碳过头,钢板含碳过高也不行。 渗碳之后,用油水双液淬火,淬火之后,再放入炉中回火。 通过多次试验,陈宪最终确定了回火的控制工艺。 回火工艺最难的是控制温度,如果加热温度超过570°,回火就会变成退火。 因为没有温度计,陈宪只能通过反复试验的方法,来大概推测炉内温度,并且用严格的工艺流程来控制炉内温度。 为此他修建了专门的回火炉,规定了回火时加入碳的重量,点火后鼓风的强度频率和时间,鼓风结束后,对炉子通风口的封闭比例,炉门封闭后持续多久再开始放入工件,放入工件后加热的时间…… 通过这一系列的措施,陈宪艰难的在没有温度计的情况下,实现了回火工艺。 幸亏他是在已经知道原理的情况下,去倒推这些经验手段,才能成功,如果是一个不知道热处理原理的人,就算让他试一辈子,估计都碰不出这套控制手段。 经过这套手段处理之后,得到的钢板弹性相当不错,已经接近现代普通碳素弹簧钢的弹性形变性能。 将这样的弹簧钢片进行一定的冷锻整形加工后,就能安装到弩架上充当重弩的弓臂。 经过十几次的失败和改进后,最终成型的大黑鹰仿制品和原件相比,笨重无比,大量使用钢铁部件的重弩最终总重量高达将七斤多(宋斤,相当于4公斤左右)。 为了保证弩的威力,陈宪不得不尽力的提高了弩的开弓拉力,经过多次改进,这种仿制大黑鹰的开弓拉力被限定在一百斤以上,也就是六十五公斤左右。 为了保证这个开弓力量,陈宪在弓臂上使用了长短两根弹簧钢板的设计。 实际上,这个磅数对于依靠腰腹力量开弓的弩来说,并不算很大,但因为仿黑鹰采取了滑轮组设计,拉距要比一般的弩大出一倍,这就让仿黑鹰的威力要比同等开弓拉力的弩要大的多。 为了抵消钢弩臂所带来的低能效,陈宪给仿黑鹰配备了重型弩箭。 弩箭有一尺多长,前端三寸多长都是钢制的箭簇,为了增加弩箭的重量,同时也为了平衡前后重量,陈宪甚至给弩箭后端的木箭杆中塞进了一根铅条,让这种短小的弩箭重量达到将近二两的重量。 这种重型弩弓射出的重型箭头,在五十步(八十米)以内,威力强的可怕,甚至可以轻松洞穿两毫米厚的钢板,不过,在超过五十步之后,威力就会下降。 当陈宪开始量产这种重型钢臂弩之后,他又体会到了钢片弩的另外一个好处,那就是产量和生产周期。 因为用钢代替了复合弓臂,这种弩的生产周期一下子就从年计,缩短到了以天计,产量自然也就很容易上去。 为了使用这种重型弩,陈宪挑选了十几个身材比较魁梧,力量比较大的学徒学徒来进行弩弓的射击训练。 陈宪通过学徒介绍,敞开招募学徒的时候,坊间已经开始流传他和杨员外面和心不和的传言,所以他的招募并没有换来从者如云,但毕竟能吃饱,能吃肉,在这个时代,对于贫寒子弟的吸引力还是很大的。 最终陈宪又招募了三十多个学徒,让他手下的学徒人数一下子增加到了百人以上。 人数大量增加以后,陈宪的四合院铁匠铺子就显得十分拥挤,陈宪不得不将一部分学徒安排住在了阁楼上。 陈宪每天抽调两个小队前往工地,一方面是为了监视,免得被杨家在新庄子里留下暗道什么的,另一方面,他也希望自己的学徒能在这样的大工程中学习一些东西,所以他给每个前往新庄子工地的学徒都布置了任务,要他们询问,观察工地的运作方式,弄明白每个工人的工作和作用。 …… 又等了大半个月之后,杨白两家干脆遣散了守候埋伏的猎人,因为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陈二不等到庄子落成,他是不会出门了…… 陈宪当然不知道已经有人等了他快两个月时间,因为他太忙了。 陈宪在忙着试验复制大黑鹰的同时,还在忙着另外一件事情。 早在两个月前,陈宪就通过手下的学徒悄悄的说服了庄子里几个制瓦匠家里的孩子,让几个孩子偷偷跑到他的铺子里做了他的学徒,事后他又通过吴三郎将将自己手里的农田以极低的价格佃给了这几户瓦匠,作为补偿,让他们没有闹起来。 招来瓦匠家的子弟,经过一段时间的洗脑后,陈宪就这些少年口中弄到了制瓦的技术,并且尝试着亲自制作瓦胚,烧制。 试制成功后,陈宪就开始让学徒偷偷地制作各种制瓦需要的工具,储存起来。 …… 就在这种忙忙碌碌中,东庄子人迎来了腊月,新庄子的大部分土胚墙都已经基本完成。 完成了土胚墙,后续就剩下架梁,架椽子,铺阁楼板,最后是上草顶。 庄子四角的四座防御塔,也是土培结构,不过在厚实的土培墙内,陈宪设计嵌入了木梁做筋骨,强度远比纯粹的土培墙高的多。 塔楼的高度比庄子外墙高出将近一倍,在塔楼里面用木料木板搭建了搭建了四层楼层,每层的的塔楼外壁上都开着许多外大内小的射击孔,这些射击孔可以对两边的城墙提供强大的火力支持。 整座庄子只有一个大门,大门朝南开,庄子大门上面是一个类似防御塔的结构,下层是土坯基座和门洞,门洞就像一个低矮深邃的土窑。 庄子西边的进度最慢,因为需要在修好外墙同时安装水车。 西边的外墙只修了一少半,水车基座基本安好,因为北沟结冻,水车还没有安装,不过趁着结冻,简单的人字形水坝已经堆了起来,北沟不算大的水流也被聚集到了新庄子西墙底下。 为了避免庄子西墙被水流侵蚀,这边的地基被用石头垫起来三尺多高。 年节将近,人们都要准备过年,新庄子工地只能停工,陈宪也将学徒全都召集回去,加紧训练。 ------------ 五十四章:搬家,袭击 就在这年关将近的时候,杨员外的心情却出奇的不好,实际上这段时间一来,杨员外的心情都不好。 宋军北伐的战况消息不断的传来,除了失败还是失败,原本盼望着宋军北伐彻底搅乱中原大地的野心家们无疑是失望的。 据从杨家庄那边传来的消息,杨安国已经开始想办法走门路,求诏安了。 相对于杨员外的不高兴,白员外的心情相当好,熟读史书的白员外对于杨员外之类的野心家嗤之以鼻,在他看来,就算世道真的乱了,像杨安国,刘二祖之类的货色,不过是为真龙开道的杀才而已,跟着这些人,除了身死族灭,不会有第二个下场。 如今大宋北伐眼看着连战连败,蠢蠢欲动的霍家也消停下来,不在一封信接一封信的逼着白家摊牌。 …… 年关过后,大地回春,新庄子的工地上又开始忙碌起来。 长时间的等待让两位员外渐渐失去了耐心,但陈宪那可怕的雷法,又让他们忌惮不已。 所以,两位员外就想到了一个笨办法,他装模作样的要陈宪给他供应更多的唐刀,然后向新庄子的工地上派了更多的人手,希望庄子早点修好,陈宪早点离开东庄子。 在这样的情况下,重新开工的新庄子工程进度陡然加速。 为了赶在春耕之前完成新庄子的修建,陈宪从手下学徒中挑选一些和工地上的管事把头有关系的人,替自己拜访了这些管事和把头,送上了不菲的年礼。 陈宪还根据学徒们在工地上收集到的资料,在胡饼奖励机制之外,制定了金钱奖励机制,以提高匠人、帮工们的劳动积极性。 在这三管齐下之下,新庄子的建设速度如同坐了火箭,竟然奇迹般的在二月初七这天竣工了。 庄子竣工后第二天,陈宪就组织手下的学徒用从杨管家手里借来的大车,将陈家铺子里的各种资源开始往新庄子里送。 这短短近一年的时间,陈宪着实赞了不少家当,光是积攒的粮食就有三百多石,通过杨家和白家商队采购的煤和铁也有好几千斤。 五辆大车一直忙到第二天下午才将铁匠铺子里的东西搬空。 铺子搬空后,陈宪也带着四个小队的学徒,押着五辆大车,浩浩荡荡的出了东庄子北门,向着新庄子驶去。 陈宪离开铁匠铺子的消息,很快就被传到了白员外和杨员外的耳朵里。 两位员外听到消息,立即吩咐人快马将消息向驻扎在新庄子西北边树林里的猎户们送去。 早在庄子竣工的七八天前,白杨两家就重新招募了百多个猎人,埋伏在了老地方。 新庄子距离东庄子北门有七八里地,牛拉的重载大车走的极慢,半个小时,才走了一多半。 陈宪背着套着枪套的步枪,坐在中间一辆大车上的一口箱子上,居高临下的东张西望,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对于今天会遭到袭击,陈宪心中是有着心理准备的。 这并不是他得到了什么消息,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要对自己动手,现在是最佳的机会,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的。 想到这里,陈宪低头看了看车队前面沉默而行的两个鸳鸯阵小队,嘴角不由露出了一丝笑意。 在车队后面,还有两支同样的鸳鸯小队跟随。 经过一个冬天的训练,如今陈宪麾下已经有了整整十个小队。 除了训练出了八支鸳鸯小队,陈宪还训练出了两个小队的弩手,用来负责配合鸳鸯阵进行远程打击,这就相当于戚继光麾下与鸳鸯阵配合的鸟铳手。 陈宪此时带着麾下一半的力量,另外一半被他安排提前去了新庄子,去守新庄子的都是陈宪手下最信得过的学徒,免得他从东庄子出来,新庄子又被人占了,那他可就抓瞎了。 五辆大车的赶车把式,站在车上的瞭望手,跟随的伙计,其实都是弩手,他们的重弩全都放在大车上专门的位置。 就在陈宪胡思乱想的时候,第一辆车上的瞭望手突然吹响了哨子。 随着哨声,五辆牛车,四个小队,全都停下了脚步。 吹过哨子之后,第一辆车上的瞭望手伸手指着右前方,大声说道:“前方右侧三十度发现大约一百多人,正在跑步向我接近。” 听了瞭望手的报告,陈宪下意识的下达命令,“面向正前方右三十度,列防御阵型!”下命令的同时,他拿起望远镜向着瞭望手所指的方向看去。 随着陈宪的命令,四个小队同时动了起来。 大车前方的两个小队向前跑出十几步,面朝前右三十度方向,以四排防御阵型,横向展开。 大车后面的两个队伍则跑到车队两侧,在距离大车十几步的距离同样面对前右三十度方向,以四排防御阵型,横向展开。 五辆大车也在车把式的挥赶下,面向前右三十度方向横向排开。 大车停稳,车把式松开了牲口,将他们赶向车后,并留下两个人充当马桩子,免得一会牲口中箭后拉着大车乱跑,践踏自己的队伍。 弩手们纷纷从大车不同位置拿出重弩。 其中瞭望手和赶开了牲口的车把式取出重弩后,爬上大车,将大车上的箱子般到大车前方摞起,腾出地方供他们站立上弦。 上弦后,这些弩手将重弩架起,居高临下的瞄准前方。 伙计们拿出重弩后,则纷纷向前,跑到前方鸳鸯阵的前面,列成两个横排列队,上弦后,都半跪在地上,将重弩弩头放在地上,以节省体力。 学徒们的行动沉默,迅速,显得十分专业,这就是刻苦训练带来的成果。 车队中,只有陈宪所在,位于中间的大车一直没有移动,只是将车头转向对准瞭望手所指的来敌方向,以免打扰正观察敌情的陈宪。 透过望远镜,陈宪清楚的看到,在一望无际的麦田中,一群大约一百多人,踏着青苗,正在不紧不慢的奔跑着。 这群人穿着杂乱的毛皮,有的握着猎叉或者朴刀,甚至有些人还扛着简陋而宽大的木质盾牌。 他们的跑动非常奇特,不快不慢,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韵律,看着让陈宪不免想起了前世电视上看到的专业的长跑运动员。 看到这群人,陈宪一下子就想起了吴亮他们经常提起的山民猎户。 ------------ 五十五章:羞愧 在吴亮他们的口中,山民猎户就等于山贼。 据说这些山民猎户并不懂什么武艺,他们的把式都是狩猎和抢劫中练就的,这些人能在密林中奔跑如风,能追踪着受伤的猎物跑过几个山头,能在茂密的树林里射中二三十步外的鸟雀,他们虽然没练过武,但手里的钢叉朴刀,又准又狠,上手就是要命的把式。 说句实话,和陈宪处心积虑打造的学徒武装相比起来,眼前这些提着简陋武器,穿着杂乱皮革的猎人,看上去应该不堪一击,但不知为何,陈宪看到这群人,突然觉得没底起来。 今天不同于那晚,那晚有房屋墙壁将敌人挡在外面,给了陈宪很大的安全感,此时身在野地,一想到失败后的下场,陈宪心理没来由的微微慌乱起来。 奔跑而来的猎户们距离车队两百步开外停下了脚步。 他们停下来,对着车队这版观察了一会,几个似乎是头领的人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会,然后这群杂乱的猎户竟然组成了一个简单的阵势。 一些扛着简陋木盾的猎人三人一组将盾牌合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小小的盾墙,其他猎人则躲藏在他们身后。 一百多个猎人,组成了八个小盾墙,排成一个横面数十米宽的松散阵列,成半圆形向着车阵这边压了上来。 四个盾牌阵缓缓的接近到距离车阵三十多步的距离,停下了脚步,组成盾墙的三个盾牌手微微移动盾牌,让盾牌和盾牌之间露出两拳宽的缝隙,接下来,一支支利箭穿过盾牌间的缝隙,准确的越过鸳鸯阵前方的盾牌,穿过狼筅的枝杈,射在了后面少年士兵的身上。 大多数箭矢都被少年身上的布面甲挡了下来,但也有几只箭矢射中了少年的无甲的部位,一些短促和忍耐的叫声传到了陈宪的耳朵里。 这叫声如同一声闪电,惊醒了第一次临阵,面对敌人进攻,慌乱间不知该如何应对的陈宪。 死亡的威胁,求生的欲望,让他战胜了恐惧和慌乱,心中平静了下来,平静下来之后,平时的训练演习中的一幕幕突然就清晰的出现在了陈宪的脑海里,他下意识的就按照平时演习的经验大声喊道:“弩手自由射击一轮,后退,第一,第二小队变突击阵型,插入对方阵型空隙,变两才阵,攻击对方盾阵侧翼,三四小队变突击阵型,从左右两侧钳型夹击!” 听到陈宪的命令,前排弩手和打车上的弩手们手中的重型弩箭怒射而出。 前排弩手射出的弩箭大部分都被猎人们的盾墙挡住,但大车上的学徒们射出的重弩却取得了不俗的战果。 从大车上居高临下,弩手们的射界可以越过猎人们的盾墙,射到盾墙后的队伍,弩手们下意识的就将目标放在了刚才射伤了自己同伴的猎人弓手身上。 大车上的弩手几乎没有人射空,十几个弩手顿时射死射伤了盾墙后面七八个弓手。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盾墙后面的猎人射手的攻击猛然一顿。 与此同时,早就急不可耐的鸳鸯阵少年们,如同出闸幼虎一般,向着对方的阵型扑了上去。 这些猎户射出的箭精准度极高,几乎每一箭都能射中目标,但他们射出的箭矢威力并不大,以陈宪多年玩弓的经验,他们所用的弓开弓磅数不超过七十,这样威力的箭矢,如果是没有遮拦的射在野兽的血肉上,自然是削骨穿肉,威力十足,但射在陈宪为少年学徒精心准备的布面甲上,却效果不大,即使是射中没有附铁甲片的部位,也会被十层麻布层叠的武装衣消减大部分威力,只能对中箭的少年造成有限的轻伤。 这些被陈宪洗脑的少年们,心怀着坚定的理想,再加上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根本就不知道恐惧为何物,这样的人,再经过严格的训练,让他养成服从纪律的本能,就是最优秀的士兵。 这群少年,哪怕已经受伤,哪怕身上挂着箭矢,在听到陈宪的命令后,无一例外的,都毫不犹豫的向前冲去。 从防御阵型变成两列的攻击阵型,对于这些少年来说,就如同呼吸般自然,眨眼间就完成了变阵。 片刻后,两个鸳鸯小阵如同两把尖刀般插入了敌人四个盾牌阵的间隙中。 这四个盾牌阵之间都有五六米的距离,勉强够鸳鸯阵展开。 插入之后,鸳鸯小镇一分为二,又分成两个小纵列小队,斜着一头撞入了挤在盾牌后面的猎人群中。 这群猎人,有一半都是只拿弓箭和短兵器的弓手,只在队伍后面跟着几个使用猎叉和朴刀的长兵手。 说是长兵,朴刀和猎叉都是不足两米长的家什,在鸳鸯阵中四米长枪面前,只能算短兵器。 这样的短兵器,被盾牌,狼筅一档,根本就够不着后面的抢手。 一群身穿铁甲,经过严格训练,手持长兵器的士兵,撞进没有穿甲的短兵器民兵群中会发生什么? 势如破竹都不足以形容,少年们像平时训练那样,一边小跑着,一边不停的刺出手中的长枪,几乎没有感到什么阻力,就冲散了盾牌后面的猎人。 恰在此时,从两边包抄的两个小队也和猎人的盾牌阵的两翼发生了接触。 猎人的这种盾墙阵,转向变阵非常困难。 在训练有素的鸳鸯阵面前,外侧的两个盾牌阵很快被成功绕侧。 几乎无甲的猎人们,除了正面的盾牌,侧翼柔软的像黄油一样,训练有素的鸳鸯阵如同两把烧红的利刃,几乎毫无阻碍的穿透了这两队…… 从接触到崩溃,只有短短的十几秒,快的甚至让陈宪都来不及害怕和紧张,猎人们就崩溃了。 陈宪愕然的看着这一切,心中泛起一阵羞恼,羞的是自己的胆怯和懦弱,恼的是自己竟在如此弱的敌人面前因为恐惧而犯了错误。 就在这愕然间,少年们已经追着逃跑的猎人跑出好远。 逃跑时,猎人们身上的轻便的皮革就显出了好处,只见他们奔跑如飞,很快就和少年们拉开了距离。 眼看着少年们跑散了队伍,陈宪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吹响了胸前的哨子。 听到陈宪吹出的收兵哨特有的节奏,少年们这才意犹未尽的开始回收队伍。 ------------ 五十六章:战场急救 收回队伍后,陈宪按照平日做出的预案,让几个小队原地防御,由弓弩手对各队的伤员进行简单的包扎处理。 幸运的是,这场仗下来,只有十几个少年被射伤了手臂小腿,有两个少年被射伤了脸颊,一个是弓箭射穿了笠帽后,在脸上戳了个洞,一个是箭头擦过了面颊,拉开了一条口子。 弩手们从车上拿下一些陶罐打开,浓烈的酒精味就飘散开来。 这些陶罐里都是陈宪用自制的简单蒸馏器自制的高度烈酒。 在网络写手的资料里有制作蒸馏酒的资料,二锅头的掐头去尾法酿酒法,是那本小说的主人公发家的手段之一。 在宋朝,蒸馏酒的市场还没有被培养起来,陈宪想靠这个发财,可能性不大,不过他利用蒸馏酒的工艺,稍作改进后,用来制作高度酒精,用做消毒,倒是不错。 在少年们的惨嚎中,弩手们帮他们拔出了箭簇,用蒸煮过,又晒干的麻布蘸上烈酒,清理了伤口,进行了包扎。 陈宪对于简单的清创包扎十分熟悉,因为他母亲就是他们村里唯一赤脚医生,小时候他还偶尔给妈妈打下手。 陈宪从学徒中选出一些心细的,进行了一些简单的卫生培训。 处理伤患的过程中,陈宪趁机带着人清理了一下战场,清点了一下战利品和敌方的伤亡。 相对于学徒们大多轻伤,猎人们的伤亡就相当可怕了。 战场上倒着差不多将近三十个奄奄一息的猎人,这些人大都是胸腹要害遭到了长枪的戳刺,全都是重伤,伤不重的都咬牙跑了。 看着这些重伤员,又看了看那边的轻伤员,陈宪心中一动,觉得这倒是个练手艺的好机会,至少是也能练练胆。 于是他朝着正围着伤兵手忙脚乱的忙活的弩手们一招手,叫到:“过来,围那么多人干什么,一个伤员一个人处理,剩下的人过来,给这些猎人处理一下伤口。” “注意,治伤前先搜一下这些人身上的武器,别阴沟里翻了船。” “两人一组,一个人举着腰刀在旁边防备,一个人搜身,如果伤员暴起伤人,旁边防备的就一刀砍下去。” “你们两个,没长眼吗,那个血都流干了,你们忙活什么,换一个伤轻点的……” 看着人手不够,陈宪又将一个鸳鸯阵小队叫了过来。 陈宪对现在这些学徒都是有什么都教什么,简单的伤口清理包扎每个学徒都简单学过。 在处理一个肠子流出来的壮汉的时候,两个学徒直接吓哭了,陈宪走近一看,这人虽然场子流出来了,但好运的是,肠子竟然没有破。 虽然陈宪也被这肠子外翻吓得手脚发软,但是他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能怂! 陈宪一咬牙,上前两步,一把将一个学徒推开,脱下铁手套,让另外一个士兵倾倒烈酒,给自己洗了手,然后他忍着极度的恐惧和恶心,用烈酒清洗了肠子,把那个猎人的肠子塞进了肚子,然后用针胡乱将他的肚子给缝了起来,接下来再次烈酒消毒,然后用浸透烈酒的麻布将伤口裹了起来。 处理完这个伤号,陈宪内衣都被汗水渗透了。 在处理的过程中,近二十个重伤员,死了好几个,只剩下了十三个,这十三个里面还有三个肠子破裂,内脏受到了污染,估计也是救不活了。 死去的就地丢掉,陈宪让学徒们将处理完伤口的重伤猎人搬上大车,继续向庄子赶去。 接下来一路平安。 到了庄子,陈宪让人将这些伤员安顿在一间屋子里,又分配了几个学徒照顾,便将这事情放在了脑后。 …… 当两位员外听说猎人们不但大败亏输,而且这次陈二连雷法都没有施展,光凭手下的学徒就赢的干脆利索,更可怕的是,这次陈二手下学徒手中还出现了一种非常可怕的强弩…… 听到这消息,两位员外自然是既忧且惧。 不过相对于白员外,杨员外要好一些,因为在杨员外的计划中,他还有一招对付陈宪的杀手锏! …… 在新庄子里安顿下来后,陈宪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修建制瓦需要的泥坑。 制瓦泥坑其他无所谓,但底面一定要平整。 挖好泥坑,将筛去石头的黄泥填入泥坑,倒入适量比例的水,水的比例,陈宪已经在试制中掌握了。 泥坑主要用来踩制制瓦所需的泥膏。 踩泥需要水牛,将水牛赶进泥坑,不停的走动…… 踩泥要持续两天,最后,泥坑里的泥会被踩成粘度很高的泥膏。 陈宪让人在庄里建起了四个泥坑,用托人从西庄子里买来的八头水牛不停的踩踏。 两天后,泥膏踩成,在几个制瓦将家庭出身的学徒的指挥和带领下,学徒们用钢丝弓锯将泥膏切割成块,再用硬木制作的模具将泥膏压实,压制成大小相等的膏块。 将压实的泥膏再次用专用的弓锯切割成等大,等厚的泥坯。 将这泥坯围绕覆盖在一个圆形的木质瓦模上,泥坯要环绕木模一圈,两端合拢,将接缝处泥膏抹压粘连,让泥坯形成一个圆筒。 将覆盖了泥坯木模,装上一个能够旋转的架子,旋转木模,同时用弓锯贴在木模上下两端挡板上,就能将泥坯外层多余的部分切除,使泥坯变得十分工整。 完成后,将瓦坯连同木模一起放在太阳下晾晒,等到瓦坯收水成型后,将木模拆开,从泥坯内取出,用弓锯将圆筒型的瓦胚切割成四片,就成了我们常用的瓦片形状。 将切割好的瓦片晾晒干燥后,就能入窑烧制。 庄子中央那座让陈老甲百思不得其解的奇怪建筑,其实就是现代砖瓦厂里,常见的一种典型的环形砖瓦窑,中间的高耸的圆筒,其实就是砖瓦窑的大烟筒。 这座砖瓦窑的设计图是陈宪根据网络写手的资料中砖窑资料复原设计的。 为了复原这个砖瓦窑,陈宪缩小比例修建了一座两三米高的小型砖瓦窑,试烧成功后,才放大了图纸的尺寸。 ------------ 五十七章:换顶 传统烧砖瓦,用的是柴火,陈宪设计的这种环形窑是用煤烧。 几个月前,陈宪手里有了一些闲钱,他就通过杨管家从杨家买来几辆旧的大车和几头拉车骡子,又雇了几个车把式。 通过杨管家,陈宪找上杨家商队的管事,和对方谈妥,让他帮忙带着自家的车把式跑莱芜采购石炭,每次给他十五贯跟车钱。 对于杨家商队的管事来说,这几辆车只要跟着就行,也不用他操什么心,等于是每趟能白得四五贯的好处费(跟车费要分一部分给护送的家将)自然是何乐而不为。 将晒干的瓦坯和煤分层放入环形窑,放满四个窑室后,陈宪就封窑点火。 这种环形窑在工作时,火头会从一个窑传递到下一个窑,当火头过了之后,就可以送风降温,取瓦。 取了瓦,又可以填入新的瓦胚和煤,等待火头从环形的另外一端烧过来。 为了给窑内送风降温,陈宪设计了一种脚踏的风车,这种风车和过去农村常用的手摇风车有点像,但其中采取了现代鼓风设备的一些原理,效率更高,出风更猛,摇起来也更费力,所以需要用脚踏带动。 这些东西,陈宪从几个月前就开始准备,风车在新庄子建好之前,已经制造出来,并通过了陈宪的验证。只是那时学徒们都不知道陈宪为什么要做这些东西。 因为脚踏风车相对于现代的送风设备,效率比较低,陈宪将环形窑设计成十天烧一圈,降低了效率,来延长降温取瓦、上瓦的工作时间。 第一窑瓦出炉之后,陈宪就立即组织学徒们开始给庄子四周的房屋换顶。 这座庄子原本设计中,所有的屋顶均是草顶,陈宪用了半个月时间,就将所有的房子换成了瓦顶。 当杨员外在半个多月后,无意中听说,陈宪搬进新庄子,只用了半个月时间就将所有草房顶都换成了瓦顶之后,当即气的掀了桌子。 因为杨员外当初在看到陈宪送来的新庄子图纸的时候,就发现这个新庄子有着致命的缺陷。 这座庄子所有的房子都是草房顶!草房怕火,就等于说这个庄子怕火攻。 这样的庄子,只需要几轮火箭,就能将整个庄子点燃,谁住进去,就像住进了一个大柴堆里,一把火就能全烧掉。 所以,当杨员外听说陈宪打退了猎人的袭击,成功的进入到新庄子后,他并没有像白员外那么忧惧,只打算等到一个月后,所有房子的草顶全都干透,他就要派人夜里去放火。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陈宪竟然能在半个月内,就能给新庄子数十间屋子全部换上瓦顶。 听到这个消息后,杨员外甚至亲自去新庄子亲眼看了才敢相信。 也难怪杨员外不信,也难怪东庄子里的人都纷纷传言陈二会搬运法。 瓦片不怎么值钱,但烧瓦的窑子,制瓦的家什,都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备齐的,普通人要建一个砖瓦窑,从开工到出瓦,少说也要好几个月的时间。 陈宪就像变法术一样,短短半个月就给庄子换了顶,这可是需要上十万匹瓦啊!更奇的是,庄子里连烟火都没怎么起来! 烧砖瓦这种事,一窑下来,烧掉半片山都不出奇。 这不是神仙术是什么?这一下,人们更加相信,陈宪会雷法了。 看过盖着青瓦的新庄子,杨员外身体一阵摇晃,差点晕过去。 回到庄子,杨员外差点拆了自己办事的书房,整个庄子都吓的噤若寒蝉,哪怕是杨府里几十年的老人,都表示,从来没有见员外发过这么大的火。 杨员外之所发这么大的火,是以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拿有了新庄子的陈二没办法了。 这就等于他白白送了陈宪一座庄子啊!杨员外觉得自己就像戏文里的傻子! 这还不是最严重,更可怕的是,陈二的雷法本就厉害,若是再加上他那些厉害的学徒,杨家手里两百人的庄丁八成不是对手。 这样一来,就出现了一个可怕的情况,万一陈二看上了杨白两家的基业怎么办? 这时候杨员外突然意识到,这陈二已经从藓疥之患变成了杨家的心腹大患了啊! 当然,如果杨员外知道这所谓宝物只能打三十多次,打完就成废铁,他肯定就不会这么想了。 可惜他不知道,所以杨员外虽然内心忧惧如焚,却反而不敢有什么想法,如今宋国北伐撞了个头破血流,眼看着已经成了骑虎难下,益都杨家错判了形式,扯旗造反,如今正在四处撒钱,想求个诏安,根本腾不出手来帮他,只凭杨员外自己的力量,他觉得无路如何不能和陈宪翻脸。 就在杨员外生着闷气的时候,杨管家拿来了一封信。 看着管家畏畏缩缩的推门进来,杨员外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 人生气的时候,往往就把事情往坏处想,杨员外看着管家顿时就想起,这老小子给陈宪说过不少好话,而且当日修新庄子,他也是听了这老小子的话,才下了决心的,难不成这老小子收了陈二的好处! 杨员外越想就越可疑,看着杨管家的目光就渐渐不善起来。 看着杨员外的目光,杨管家直觉的心中寒气直冒,但陈宪拖他办的事情却不能不办。 杨管家急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说道:“禀员外,陈二让杨小乙送来了一封信,说是他说话算话,既然员外替他修了庄子,这唐刀打造的秘密就交给员外了。” 杨员外现在一听陈二的名字就来气,听管家罗里吧嗦说完,想也不想狠狠一拍桌子,怒道:“你个老匹夫,还想替杀千刀的陈二说好话,你收了他多少钱!” 一听这怒吼,杨管家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发完了脾气,杨员外才突然反应过来,刚才管家话里的意思似乎是……他又忙问道:“这信里说什么……” 魂飞天外,惊恐欲死的杨管家一听这话,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结巴道:“陈……陈二说,他……他要将唐刀打造的秘密献给员外,这信……信里就是那秘方……” 杨员外闻言,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从杨管家手里夺过信,拆开信封,抖开信纸,定睛一看,信上写道:“唐刀锻造的秘密在于用料,用炭炼的生铁,进行退火处理……(此处解释何为退火),将不可锻打的生铁,变得可以锻,然后将生铁反复锻打,即可锻成上等良钢……” ------------ 五十八章:吸引人口 看完这段话,杨员外顿时就信了五分,因为当年杨小乙他爹就曾断言,这唐刀锻造的秘密必在用料上。 看完信,杨员外心火消了不少,最近惹出这么多事情,不就是为了这秘方吗,如今得到了秘方,如果秘方是真的,那一座庄子……唉!至少比白送人强啊!…… 心情有所好转的杨员外,想事情自然也就不在偏激,他看着跪在地上,满脸悲伤(恐惧)管家,想起这位杨家老仆一辈子忠心勤勉,心里顿时升起了一丝愧疚,忙扶起对方,说道:“刚才迁怒于你,是我心急了,委屈你了。” 杨管家反应也是快,顿时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连说“不委屈……”。 杨员外这时心急着去验证信上说的秘方是不是真的,也顾不上多安慰自己的管家,便匆匆离开了杨府。 杨管家当然不会,也不敢放过这个表现的机会,万一然员外认为他真的有怨气,那他的好日子可就要倒头了。 所以他也从地上爬起来,屁颠屁颠的跟着杨员外出了杨府,直奔杨家军寨。 来到杨家军寨,杨员外召集了杨家工坊里几个信得过的老铁匠,向他们读了陈宪的信。 退火的方法并不复杂,这些匠人都是老把式,一听就明白,几人立即按照陈宪信里所说的方法,找来几块碳炼的生铁,进行退火处理。 花了几个时辰,退火之后,铁匠们一试,发现这生铁退火之后,果然变得可以热锻。 接下来就是水到渠成了,几天之后,一柄粗糙,但锋利程度不逊于陈宪所锻唐刀的手刀出现在了杨员外的手中。 试刀之后,杨员外忍不住哈哈大笑,有了这份手艺,东庄子杨家就是下一个益都杨家,所谓无农不稳,无商不富,益都杨家能称霸益都府,靠的就是垄断了山东东路的马鞍生意。 东庄子田地还算肥沃,就是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商品,有了这唐刀,只要将这唐刀生意做大,东庄子杨家就能像益都杨家一样,依靠商业获得的滚滚财富,养一支强大的家将马队,到时候灭了白家,独霸东庄子,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就在杨员外拿着手刀无限憧憬的时候,在白府的白员外也拿着一把差不多的手刀,脸上七分惊喜,三份疑惑的看着地上散落一地的残缺铜钱。 原来,陈宪在将唐刀锻造秘密送给杨员外的同时,也以感谢帮忙修建庄子的名义,将唐刀的锻造秘密送给了白员外。 说起白员外,这段时间也有些焦头烂额,他和杨员外雇佣猎户袭击陈宪,没想到这些猎户一头撞上了铁板,伤亡惨重。 人都是欺软怕硬的,陈宪手下的强悍,让这些猎户没有勇气去报仇,于是这些猎户将矛头对准了雇佣他们的杨员外和白员外。 这段时间白家已经收不到猎人手里的山货,这还是小事,前几天白家集开集,不但没迎来猎户来交易,反而遭到了一群猎户的袭击,死了不少人。 这群猎人散居于山中,白员外也是拿他们没办法,只好和杨员外一样花钱消灾。 为了安抚这群无法无天的猎人,白员外损失着实不少。 如今收到这唐刀的锻造秘密,白员外心里才稍微平衡了一些。 陈宪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送出唐刀锻造秘密呢?原因很简单,就是为了争取时间。 既然杨家和白家觊觎这唐刀锻造秘密,那就送给他们,让他达到目的,再加上陈宪已经露出了自己的爪牙,这杨、白两家应该能消停一段时间。直到他们发现即使他们拿到唐刀的锻造秘密,依然没有什么卵用,但那肯定已经是几个月以后的事情了。 …… 陈宪在给新庄子全部换了顶之后,并没有熄灭砖瓦窑,他开始让砖窑转而生产砖。 除了生产砖,陈宪还利用砖窑尝试做一些试验,他希望通过这些试验,能造出一种对他来说极其重要产品。 房屋换顶完成后,陈宪就向学徒们宣称,他们可以将家人接来庄子居住,只要愿意来,每个学徒可以分到瓦房一座,并且以三成地租佃给薄田两亩。 这个条件其实算不上多优厚,三成租虽然相对于东庄子普遍高达五成以上的租子,十分便宜,但陈宪手里的一百多亩田都是新田,产量不高,两亩田也养活不了人,顶多算点添补。 新庄子的房子虽然是瓦房,但住起来一点都不舒服,这些房子全都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宽五米,深十米,上有阁楼,对于这个时代的农户来说,这样的面积十分局促。 而且,因为后面不能开窗户,第二进的房子几乎没有什么光源,来自阁楼天窗上的光源十分昏暗,要靠一个壁炉式的火塘照亮。 因而,最终愿意举家搬过来的只有二十多户,全都是杨家最贫苦的佃户。 这些贫苦佃户佃租到杨家的地十分偏远,住在新庄子,比住在东庄子距离自家田地更近,而且还有两亩三成租的地可租,也是个不小的添补。 陈宪给的房子虽然逼仄,但好在不漏风漏雨,还有火塘取暖,比有些人住的漏风漏雨的茅屋要强的多。 这二十多户人过来之后,陈宪立即用一月五斗麦子的价格将这二十多户中的三十多个壮劳力雇佣了下来。 一月五斗,一年就是六石,六石粮食,差不多勉强可以养活一个三口之家了。 租上十亩好田,一家人精工细作,终年劳作,还要老天爷作美,才能落下十来石粮食,让一个五口之家衣食有着。 如今一个壮劳力给陈员外干活,一月五斗,而且是一月一发,不像种田,来年才能见到不说,丰歉还要看天。 自家孩子给陈员外当学徒,一月也有五斗麦子的收入,在加上两亩薄租田,足够养活一家人,还有结余。 而且陈员外还说,雇他们来,就是要开新田,这开新田,可不是几个月能成的,这就是个长期的营生。 搬来陈家的佃户一盘算,有人就干脆将佃租杨家的田地,转租一部分给亲戚朋友,自己专心给陈员外干活挣粮食。 ------------ 五十九章:马拉重犁 陈宪给雇来的劳力安排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距离新庄子新城墙三十步的位置挖一条壕沟。 这条壕沟要有三尺深,挖出的土堆在壕沟外侧。 在劳力们挖壕沟的同事,陈宪将手下的鸳鸯小队和弩手小队轮流派去附近的树林里砍伐四五米长的木杆。 为了防止遭到山民猎户的报复袭击,陈宪要求进山小队必须在两个以上,必须保持警戒,明少暗哨搭配,必须穿戴盔甲…… 砍来的木杆运回来之后,经过去枝,去皮,削尖之后储存晾晒起来。 …… 对这些新招募劳力的安排和管理,陈宪并没有花费太多的精力,他从学徒中抽调出几个人,组成了一个简单的管理团队,一个管事,总管全局,一个监事,管工程质量和验收,一个会计管工程中的账务往来,劳力的薪水造册,管事对劳力的奖惩,也需要会计入账后才能实现,一个出纳,管着钱粮出入,严格按照财务的账目来发放钱粮。 安排了管理团队,明确了自己的要求之后,他就放手不再关注这件事情。 陈宪将主要精力都放在了更需要他的地方。 对于陈宪来说,更重要的事情是马拉重犁的复原和试制,螺丝的制作也必须提上议事日程。 马拉重犁的复原要容易一些,在那位网络写手的资料库里有这东西的结构简图,还有摘自某论文的比较专业详细的描述。 对于优秀的工程师来说,有时候甚至能够凭着一张照片倒推出一台机器的设计图纸,更别说手里有结构简图和详细专业的描述。 马拉重犁有两个重点,一个重点是马拉,另外一个重点是重犁,这当然不是废话,这两点是西方农业发展中两个相当重要的发明。 和牛不一样,马匹的身体结构,如果没有合适的挽具,是不适合拉梨的。 胸带挽具就是这样至关重要的一个发明。 有了胸带挽具,马拉梨的速度优势才能被释放出来。 重犁,即双轮重犁,这是一种两边带有两个小轮子,中间架有垂直的犁刀,水平的犁铧,和用来把土铲开,并将泥翻过来的犁壁。三者结合,不但能实现深耕,而且让犁耕变得更有效率。 马拉重犁的优点就是耕的深,可以翻出垄沟,速度快,节省人力。 但他也有缺点,这种耕种方式初期投入很高,一台大型的双轮重犁往往需要四匹马才能拉动,双轮犁的价格也很高,这就导致了一般的自耕农无法承担这种投入。 这种高成本促成了欧洲农庄的集体和集约化的发展,因为只有合作,一般的自耕农才能使用的起这种高投入同时高效率的耕作方式。 陈宪根据资料中的简图和叙述,经过几次试制和改进,制作出了合格的双轮重犁,这个东西的原理结构并不复杂。 他采用锻铁为重犁的骨架,轮轴、车轮和犁铧采用铸铁,一些精度要求比较高的部位采取铸造方式,连接方式采用铆接,销轴,键槽连接。 这种发明于公元十世纪的农具和现代机械不同,现代机械,哪怕是最简单的机械,都有一定的精度要求,而这种古代农具,几乎谈不上什么精度要求,制造难度要低得多。 因为主体采用钢铁,这台重型双轮犁的重量相当大,不愧重犁的称号。 陈宪又按照资料设计了马匹胸挽的用具,这个用具其实就是一个水滴形的脖套,套在马脖子的末端,牵引绳索就绑在这个脖套的中部和下部,当马拉犁时,脖套对马匹的主要压力在马的胸部,而不是马的脖子。 脖套上垫着厚厚的皮革和麻布,可以减轻马匹拉犁时的痛苦,有利于马匹发挥出更大的力量。 当陈宪经过多次试验,成功的用套着四匹马的轮式重犁犁地时,那行走如飞的犁头,翻飞的泥土,看的一些农把式目瞪口呆。 陈宪名下一百六十亩田地,其中有大约五十多亩,早就佃租给了学徒中比较困难的一些人,有四十多亩按照承诺佃租给了搬来新庄子的二十几个家庭,还剩下七十多亩,一直就那么荒着。 有一些学徒家里的年长者看不过眼,让在陈家做学徒的儿孙来劝说陈宪不要荒废田地。陈宪却总是说不急。 重犁试验成功后,陈宪带着学徒们,只用了不到两天时间,就将自家剩余的七十多亩地耕完,这还是因为刚开始两天他和马匹配合还不默契的缘故,即使如此,这样的效率也有这个时代普通双牛抬杠犁的两倍还多一些。 当然,陈宪能用两天时间,就和马匹配合默契,发挥出马拉重犁的大部分效率,得益于出生农村的他小时候用牛犁过地;二来他开农家乐之后,养过马,熟悉马性;三来他通过贿赂杨管家和白家二管家弄来的几匹马都是挽用马,本身就比较温顺,容易控制。 双轮重犁除了本身效率不错之外,这种结构比较容易开发出双铧甚至三铧并列的结构,够大再次幅度提高耕地的效率,不过,要开发出双铧甚至三铧结构,还需要陈宪积累更多的机械工艺技术。 深耕完七十亩土地的时候,新招募的三十多个劳力,正好已经完成了陈宪交给他们修建庄子外围栅栏的任务。 没错,陈宪让这些新招募的劳力在距离庄子三十步的位置挖一道壕沟,其实是为了修建一道栅栏。 壕沟挖好之后,将晾干的木杆以尖端朝外,靠在壕沟外侧的土墙上,与地面呈四十五度夹角埋入壕沟中,这样一来就形成了一道新的栅栏,栅栏的底端是一道三尺高的胸墙,弓弩手,或者更强大的远程射手,可以依靠这道胸墙进行射击,抵御外敌。 在木栅栏的南边留着一道十米宽的道路,在这条道路两边的栅栏内,摆放着数十个木头钉制的拒马,只要有需要,这些拒马很快就能将大门堵上三层。 …… 陈宪将播种的任务交给了三十多个劳力,以后,这七十多亩地,就要由这三十多人来照顾了。 在播种前,陈宪承诺,如果这片地在秋收时候,平均产量能超过两石,那除了每个月的月薪之外,他还额外拿出总产量的三成,作为奖励,奖给每一个人。 奖励不是平均分配,每个人奖励多少,将由管理这三十多人的那几个学徒决定…… 一个有管理层,有农业工人的农业公司的雏形就这样出现了。 ------------ 六十章:扩大学徒招募 成立农业公司,来对土地进行集约化的管理,这是哪位网络写手的大纲中给出的农业改革方案。 一方面陈宪自己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他对这方面完全没有研究,另外一方面,网络写手给出的这个方案,陈宪心里也是认同的。 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集约化,规模化,差不多就是降低成本和提高效率的代名词,已经深入人心,陈宪当然也不例外。 种七十多亩地,即使这个时代技术落后,其实也用不了三十多个人。 播种完成后,陈宪留下十几个人一边照顾农田,一边用从东庄子收购的人畜粪尿,在农田最北部边缘进行“堆肥”。 “堆肥”陈宪小时候在村里见过,在网络写手的资料库中,也就关于堆肥的简单资料。 陈宪让人在自家田地的最北边,和树林交界处,平整了一片地,挖了几个大坑,在坑底铺上黄土,上面再铺上铡碎的麦秆和杂草,麦秆杂草上面铺上一层牲口和人的粪便,撒上人尿,浇一定量的水,浇水的量以将麦秆杂草浸透为准,之后,撒上一层石灰。 堆肥可以层层堆积,堆完了一层,可以按照之前的程序继续往上堆,一直堆到高出地面五六尺为止。 堆完之后,用稀泥涂抹覆盖,将粪堆密封。 肥堆密封之后,每隔两三天,需要检查粪堆中的温度和湿度。 可以用铁钎插入肥堆,静置一段时间拿出来,观察温度和湿度,根据观察再决定是不是需要加水…… 陈宪让人在肥坑上方搭建了草棚子,肥堆四周堆了防水的沟渠堤坝,避免风吹日晒雨淋,导致堆肥失败。 另外一部分劳力被陈宪抽调出来,在一部分学徒的带领下,在庄子里新建房屋。 陈宪打算在庄子里南北方向修建一排几字形的房屋,将整个庄子一分为二,几字形的房屋面朝东,背朝西,以房屋当墙壁,将庄子的西边隔开一个封闭的院子。 这个封闭的院子将是陈宪的军营,军营的西边是带有是有水车的新工厂,南北两边是军营营房和陈宪的住所;院子的东边就是这排将要修建的,呈几字形排列的房屋的后墙,几字型突出的部分,会将砖瓦窑也圈进来。 当然,这是一个大工程,光靠十几个劳力和几个鸳鸯小队很难短时间修起来,不过陈宪也不是很着急。 就在陈宪安排修房子的时候,有学徒来报告说,八个猎人的伤已经差不多养好了,该怎么处置。 陈宪这才想起,他当初为了让学徒们练手艺,让他们救治了十几个受重伤的猎人。 最终那些伤员只活下来了八个,但这样的成绩在这个时代来说已经是奇迹了。 陈宪可不放心将这些猎人留在庄子里,万一这些人心怀鬼胎,来个里应外合,那他就惨了。 但这些人救都救了,总不能再杀了吧,这事情陈宪还做不出来,他想了想,就命令将这八个猎人干脆放了。 放了猎人,陈宪就将这件事情抛诸脑后了,因为他太忙了。 这段时间,陈宪更加肆无忌惮的通过学徒介绍,从东庄子招募少年学徒,凡是十四岁以上,十八岁以下,只要没有残疾,来者不拒。 因为拥有了自己的庄子,陈宪的吸引力又大幅度增加,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陈宪就又招来了三十多人。 又招来三十多人后,陈宪发现,自己可能已经无法继续在东庄子招到合适的学徒了。 整个东庄子不过四千多人口,十四到十八岁的青少年男子总共也不过两百多人,陈宪已经招募来了一百三十多人,剩下了近百人,要么是杨家嫡系子弟,或者家境殷实,不可能来给他当学徒,要么已经有了某种营生,甚至有的人已经结婚生子,很难招募过来。 也就是说,如果陈宪不改变招募条件,他在东庄子的招募潜力已经没有了。 但改变招募条件扩大招募范围,对他来说也并不合适,将年龄向下扩大,招募来的人年纪太小,暂时用不上,向上扩大,一来随着年纪扩大,洗脑难度会增加,而且,十八岁以上的人,绝大多数都有了自己的营生,很多都已经结婚生子,很难招募过来,年纪越大,就越是这样。 他招募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对东庄子的现有产业生态不会造成冲击,杨家和白家都没有什么感觉,不会感觉到威胁,所以一直也没有太大反应,如果陈宪大肆招募成年人,必定会和东庄子现有的产业争夺劳动力,也必定会惊醒白家和杨家人。 实际上,无论是白家还是杨家,都不知道陈宪已经招募了一百多少年学徒,如果知道非吓死不可。 因为陈宪除了前两次招募,之后全都是通过学徒互相介绍,一点点的偷偷吸纳,除了现在身在新庄子里的人,外人根本不知道新庄子里已经有了这么多的少年学徒。 就算是新庄子里的人,除了学徒外,都不识数,他们很难分辨六十人和一百二十人的具体区别。 东庄子里的人最多只是会感觉庄子里闲散的年轻人少了,如果不进行深入仔细的调查,没有人能说清楚,到底少了多少。 一番算计,陈宪决定还是将目光放长远一些,将招募年龄再向下延伸两年,招募一些十二三岁的学徒,这个年龄的学徒,虽然暂时派不上用场,但听话好管理,更容易洗脑,只要养上两年,就是好种子。 听说陈宪要招募十二三岁的小孩子,庄子里的苦哈哈们都主动把孩子送上门来。 尽管陈员外说了,十四岁以下的学徒不能干活,只管饭,不给工钱,但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极大,能有人帮忙养着,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再说了,陈员外心善,门下学徒个个吃的白白胖胖,这样的好事情,去哪里找? 短短几天时间,陈宪就又招了七十多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学徒。 ------------ 六十一章:步兵方阵 陈宪将新招募的少年学徒单独编在一起,组成了少年班,从老学徒中抽调优秀者,充当这些少年的教官和教师。 这些穷苦出身的孩子来了之后,吃上几顿有油水的饱饭,就一下子爱上了这个地方,变得十分听话,就怕以后再也吃不到这么好的饭,当他们听说,走路(队形队列)走得好,学字学的快就能吃到更好的饭,学习积极性高的让人吃惊。 当教官反复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陈员外给他们的时候,陈员外在他们心中一下子就和活菩萨等同了起来。 和陈宪亲自训练的老学徒比起来,这些由学徒训练出来的少年对他的崇拜甚至更加狂热。 因为他亲自训练的学徒,对他除了崇拜还有一种亲近,这种亲近抵消了一部分狂热,就像你也许会崇拜你的父亲或者老师,但你绝不会像一个粉丝对他的偶像那样去崇拜你的父亲和老师。 有一次,陈宪打算亲自给这群少年上一堂课,考察一下教官和教师们的洗脑成果,当他走进教室,他发现这些孩子们全都用一种极为激动的眼神看着他。 看着这种熟悉的眼神,陈宪顿时有一种三胖附体的毛骨悚然。 陈宪在亲自对学徒进行所谓的洗脑时,并没有太宣扬自己,他毕竟没有那么厚的脸皮。 可是,当本就极为崇拜他的学徒再去教育下一代的时候,对他的宣扬让陈宪听了都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对于这种明显的GRCB风气,陈宪有些手足无措,但最后他只是稍稍的警告了一番教官和教师,之后就采取了默许态度,因为事实告诉他,这种状况对管理非常有益。 少年学徒的教育,陈宪假手于人,但十四岁以上的正式学徒的教育和训练,陈宪却是亲力亲为。 当学徒数量达到一百三十多人后,陈宪调整了训练方式,除了鸳鸯阵训练之外,他又增加了方阵训练。 因为人数限制,陈宪以八十八人为一个基础方阵,多余的四十多人为刀盾手和弩手混编。 方阵的战斗方式,陈宪主要参考了瑞士方阵的战法,并且借鉴了一些后来的西班牙大方阵的战法。 八十八人的基础方阵,横排为一个鸳鸯阵小队,十一人,一共八排,方阵中前五排为长枪兵,手持五米以上的长枪,后三排为斧枪兵,所谓斧枪其实就是在长柄斧的前端加一个枪尖,再将斧背面做成破甲尖锥。 这种三米长的长柄武器,在对付身披重甲的重骑兵时,非常好用,无论是刺杀,砍击,还是啄击,都能破甲。 四十多人的刀盾和弩兵分成四队分布于基础方阵的四个角上,位于方阵前方的两个小队紧贴方阵,位于方阵后面的两个小队,则稍微远离方阵,向两侧微微方阵展开,这样一来,前后弩兵就能同时发挥火力。 当方阵转换方向时,弩兵小分队也会随之改变分布。 按照陈宪的设想,方阵进攻时,方阵后三排的斧枪兵会离开方阵,和刀盾手,弩手混编成攻击小队。 进攻时,弩兵在前,先进行一轮射击,打乱对手阵型,然后刀盾手和斧枪兵趁机突击。 长枪兵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脱离方阵,进攻时,长枪方阵整体正面压上,压制地方的反应能力,为侧翼的混编小队制造图片机会。 防御时,斧枪兵排列于方阵的后方,刀盾和弩兵的混编小队对接近的敌人先进行一轮远程打击,当敌人接近后,弩兵可以躲到长枪方阵的缝隙里,刀盾手可退到枪兵的长枪下面辅助防御…… 如果敌人从正面进攻,被长枪方阵所阻,降低了速度,位于方阵后方的斧枪兵就会脱离方阵,从左右以钳型左右夹击敌人。 当然,单独的方阵,缺点非常明显,在面对机动力极高的骑兵的时候,很容易被抓住缺点。 要发挥方阵的威力,必须多个方阵相互配合,最好还能有骑兵保护侧后。 以陈宪现在手下的人数,还无法做到这一点,他现在进行方阵训练,实际上只能算是一种技术储备。 万一将来他手下的规模扩大,这方阵战术就能派上用场。 说句实话,自从看了那位网络写手的大纲,激起了陈宪不小的野心,山外的平原上,将来是蒙古人的天下,陈宪不敢想,但以他现在的势头,在这鲁山深处经营一片天地,当个山大王,却并不是奢望。 如果能在这鲁山深处经营出一片天地,形成一股势力,这里距离东海也不远,将来想办法从东边入海,出海找一片蒙古人无法征服的海中乐土,称王称霸,绝对比去南宋寄人篱下强的多。 在这个骑兵称雄的时代,想用鸳鸯阵包打天下,绝对是找死,当年戚继光调往蓟门练兵的时候,都没敢照搬鸳鸯阵,而是改用车营。 由此可见,在北方的平原地区,鸳鸯阵是水土不服的。 鸳鸯阵怕骑兵,特别是怕重甲的冲击骑兵,狼筅架得住长枪,但在冲锋的铁骑面前,就是个笑话。 在这个时代,就连杨家这种乡下土豪,都要养一支三十多人的骑兵家将,据吴亮说,杨家至少有十多副马甲! 由此可见,这个时代骑兵的兴盛。 也难怪如此,金国本就是靠重甲铁骑起家而席卷天下,铁浮屠之名,哪怕是八百年后,都几乎家喻户晓。 如果陈宪只想在大山深处自保,鸳鸯阵足矣,如果他想有朝一日,走出大山,那鸳鸯阵远远不够。 步兵想要对抗骑兵,要么靠车阵,要么靠纪律严明,防护到位的步兵方阵。 亲自训练打造一支类似瑞士方阵的重步兵方阵,对于陈宪这种古代战争发烧友来说,简直就是美梦成真。许多以前只能在资料中查阅,在网上和人撕逼,在脑海里推想的东西,现在陈宪都能在现实中实验。 指挥这支步兵方阵,在广场上纵横来去,通过各种演习,演练来完善各种军规战术,对于陈宪来说,简直就是忙碌一天最好的消遣。 没错,是消遣,在训练新兵和新方阵的时候,陈宪还同时在进行着好几件更加重要的事情。 ------------ 六十二章:螺丝 陈宪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是一个穿越者,自己最大的优势除了思想之外,就是技术。 所以,陈宪从很早就开始考虑将火绳枪复原出来。 要将火绳枪复原出来,最大的难点是枪管的制造。 在这个时代,要制造枪管,只能靠手工热锻。 将一块铁,锻打成长方形的平板,然后将这块平板烧红,利用铁砧上的半圆凹槽,和V型铁锤,将烧红的铁板,热锻卷成管型,锻打的时候在管型的内部垫一根圆形的铁棒,以防止在锻打过程中,圆管内孔闭合。 锻至圆管管壁闭合交叠后,再次将铁管煅烧至红热,用小铁锤快速敲打红热的管壁交叠处,就能将管壁焊接。 通过多次这这样的卷曲热锻,就能将一块铁板锻造成一根铁管。最后再用小锤进行整形修整,至圆管大致规整。 锻造的铁管内壁十分粗糙,无法直接用来发射子弹,还需要通过扩孔工艺,让枪管内部大小均匀,内壁光滑。 要对一根一米左右的铁管进行扩孔,在这个时代来说,绝对是一项高端技术,目前陈宪能想到的,就只能是用手摇曲柄钻,用水磨功夫进行钻孔扩孔。 铁管扩孔之后,再经过外部修磨,用专用卡规测量,保证枪管的管壁厚薄均匀,就可以安装到枪托上了,但这个时候,又有另外一个看似很小的问题。 这时候的枪管是通的,无法用来发射火药弹,必须将枪管后端封死才行,怎么才能安全可靠的将枪管的后端密封住呢? 答案是螺栓,是的,问题又绕到了螺栓上面,陈宪要制造出火绳枪,他首先就要做出螺栓! 好吧,这一次陈宪再也绕不过去了,对于盔甲,他可以退而求其次,选择布面甲,但他绝不能放弃火枪,这一次,他必须要攻克螺栓这个难题了…… 这将近半年来,陈宪一直在思考,如何利用这个时代工艺水平,制造一台螺丝制造机。 经过半年的思考,他心中终于有了眉目。 以宋朝的工艺水平,要制造出一台现代意义上的车床,当然是天方夜谭,但制作一台类似车床原理的简单机器,却也并不是不可能。 陈宪记得,以前他在逛论坛的时候,曾经看到过一篇帖子,这片帖子中有一副达芬奇设绘制的螺纹加工装置的草图,据说,这幅草图的原版就在著名的《达芬奇手稿》中。 众所周知,达芬奇除了是一位伟大画家之外,他还是一个充满想象力的机械设计天才,在他的手稿中有许多异想天开的设计,和那些异想天开的设计比起来,这个螺纹加工装置就显得平淡无奇。 陈宪之所以记得这个帖子,完全是因为这幅看上去很Low的草图是达芬奇画的。 作为一个工程师,这幅草图上的机器对于陈宪来说简单的不需要看第二眼。 草图中有一个方形的框架,框架上固定这两个圆柱体,一个圆柱体是待加工件,另外一个圆柱体是一个丝杠,丝杠上装着一个滑块,滑块内部有着和丝杠配合的螺纹,滑块上伸出去一个刀具,对准着旁边和丝杠并排的待加工件。 在丝杠一端,连接着一个曲柄,另外一端则连接着一个齿轮,在加工件的同一端也连接着一齿轮,两个齿轮互相咬合。 当转动丝杠一端的曲柄,曲柄带动丝杠转动,丝杠转动就会通过螺纹带动滑块向前运动,同时,丝杠转动还会带动另外一端的齿轮转动,齿轮又带动旁边连着工件的齿轮转动。 这样一来,滑块和工件之间就形成了一种联动关系,这种联动关系的作用结果,就是让滑块上的刀具在旋转的工件上切削出了和丝杠上螺纹相似的螺纹。 这种联动关系其实和现代的车床并无二质,你完全可以将这个原始的木盒子看成是一台简单车床,尽管他们的复杂程度看起来,就像原始的突火枪和机关炮之间的差别,但他们确实是同一类东西。 以宋朝的工艺水准,当然无法制造一台现代的车床,但制造一台十五世纪机械设计天才设计的简单机器,却并不是不可能。 结合自己手里现有的东西,陈宪将达芬奇的设计稍微做了修改,他取消了双杆联动设计,而采取了单杆设计。 具体说来是这样的。 他设计了一个木头框架,在框架一个端面的中央位置,镶嵌安装一个从汽车里带回来的螺母。 接下来,陈宪在一根长螺栓尾端,安装上一个曲柄,然后将这个长螺栓旋入安装在木头框架上的螺母中。 穿过螺母的螺栓端头会被装上一个连接管,连接管一端是内螺纹,和螺栓连接,另外一端是一个六角形的孔。 连接管的内螺纹用来安装在螺栓头上,另外一端的六角形的孔,则是用来安装待加工的螺栓毛坯的,螺栓毛坯的尾端会被锻造成六角形。 将待加工的螺栓胚尾端装入连接管的六角形内管,并用楔子夹紧。 夹紧之后,摇动曲柄,旋转螺栓,螺栓会顶着毛坯前进,一直抵达框架对面的木板,在框架对面木板相同位置有一个内衬铁套的圆孔,螺栓毛坯会被螺栓顶入这个圆孔内。 在框架另一端的木板外侧,安装着一个切削刀具,刀具的尖端正好对着圆孔的边沿,当螺栓毛培被旋转着顶出这个圆孔后,就会被刀具切削到。 随着后边螺纹转动,前面的的螺栓毛坯就会随之做螺旋前进的动作,刀具就会将后边螺纹栓的螺纹复制在前面的螺栓胚上。 当螺纹加工的足够长之后,可以通过反转螺栓的方式,将螺栓胚退回去,这时候再将刀具微微前移,再次转动螺栓,重复前次加工…… 如此数次之后,一个螺纹深度足够的新的螺栓就被加工成了。 这个螺纹加工装置比达芬奇的设计更加简单,也更加紧凑,更重要的是,在有陈宪有现成高质量螺栓的情况,也更容易实现。 这个螺丝制造机的设计方案,唯一的难题在于连接管的锻造。 毕竟这个连接管一端需要有六角形内孔,另外一端又需要有圆形内孔,并且内孔中还必须带螺纹。 但这并没有难倒陈宪。 首先是锻造链接管的毛坯,用铁砧上的半圆形凹槽,配合特殊的V字型锤头很容易就能将一张烧红的钢板卷曲成铁管,就像锻造枪管那样。 在加工六角形一端时,可以用六角形的钢棒做内衬,锻造出来的内管就天然会是的六角形,圆孔一端则用圆棒做内衬,就可以得到圆形内孔。 为了得到精确的螺纹底孔,陈宪用手摇曲柄钻对连接头圆管一段进行了扩孔。 之后,陈宪将从汽车工具箱里带回来的一个螺栓改制成了丝锥。 他小心的在螺栓上用锉刀修磨出退料沟槽,又对螺栓进行了表面渗碳和热处理,将这个螺栓加工成了一个简单的丝锥,用这根丝锥在连接头一段攻制了螺纹…… 有了这台螺丝制造机,陈宪不但能直接制造螺丝,更重要的是,他能用这个螺丝制造机制作丝锥,用丝锥制作板牙,然后用丝锥、板牙来大量制造螺栓螺母。 螺丝制造机的好处是,你可以通过移动刀具的方法,来保证螺丝的螺纹深度。 有了这台螺丝制造机,陈宪就等于有了一台母机,他随时都可以复制出新的螺丝制造机。 螺丝制作机试制成功后,陈宪立即开始着手试制火绳枪。 ------------ 六十三章:改进火绳枪 火绳枪倒是生产出来了,可陈宪又发现了新问题。 生产效率太低了,三个工人,一个月时间才能出一条枪。 时间和人力大部分都浪费到了手工钻孔上面。 要将一根枪管扩孔到合适的直径,以陈宪此时的工艺手段,需要分很多次一点点的增加钻头直径,才能达到目的,一次扩大的太多,钻头很容易折断。 要想提高效率,必须提高钻孔效率。 陈宪又开始着手为枪管的钻孔工序设计一台钻孔设备。 最终定型的是一台木结构的卧式钻床,它的外形看上去很像车床,只是带动车窗转轴的不是电机,而是一个靠人摇动的绞盘。 工人站在钻床的一端,转动绞盘,就能带动钻床转轴转动。 转轴的另外一端对着一个类似车床的导轨,导轨完全由硬木制成,一个上面装着夹具的滑块被安装在导轨上。 转轴前端连接着一个钢制圆管,圆管侧面有两个螺纹孔,螺纹孔里安装着两个蝴蝶螺栓。 这个圆管就是安装钻头的地方,长长的钻头尾端被插入这个圆孔,然后拧紧两个蝴蝶螺栓,就能将钻头顶住夹紧。 滑块上的夹具其实就是两个圆环,圆环被固定在下面的木头滑块上。 工作时,将枪管毛坯装入两个圆环,圆环比枪管大一些,这样枪管就有调节余量,再将长长的钻头装入转轴前端的圆管内,推动滑块,钻头就能和枪管对接。 根据钻头的位置,决定在插入枪管的圆环内那个方向插入楔子,用楔子来调整枪管的位置,让它和钻头对齐。 在滑块的前侧也有一个铁制的圆环,圆环上绑着一根绳子,在钻床导轨前方,靠近转轴的位置,有一个滑轮,绳子绕过这个滑轮垂向底面上的一个大坑中,绳子前端绑着一个铁块,铁块的重量会拉着滑块向前,让枪管顶紧钻头。 工人只需要站在钻床前端转动绞盘,带动钻头转动,就能完成以前需要两人合作才能进行的枪管钻孔,而且大大降低了劳动强度,大幅度提高了劳动效率。 而且,因为钻头和枪管的顶紧力由下坠的石块控制,也就是说,这个力量是可以通过调整石块的大小来控制的,而不像两人合作时,顶紧力全靠人手调控,不能保持稳定,顶紧力可控就意味着钻孔时状态更稳定,更不容易损坏钻头。 损坏的钻头倒不值什么钱,最关键的是断裂在枪管里的钻头很难取出来,有时候取一个钻头,就要浪费很长时间,如果无法取出,那花了很大功夫加工的枪管就只能报废从来…… 这台钻床不但大幅度提高了枪管扩孔的效率,也节省了将近一半的枪管加工人工成本。 钻床的出现,一下子就打通了火绳枪生产的瓶颈,让火绳枪的生产效率一下子提高了七八倍。 按说,有了钻床,火绳枪的生产问题就基本得到了解决,可以进行量产了。 但陈宪又碰到了一个新的问题。 那就是火枪重量和威力的之间的矛盾。 众所周知,火绳枪的威力取决于装药量和口径。 装药量并不是随便增加的,这和枪管的强度息息相关。 要想增加火绳枪的装药量,就要增加枪管的强度,对于这个时代的工艺水平来说,增加枪管强度的唯一办法就是增加枪管管壁的厚度。 无论是增加枪管厚度,还是增加口径,都会增加枪管的重量。 陈宪复制的第一批火绳枪,是按照早期西班牙穆什科特火绳枪的规格复制的。 这种火绳枪,口径高达二十二毫米,整枪重量十一公斤左右,弹丸重量高达五十克! 这种枪的威力非常大,在试验中,将前后覆着两层三毫米钢板的泥人轰的稀烂,简直就是一台小炮。 但他太重了,十一公斤,普通人连抱着都很吃力。 要知道,陈宪手下大部分都是些未成年的孩子,少数年纪稍微大一点的,都是出身极端贫苦,家里条件稍微好点的,十六七岁就结婚了,不可能来给陈宪当学徒,所以这些年纪大点的,又多少都有些营养不良,这样的重型火枪,他们根本操控不了。 陈宪只能想办法给火绳枪减肥。 穆什科特枪管的外形并不是圆柱形,而是采取了六棱形,这样的外形让枪管更容易固定在木质的枪床上。 但是,六棱型的枪管会造成枪管壁厚厚薄不一。 水桶理论让我们知道,枪管的总体强度取决于枪管上最薄弱的地方。 为了在不减弱枪管强度的前提下减重,陈宪将枪管的外形改成了圆形,又将堵枪管后孔的那个螺栓的尾端锻造成一个横片,用来帮助枪管固定在枪床上。 这样的改进,让枪管的重量下降了不少,但这依然不够。 穆什科特火绳枪枪管壁厚最薄的地方也有四到五毫米,这样的壁厚虽然让火枪威力十足,也极大的增加了火枪的重量。 经过试验,陈宪将火枪的口径降低到十五毫米,壁厚降低到四毫米,这时候,火枪的威力虽然下降不少,但对这个时代身着重型扎甲的士兵,在百米左右距离,依然有着致命的威胁。 经过这一些了的减重后,火绳枪的重量已经下降到了将近七公斤。 七公斤的重量,对于陈宪手下的少年兵来说,依然太重了。 这样的重量还是不能让陈宪满意,所以,他又对枪管做了另外一个重要的改进。 陈宪保留了枪管后端的四毫米壁厚,但将枪管前端的壁厚降低到了两毫米。 也就是说,陈宪将枪管设计成了前薄后厚的锥形。 这样的设计是基于陈宪对于火枪开枪过程的分析。 火枪内部堂压最大的时候是火药刚刚点燃,化学反应迅速发生,气体迅速膨胀,而子弹还没有被推动的那一刹那。 随着子弹被推动,火药反应产生的气体所处的空间会逐渐增大,随着空间增大,气体的压力自然会随之减小,一直到子弹被退出枪管,高压气体彻底冲出枪管,枪膛内气压迅速回复正常。 在这个过程中,枪管后端受到的压力无疑是最大的,越往枪管前端,压力就越小。 渐变式的枪管设计,正好符合了这种堂压的变化。 这样的设计即保证了枪管强度,又减轻了枪管的重量。 经过这一改进之后,枪管的重量被控制到了三公斤多,整枪重量也被控制到了五到六公斤,这样的重量,就足够陈宪手下的少年学徒们使用了。 这样的锥度设计让枪管的制作难度增加了不少,但并不是没有办法解决。 解决的方法其实很简单,在卷制枪管时,只需要采用同样带锥度的钢条做为卷制枪管的内模,就能卷出天然带锥度的枪管毛坯。 锥形枪管毛坯在经过扩孔工序后,带锥度的内孔会被扩孔工序加工成直径前后一致的圆孔,而外径则通过锉刀打磨,保留其锥度,自然而然就形成了壁厚渐变的枪管。 ------------ 六十四章:对比试验 改进完了最关键的枪管,陈宪又反复试验,对火绳枪作了一些细微处的改进,在射速方面,他对火绳枪的扳机坐了一些小小的修改,在扳机上加了一个小小的簧片,让扳机获得了自动复位功能,使其操纵更加方便。 改进到这一步,陈宪终于满意,他将火绳枪的图纸和工艺固化下来,开始组织量产。 其实,陈宪早就在杂货铺里出售的火镰上找到了燧石,以他现在掌握的工艺水准,改进出燧发枪,也不是不可以,不过陈宪不打算这么干。 燧发枪差不多是陈宪以这个时代工艺水平可以制造出的最先进的枪械,而且燧发枪的技术难度并不算很大,万一泄露出去,他就会失去自己的技术优势。 所以他打算一点点的改进火枪技术,等到火绳枪技术泄露出去,他再开发出燧发枪,一点一点的和别人玩代差。 在组织火枪量产时,陈宪对火绳枪的生产进行了分工,原材料的生产,枪管的锻造,外圆的修磨,内圆的扩孔,木质枪托的生产,枪管的三倍装药试验,最后的安装调试,都有专门的班组负责。 为了保证枪管的质量,陈宪要求火绳枪的枪管也要采用百炼钢。 和武士刀所需的百炼钢不同,火绳枪管的百炼钢,折叠锻打的次数更多,材质更纯,含碳量更低。 如果说武士刀使用的百炼钢是高碳钢,那火绳枪管使用的百炼钢就是低碳钢。 当然,陈宪敢用百炼钢作为枪管材料,是有原因的。 因为庄子东边厂房里那十台水车已经开始启用了。 这十台水车,每一台都带动了一个三米多长的长轴,穿过墙壁上的轴承,伸入了车间内部,由两个固定在地面上的铸铁支架上的轴承支撑。 在这根长轴上,有四副类似齿轮的一样的拨板,当墙外水车转动时,长轴就会随之转动,并且带动拨板转动。 陈宪让人在每副拨板前安装了一个安装在支座的铁柄重锤,支座可以在底座上滑动,当将支座向靠近拨板方向靠近的时候,拨板转动的时候就会压倒重锤铁柄的末端,重锤铁柄末端受到压力向下运动,在支座的支撑下,会将重锤的前端搞搞扬起,当拨板继续向下运动,会突然脱离重锤铁柄末端,失去支撑的重锤就会在重力的作用下,加速落下,砸在它下方的铁砧上。 陈宪和他的学徒们经过反复试验和调试,使重锤的锤面,砸在铁砧上时,其锤面和铁砧上面恰好平行。 有了这种简单水力锻锤,百炼钢的折叠锻打,就节省了很多人力。 水力机械能够举起人力举不起来的重型铁锤,产生强大的垂锻力量,折叠锻打的效率也能保证。 有了这些水力锻锤,原材料的生产效率就一下子提升起来,不在是占据劳动力最多的瓶颈工序。 在开发火绳枪的过程中,陈宪顺手设计复原了一种明朝火器“三眼铳”。 三眼铳其实就是将三根短火枪管绑在一根木柄上,战斗时,提前装药,在侧孔中插入类似炮仗引信的东西,战斗时用火绳点燃引信,发射铅子。 三眼铳的优点是可以提前装三发子弹,战斗开始后可以集中发射,短时间形成密集的火力。 缺点是子弹威力小,射程短,发射后装药速度慢,持续火力不如火绳枪。 陈宪对三眼铳进行了一些改进,他为三眼铳枪杆前端设计了一个枪头,这个枪头的枪尖是比较细的尖锥型,枪尖后方是一段带有三个均布凹槽的铁杆,三眼铳的三根枪管可以用铁丝稳定的捆扎固定在凹槽内。枪头末尾有一个套筒,可以安装在木柄上。 这样一来,三眼铳就成了一个具备刺,砸,发射子弹,三重功能的多功能武器。 陈宪还给这种武器起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三眼神火枪。 如果有可能的话,陈宪想将这种武器当成一种军火贸易物品。 三眼铳这东西有着相当大的迷惑性,有些学徒试用这种武器后,就很奇怪陈宪为什么不给他们装备这种牛叉的武器,反而要让他们用那个看上去不怎么样的火绳枪。 提意见的人越来越多,陈宪就不得不重视起来,他将学徒们组织起来,做了两个实验。 他用湿泥人内嵌砖头,来代替人体,在湿泥人身上裹上一身普通的布面甲,然后用火绳枪和三眼铳测试了威力。 陈宪改进后的火绳枪口径15毫米,枪管长1.2米,尾端枪管壁厚4mm。 三眼铳口径10mm,枪管长度35毫米,枪管壁厚4mm。 因为壁厚差不多,所以两者的装药量相差也不大。 但测试时,两者表现出来的威力却相差了三四倍。 之所以在装药量差不多的情况下,威力相差三四倍,一方面是因为口径,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枪管长度。 子弹在枪膛内被火药燃烧反应产生的巨大膛压推动,当子弹离开枪管的一刹那,膛压消散,子弹不在受到推力,反而在空气阻力的作用下,做减速运动。 从这过程中,不难得出结论,枪管越长,子弹受到推力作用的时间也就越长,枪口动能自然也就越大。 火绳枪的枪管长度是三眼铳的三倍多,枪口动能也能达到后者的三倍以上。 另外,因为空气阻力的缘故,子弹出膛速度越高,在空气中受到的阻力也就越大,所以子弹出膛后的速度动能衰减和子弹的出膛速度有着正比关系。 而子弹出膛速度的大小又和子弹的重量有关,子弹重量越重,在同等枪口动能下,相对出膛速度就越低。 而子弹的重量又取决于枪管的口径。 也就是说,口径越大的枪,在同等枪口动能的情况下,出膛速度越低,动能衰减越慢,有效射程也就越远。 三眼铳因为要控制重量,口径只有10mm ,射出的铅弹只有6克左右,而15毫米的火枪射出的子弹重量超过15克,是前者的两倍。 在试验中,同样一百米外的靶子,火绳枪射出的子弹不但打穿了布面甲,子弹嵌入了泥巴中,而且震碎了里面的砖头,这样的威力,绝对致命。 而三眼铳射出的子弹,只是打破了布面甲的布面,在甲片上留下了一个凹痕,同时在布面甲下面的泥巴假人身上留下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凹痕,泥人内的砖头自然是毫发无损。 三十米的近距离射击,火绳枪直接打穿了假人和它的两层盔甲,而三眼铳射出的子弹虽然在假人盔甲上留下了较深的凹痕,但依然没有破甲,虽然在泥人身体上留下较深的凹痕,却没有震碎里面的砖头,这说明,在这个距离,三眼铳对于重甲单位依然是致伤不致命。 ------------ 六十五章:火药 接下来陈宪又进行了持续射击试验,他让一个士兵使用火绳枪,一个士兵使用三眼铳,让两人进行半个小时的持续射击。 最后,使用火绳枪的士兵射出的子弹几乎是三眼铳士兵射出子弹的三倍。 在长时间的射击比赛中,还暴露出三眼铳相对于火绳枪另外一个缺点,那就是瞄准性能差。 百米距离,射击人形靶,哪怕火绳枪试射的学徒枪法不佳,也差不多有将近一半的命中率,用三眼铳,子弹飘的很厉害,十枪里,也难有一枪命中,全靠运气。 三十米靶,三眼铳倒是三枪里能中一枪,但这个距离火绳枪差不多都能做到百发百中了。 经过这一系列实验,学徒们总算是心服口服,不再要求装备三眼铳。 有枪当然不能没火药,不然火枪就是烧火棍,所以对火药的开发,是和火绳枪的开发同步进行的。 当火绳枪试制成功的时候,陈宪已经有了自己的黑火药生产车间。 黑火药是由硝,硫,碳混合而成。 黑火药的配方,硝,硫,碳的制作,几乎是大多数穿越小说的必备资料,在那位网络写手的资料库里也有这些东西。 硝在宋朝已经有比较广泛的生产和应用,这种东西在炼丹术中很重要,是主要的伏火药之一。 硝在中药里也有运用,制皮中也会用到它。 但这东西的用量比较少,在和杨家关系蜜月期的时候,陈宪让杨家商队帮忙去莱芜县城采购,但他很快发现,采购回来的东西要么价格很高,要么不对。 比如从中药铺子里采购回来的硝,大多时候是芒硝,皮货行里的硝连芒硝都不是。 没办法,陈宪只能自己用土法熬硝。 所谓熬硝,就是从硝土中提炼火硝。 硝土的来源,火硝的熬制方法,网络写手的手机中全都有详细的资料,陈宪只需要照本宣科即可。 硝土一般产于茅厕、猪牛圈,老房子的墙角,悬崖,岩洞等地方。 陈宪一方面通过学徒从东庄子里收集硝土,一方面派人进山在悬崖,岩洞等一些有腐殖土但雨水又不会冲刷的地方收集硝土。 这是因为,有机物在硝酸细菌的作用下腐败的过程会产生硝酸盐,所以腐殖土里面往往富含硝酸盐,但硝酸盐又比较容易溶于水,因而,雨水会将腐殖土中的硝酸盐带走。 他还尝试着用将一个堆肥的肥堆长时间堆置,看能不能自产硝土。 硝土产生的原理是土壤里的有机物腐败后,经亚硝酸细菌和硝酸细菌的作用,生成硝酸,再与土壤中的钾离子和钠离子结合,生成硝酸盐。 堆肥的过程,实际上也是亚硝酸菌和硝酸菌起作用的过程,只要堆肥时间够长,就会产生大量的硝酸盐。 所谓熬硝,就是将硝土和草木灰按照一定比例混合,加热水搅拌溶解,过滤去不溶解的物质。 将过滤后的溶液进行熬煮,熬煮过程中,利用硝酸钾和硝酸钠等杂质在不同温度时的不同溶解度,在不同温度,去除杂志,析出比较纯净的硝酸钾。 运用这个原理,进行多次溶解析出后,就能得到比较纯净的硝酸钾。 相对于火硝的难以采购,硫磺的采购就容易的多。 硫磺在中药里运用很广,是这个时代治疗皮肤病最主要的药物,所以只要是药铺子,都有这东西,而且硫磺还是提炼金银的辅助品,用量也不小。 最关键的是,莱芜本身就是硫磺的产地。 硫磺的来源有两个,一个是天然硫磺提纯,另外一个就是由硫铁矿中提炼。 明朝宋应星所著的天工开物中就记录了从硫铁矿中提炼硫磺的方法,而这种方法,其实早在宋朝就已经开始使用了。 莱芜盛产煤铁,也产硫铁矿,县里就有做硫的作坊。 有了硝和硫磺,炭就不用说了。 当陈宪完成火枪和火药的量产,已经是泰和七年的仲夏时节。 …… 在这半年中,还发生了一件小小的插曲。 被陈宪救活放走了的八个猎人在一个多月后再次来到陈家庄,他们带来了不少皮毛和熏肉作为礼物,向陈宪感谢救命之恩。 其中一个猎人就是上次袭击陈宪的那伙猎人中一个把头的弟弟,他带来了猎人把头的感谢和善意。 能少一个敌人,陈宪自然是高兴,他接见了这群猎人,收下了他们的礼物,回赠了他们一批优质的砍刀。 这种砍刀是陈宪仿制自己手里那把冷钢出产的狗腿刀的外形,刀刃前端宽厚,后端狭窄,刀背呈反曲圆弧,刀刃呈S状,刀尖朝正前方,不但劈砍威力极大,刺杀起来也很顺手。 在仿制时,陈宪将刀的体积放大,原本一尺多长的刀,放大到了两尺多长,然后给每个士兵都配备了一把,当做副武器。 这种刀陈宪也采取了百炼钢和熟铁的包钢法锻造,附土淬火,质量不输于武士刀,实用性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猎人们拿到宝刀后甚至有些诚惶诚恐,他们觉得他门拿来的腊肉皮毛根本抵不上这宝刀的百分之一。 陈宪又趁热打铁,向对方提出用这种砍刀向对方换取硝土。 听了陈宪介绍的硝土是什么东西后,猎人们差点觉得陈宪疯了,竟然用这宝刀换土! 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猎人们当然不会拒绝这好事,当即答应下来。 陈宪又和对方约好了检验硝土的方式,并表示只有检验合格的硝土才能换刀。 猎人本来就觉得这事是白捡的,自然不会拒绝什么。 谈完了生意,陈宪又招待猎人们吃了顿酒。 喝了些酒之后,有个猎人借着酒劲试探着问陈宪,他收不收他们猎户的子弟做学徒。 原来,这猎人有个哥哥在一次打猎时受伤死了,留下三个儿子无依无靠,他见陈宪手下全是半大孩子,便借酒壮胆,问了出来。 陈宪当即毫不犹豫的表示,“收,怎么不收,我这铺子里只有两不收,第一不收地主豪强子弟,第二不收读书人,其他都收。” 陈宪觉得自己这水平,洗脑一些目不识丁的少年还凑活,读书人就算了,而地主豪强子弟一方面难以控制,另外这类人少有不识字的。 陈宪正愁招不来学徒,当即便宣扬了一番自己招收学徒的优厚条件,让许多猎人大为动心。 ------------ 六十六章:波澜再起 几天之后,这群猎人送来了不少硝土,还送来了几个猎户家的少年来做学徒。 陈宪随机抽了一部分硝土进行试熬,发现对方送来的大部分都是优质的硝土,随即按照约定好的价格一把刀一石的价格收下了硝土。 当这群猎人带着十几把刀回到山上之后,顿时引起了轰动,陈宪宝刀的质量,通过上次他们带回去的八把刀,猎户们都见识到了,如此宝刀,一石土就能换来,许多猎人都像疯了一样去找硝土。 越来越多的猎人参与到了这种交易当中。 一些猎人试着将孩子送来陈家铺子当学徒,不说别的,光是这打造宝刀的手艺,就足以让猎人们趋之若鹜。 半年来,陈宪陆陆续续的招收到三十多个猎人子弟,硝土交易完全满足陈宪生产火硝生产还有富余,但陈宪并没有减少硝土的收购,他建起了库房,专门用来堆放硝土。 就在陈宪火绳枪和火药生产都进入正轨的时候,被他安排潜伏在杨家铺子里的杨小乙,送来了新的消息。 …… 杨员外得到武士刀的秘密之后,立即安排自家作坊全力生产,但因为产量一时间上不去,所以,对于陈宪送来的武士刀还是有多少要多少的收购着。 在杨员外的想法里,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拒绝收购陈宪的武士刀,没有了收入来源,靠那一百多亩贫地,根本养活不了五六十个学徒,只能散伙,到时候他再把那些学徒招来就成了。 想法很美好,但现实往往很残酷,第一个月,陈家铺子产出合格唐刀五把,第二个月六把,第三个月还是六把。 虽然已经知道了唐刀锻造的秘密,但因为不懂严格按照工艺执行,杨家铺子的铁匠打造唐刀的失败率很高,除了杨小乙的父亲等几个一直在琢磨唐刀生产的老匠人成功率高一些,其他人的成功率低的可怜,就连杨小乙等几个曾经在陈家铺子里卧底学徒的成功率也不高,因为他们在陈宪铺子里只负责成型工序,其他的一概不懂。 因为不懂分工合作,不懂归纳总结,老匠人要将自己的经验传给其他匠人,效率很低,而且除了对自己的子侄,这些老匠人在传授其他人的时候,总要藏一手,这就导致了其他年轻匠人学的更慢。 杨员外和这些匠人虽然知道陈家铺子分工合作,但他们只以为这是陈宪为了保住唐刀秘密所采取的手段,以他们的见识,根本想不到,陈家铺子的高效率和这分工合作有什么关系。 在他们看来,这分工合作,反而是耽搁正事的麻烦。 四五个月过后,杨员外绝望的发现,要想让自家铺子像陈宪铺子那样出产唐刀,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自然而然,杨员外认为自己被陈宪耍了…… 而同样的情形也在白家上演…… 感觉自己尊严一次次受到伤害的杨员外主动派人联络了白员外,两人再次通过代理人进行了商谈。 两人本打算一同停止收购唐刀,断了陈家庄子的来源,但他们一查,却发现,从去年开始,陈宪在向他们出售唐刀的时候,就主要用粮食结算,铜钱为辅。 双方一算,陈宪这半年换去的粮食,足够陈家庄现在的那一百多口再吃上一年。 无论是杨员外还是白员外都无法忍受等待一年,不说这一年下来,谁知道陈宪还会耍出什么幺蛾子,光是停止唐刀交易一年,所带来的经济损失,他们也承受不了。 在加上日夜担心陈宪羽翼丰厚之后,看上两家的基业,两位员外在你来我往的商量了好大半个月后,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定,必须拿下陈家庄! 只要拿下陈家庄,六十多个学徒,两家一分,唐刀产量不就有了吗? 统一了动武的意见,怎么个动法,就需要仔细斟酌了,毕竟对方的厉害,他们再清楚不过。 杨白两家有六百庄丁,七十几个骑马披甲的家将,按理来说,拿下陈宪的小庄子,不成问题。 但这六百庄丁,七十多个家将,是两家安身立命的老本,可折不得,一旦折的多了,这东庄子说不定都保不住。 两人只要一想起陈二那动辄杀人的雷法,就打消了动用庄丁的念头。 以前陈宪还在东庄子的陈家铺子的时候,两人就因为畏惧陈宪的宝物而不敢动手,如今陈宪有了自己防御完善的庄子,两人就更不敢拍自己的子弟去送死。 双方试探着怂恿对方动用庄丁去打新庄子,但他们很快就发现,对方和自己一样坚决不干。 既然又想动武,又不敢动用自己的庄丁,那唯一的选择就只剩下求诸外力了。 杨家和白家商定了援兵的大概人数和到达的时间,就分头派出了信使。 …… 收到杨小乙的消息后,陈宪就一直在等杨管家的消息。 但让他失望的是,不但没有等来杨管家的消息,反而等来了安排留在庄子里的眼线送来的,杨管家和白家大管家,在东庄子最大的酒家吃酒的消息。 这个时代的人保密意识很弱,杨白两家的接触根本就是半公开化的,也许杨白两家根本就没想到,陈宪会在东庄子里留下细作,但实际上,陈宪在东庄子里留下了一个功能齐全,各司其职的情报小组。 这是一个单线联系的情报小组,其中有杨小乙这种有公开身份的,也有杨家下人的子侄,专门打听杨家大院内的消息,也有专门紧盯杨管家,白家管家这类要紧人物的,还有两个交通员,专门在固定的地方收集情报员收集到的消息。 两个交通员的家里都在庄子北面,靠近新庄子的地方,佃着杨家的一块地,他每隔几天都会将收集到的消息,带到自家田地旁边约定好的地方藏好,新庄子里有专人每天晚上去约定的地方查看。 听说杨管家和白家大管家会面,却没有给自己传来任何消息,陈宪立即就知道,恐怕杨管家是不打算再搭他这艘小船了,他立即将留在东庄子里,专门负责和杨管家联络的学徒召回了新庄子。 ------------ 六十七章:杨安国 失去了杨管家这个身居高层的卧底,陈宪对于杨家的动向的掌握就变得模糊起来。 但没关系,陈宪自信,这个时候,就算杨家和白家倾巢来攻,自己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如果再加上五六半狙击战场军官的能力,他输的几率不大。 更何况他觉得杨白两家应该没有那个魄力,将整个家族的前途命运压上,倾巢而来。 至于求诸外力,陈宪觉得,就算两家请来外援,力量也不会比他们自己的强太多,否则就有鸠占鹊巢的危险。 而且一旦请外援,必定是两家同时请,否则没请的那一家必定是寝食难安。 同时请来外援,也会互相牵制,互相防备,很难将力量集中起来。 给陈宪自信的,除了对敌人的分析,还有火枪,这种武器第一次出现在战场上,光是他那巨大的声响,就足够第一次见到他的敌人喝一壶了。 陈宪并没有刻意催促情报小组去打听消息,而是埋头生产火绳枪和黑火药,同时,对麾下少年加紧进行射击训练。 …… 泰和七年春季,宋国北伐,败局已定,山东地面上的野心家们又纷纷缩了回去,动手最快的杨安国,手忙脚乱的四处活动,企图混个诏安。 到了初夏,一方面是杨安国的活动起了作用,但更重要的是,遭受北方蒙古,南方宋国的两面威胁,已经筋疲力尽的金国朝廷,没有精力也不愿意大动干戈平叛,所以杨安国的诏安愿望得到了满足,他被授予莱州刺史兼防御使,掌握了一州军政大权。 不过,莱州沿海,在这个时代属于边地,地贫民寡,也没什么油水。 就在杨安国准备带着一部分家丁家将去莱州上任时,收到了杨员外的求援信。 收到诏安的文书后,在鲁山中避祸的杨安国,就带领着队伍下了山,返回了杨家庄。 杨家庄位于益都县南部,靠近临朐县的边境处,庄子位于鲁山脚下,北,东,南三面皆为平原,西边为鲁山中的一条山谷,一条水流颇丰的河流从山谷中奔涌而出,绕着杨家庄一圈后,向东流去,这条河,当地人就称为杨家河。 杨家人除了引杨家河护城,还在这条河上修建了一些引水工程,这些工程,让杨家庄四周的数万亩农田,有三分之一都是水浇地,这数万亩良田基本上全都在杨家名下。 杨家庄的规模比东庄子稍大一些,但和东庄子内还有农田不同,杨家庄内屋舍连绵,空地很少。 杨家庄外不但有一条护城沟,城墙也比东庄子的土围子高大一些,两丈多的土墙,比许多县城都高。 庄子中央,那座白墙墨瓦,占地二十余亩的奢华大院就是杨府。 接到杨员外的信的时候,杨安国正在府中正堂和属下议事。他并没有坐着,而是显得有些烦躁的在厅中踱着步子,听着手下发言。 第一次见到杨安国的人,都会忍不住为他喝一声彩,“好一条汉子!” 此人身高超过一米九,身材魁梧匀称,四肢健壮修长,眼眉端正,头发乌黑浓密,在配上一脸同样乌黑浓密的虬髯,让此人相貌威武中透着俊秀,俊秀中又透豪迈,极为引人注目。 杨安国心情不好,这显而易见,也理所当然,这次虎头蛇尾的起兵,对于杨安国的自信和威信都是不小的打击。 会议已经开了半天,许多人一早上滴水未粘,早已又渴又饿,但没人敢多说什么,都小心翼翼的应付着。 就在所有人都焦躁不安的时候,大门被人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未经允许,有人闯入,本就心情极差的杨安国顿时大怒,他双眉倒立,以极为严厉的目光向着门口看去。 厅中参与会议的其他人也不约而同的向着这个人看去。 走进大门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人,因为门口背光,人们乍一看,都以为走进来的是个男人,因为这人的身材太高,也太挺拔,但仔细一看,却原来是个女人。 这个女人身高至少在一米八以上,身材高挑挺拔,走路姿势抬头挺胸,完全没有一般女子的雌伏之态。 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的人,一般都会道一声“可惜了!” 这女人梳着双丫髻,包着大红的包头,鹅蛋面孔,眉目如画,极为漂亮,虽然少了女人的媚态,但也不失为一个美女,但她身材太高大,完全不符合这个时代对女人的审美标准,气质也太强势,太阳刚,这个时代的男人很难接受,更过分的是,这个女子在大红褙子下面竟然穿着裤装,显得不伦不类。 她离开门口背光处,走进屋子,人们看见,这女人面色潮红,鬓角潮湿,如是不熟悉的人,怕是会想入非非,但熟悉他的人却绝不会想多。 看见是这个女人,开会的其他人都松了口气,似是看到了救星。 杨安国看到这个女人,眼中的怒火顿时消散,有些无奈的说道:“四娘,你来做什么?” 这个叫四娘的女子皱着眉,责怪的看了杨安国一眼,说道:“这都晌午了,你们连早饭还没吃,我让人准备了茶点,有什么事情,先吃饱了再说。” 杨安国不满的嘟囔道:“现在那还有功夫吃饭。” 女子就似没听见杨安国的抱怨,回头对着门外的几个提着食盒的下人招了招手。 下人们鱼贯走了进来,从食盒里端出简单的粥饭,胡饼,菜肴,放在了每个人身边的桌子上。 女子从一个丫头手中接过一个食盒,来到杨安国身边,将比别人稍显丰盛的菜肴摆在了桌子上。 杨安国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坐了下来。 在女子的注视下,杨安国拿起一块胡饼快速吃了起来。 这个女子是杨安国的妹妹,因为在杨家兄妹中排行第四,所以被称为四娘子。 这个年代,理学还没有大行其道,对女性的禁锢还不像明清那样严酷死板,特别是北方地区,受到女真人的影响,女性的自由甚至比北宋时期更大一些。 再加上宋金战争的痛苦记忆还没有完全消失,所以,在金朝统治的北方地区,武风极盛,在一些有条件的家庭,女子练武,也不是什么奇闻。 杨安国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兄妹五人都从小练武,杨安国本人更是山东东路有名的高手。 但杨家庄的第一高手却并不是杨安国,而是眼前这个四娘子。 ------------ 六十八章:杨妙真 四娘子名叫杨妙真,从小聪明稳重,学武之后,更是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十六岁的时候,就已经无师能教,杨安国的武艺能名传山东,和这个妹妹的指点和陪练是分不开的。 杨妙真在杨家庄的地位,特别是杨家家将庄丁中的地位很高,不是因为他是杨安国的妹妹,而是因为她手中那条大枪。 看着大哥吃完了饭,杨妙真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杨安国。 杨安国取出信看了两眼,往桌上一丢,说道:“现在哪有时间理他。” 杨妙真道:“杨雍武一心贴上来,不好冷落,免得寒了人心,再说,杨雍武也不是不懂事,他没有让我们发兵去帮忙,而是希望我们帮忙联络一家寨子,他愿出重金相请。” 不等杨安国说话,她又道:“他那东庄子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却胜在隐蔽,是一处不错的藏身之处,将来起事,正好安顿家眷,若是丢了,着实可惜。” 杨安国心气极高,一直看不上偏远的东庄子,所以对自己贴上来的杨雍武也是不冷不热,若是以前别人这么说,杨安国一定是嗤之以鼻的,但经过了这次打击,杨安国的心态总算平和了不少。 如果是当做安顿家眷的藏身之地的话,东庄子确实是一个极佳的地方,那地方位于群山深处,往北是鲁山,往南是沂蒙山,往东也有数十里的山路才能通往临朐,西面和虽然和莱芜想通,但两者之间还挡着着一个唐家庄和一个西庄子,中间相隔上百里。可以说是鲁山中第一的绝佳的藏身之所。 听了妹妹的话,杨安国又将信看了一遍信,想了想,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可那东庄子和咱们这边隔着一片山地,山路难走,就算找到人,如何带的过去?” 杨妙真道:“找个寨子,借上五六百喽啰,给吃上几顿饱饭,背上干粮,再派几十个家将家丁压阵,几十里山路不成问题,那条山路我找人问过,虽然细碎难走,但并没有什么险要之处,无论是人,还是骡马都能通行,只是走不得大车。” 杨安国又问道:“那派谁去?最近可是用人之际,庄子里已经没有闲人了啊?” 杨妙真道:“这段时间你们办官面上的事情,我插不上手,就让我走一趟吧,如果不去亲眼看看,我也不放心把家眷放过去。” 说道这里,杨妙真微微一笑,“我还想去看看那个什么劳什子雷法到底有多厉害。” 听到这里,杨安国也微微一笑,这种江湖把戏他当然不信,杨家庄养的门客里面就有人懂所谓的法术,都是骗人的小把戏。 杨安国一想,也是这个理儿,对于这个妹妹的能力,他十分清楚,去办这么一件小事,已经是是大材小用。 他点了点头道:“也好,你就替我去看看,你去挑五十个家将,一百个庄丁,带上骡马,再让人去二郎山借几百喽啰,准备好了就去吧。” 杨妙真点了点头,回头看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便招呼下人们收了碗碟,离开了正堂。 杨妙真回到属于自己的院子,丫头们已经张罗好了热水,早上练武出一身汗的杨妙真中午回来是一定要先洗个热水澡的。 杨妙真院子里有四个丫头,全都和她一样的身材高挑,也全都被他调教出了一身武艺。 走进浴房,挥退了丫头,杨妙真脱下衣服,钻进了巨大的浴缸中。 练一早上武,出一身汗,再泡个热水澡,杨妙真觉得这就是人生最大的享受。 杨妙真泡澡时间很长,有时候会持续大半个时辰,她喜欢在这个自己最放松的时候想一些事情。 杨妙真今年已经十八岁,按照这个时代的习俗,已经算是老姑娘,却连个婆家也没有,实在是无人敢娶。 野心勃勃的杨安国也不想将这个厉害的妹妹嫁出去。 坐在浴缸中,杨妙真闭目沉思了一会,睁开眼睛,微微叹了口气。 杨家上下都被杨安国描绘的荣华富贵迷的五迷三道,再加上一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让整个杨家都陷入了一种狂热之中,似乎只要杨家起兵,称王称霸就指日可待了。 但杨妙真对大哥的野心是不以为然的。 一直以来,金朝汉人读书人地位都不高,也就是章宗皇帝这几年,汉儿读书人的地位才有所提高,但也远不及宋朝,杨家又是崛起于草莽,对于读书并不重视,杨家子弟读书,也就是为了认字而已。 杨妙真虽然读过书,识得字,但也仅限于千字文,百家姓之类,并没有读过经史,见识有限,她说不上来原因,但她就是觉得大哥和家里其他人的自信有些莫名其妙,杨家庄那么小,金朝那么大,那么多人,凭什么他们就以为杨家就能赢? 说是利用宋国,如果宋国有用的话,一百年前就该打回来了! 虽然心里不以为然,但杨妙真并没有表现出来,她武艺虽然厉害,但她毕竟是女人,在这个家里,她说的上话,但也仅此而已。 就因为她是女人,即使大家都知道她有本事,但依然把她排除在核心决策之外。 好在杨妙真对这事情本身就不以为然,也没有什么兴趣参合进去。 想到这里,杨妙真又微微的叹了口气,谁让自己是女人呢! 有些意兴阑珊的杨妙真,伸手拿起她脱衣服时,故意放在浴桶旁边的那封信。 杨妙真是个很聪明很细心的女子,别人只从杨雍武的信中看出了他的无能,杨妙真却从这封信里看到了杨雍武对手的不凡。 这个名叫陈宪的人,两手空空来到东庄子,短短一年多时间就利用当地土豪,建立起自己庄子,这其中的本事,这其中的算计,想想就让人触目惊心。 杨妙真要去东庄子看看,最主要的原因当然是给杨家寻一条退路,另外一个原因却并不是他开玩笑说的要去看看法术,而是要去看看这个名叫陈宪的人,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样的奇人。 ------------ 六十九章:激励 二郎山是临朐境内最大的一处寨子,寨子里有三个寨主,两百多人的马队,一千多喽啰。 二郎山收到杨家庄的来信,听说杨庄主要借五百喽啰,三位寨主二话不说,一口答应下来,马上让人召集人手。 在二郎山这种绿林山寨中,马队的是兄弟,下面的喽啰不过是炮灰和奴隶,不值钱,现在世道不好,到处都是活不下去的人,无论是招募还是劫掠,都容易的很。 杨家庄的人留下了几车粮食,带着山寨里的五百衣衫褴褛的喽啰离开了二郎山。 当杨妙真看到这群衣衫褴褛,乞丐一般的山寨喽啰,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样一群人,走上一百多里的山路,怕是要断气的。 无奈之下,杨妙真只得将这群乞丐留在杨家庄养了三天,吃了三天饱饭后,这群人终于有了点精神。 第四天的清晨,杨妙真身披重甲,头戴缨盔,骑着一匹枣红大马,带着五十骑马家将,一百庄丁,牵着五十多头骡马,赶着几辆大车,出了庄子,来到庄子东门外的校场上。 从二郎山借来的五百喽啰就驻扎在这校场上。 杨妙真带人来到校场上,喽啰中的十几个小头目,废了老大力气才将五百人集中起来,连集合都算不上,就是将五百人乱哄哄的攒在一起。 杨妙真看的直皱眉头,这群人恐怕从来没有训练过,这样的队伍怎么打仗? 但事已至此,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杨妙真打马来到队伍前方,她如今一身戎装,身材又高大,别人只当她是俊俏的男儿,那里想到她其实是女子。 杨妙真一双秀美的眼睛用冷厉的目光在乱哄哄的喽啰队伍中巡视了几个来回,队伍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杨妙真这才说道:“这次借你们来,是要去鲁山里边打一个庄子……” 她说完这句话,队伍哄的一下又混乱起来。 杨妙真一甩马鞭,打了一个响亮清脆的响鞭,震的队伍一静,她趁着机会说道:“只要拿下庄子,我做主,留下你们做佃户……” 这一下队伍乱的更厉害,不过这次混乱却和之前不同,之前乱是因为听说要打庄子,害怕。孙子兵法说打仗最下攻城,这些喽啰当然不懂孙子兵法,但他们知道,打庄子死人最多。后面乱,却是因为听到要留他们做佃户而感到惊喜。 这个世道,能在豪强庄子里做佃户,不但能混个温饱,而且还能受到豪强庄子的保护,已经是非常不错的出路了,比在山寨里饥一顿饱一顿,过了今天没明天的混日子,不知道要强了多少。 杨妙真等了半天,等到队伍乱声稍小的空挡,指着几个惊疑不定的小头目说道:“如果能打下庄子,你们就是功臣,每人当赏田十亩。” 杨妙真这一句话,就让惊疑不定小头目们纷纷表起了忠心,他们转身对着手下的喽啰又踢又打,“都给爷爷闭嘴……”“听小将军吩咐……”“谁在放屁,小心爷爷把他的嘴撕了……” 能在豪强庄子里拥有自己的十亩地,那是许多人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和这比起来,寨主赏的那几块肉就不值什么了。 有小头目卖力,队伍终于彻底安静下来,杨妙真这才慢条斯理的说道:“这次去打的庄子,是个只有四五百号人口的小庄子,庄子在深山里边,有当地的土豪带路,只要能拿下这庄子,其他的不敢说,至少让你们能安生种地,不用再拿刀枪,不用命,也能换口吃食……” 说到这里,杨妙真微微一顿,能在喽啰中混上小头目的,能力不一定有,但肯定足够机灵,一个个都趁机附和起来,“仔娃子们,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情啊……”“这可是小将军的恩德……”“要是进了庄子,咱们的好日子可就到了,兄弟们,这可是给咱们自己挣命啊……” 杨妙真一杨鞭子,附和声立即都停了下来,她指着身后的大车道:“咱们杨家仁义,不会让你们又卖命,又挨饿,这车里都是上好的白面饼子,每人领上十个,就是路上的干粮,到了地方,有当地的土豪招待,热汤饭管饱,只要大家卖命,拿下庄子,女人任你们分,房子任你们住。” 这下子不仅几个小头目附和,就连楼罗门都开始乱哄哄的附和叫嚣。 这几天在杨家庄吃了这辈子少有的几天饱饭,让楼罗门对杨家的印象甚好,又听头目说,这杨家是这方圆几百里最大的豪强,连二郎山几个寨主都要听杨庄主的。 这一番话下来,在楼罗门简单的心目中,杨家庄和眼前这个代表杨家庄的小将军都变得伟大庄严起来。 画下这个大饼,激起了这支来自二郎山的喽啰队伍的心气,杨妙真让人将几辆大车上的干粮分发下去。 她让山寨小头目们各自带着自己的队伍分开,一个个小头目轮流带着自己的队伍,在杨家家将和庄丁的监视下,上来领胡饼。 在众目睽睽之下,谁也不敢搞鬼,二郎山每个人都领到了十张大面饼。 这种以前少有的公平,让二郎山的喽啰们对杨妙真说的一切更加的越加相信起来。 看着这群山贼喽啰兴高采烈的样子,杨妙真微微松了口气,看样子至少不用担心队伍带不到目的地了。 分发完了口粮,杨妙真以骑马家将为前导,以牵着骡马的庄丁压后,夹着二郎山的喽啰,浩浩荡荡的离开了杨家庄。 …… 当陈宪设立在北边山坡上的瞭望哨所发出信号,新庄子东南边,有大股人马从森林中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他接到杨白两家开始接触的情报之后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为了便于远距离传递消息,陈宪编制了一套简单的旗语系统,比如用红色旗帜代表敌人,黄色旗帜代表不明来意的武装队伍,用旗帜的形状代表数量级,比如三角旗代表百,方旗代表千,用旗帜的面数和形状结合代表具体的数字,比如悬挂五面黄色的三角旗就代表人数是五百,用长方形的幡旗代表方向,绿色代表东方,红色代表南方,黄色代表西方,白色代表北方。 ------------ 七十章:敌至 这天中午,自从设置以来,从来没有悬挂过任何旗帜的瞭望哨所突然悬挂起了八面黄色的三角旗和一面绿色和一面红色的幡旗。 收到哨所传递回来的信号,已经精神紧绷了一个月的陈宪立即做出反应,他乔庄成庄户,悄悄潜出了庄子,赶到那支队伍的前方,藏在一片高粱地里,用望远镜观察起了对方。 这支队伍的最前方,是五十多个牵着马的人,这些马一看就是比较优质战马,体型高大,马头高昂,牵马而行的也都是这个时代比较少见的彪形大汉,他们虽然没有穿甲,但陈宪依然断定,这些人一定是哪个庄子的家将。 在这群牵马而行的家将前面,有一个人鹤立鸡群,因为他不但穿着一身漆成红色的盔甲,而且是唯一一个骑马而行的人,在他身后,有几个家将手里都牵着不止一匹马。 透过望远镜,陈宪仔细的观察着这个骑马的人,他应该就是这支队伍的首领。 陈宪潜伏的很近,又有望远镜,所以他看的很清楚,这是一个漂亮的不像话的人,但陈宪又不敢肯定这是个女人,因为他的气质和眼神都很凌厉,没有一丝的柔弱流露出来,这气质让他漂亮的容貌变得有些中性化,更让陈宪不敢肯定他是女人的是,通过对方和身边人以及胯下马的对比,这个人的身材应该相当高大,身高甚至和自己差不多。 别说是今天,就算是八百年后的现代,一米八的女人也相当少见。 对方身上的盔甲有着护颈,也看不见喉结,陈宪只能认为这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男人。 对这个首领的性别疑惑只持续了片刻,陈宪就将望远镜向后移去。 在这五十多个牵马家将身后是一群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比乞丐强不到那里去的士兵,说他们是士兵,实在是有些侮辱士兵这个词,他们和士兵唯一相似的地方,只有他们手里的那条破枪。 陈宪数了数,这群乞丐般的士兵大约有五百人左右。 在这群人身后是一百多个气质明显不一样的人,这群人精神饱满,气色红润,体态也比这个时代的普通人饱满壮实,他们有的背着盾牌,挎着腰刀或者铁锤或者骨朵之类的打击兵器,有的背着弓弩,有的扛着眉尖刀之类的长柄兵器,有的扛着长枪,他们手里的长枪,质量明显比前面的乞丐要好得多。 这群人也没有穿盔甲,但他们牵着至少五十头骡马,不少骡马身上都背着捆扎起来的盔甲。 这群人不紧不慢的从陈宪面前走过,向着东庄子北门走去。 在东庄子的北门外,前段时间清理出来的一片空地,空地上搭建起来一些草棚子,看来就是为了安顿这群人的。 这群人抵达东庄子北门外的时候,杨员外早已经等候在庄子门口。 看到那个漂亮的首领的时候,杨员外一溜小跑迎了上去,接过了对方手中的缰绳,巴结的意思在明显也不过。 一番扰攘,五百多个乞丐被留在了北门外的空地上,早已经准备好的杨家下人将一个个冒着热气的木桶般到空地上…… 杨员外带着漂亮首领,领着他的五十多个家将,一百多个家丁,进了东庄子北门。 看着这群人消失在庄子北门内,陈宪悄悄的撤回了新庄子。 陈宪回到新庄子后不久,有七八个人离开了新庄子,钻进了山林,不见了踪影。 当天晚上,东庄子的情报小组送来了消息,外来的那些庄丁和家将被安顿在了杨家的军寨中。 接下来几天,杨府内的情报陆陆续续的送了出来。 让陈宪有些吃惊的是,那位漂亮的首领竟然真的是个女人。 …… 杨妙女正坐在床头,看着躺在床上,即使在梦中还在断断续续的抽噎的小儿子,眼泪就止不住的往外冒,但她不敢哭出声来。 最近几个月来,他们母子的处境越来越难,先是传言杨员外骂他们母女是丧门星,招惹来陈二这个煞星,接着他们母子的住处就被从靠近老太太的大院子,搬到了这个位于角落里的小院子里。 接下来,他的两个儿子也在杨家的私塾和练武场里就受到了排挤和欺负。 想到这里,杨妙女心里就更是悲苦,大儿子一个月前就已经不愿意出院门了,这两天小儿子天天都是哭着回来,也闹着不愿意去宗塾上学了。 未来的日子可怎么办啊?不读书,不练武,这两个孩子将来还有什么出路? 杨妙女不知道该怎么办,失去了丈夫,如今又失去了父亲的宠爱,她觉得前路一片黑暗,还不如当日就在庄子里死了算了。 不过,杨妙女并不恨陈宪,她觉得那是个难得的好人,能在那样的情况下不对他们孤儿寡母动歪心思的人不多。 虽说,他们母子落到今天,也是受到陈宪的牵连,但杨妙女知道,如果不是陈宪,他们母子早就死了,连受牵连的机会都没有。 杨妙女谁都不恨,她只是觉得自己命不好。 就在杨妙女无声的抹着眼泪的时候,屋外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这是杨员外房里大丫头的声音。 杨妙女不敢怠慢,迅速模干了眼泪,迎出了房门。 杨员外的大丫头名叫春娥,是一个珠圆玉润的女人,她看着双眼发红的杨妙女,皱了皱眉头,不悦的说道:“四娘子叫你去问话,员外爷交代了,让你小心伺候,不要怠慢了。” 杨妙女低眉顺目的道:“知道了。” 在这个时代的大户人家中,主人不一定身份就高,下人不一定就身份低,潜规则中,府里人身份高低,是要看谁和家主的关系更近一些,就像宫里的太监,虽然是奴才,有时候隐形的地位却比一些嫔妃还要高,这位春娥是杨员外的贴身大丫头,在杨府后院中,已经算是个人物。 若是以前,杨妙女还没有失去父亲宠爱的时候,自然不怕这春娥,可如今她失去了父亲的宠爱,连老太太也不待见她,甚至他母亲为了避嫌,都很少见她。自然是不敢在春娥面前拿主人的架子。 在春娥的带领下,杨妙女来到了杨府最大的一间客院前,守在客院门前的是一个穿着甲衣的健女。 这女子样貌到不差,就是身材又高又健,看着不像个女人。 ------------ 七十一章:谜一样的人 通报之后,健女带着杨妙女进了院子,在厅堂中见到了传说中的四娘子。 四娘子的名字杨妙女早就如雷贯耳,早在几年前,她就听丈夫卢员外说起过这位杨家庄的四娘子,一杆大枪技压群雄。 见到四娘子的第一眼,杨妙女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可惜了,这么漂亮一个女人,却生的这幅身材,练了一身武艺,岂不是可惜了。 但她转念一想,若自己有四娘子这身本事,又那会落到如今的境地。 心里想着这许多心思,杨妙女礼节却一点都不亏,恭恭敬敬的一个万福,说道:“见过四娘子,四娘子有什么吩咐,请尽管差遣。” 杨妙女观察着杨妙真,杨妙真也在打量着杨妙女,看着这柔柔弱弱的女人,听着她糯糯的声音,杨妙真作为一个女人都忍不住暗赞一声,真是我见犹怜。 杨妙真伸手微抬,说道:“大娘子不必客气,请坐。” 杨妙女入座后,杨妙真道:“某请大娘子来,就是想问问陈宪的事情,” 对于杨妙真叫她来的目的,杨妙女早有猜测,所以并不奇怪,“四娘子请问,妾必知无不言。” 杨妙真道:“就从你第一次见到此人说起吧,细细说来,我都想听听。” 杨妙女点了点头,微微回忆了片刻,便从她第一眼见到陈宪将了起来,“……当时妾身又惊,又惧,又恨,只道我们母子三人要命丧于此,却不曾想,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支弩箭突然射来,射死了那……” “……那陈宪似有满腹心事,赶路时一言不发,歇脚时,有时会问妾身一些不相干的事情,有时候就一个人发呆……” “……他似乎什么都懂,总能找到吃的,打不到猎,抓不到鱼的时候,他找来许多奇怪的东西给我们吃,却从来没中毒过……” “……他有时候很无理,会肆无忌惮的盯着妾身看,甚至……甚至会看不该看的地方,但那四天时间,我们也算孤男寡女,他却不曾碰过妾身哪怕一根手指,发现妾身防备他后,甚至故意离妾身远远的……” “……妾身的两个儿子受到惊吓,一路上魂不守舍,陈宪一路上一直跟他们说话,开导他们,他说,这叫什么“心里”……“书道”,他说了好多话,有的我听不懂,有的听得懂,但总归觉得很有道理……” “……他就这么说着,说着,信儿和业儿开始说话,后来甚至有了笑容……” …… 杨妙女说了很久,才说完了他和陈宪在那两三天中经历的事情,回到自己的小院子的时候,已经是即快掌灯的时候。 推开屋子,他的小儿子卢守业已经起床,正凑在大儿子身边说着什么悄悄话,大儿子卢守信手里拿着本书,听着弟弟的耳语,脸上表情十分严肃。 有人推门而入,两个孩子做贼心虚的吓了一跳,见是母亲,又松了口气。 杨妙女疑惑的看着两个疑神疑鬼的儿子,怀疑他们是不是做了坏事。 她关上门,走到两个孩子面前,用责问的目光看着他们,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卢守业忙低下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卢守信却抬头看着母亲,问道:“弟弟在学堂里听说,外公从外面请来大军,要攻打陈叔叔的新庄子,是不是真的?” 杨妙女顿时明白儿子为什么疑神疑鬼。 这两个孩子很聪明,知道自己一家人为什么被排挤。 听到哥哥光明正大的问出来,卢守业吓了一跳,抬头看了哥哥一眼,见哥哥毫不畏惧的看着母亲,他也鼓起勇气,抬头看向母亲。 杨妙女并没有生气,她反而觉得两个儿子没有忘恩负义,是件好事。 看着两个儿子,一个坚定,一个期盼的眼神,杨妙女想了想,突然笑了笑,说道:“是真的,但你们不用担心,你们陈叔叔很厉害,这一年多来,他把整个东庄子,杨、白两家耍的团团转,杨、白两家却拿他没有半点办法,只能拿咱们母子撒气。你们说,他这么厉害,怎么会有事?” 听母亲这样说,卢守信兄弟两人都笑了起来,杨妙女蹲下身子,将两个孩子搂在怀里,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们母子三人已经很久没有真心笑过…… 杨妙女走了以后,杨妙真就呆呆的看着窗户发呆。 她想从杨妙女这里了解陈宪,但听完之后,却越发糊涂。 在杨妙女的描述中,这陈宪年纪轻轻,见多识广,懂得很多故事典故,能说出很多极有道理的话,这么看,似乎是大地方的大户人家出身的读书人,但他又言语粗俗,轻佻无礼,下河会摸鱼,上山能打猎,还认得山里的野菜药材,这又像是个山里的猎户。 杨妙女还说这陈宪有一双色眼,肆无忌惮的在女人腰身胸脯上乱扫,明明是个下流的登徒子,但两人相处四天三夜,陈宪不但没有碰他一根手指,发现她的防备后,甚至都没有接近他身边五尺,这又分明比柳下惠都坐怀不乱。 看陈宪不厌其烦的开导两个素不相识却遭逢大难的孩子,必是良善之人,但看他在东庄子,一步一步将杨白两家耍的团团转,计谋狡狯,又那有一点善良之心? 杨妙真甚至怀疑杨妙女故意再和他胡说八道,但看对方样子又不像。 和杨妙女谈话后,陈宪在杨妙真心中就彻底化成了一团迷雾。 杨家援兵抵达东庄子后,白家大院就彻底进入了防御状态,所有庄丁被招回府里和军寨,日夜巡逻防备。 杨家这边为了避免误会,也是偃旗息鼓,躲在府里和军寨里,闭门不出。 杨妙真每天派出家将去北门外训练那群山贼喽啰。 七八天的饱饭吃下来,这群喽啰气色好了不少,趁着夏日,杨家家将将这群喽啰赶到附近小河里洗了个澡,换上杨员外提供的杨家庄丁号衣,再经过杨妙真带来的家将训练,几天下来倒也有了那么几分临阵磨枪的意思。 当然,派出几个庄丁混在杨家佃户里接近陈宪的新庄子探查一番,自不用说。 杨妙真自己则待在杨府里,一杆大枪将杨府家将一个个虐了一遍。 ------------ 七十二章:侦查 东庄子传说,杨员外枪棒第一,但杨府家将却都知道,别说东庄子,杨员外在杨府都算不上枪棒第一,杨府枪棒第一的应该是杨家家将教头雷耿虎。说杨员外第一,那是雷教头让着员外爷。 雷教头和杨妙真交手,不过三合,就被杨妙真手中无头枪戳中了喉头,三天都吃不下饭,只能喝粥。 杨员外一看,连场都不上了。 杨妙真在练武的闲暇,仍念念不忘调查陈宪,找来杨家铺子里那几个曾经卧底陈家铺子偷学手艺,陈宪去了新庄子后,又回了陈家铺子的学徒来询问。 越问她就越糊涂。 杨员外说,陈家铺子,三十几个学徒,一个月就能轻松出产三十多把唐刀,他杨家铺子,也有二十多个老匠人,一个月却只能出五六把唐刀,所以他觉得陈宪交给他的一定是假手艺。 杨妙真将杨小乙等几个曾经在陈家铺子做过的学徒叫来一问,他们在陈家铺子做活的方法,和在杨家铺子里做活的方法并无二致,而且在陈家铺子做活比在杨家铺子还要轻松些,不但早上读书识字,操练军阵,学习枪棒,不用做活,中午还要午休半个时辰,只做一下午活,而且天黑就不让做了,要去听陈宪讲故事。 这那里是开铺子,简直就是不务正业,但怪就怪在,不务正业的陈家铺子,比做死做活的杨家铺子做的多,做的好,难怪杨员外会怀疑。 杨妙真听的多了,也开始怀疑这陈宪是不是真的会什么妖法。 她渐渐收起了散心猎奇的心态,开始认真起来。 盘问过杨小乙几个之后,第二天天不亮,杨妙真带着几个家将,趁着夜色潜入陈宪小庄子北边的一个小山坡上。 这里能很清楚的瞭望小庄子的内外,只是距离有些远,看的不是很真切。 亲眼一看,杨妙真顿时吃了一惊,这小小的庄子,防卫竟然如此森严。 杨安国曾经高价请来金军中破落的汉儿将门世家,教授他们兄妹兵法,所以,杨妙真虽然没有真正带兵打过仗,但对战场争胜之道也算略知一二。 庄子外面斜插的木头删栏看着麻烦,其实不难对付,只需用大盾推到删栏下,或用长叉叉翻,或命甲士砍断,都不难拆除。 麻烦的是里面的小庄子,这小庄子看着不大,却建造的十分刁钻歹毒。 庄子以房屋后墙为围墙,高达两丈有余(七米),在围墙中段开有密集的,内小外大的射击孔,围墙顶端是倾斜的瓦面,很难站稳脚跟,屋顶的另外一边,距离地面有近两丈高(五米),无法一跃而下。 据杨家工匠说,在瓦面下面是埋的很密集的椽子,也很难短时间破开屋顶。 如果在屋顶耽搁时间太长,屋顶的人又会受到两边防御塔和院子里的弓弩手的射杀。 不过,如果没有庄子四角的那四座防御塔,这种围墙,其实也并不比普通的土围子难对付多少。 庄子四角的那四座防御塔楼才是这座庄子的防御核心。 这四座塔楼位于庄子四角,塔楼整体凸出于庄子围墙四角之外,塔呈正方形,边长四丈(十二米),高也是四丈。 据修塔的工匠说,这塔墙厚三尺有余,内有木料为骨,十分结实。 塔楼外面平滑垂直,无法攀爬,塔内中空,以木料木板搭建了四层平台,每层平台的外墙上都有许多射击孔,四层品台可布置上百射手。 这四座塔楼之间可以形成交叉火力,将庄子四面城墙完全覆盖,有了这四座塔楼,四面城墙简直就成了杀人陷阱。 要拿下这个庄子,唯一的办法就是强攻塔楼,可是塔楼没有交叉火力掩护的两个面总共只有二十几米宽,高达四丈(十二米),中间有四层射击孔,人多展不开,人少就是送死。 杨妙真甚至远远望见,在每座塔楼顶层竟然有四座绞盘上弦的床子弩,这让她不由毛骨悚然。 如果说,来之前,她只是认真了些,现在她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打下这座庄子了。 杨妙真手下能够随便送死的就只有那五百个山寨喽啰,这些人虽然被他连哄带骗的鼓起了一些心气,但根本打不得硬仗,攻打这样的庄子,死上几十人,这群人心思马上就散了,到时候能维持不跑就算不错了,更遑论强攻。 杨妙真觉得,如果将这庄子交给她,再给他三四百的守军,就算来上一两千的大军,她也有把握守住。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庄子里就升起了炊烟,不久,随着一声哨响,从庄子北边的几间屋子里快速冲出了一群群人,这些人有人拿起靠在屋檐下的长枪,有的拿起架在门口架子上的盾牌,有人肩上扛着奇怪的东西,迅速的在院子里站出了一个个整齐队列。 随后,庄子里隐隐传来了一些奇怪而洪亮的号子声。 很快,十几个小队列小跑起来,他们跑出了庄子,在删栏和庄子之间的空地上,围绕着庄子外墙跑了起来。 杨妙真数了数人数,很好数,这些人十一个人一个小队,一共有二十三个小队,第二十三个小队只有七个人,一共二百四十九个人,不过其中有近百人身材矮小,似乎是小孩子凑数。 成年人只有一百四十多人。 这个人数让杨妙真松了口气。 二十几个小队,跑起来拉出一百多米,他们跑的相当不慢,队伍却保持着整齐。 一个魁梧的男人跑在最前面,雷教头指着那人,对杨妙真说道:“那个人就是陈宪。” 距离太远,看不清楚,只是觉得他的身材魁梧挺拔。 陈宪跑在最前面,他时而吹着哨子,时而喊着号子,距离太远,也听不清他在喊什么。 小庄子内部被一排几字型的房屋隔开成了东西两半,这些房屋大部分都没有修好,只立起了几面砖墙,让人吃惊的是,这些房屋都奢侈的用红砖修砌。 不难看出,庄子的西半边是这些少年士兵的活动区域,而庄子的东边则是庄子里不多的庄户活动的区域。 ------------ 七十三章:训练 少年跑步的时候,庄子东边的一些庄户也陆续起来烧火做饭,整个庄子在清晨的薄雾中渐渐醒了过来。 吃过了早饭,一些庄户开始修建砖屋,另一些人离开了庄子,下到田里劳作起来。 无聊的跑步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跑步结束后,那些少年士兵仍然排着队走进了庄子,他们将手里的武器放在了之前取它们的地方,回到屋子里换下了身上的衣服,然后陆陆续续走进了庄子北边的一所屋子。 雷教头告诉他,他们买通了庄子里的一个庄户,据那庄户说,那所屋子是一个食堂,庄子里的工匠和少年学徒一天吃三餐,说是早餐,午餐,晚餐,现在应该是早餐,三餐都在那食堂里吃,都是陈二供养…… 说道这里他砸了砸嘴,说道:“这陈二真是……败家啊!” 吃过早餐,少年们散在院子里,有人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堆,有人拿起院子角落的架子上的枪棒对练起来,一些年纪小的学徒嘻嘻哈哈的在院子里追逐打闹起来。 大约小半个时辰后,又是一声哨响,学徒们纷纷向着院子南边的几间屋子跑去,很快,院子里就一个人也看不到了。 雷教头告诉杨妙真,这些人是去“上课”了,他们在那些屋子里读书识字。 从雷教头的话里,杨妙真听出了和自己一样的疑惑,是啊,教一群大头兵读书识字有什么用? 雷教头建议先回去,他告诉杨妙真,这群人会“上课”很久,到快晌午的时候,才会出来操练一些奇怪的阵法。 杨妙真拒绝了雷教头的建议,她拿出干粮,就着葫芦里的凉水,默默的吃了起来。 一般人也许从之前的出操中看不出什么,但杨妙真却从中看到了“令行禁止,如臂使指”这八个字。 这大大小小两百多人,从起床,到列队,再到出操,行云流水,又快又整齐,令行而止,没有疑问,没有异议,两百多人如同一个人…… 这不就是老师说过的精锐之师吗? 接下来一个多时辰,庄子里一直在上课,中间放过两次风,一个半时辰后,只见陈宪一个人走出了庄子,等了片刻,突然狠狠吹起了哨子。 这次的哨子吹的极为凄厉急切,一声接一声。 随着哨声,还没下课的“兵丁”们争先恐后的涌出了课堂,他们并没有跑向庄子外面,而是冲回了住处。 冲进住处再冲出来的工匠们身上已经换上早上出时操穿的衣服,抄起各自的武器,向着庄子外面冲去,这时候杨妙真才注意到,换了衣服的少年们跑步动作似乎有些艰涩,她不由想到,难道这衣服下面藏着铁甲?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被杨妙真抛在脑后,这个小个庄子,怎么可能做到人人着甲,一件铁甲,哪怕是最简单便宜的,也要二三十贯,这一百多人下来就要两三千贯,这么个小小庄子怎么穿的起?更何况,铁甲不是大米白面,有钱就能卖到,这是朝廷禁止的军国重器,不是那么容易弄到的,他们益都杨家处心积虑的经营这么多年,积攒的铁甲加起来也不过大几百副。 冲出庄子的工匠们并没有向陈宪身边集合,他们分散在四周,有人举起手来大声喊着什么,一些人就迅速集中到他身边,组成一个个排列。 有的排列集合后,在原地等着,有的排列集合后却跑向了陈宪,在他面前列队,不到一百息(四分多钟)的时间,一个有些奇怪的方阵就整整齐齐的列在了陈宪面前。 看到这一幕,杨妙真只觉得头皮发麻。 行军打仗,军队聚散,阵型变换,是常事。 聚散变阵,是每支军队都要练的必修课。 杨家庄丁也要练聚散变阵,这并不出奇。 出奇的是,眼前这支军队聚散变化的速度太快了。 四分钟时间本就已经够快了,但杨妙真只要想到那些士兵在中途还跑回去换了件衣服,他就觉得头皮发麻。 集合完成之后,陈宪看了看手表,有些不满的摇了摇头。 集合完成后,陈宪亲自带队,进行了整支方阵的前后左右移动,左右前后转动等训练,有了队形队列训练的基础,这个训练就变得比较容易。 在陈宪和学徒们看来不算很难的训练内容,却吓坏了远处山坡上的偷窥者。 看着远处一支百多人的队伍,却如同一个人一样,行云流水般在操场上转来转去,走来走去,就算是半桶水的雷教头和几个家将都看的十分吃惊,杨妙真更是看的毛骨悚然。 杨妙真带援兵来之前,杨员外和雷教头也安排人来探查,但从来没有亲自来过,都是让庄丁扮作佃户过来窥探。 雷教头以前虽然也听探子说过陈宪练兵的场面,但探子见识浅,说不到重点,雷教头和杨员外也是半瓶子,也问不到点子上,这么一来二去,就没侦查出什么名堂。 如今亲眼看见,雷教头才觉得自己大意了。 接下来,陈宪将中间方阵和四角的火枪小队分开训练。 中间方阵在方阵长李石的带领下,走到一边,开始了一些常规训练。 在李石的口令中,士兵们先不断的变换枪尖朝向,也就是调整方阵的防御方向。 方阵静止练习了一会防御,又动了起来,士兵们在李石的口令下,纷纷侧身向前移动,同时他们前手正握,后手反握,讲长枪横举在自己的脖子前方,一边侧身前进,一边做着小幅度的前刺动作。 这些士兵们的握枪方式和这个时代的军队迥然不同,这其实是西方方阵时代士兵的标准举枪方式,据说这个姿势是使用长枪最合理的姿势,既能侧身缩小受到的攻击面,又节省力气,可以让士兵坚持更长时间。 四个火枪兵小队在火枪队长张柏的带领下不住的变换着阵型,有时分成四个小队,每队三个刀盾兵在前单膝跪地,持盾护卫,九个火枪兵分成三排,轮番完成装药动作,然后在张柏的命令下,模拟三段轮射。 有时候,四个火枪兵小队又合为一队,十二个刀盾兵在前持盾护卫,身后三排三十六个火枪兵分成三排,模拟三段轮射。 ------------ 七十四章:战鼓敲响 看到这里,杨妙真就完全看不懂了,她转头问雷教头,那些人在做什么。 雷教头解释道:“他们在打火枪,这些人手里拿的那些东西叫火枪,管子里装了火药,放入铅子,用火绳一戳,就能点燃火药,火药烈燃,就能将铅子喷出去杀人。” “听细作说,这火枪喷出的铅子能打三十步,不过威力不大,连竹板都打不透,就是声音吓人。” 宋朝已经有火药,只是配方不太科学,威力不大,大多时候只是充当燃烧剂使用,所以火药并不能让雷教头他们大惊小怪。 为了迷惑对手,陈宪让士兵练习火枪射击分为两种,一种是平时练习,只装三分之一药,这是让大家看的,一种是秘密练习,练习之前是要清场的,秘密练习的时候,才会装全药。 分开练习过后,陈宪又将两只队伍集合在一起,进行了一些战术演练,比如进攻演练,防御演练,防守反击演练……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陈宪解散了队伍,庄子里食堂也开饭了,少年们回去换下了甲衣,端着自己的木饭盆,三三两两的走进了食堂…… 知道下午不再会有训练,杨妙真这才带着众人,在树林了饶了一大圈,远离小庄子后,才离开树林,返回了东庄子。 回到庄子后,杨妙真换上铠甲,去杨家军寨里召集了杨家庄丁,直奔庄子北门外。 到了北门外,杨妙真当即宣布,要将五百喽啰和杨家庄丁打散整编,喽啰中的几个头目听说位置不保,稍露出不满,就被杨妙真毫不犹豫的命人拿下,就地斩杀,将自己的头颅做了杨妙真震慑喽啰的工具。 这一次,杨妙真不得不动真格了。 整编之后,杨妙真又找杨员外详谈了一次,在知道杨妙真要动用自己的家底,再加上不答应就离开的威胁,以及用完就还的保证之下,杨员外不得不打开了杨家的武器库,任由杨妙真挑选。 翻遍杨家武器库,杨妙真给自家庄丁凑四十多套铁甲,益都杨家的庄丁原本只有什长,伍长才能穿甲。 有了铁甲,杨妙真抽调自家庄丁中的骨干,配上铁甲,插入到五百喽啰中担任骨架。 几乎腾空了杨员外的武器库后,杨妙真给大部分喽啰换上了好一些的武器,又让杨员外命人做了许多简陋盾牌,给喽啰们装备上。 几天后,白家援兵来的时候,被打撒重编的喽啰在杨家庄丁的控制下,已经有了几分模样。 白家通过霍家,花大价钱请来了蒙山巨寇刘二祖麾下的大将之一彭义斌。 彭义斌带来了五十人的披甲马队,两百人的精兵,五百人的喽啰,比杨家的实力还要强不少。 不过看到杨家的士兵后,彭义斌吓了一跳,以为杨家竟然派来了六百精兵,后来听说是喽啰换装整编,才松了口气。 杨妙真将自己这几天听到的、看到的情况,写成册子,派人给彭义斌送了过去。 看了册子,彭义斌也亲自去探查一番,回来之后,他也像杨妙真一样逼迫白员外打开了武器库,给自己手下喽啰换了装备。 等到两人将换装的队伍整训好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整训完队伍,杨妙真和彭义斌约好了日子,带着队伍向着新庄子开拔而去。 新庄子的大门开在南边,但外面木删栏的大门却开在西边,背靠着北沟河。 新庄子的删栏开口处并没有安装大门,而是用两排拒马来封门。 杨妙真和彭义斌约定,彭义斌先攻击删栏大门,杨家军兵压庄子南边,等到彭义斌将庄子里守军吸引过去后,杨家再突然对庄子南边的删栏发动攻击,以最快的速度破坏拔除删栏,并直奔庄子大门,最好能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夺取大门。 当两支军队按照相约的时间,几乎同时抵达新庄子的南边和西边的时候,他们吃惊的发现,庄子里的守军竟然倾巢而出。 删栏西边大门内的拒马迅速被挪开,一队队士兵跑出栅栏大门,杨妙真在侦查时,看到过的那个古怪方阵,迅速出现在了栅栏大门外。 大门两边,删栏内侧,四五十个半大孩子,拿着那种被称作火枪的东西,趴在删栏下面的土坎上。 在删栏的南边,也有三十几个半大孩子拿着火枪,趴在删栏内,只漏出个头顶。 看到这一幕,杨妙真第一个想法是,这庄子里的人都疯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不断探查,庄子里有多少人已经不是秘密,眼前的这些人,已经是庄子里的全部兵力,也就是说,现在庄子里是空的! 难道这陈宪其实就是个运气好的疯子?放着固若金汤的庄子不守,却把队伍拉出来和十倍于己的敌人打野战?什么意思? 但很快,杨妙真就抛掉了猜测,现在不是猜谜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机会,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只要能冲散这个古怪的军阵,这个庄子就拿下了!” 杨妙真二话不说,将步兵扔给副手,只留下一句,“等会寨门前的那个军阵一被冲散,你就带人冲上去,拆了栏杆,直取庄子大门……一定要拿下庄子大门。” 说罢,杨妙真带着手下的骑兵家将,跨过北沟河,风风火火的向着彭义斌的队伍冲去。 看着杨妙真风风火火的离开,硬要来观战的杨员外不由莫名其妙,目瞪口呆。 在庄子西边结阵的彭义斌也开始有了反应,原本藏在步兵身后的骑兵突然绕过步兵军阵列阵于步兵阵前。 看着杨家骑兵风风火火的冲了过来,彭义斌的队伍有些骚动,被他迅速呵斥弹压下去。 杨妙真将骑兵停在距离彭义斌骑兵三十米外,单骑向着彭义斌跑了过去,彭义斌也越阵而出,迎了过来。 实际上当杨妙真看到彭义斌突然将骑兵列于步兵阵前,彭义斌看见杨妙真带者骑兵风风火火的跑来,双方就已经知道对方和自己的想法是一样,都觉得这是一个一举破庄的机会。 双方会面后,杨妙真第一句话就问:“会不会是陷阱?” ------------ 七十五章:冲阵 彭义斌皱眉看了一眼寨子大门前的那个古怪军阵,说道:“这阵若有五百人,我或许不敢冲,就这一百多人,能有什么陷阱?就算有什么陷阱,我们把这一百多人冲散了,难道他还能在变出人来不成。” 说道这里,彭义斌一指远处的庄子防御塔楼。 在塔楼顶上,一个人穿着一身盔甲,背着一杆“火枪”,正趴在塔楼顶端的护墙上,拿着一个什么东西搭在眼睛上,似乎正在向这边张望。 彭义斌指着塔楼道:“我听白家人说,那就是陈宪,此人连阵都不敢上,只让手下上前送死,自己却躲在寨子里偷生,卑鄙至此,哪有什么奇谋,我看不过是吓糊涂罢了。” 杨妙真抬眼一看,那人头顶的铁盔极有特色,能将面孔大部分遮住,正是杨家探子描绘的陈宪所带头盔。 这一幕一下子打翻了杨妙真这些日子来,在心里建立起来关于“陈宪”这个强敌的形象,让她对这个“强敌”的信心一下子就打了折扣。 杨妙真稍稍犹豫,便点了点头,两人转身各自回了自己的骑阵。 彭义斌路过自己步兵阵列时,吩咐自己的副手,“等会我和杨家骑兵冲散了门口那群不知死活的东西,你们随后跟上,一鼓作气,拿下庄子。” 两只五十人的骑队稍微调整了一下方位,来到各自最佳的进攻位置,互相打个招呼,就开始缓缓而动。 因为对面军阵太窄,即使加上两边四个小阵,正面宽度也不过二十米,让这边骑兵也无法展开。 杨妙真和彭义斌只能将自己五十人的骑兵队伍列成五人一排的纵队。 两支骑兵分列左右,显然是打算冲击地方的左右侧翼。 女真人以重骑兵起家,即使经过这些年的衰败,金军中骑兵比例已经下降的厉害,但绝对主力依然是铁甲重骑,骑兵作战依然以拐子马冲击侧翼为主,并不像后世元明那般依赖骑射。 这种风气自然也影响到了金国统治下的这些地主武装和土匪武装。 杨妙真和彭义斌麾下的这一百骑兵也全都是铁甲重骑,其中甚至还各有十余骑人马披甲的具装骑兵。 两人以麾下十余骑具装骑兵为先导,发动了骑兵冲锋。 杨妙真和彭义斌都身先士卒的位于冲锋的第一排。 第一排骑兵缓缓驰出,以小跑的速度向前奔去。 等到第一排奔出大约十步(一步为两跨,一米六左右)远后,第二排才以同样的速度奔出…… 等到第十排骑兵启动的时候,第一排已经奔出了百步远。 进入敌军百步距离后,第一排骑兵开始加速…… 八十步……六十步……五十步……骑兵速度已经提升到了最高……四十步…… 到了这个距离,所有骑兵心中都升起了这样一个念头,“他们为什么不跑?” 这群步兵身前没有删栏,没有拒马,甚至连大盾都没有,这样的步兵,在面对铁骑冲锋的时候,早就该逃跑了,这些人为什么不跑?他们是木头人吗? 就在他们这个念头升起的时候,对面突然有人动了,那人站在前排左侧火枪方阵侧面,他举起手中那把漂亮的弯刀,猛然向下一挥,喊了声:“开火!” “轰!”震耳欲聋,密集如同倒豆子般的火枪轰鸣瞬间掩盖了战场上的一切声音。 陈宪在删栏门口一共放了近百个火枪兵,其中列于删栏外的正规成年兵有四十多人,藏在删栏后面,以删栏下面的土堆为胸墙架枪射击的少年兵有五十多人。 如果陈宪当初直接复原重达十公斤的西班牙穆什科特重型火绳枪,这些少年兵是肯定用不了的,但经过他重新设计,降低了重量和威力的这种七八斤重的中型火绳枪,这些孩子借助胸墙的帮助,还是勉强能使用的。 九十多个火枪兵,第一轮射击就射出了三十多发子弹。 按照陈宪的要求,第一枪必须等到骑兵冲到七十米的距离才能射击,为了精确的掌握距离,作为火枪队指挥官的张柏除了用拇指测距法,还在寨们前方七十米的位置,插了一些特别的蒿草作为距离标记。 七十米距离,对于陈宪手下这群已经经过两三个月的射击训练的士兵来说,打人形靶已经能做到十发七八中。 所以,第一轮射击结束后,第一排冲锋的十个人马具装的铁骑全部倒下,无一幸存。 为了能让两支骑对展开,杨妙真和彭义斌采取的是区其侧翼,实际上两人选择的攻击点时两个方阵的左右两角,实际上,两角也确实是方阵的弱点。 因为冲两角,所以骑兵是从两侧斜冲上来。 陈宪这边,火枪手又列阵于方阵两侧,所以在火枪手的视角中,能看到对方骑兵冲锋阵的侧面。 因而,第一轮射击过后,不但第一排无疑幸免,第二排也倒下了不少,甚至连第三排都有倒霉蛋被打伤。 更糟糕的是,马惊了! 从来没有听过枪声的马匹,在火枪巨大的爆鸣声中,几乎全都惊了。 第一轮枪响之后,冲锋的骑兵中,反应慢的还在习惯性的向前冲去,反应快的试图勒马,却发现,马已经受惊了! 第二轮枪响…… 有人控制不住马匹,大叫着继续向前冲去,有人死命勒住了马,但这时候停在了战场上,死的更快;也有那骑术高的,运气好的,勉强调转了马头,向着侧面冲去,也有运气不好的,和别的受惊马撞在了一起…… 战场上一片混乱,然后……第三轮枪响…… 几轮枪响之后,火药产生的烟雾笼罩了删栏门口的大片范围。 已经没有马匹再向方阵这边冲来,虽然看不穿前方的战争迷雾,张柏还是下令停止了射击,因为过多,过频繁的射击会让枪管发烫,而容易走火,既然已经没有人冲过来,那就赶紧趁机停下了歇一歇,用提前准备好的湿巾给枪管降降温。 就在张伯下令停止射击后不久,旁边传来了李石的军令:“全体都有,齐步走!” 李石是这个方阵中大方阵的队长,也是整个方阵,包括火枪兵在内的最高长官,按照陈宪的说法,这个方阵就是一个连,而李石就是这个连的连长,而张柏作为火枪兵队长,则是副连长。 李石下令“全体都有”,那就是给整个方阵,包括火枪兵下达命令。 整个方阵立即毫不犹豫的向前走去。 ------------ 七十六章:溃散 李石和张柏看不透前方的火药烟雾,但站在高高的防御塔上的陈宪却看得很清楚。 在方阵前方,一直延伸到百米之外,人马伤员和尸体铺了一地,只有少数位于后排的骑兵逃过了场灾难,逃出了战场,这些骑兵无一例外,全都落荒而逃,连自家步兵阵地都不敢返回,他们都吓破了胆。 步兵阵的士兵们也被惊的目瞪口呆,他们仍然站在原地,只不过是因为人类抱团的本能,这时候就算有人在他们身边大喊一声,说不定都能把他们吓的一哄而散。 第一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火枪,以他强大的杀伤力和比杀伤力还可怕的巨大声响,震惊了所有人。 看到这一幕,陈宪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面红旗,高高的举起挥舞了起来。 随着红旗挥舞,从彭义斌步兵阵身后的一片高粱地里,窜出一只队伍,呼啸着,向楞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彭义斌步兵阵的两个侧后翼包抄上来。 这些人穿着杂乱的皮革,须发板结,满脸乌黑,如同野人,但他们手里的武器却一点也不像野人。 野人们有的人拿着长盾,那长盾内部是薄木板,薄木板内面还钉着一些加强的肋条,外面包着极薄的铁皮,这样的盾牌重量不重,但防御却不弱。 有的人拿着长柄大刀,刀刃寒光闪闪,刀柄笔直,光滑圆润,显然是上等货色,有的人则拿着自制的猎弓,腰上挎着制作精良的狗腿形砍刀。 没错,这些人就是山里的猎户。 陈宪在战前以三百把刀,一百副甲的价格,雇来七家把头。 当然,陈宪也明白,这些把头能来,恐怕浑水摸鱼的打算更多一些,但这并不重要,只要他堂堂正正的赢了杨白两家请来的援兵,这些狡诈的猎人就会乖乖的为他所用。 所以,他等到胜局已定的时候,才举起了约定好的红旗。 是的,虽然只消灭了对方的骑兵,但陈宪已经敢断言,自己胜局已定,而那些猎人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在这个时代,身披重甲的精锐骑兵实在太重要了,在这个战场上所有人的眼中,那一千炮灰喽啰加起来,都不如给这些重骑兵身上的汗毛重要,现在,这些重骑兵已经全军覆没! 山中猎户在冬春两季猎物稀少的时候,常常结伙出山劫掠,在长期的劫掠生涯中,这些猎人们也形成了自己的简单战法,就是大盾在前,弓手随之,最后是朴刀猎叉组成的长兵手。 作战时,以大盾掩护弓手接近敌人,弓手以猎人精准的射术,通过大盾间隙,狙杀敌人,若是敌人反冲,则由阵后的长兵手保护弓手盾手…… 这种简单战法很怕披甲的冲击骑兵,大盾挡不住骑兵,猎人的软弓不但射不穿骑兵的铁甲,连战马都很难一击致命,两米多长的朴刀,猎叉更是挡不住骑兵冲击。 所以,这些猎人最怕骑兵,一看到骑兵被陈宪消灭,原本三心二意的他们立即就应召冲了出来。 在举起红旗的同时,陈宪吹响了早已经叼在嘴里的哨子。 听到凄厉刺耳的哨音,删栏门口正在缓步前进的方阵立即做出了反应,方阵后方的三排斧枪手脱离了方阵,一分为二,移动到了方阵两侧火枪队的后方。 两侧的火枪手小队在听到哨音后也迅速合并,两队六个刀盾手阵列在前,火枪手在刀盾手身后排列出三个横排,一边走一边熟练的填装火药。 变阵完成后,整个方阵变走为跑,加速向前压去。 本就不知所措的彭义斌步兵阵突然遭到前后夹击,顿时混乱起来。 已经冲出火药烟雾的李石连队看到彭义斌军阵混乱,不等陈宪命令,就下达了冲锋的命令。 根据陈宪制定的作战手册,一旦下达冲锋命令,两侧刀盾手,火枪兵,斧枪兵组成的进攻小队就可以自由突击,但长枪兵方阵任何时候都不能散开,所以长枪方阵在听到冲锋命令后,只是加快的脚步,而两边的进攻小队则脱离了长枪方阵,以钳型攻势向着彭义斌军阵夹击而去。 后面的猎人伏兵也在陈宪急速挥舞的红旗催促之下,加快了冲锋速度。 彭义斌留在步兵阵中的副手素质不错,他还在努力的维持着士气,“不要怕,他们人少,只要我们不散,他们吃不下我们,那边还有杨家的六百兵,我们加起来还有一千多人,他们打不赢我们,不要乱,乱了我们就完了,彭魁,彭武,你俩带本都殿后,其他人跟我向杨家步阵靠拢……” 在彭义斌和队伍中的军官和精兵的维持下,整支队伍开始转向,向着杨家本阵前进。 彭义斌军阵的移动,就像是提醒了杨家人,确切的说是杨员外。 看到彭义斌军阵向这边移动,从火枪响起开始,就一直处于懵逼状态的杨员外突然大喊一声,“快走!”调转马头,向着东庄子方向跑去,雷教头等几个杨府家将一看,二话不说,也跟着掉转马头就跑。 这几个人一跑,一下子就引起了连锁反应,杨妙真勉强整合的五百喽啰顿时哄堂大散,跟在杨员外的马后撒丫子就跑,杨妙真的和分散在队伍中的杨家精锐连拦都来不及。 剩下的人一看,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办法?跑吧! 短短十几息时间,这群人就跑的一个不剩。 那边将杨家本阵当做救命稻草的彭义斌副手看到这一幕,差点没崩溃了。 这一下子,彭义斌本阵再也维持不住,彻底混乱了起来。 这一耽搁,猎户,陈宪一方的两个进攻小队已经从四面围了上来。 彭义斌彻底混乱本阵中,有人狗急跳墙,想要往外冲,不是被猎人的箭射死,就是被火枪打死。 火枪的再次轰鸣彻底击垮了一些人的精神,有人干甚至崩溃跪地大哭起来。 这时候,猎户和陈宪一方的士兵同时大喊,“弃刃跪地不杀!” 在这个时候,一句不杀,简直就是救命稻草,反应快的,立即就丢了兵器跪了下来,反应慢的还在没头苍蝇一样的乱窜,但也很快反应了过来。 剩下不跪的,都是彭义斌麾下的头目和精锐,但这些人在猎人的点杀下也很快减少。 因为害怕误伤,火枪已经停止射击。 这个时候,火枪手派不上用场,刀盾手的职责是保护火枪手,不会加入混战,接下来就只能靠斧枪兵了。 ------------ 七十七章:垂死挣扎 斧枪兵们越过刀盾手,向着满地跪下者当中少数站立的人冲了上去。 彭义斌步阵中挺立到此时的人,都是身披盔甲的军官,猎人的软弓奈何不了他们。 喽啰中,即使头目,地位也不高,没有上好的铁甲穿,在彭义斌的步阵中,只有两百精锐中的什长以上的军官才能披甲,大约二十多个披甲军官抱成一团,向着李石连队其中一个进攻小队冲了过来。 这些觉得,陈宪这边虽然有火枪威慑,但毕竟人少,而且火枪也不知怎么回事,都停了下来,看上去似乎更好对付一些。 看见对方像自己反冲锋,这群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不但没有畏惧,反而兴奋不已的迎了上去。 陈宪军中的斧枪手,都是由学徒中武技最好的人担任。 陈宪麾下的士兵兼工人,早上学习操练,下午做工,到了晚上,却是自由支配时间。 喜欢读书学习的,陈宪在教室里提供长明的油灯,喜欢练武的,陈宪在广场上点燃火把照亮,还亲自传授。 这群斧枪兵就是一群好武之徒。 陈宪之所以要选择斧枪作为自己军队中的主要肉搏兵种,也是有原因的。 斧枪作为西方军事史上一种极具代表性的武器,当年的冷兵器发烧友中有不少人对这种武器很感兴趣,其中有高手,就想办法通过历史资料和现代理论复原了这种兵器的使用方法。 陈宪的客户中,就有这样的高手。 陈宪对于斧枪也很感兴趣,所以他曾经请教学习过这种武器的技法。 虽然陈宪对于斧枪不如枪法精通,也没有经过长时间的训练,但他对这种武器的使用技巧和理论却算内行。 这群人有陈宪这个见多识广的理论家训练,每天晚上勤奋练习,又有同伴喂招对练,虽然还嫌稚嫩,但也基本入门。 因为主要负责近身肉搏,陈宪将最好的新式盔甲给他们优先装备上。 没错,他们穿的不再是布面甲,而是扎甲。 杨家和白家和解后,派人请援兵,又是书信来往,又是重金收买,前后折腾了一个月。 援兵好不容易到了,还要换装整训,前前后后差不多折腾了有两个多月时间,把陈宪都给等急了。 陈宪就利用这两个多余时间,将他期盼已久的铁皮轧机给开发了出来。 因为对这个机器琢磨的时间很长,所以他失败了两次后,就将机器试制成功。 这机器主要受力的框架,辊子,比较复杂的齿轮,全都是铸造件,有了螺栓,这些铸造件连接起来也很方便。 目前这台轧机只能冷轧铁皮,还轧不动钢板,所以陈宪叫它扎铁机,而不是轧钢机。 轧铁机的动力由一台水车的端轴提供。 先将熟铁用水力锻锤折叠锻打成七八毫米厚的铁板,然后退火,上轧铁机反复压轧,辊子的压轧间隙用铁楔子调节。 要将七八毫米厚,而且厚度不均匀的铁板压轧成一到两毫米厚的薄铁板,需要十几次压轧,中间还要退火两次。 和现代轧钢机比起来,这效率低的可怜,但在这个时代已经相当了不得,一台机器,一天能生产十多平米的薄铁皮。 薄铁皮可以用铁皮剪刀直接裁剪成扎甲甲片。 接下来,甲片经过冲孔和打磨两道工序后,再经过批量的渗碳淬火处理,就能穿编扎甲了。 为了给甲片冲孔,陈宪专门开发了一套杠杆原理的手动冲孔机,这种冲孔机其实就是一个大钳子,大钳子的一根柄被固定在支架上,另外一根柄可以活动,钳子的咬合口上,上口是一个锥形的上模,下面是一个圆孔。 这个冲孔机需要两个操作,一个人专门负责压钳子,另外一个拿着一个小镊子,将甲片放入钳子的咬合口中,在钳子的咬合口一侧还有定位的挡板,以保持冲孔尺寸的一致性。 冲孔后的甲片需要经过打磨工序,不但要去掉甲片四周的毛刺,还要用圆锉去掉孔内的毛刺,以免降低扎甲编制绳的寿命。 编制甲片这活陈宪以前亲自做过,毕竟他的农家乐最赚钱的两个副业之一就是制作盔甲。 他将自己那套盔甲拆开作为样本,分发给几个编织小组,每个小组完成其中一部分。 其实扎甲分拆成几个部件后,每个部件都很简单。 人多力量大,有了足够的零部件(甲片)供应,他手下一两百人分工合作,短短十来天时间,就出产了三十多套扎甲。 除了扎甲,这群斧枪手还带着陈宪头盔,铁靴和铁手套的仿制品。 带面甲的头盔,铁靴,铁手套,陈宪一直在抽空做,但这三样东西成本比较高,这一年多来,他手中的事情也比较多,所以产量不高,不过好在他已经教出了一批徒弟,以后就有源源不断的这些产品了,而且随着他掌握的工艺水平的提高,比如轧铁机,水里锻锤等工具的出现,生产这些东西的效率也在不停的提升。 他要做的,就是将这些东西的生产分拆开来,形成多工序分工合作,不断提高效率。 这群斧枪手之所以这么肆无忌惮,除了他们初生牛犊不怕虎之外,还因为他们穿着这样一套几乎快赶上现代HMB(中世纪格斗)比赛行头的装备。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陈宪还没有开发出锁子甲,这些装备的防御全面性还稍有不足…… 等到彭义斌麾下的头目们冲到这群斧枪手的跟前的时候就有些傻眼,这群家伙穿的盔甲连脸,手都遮住,几乎丝毫不漏,对这样的对手,他们手中的大枪,眉尖刀等武器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这群头目中,有人倒是配备了骨朵之类的破甲兵器,但都是短兵器,可对面这群变态手中一水的都是长柄榔头,这还怎么打? 不打也不行了,这一交手,就是一面倒,武技双方相差不多,少年们经验虽然差,但胜在不怕死,敢拼“命”,对方虽然经验老道,但禁不住对面容错率高啊!他们剁别人一刀,没事,对面斧枪砸一下不死也重伤…… 等到另外一队斧枪兵冲上来的时候,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 七十八章:收俘 彭义斌的头目们全部躺倒,陈宪的斧枪队只有三个人受伤,两个是被对方大枪轧入了群甲缝隙,还有一个被对方近身后,用骨朵在背后砸了一下,砸的当场吐血,伤的都不轻。 这场战斗就充分表明了陈宪的军事核心思想,那就是用生产力、装备,技术去碾压对手…… 接下来就是打扫战场了。 先将跪在地上的几百个喽啰用绳子绑起来,串成几串,圈禁在木删栏和庄子之间的空地上。 伤者,无论敌我,都被抬进了庄子。 然后是按照约定打发猎人。 三百把砍刀陈宪早就准备好了,一百副甲,陈宪让他们自己去死人身上拨去。 得到一百多副扎甲,也再次见识了陈宪手下的厉害,猎人们意犹未尽的离开了。 送走了猎人,陈宪又去在看了看圈禁在广场上的俘虏,这些在别人眼里垃圾一样的喽啰,才是他眼中最重要的战利品。 看见陈宪在众人簇拥下走了过来,俘虏都噤若寒蝉,在这个时代,俘虏的下场可不怎么妙。 俘虏中有些人看清陈宪的长相后,都目瞪口呆,如同见了鬼一样。 李二狗就是见鬼的人之一,李二狗身边的常三见李二狗瞪大眼睛瞪着那个大人物,还抬手想指人家,吓得差点尿裤子,心道,你想死,可别连累大家啊,他用绑在前面的手,一把拉住了李二狗的手,狠声说道:“二狗,你他妈的想干啥,你想死别连累爷爷。” 李二狗一个哆嗦,结结巴巴的说:“那不是前段时间,白家来给咱做饭的陈二吗?他还和咱们拉家常来着,我记得你好像还踢过人家屁股。” 常三一看,可不是吗?接下来他一个激灵,就浑身发抖起来,急忙把头低了下来,心中不住的念着“阿弥陀佛”祈祷对方不要看见他…… 杨妙真和彭义斌都知道来侦查新庄子,陈宪当然不会懒得连侦查都不做。 陈宪不但去侦查了,还在庄子里卧底的帮助下,混进了白家和杨家给客兵做饭的火夫里,和这些士兵近距离接触了几天。 给这群丘八做饭,没有什么好处不说,一个不好还要挨打受骂,陈宪顶替人混进去,是一点都困难。 正是这几天的近距离接触,让陈宪彻底了解了这些士兵的组成。 也正是了解了这些士兵的组成,陈宪才断定这些人打不了硬仗,所以他才想出了这个以避免攻城硬仗为诱饵,引出了敌人的核心武力骑兵来攻击,并利用火枪一举消灭的策略。 事实证明,知己知彼,果然是百战不殆! 让常三松口气的是,陈宪的目光虽然在李二狗的脸上掠过,却没有什么表示,他巡视一圈,停下脚步,对大伙道:“我知道,你们都是苦哈哈,看在咱们都是苦哈哈的份上,我也不为难你们,只要你们给我做上两个月的工,我就放了你们。” “不过我这人,从来不差饿兵,你们给我做工,就要先吃饱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陈宪离开后,就有士兵抬着装满胡饼的框子走了上来,在每个俘虏面前停留,嘴里不断说道:“来,吃吧,在陈员外手下做工,绝对管饱,大家随便拿,多吃点。” 这胡饼还是热的,涂满了猪油和芝麻,烤的喷香,这群喽啰大部分一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拿到胡饼的人脑子根本容不下其他的东西,全心全意都放在了在手里的胡饼上。 没有拿到胡饼的人,都有些急切,开始向前挤,一时间场面有些混乱,旁边的士兵立即拿着枪棒挥打起来,很快弹压下去。 看着一筐接一筐的胡饼抬上来,人们渐渐的不急了,平静下来,场上就只剩下大口咀嚼的声音。 这时候,又有人抬着装满木碗的框子走了上来,给每人发了木碗和筷子,紧接着,又有人抬着装满了汤饼的木桶上来。 这汤饼里不但有蛋花,还有炒的喷香的哨子,香味飘散开来,让这群连胡饼都觉得是人间美味的山寨喽啰们满口生津。 汤饼桶在广场上转了一圈,广场上就只剩下呼噜呼噜吃汤饼的声音。 等到所有人都撑的蹲不下之后,这顿让这群人终生难忘的晚饭才结束。 吃完了饭,就有人来向这些人宣讲在陈员外手下做工的规定。 第一,管饭,管饱! 第二,要讲卫生,进庄子前要洗澡,要检查有没有病。 第三,除了管饭,还有薪水,薪水是用粮食发的,每月发一次,发多发少,工头说了算,但不会没有。 第四,如果被陈员外看中当了兵,将来还能分五亩地,就算你没时间种,也有人给你种,而且是和员外爷的地一起种,种出来的粮食,要分给种粮食的人三成,你拿七成。 …… 听完规矩后,俘虏们都惊呆了,这员外是得多有钱,才能这么糟蹋啊! 这是假的吧! 听了这些人的窃窃私语,旁边的看守都笑了,有人就说道:“你们还别不信,我告诉你们,看到没有,我们这些人,都是那边东庄子里最穷的佃户子弟,一年前,比你们的日子也好不了多少,可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天天有肉吃,和以前比起来,那就是神仙啊!” “五亩地算什么!”说到这里,这个斧枪兵晃了晃手中精致的斧枪,狠狠说道:“只要手里有着家伙在,那边东庄子迟早是我们员外爷的,我告诉你们,整个东庄子里可有几万亩地啊,这些地迟早是我们员外的,到时候,每人分我们五亩算得了什么!” 听了这些话,年轻人的眼睛就红了! 不过有些年纪大的,就没这么容易激动,他们见这些卫兵还算和善,有人就问:“不知道员外要咱们做什么工?” 有士兵就回答道:“选上的,就和咱们一样,干工匠,看到没,这手里的刀枪,身上的盔甲,都是咱们自己打的,如果选不上,那就只能去修房子,种地了。” 听了这话,有人信,有人不信,但没人敢说什么。 接下来,这些俘虏被分批带到河边,一个个脱了衣服,洗澡,洗完澡检查身体。 你别说,还真检查出不少有皮肤病的。 这些人当场就被释放了,而且还给发了一包胡饼当路费。 这些被放了的,和没有被放了的,都是满心的矛盾,被放了的有些舍不得刚刚吃过的美味,没有被放的,又担心被骗;但至少放俘虏这个行为让被留下的人安心了不少。 ------------ 七十九章:伤员 洗过澡,换过衣服的俘虏被安排进庄子东边住下,十个人一个屋子,每个人都有一张床铺和铺盖。 …… 这一晚,许多人都没有睡着,包括陈宪。 陈宪回到庄子里,就带着手下的医务兵开始治疗伤患。 可怜陈宪从没有学过医,如今却要硬着头皮给人开刀做手术,可谁让他是这时代唯一一个拥有人体解剖和现代医学概念的人呢。 他只能硬着头皮上。 陈宪手下伤亡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微,死了三个,伤了十几个,其中重伤七个。 死了的三个全都死在马蹄下,火绳枪组成的火力网毕竟算不上强大,有几匹受惊的马冲入了方阵,造成了伤亡。 冲入火枪手群里的马没有造成太严重的伤亡,因为火枪手有躲闪空间,训练也不要求火枪手面对任何情况都纹丝不动。 长枪方阵就不同了,陈宪在训练中要求长枪方阵面对任何情况都必须纹丝不动。 所以三匹冲入长枪方阵的马就造成了三死,四重伤的后果。 当然,这三匹马和马上的士兵都被长枪穿成了糖葫芦。 三个当场死亡的不去说他,四个重伤的,全都是骨折伤,最严重的一个胸骨骨折,好在看着似乎没有伤着内脏。 陈宪看了情况,四个重伤中,一个小腿骨折,一个上臂骨折,都不要紧,有一个锁骨骨折的比较麻烦,胸骨骨折那个最麻烦。 这个伤员胸骨骨折三根,中间一根已经明显错位,另外两根也有比较明显的变形,好在似乎没有伤到内脏,如果伤到内脏,估计就只能补刀了。 这种伤,要是得不到治疗,就算万幸活下来,这辈子都要活受罪。 这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是陈宪第二批收的白家学徒,名叫白成,但陈宪对他印象不深,属于那种不引人注意的小透明。 陈宪进来的时候,几个和白成相熟的学徒正在他身边抹眼泪,在这个时代,这样的伤势,几乎是无解的,正骨术对胸骨很难办,这个时代又没有手术这个概念,除非遇到名医,否则这个白成只能等死。 陈宪进来后,学徒们都战了起来。 陈宪走到白成身边,仔细看过了伤势,皱眉想了许久。 他其实不是在想,他是在犹豫。 陈宪没学过医,但作为一个现代人,一些医学常识还是有的,这样的伤势,要得到治疗,唯一的办法就是做手术,钢钉固定。 但这个时代根本就没有手术条件。 陈宪犹豫的是要不要死马当活马医。 陈宪上高中的时候骨折过,所以他知道骨折固定的钢板钢钉的样子,也知道固定的大概原理,可问题是,知道和去做根本就是两回事,陈宪是在犹豫要不要亲自动手试一试。 他是不想这么做的,在没有麻药,没有无菌条件的情况下,进行一次骨折矫正手术,光想一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可就这么不管吗?就这么看着白成痛苦的,一点一点的死去?或者就这么愈合,一辈子这么受罪? 陈宪发现自己做不到,这个孩子可是为了他受伤的啊! 陈宪犹豫了好一会,这才开口道:“我知道有个办法可以治你的伤,但这个办法很危险,能治好你的可能性可能微乎其微,最大的可能是把你治死,但万一治好了,你就能完全恢复正常,和正常人一样,你愿不愿意试一试。” 白成听了陈宪的话,目光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他毫不犹豫的说道:“我愿意!” “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才能给你治疗,在这之前你要小心静养,决不能受二次伤害,否则,断骨一旦伤到内脏,那我就无能为力了。” 这些学徒早已经将陈宪当成了无所不能,既然他说了有办法,那就一定有办法,心若死灰的白成一下子就乐观了起来。 接下来,陈宪又去看了其他几个伤员,他交代几个骨折伤员,让他们小心静养,不要受二次伤害。 受到刺伤的两个斧枪手都伤在腿上,已经得到消毒包扎处理,没有大碍。 看完了自己的伤员,陈宪又来到安置俘虏伤员的地方,轻伤员已经得到了救治包扎,但一些重伤员,中弹的,骨折的,陈宪手下的学徒就无能为力了。 这样的重伤员差不多有三十个,有的人既有枪伤,又有骨折,非常棘手。 陈宪正在观察伤员的时候,张松过来对陈宪悄悄说道:“白家和杨家请来援兵的两个头领都抓到了,都没死。” 张松是陈宪手下兼职医疗兵的首领,陈宪让他负责打扫战场,收治伤员。 陈宪一听,顿时大喜,他还要靠这群俘虏去威胁杨家和白家呢,彭义斌和杨妙真没死,就不愁杨员外和白员外不乖乖听话,这两个人都是有来头的人,他们不敢不管。 “走,带我去看看。” 张松已经将两个头领单独安顿了起来,他先带着陈宪去看了彭义斌。 陈宪看到彭义斌的时候,这个精干的汉子正躺在床上,两个斧枪手贴身看管着他。 彭义斌的盔甲已经被剥了下来,穿着贴身衣裤,大腿和肩膀已经被包扎了起来,肩胛上潦草的缠着麻布,浑身散发着浓浓的酒味。 看见陈宪进来,彭义斌显然认出了他,狠狠的瞪着他,说道:“爷爷输了,要杀要剐,你随便处置,没来由折磨爷爷算什么好汉!” 张松附耳过来解释道:“他以为用酒精消毒是故意折磨他。” 陈宪微微一笑,向彭义斌解释道:“彭大王见过受伤化脓吧?用烈酒清洗后,伤口不容易化脓。” 彭义斌微微一愣,“化脓不化脓有什么关系,难道你还会放了我不成?” 陈宪微微一笑,说道:“放了也不是不行,我是个生意人,任何事情都可以谈,只要有利可图,别说放了你,就算把你当爷爷供起来都可以。” 彭义斌闻言眼睛一亮,问道:“你要多少银子?” 陈宪笑道:“这个不着急,其实有时候交朋友比银子值钱,彭大王你先安心养伤,我这人做生意最讲诚信,就算要卖,也不卖残次品。” 说道这里,陈宪指着彭义斌的肩胛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 八十章:取子弹 彭义斌身上其他两处伤都包扎的十分到位,唯有这肩膀上的伤口包扎的十分宽松,完全不符合包扎要求。 张松解释道:“他腿上,胳膊上都被子弹打穿了,但是肩胛上没有打穿,子弹留在里面,爷您说过,这子弹是铅做的,不能留在伤口里面,但小的们又不知道该怎么取出来。” 陈宪点了点头,说道:“你去吧医疗兵全部叫来,咱们一起看看,怎么给他把子弹取出来……” 张松领命出去。 陈宪上前伸手解开他肩膀上的麻布,这些专门用来裹伤的麻布都是经过开水煮过的。 解开麻布,漏出有些发白的伤口,伤口涂抹了蜂蜜,已经止血。 陈宪皱着眉头观察着伤口,对彭义斌说道:“子弹是铅做的,铅有毒,留在伤口里,会让你中毒,如果不取出来,你活不过一个月。” 彭义斌偏头看了一眼,说道:“怎么取?” 陈宪道:“用钳子伸入伤口夹出来。” 彭义斌闻言皱了皱眉头,没有言语。 陈宪笑道:“彭大王如果能忍得住疼,那我就这么取,如果忍不住,我让人把你捆起来。” 彭义斌皱眉道:“我当然能忍得住。” 陈宪想了想,说道:“还是捆起来比较安全。” 说完,他不理彭义斌的抗议,转头说道:“捆起来。” 彭义斌中了三枪,流了不少的血,已经没力气反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困在了床上。 陈宪又吩咐将他之前准备好,已经蒸煮消毒过的尖嘴钳子拿来。 接下来,陈宪先用酒精仔细清洗过手,忍着心理的不适,将手指探入彭义斌肩膀上的伤口,缓缓探摸,找到了子弹的位置。 这个过程中,彭义斌痛的浑身发抖,却硬忍着一声没吭,倒也硬气。 确定了子弹的位置,陈宪拿着钳子探入伤口,缓缓移动,花了半天功夫才夹住了子弹,然后猛地扯了出来,这一次彭义斌再也忍不住剧痛,猛的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陈宪将取出的子弹放在旁边的磁盘里,又用手指在伤口内探摸了片刻,忍不住赞叹彭义斌的运气不错。 子弹虽然变形的厉害,但没有碎裂,伤口里也没摸到碎弹,从子弹深度和自己探摸的情况来看,这颗子弹大概因为铁甲的减速,已经没有多少动能,所以入肉不深,虽然已经挨着骨头,却没有造成太大伤害,应该没有大碍。 陈宪让医疗兵用温开水给彭义斌清洗了伤口,又涂抹了些粘稠的蜂蜜止了血,然后包扎了伤口。 伤口涂抹蜂蜜止血杀菌,是陈宪在某个荒野求生节目中看到的知识。 这些蜂蜜全都是从猎户手里收购的新鲜野生蜂蜜,陈宪没舍得用,全部留着用来当外伤药。 看着昏迷的彭义斌,陈宪心道:“如果这人运气好,没有感染破伤风,那应该是没事了。” 他对张松吩咐道,“每天将新鲜柳树叶捣碎,用开水给他冲服,每天三次,早中晚各一次。” 张松点头答应。 …… 陈宪刚才叹气,不是为彭义斌叹气,他还没有那么好心的去同情一个被俘虏的敌人,他叹气是为白成叹气。 只是取个子弹就能把彭义斌这硬汉疼晕过去,不打麻药,做手术,恐怕能把人活活疼死,陈宪不由有些后悔,自己准备的不够充分。 看着医疗兵处理好了彭义斌的伤口,陈宪便领着张松转身离开。 在这个时代,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最大的努力了,接下来的一切,就只能靠他的运气了。 跟着张松走进另一间屋子,陈宪看到了几个穿着统一服装的女孩子。 这些女孩子是陈宪搬到新庄子后招募的,陈宪对他们进行了一些简单的烹饪,卫生,裁缝之类的培训,当然,陈宪也不会忘记对他们洗脑。 这些女孩子经过培训后,如今已经基本承担了陈宪军营中食堂和所有裁缝类的工作,新的扎甲的穿编工作,陈宪也交给了这些女孩子。 如今陈宪军用里已经招募了三十多个女孩子。 这个时代,理学还没有兴盛,男女之防还没有向后世明清那么变态,再加上,陈宪招募的都是底层佃户家的女子,就更不在乎这些,陈宪通过手下的学徒传出陈宪以管吃管住,还有薪水拿的的条件招募女学徒的消息的时候,不少佃户都争着把孩子送过来。 后来这些人听说杨员外和白员外要对付陈宪,想把孩子要回去,却做不到了。 一个女孩子迎上来,对陈宪说道:“杨姑娘的腿折了,肿的很厉害,其他倒没有什么伤。” 陈宪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不知为什么,女孩把张松他们挡在了门外。 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杨妙真的时候,陈宪是惊艳的。 她靠坐在床上,受伤的腿膝盖以下的布料都被剪除了,漏出了浮肿的小腿,另外一条腿微微曲着,微微紧绷的裤子凸显出他臀部和和腰部的曲线。 在这个时代人看来是缺陷的结实大长腿,在陈宪眼中简直就是上天的恩赐。 修长结实的大长腿,浑圆丰满的臀部,陡然收紧的腰肢,再配上他美丽而富有英气的面庞,让陈宪看的失了神。 感觉到陈宪的目光,杨妙真放下了微曲的好腿,狠狠的瞪着他,心中暗自啐了一口,心道:“果然像杨妙女说的一样,轻薄无理,是个登徒子。” 虽然心中暗啐,但杨妙真其实并没有觉得非常讨厌,因为陈宪的目光非常的坦然和自然,没有她想象中的猥琐,反而有些莫名其妙的理直气壮。 杨妙真从陈宪的目光中能感觉到的,更多的是一种欣赏和赞叹,这种感觉对于杨妙真来说非常新奇。 不过,让杨妙真奇怪的是,陈宪看向自己的目光除了欣赏,赞叹和色欲之外,还有一些奇怪的东西。 最初的惊艳之后,陈宪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中有些五味杂陈。 杨妙真这个名字,大多数人可能并不知道,但这个名字对陈宪来说,却是如雷贯耳。 戚继光在纪效新书中说“杨家枪变化莫测,神化无穷,天下咸尚之。”俞大猷和吴殳也都曾在著作中提到过杨家枪法。 这杨家枪法并非北宋将门杨家所创,而是源于眼前这个女人,杨安国的妹妹,红袄军领袖,杨妙真! ------------ 八十一章:治伤如杀猪 陈宪练枪棒,杨家六合八母枪法是他的主修之一,也就是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眼前这个女人,就是他的祖师爷! 愣了一会,陈宪按下心中的杂念,走到杨妙真的床前,说道“四娘子安心在我这庄子里养伤,等伤养好了,咱们谈妥了条件,我自会放四娘子离开。” 杨妙真冷笑道:“我一个女人,不值几个钱,恐怕要让陈员外失望了。” 陈宪笑道:“在我眼里,四娘子可比所有人加起来都值钱。” 这话听着十分轻佻,杨妙真气的将脸别了过去。 陈宪微微一愣便明白过来,这句在现代人听着再正常不过的玩笑话,在这个时代的女人听来,大概十分轻佻吧。 摇头失笑的陈宪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房门,陈宪对张松道:“明天一早,从俘虏中找几个伤势比较轻的,让他们来见见杨妙真和彭义斌,然后放他们回去,让杨员外和白员外想办法请几个好大夫来。” 张松不解道:“老师,您不就是神医吗?” 陈宪闻言失笑道:“我算哪门子神医。” 张松道:“上次猎户那么多重伤的,听老辈人讲,那么重的伤,十个里面能活下来一两个就算天可怜了,用您的方法,救回来一半,您不是神医是什么?” 陈宪摇头道:“其实,只要没伤到脏腑,又知道正确方法,外伤是最好治的,就算是伤筋动骨,也没什么可怕,真正难治的是病;治伤不难,我懂一点,但治病我就不会了,所以要请大夫来教你们。” 张松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便不再问了,反正老师说的总是对的。 陈宪和张松一起回到之前停放俘虏伤员的大教室中,这个教室是将三个房间打通而成,面积相当大,学徒们将课桌一并,当做床铺来安置伤员。 陈宪一个个仔细观察了伤员的伤患,将其中八个伤员指了出来,对张松道:“这些人都被子弹伤了内脏,子弹留在内脏中,咱们没有本事取出来,救不活了,不如抬出去补刀埋了,免得活受罪。” 陈宪一句话激起千层浪,被他指出来的伤员,除了三个已经奄奄一息的,另外五个都拼命出声求饶,“爷,饶命啊……”“爷,我不疼,不受罪啊……”“爷,我还有救……” 张松立即呵斥道:“喊什么喊,我家员外说没救,那就是没救了,来人……” 陈宪制止他,说道:“既然他们求生欲望这么强,那我就死马当活马来医,先把他们抬到隔壁去安置,等有空再救治他们。” “爷慈悲啊!”“爷你好人有好报啊!”…… 在一片聒噪声中,这些重伤员被抬到了隔壁。 剩下的十五六个伤员运气都不错,要么是骨折伤,要么是没有伤到脏腑的枪伤,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陈宪先处理枪伤,铅弹留在身体里时间自然是越短越好。 陈宪让人将伤员抬到另一间专门准备的治疗室,这里有几张结实的大床,他让人将伤员用皮带捆扎在床上,又用厚麻布勒住伤员的嘴,这才开始动手取子弹。 也许是陈宪刚才要把没救的人抬出去补刀的说法吓着了大家,这些伤员被捆绑时,虽然吓的瑟瑟发抖,却也没人敢反抗,等到取出子弹,处理包扎了伤口,这些伤员也知道不是害他们,就更加听话了。 演示着取了几个子弹之后,陈宪就将剩下的伤员交给了学徒。 一通渗人的鬼哭狼嚎后,所有枪伤伤员体内的子弹都被取了出来。 取子弹的过程中,一个伤势比较重的家伙直接断了气,还有一个倒霉蛋被拔出子弹上的尖角划破了大腿动脉,喷血而死,幸亏是在单独的治疗室里,不然非把伤员们吓死不可。 处理完了枪伤,陈宪又开始尝试着给骨折的伤员正骨。 陈宪上高中的时候,从老家坐车去县城,路上车翻到山沟里,他小腿骨折了。 当时他们县里有一个祖传的跌打大夫,很是出名,他父母不想让他开刀,就把他送到跌打大夫那里。 那大夫倒也不是浪得虚名,但陈宪腿部的骨折情况相当复杂,经过一番折腾后,还是没搞定,陈宪就又挨了一刀,受了个双重罪。 因为正骨的时候太疼了,陈宪对那次正骨记忆十分深刻,后来因为腿骨折,行动不便,他待在家里没事,上网查了不少和骨折有关的资料,其中就包括正骨。 在正骨这方面,说陈宪没吃过猪肉,却见过猪跑,是一点都不过分。 陈宪挑了一个精神不错,除了手臂骨折,没有其他伤的伤员,握住他的胳膊,闭上眼睛,仔细的摸了起来。 刚开始,摸不出什么名堂,但渐渐的,他就摸出了点眉目。 通过手感,加上自己对人体解剖的一些粗略印象,再结合对方手臂骨折后外在表现的扭曲方式,他渐渐的弄清楚了这个人手臂骨头的断裂方式。 大概判断出了骨头断裂方式,陈宪让几个学徒按住他的肩膀,他拉住这个伤员的手臂尝试着用力拉拽起来。 将断骨拉开后,陈宪又尝试着按照之前的观察,捏摸判断形成的印象,开始微微旋转断肢,凭着手摸和目测,觉得差不多复位,就尝试着将断肢回放。 这个过程中,断骨断面搅动肌肉,极为痛苦,伤兵惨叫的撕心裂肺,陈宪却不为所动,自顾自的进行正骨。 他尝试着将断肢回放复位时,发现断口总是对不齐,总是放不回去,连续试了七八次,弄得他自己满头大汗,旁边的助手不停的给他擦汗,伤兵被他折腾的奄奄一息,最后干脆晕了过去。 尝试到第九次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感觉,将断骨茬口复位。 陈宪长长的吐了口气,将伤兵复位的断肢轻轻放下。 一个兼职医疗兵已经按照他的吩咐,拿来了石膏粉,水,麻布绷带。 陈宪将水参入石膏粉里,调成膏状。 调好石膏,他先用麻布在他胳膊上缠了几层,然后用手捞起石膏涂抹在麻布上,涂抹一层厚继续缠麻布,每缠一层,涂抹一层,一直缠了二十多层,将伤兵的胳膊牢牢的固定住。 ------------ 八十二章:练手 没中弹,只是骨折的伤兵并不多,只有四个,陈宪全部亲自动手,尝试正骨,全当练手艺。 这四个人全都被陈宪折腾了十多次,疼的死去活来,有一个甚至生生给疼死了,好在其他三个全都正骨成功了,给陈宪增加了不少的经验。 剩下的即中弹,又骨折的伤兵,陈宪并没有急着正骨治疗,这些人刚刚取了子弹,留了不少血,身体比较虚弱,最好还是先休息一段时间。 还有两个开放性骨折,也就是骨头戳穿了皮肉,暴露在空气中的骨折伤员,陈宪只是用正骨手法将骨头扶正,将伤口用酒精清洗,摸了蜂蜜止血后,简单包扎,用木板夹起来,这样的骨折没法打石膏,必须做手术,打钢钉,但陈宪之前根本没有想过做这么复杂的手术,所以没有准备。 处理完这些伤员,陈宪又回到自己伤员的病房中。 之前陈宪之所以对俘虏伤员全部亲自动手正骨,就是为了练手艺,好给治疗自己人积累经验。 之前的练手果然有效果,给自己的学徒正骨时,陈宪手段利索了不少,他手下这些学徒也远比那些俘虏硬气的多,一个个叫的不那么凄惨。 小腿骨折和上臂骨折都比较好办,陈宪废了一番功夫,正好了骨头,打上了石膏。 锁骨骨折的那个就比较麻烦了,这个学徒应该是被马正面撞到,锁骨错位骨折,这个靠正骨手法复位恐怕不现实,必须要手术治疗。 安慰了两个伤员后,陈宪离开了学徒病房。 走出病房后,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再一次责怪自己对医疗方面准备的不够充分。 但实际上这也很难怪他,这一路走来,陈宪几乎是一刻不停,但战争的到来并不由他,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去面面俱到。 但不管怎么说,他在医疗上的准备是不充分的。 在战争发生之前,陈宪根本就没有想过要进行手术治疗,他以为自己的心肠足够硬,但事实证明,还不够。 他做不到看着这些为了他去战斗的少年们去死,去终身残废。 陈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深深的吸了口气,向着杨妙真的病房走去。 对于自己这个的“祖师爷”,陈宪可不希望她在自己手里变成残疾人,所以,他将对她的治疗放在了最后。 走进病房,心情并不是很好的陈宪开门见山的对杨妙真说道:“杨家庄并没有什么像样的大夫,等杨员外从泰安请来名医,怕是要等上半个多月,那时候你这腿就耽搁了,我懂得一点跌打正骨的手艺,如果你信得过我,那让我试试,如果信不过,那就等着。” 杨妙真看着自己的腿,皱眉想了想,说道:“那你就来试试吧,反正正骨正不好,也不会更坏。” 陈宪赞赏的点了点头,这是一个头脑清醒的女人,知道怎么对自己最有利,不会被情绪干扰自己的判断。 陈宪又道:“我手艺粗糙,会比较疼,最好先把你绑在床上。” 杨妙真道:“不用,我受得了。” 陈宪也不坚持,吩咐女学徒去准备石膏和消过毒的麻布。 准备妥当后,陈宪先对她骨折处进行观察和手摸,判断伤情。 杨妙真的骨折情况比较简单,就是断裂折断,没有碎片。 断明伤情后,陈宪开始动手正骨,经过六七例的练手,陈宪已经摸到了不少窍门,失败三次后,就将断茬对准,接好。 接好后,陈宪再次仔细的摸了一边,确定无误,这才开始打石膏。 对于石膏,杨妙真似乎有些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陈宪一边打石膏,一边解释道:“这是石膏,一会就会变硬,和麻布一起,会把断腿完全固定,避免二次伤害,正骨后的腿一旦二次折断,很容易落下终生残疾。” 听了陈宪的解释,杨妙真有些疑惑的看了他一眼,说道:“这正骨手段,我闻所未闻,怕是陈员外你的独门秘技吧?” 陈宪知道他的想法,微微一笑,说道:“没错,这手法,当今世上,只有我一个人懂得,但不是什么秘技,我又不靠看病赚钱,我倒希望能把这手艺传遍天下,能多救一些人。” 杨妙真目光复杂的看着陈宪,觉得没办法吧他和之前那个色眯眯看着自己的人联系起来,怀疑他是故作姿态,又觉得不对,自己现在落在对方手里,他哪用得着对自己这个鱼肉故作姿态。 仔细一想,若这陈宪真的是个好色的登徒子,那自己落在对方手里,岂不是任人欺凌?但事实是,对方似乎丝毫没有这种意思,几个使女也照顾的十分周到。 虽然已经见到了陈宪本人,杨妙真却越发看不懂,越发迷惑。 打好了石膏,陈宪嘱咐他好生休息,便离开了病房。 走出病房,陈宪回到自己的卧室,从抽屉里拿出手表看了一眼,已经是后半夜了。 这块手表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一块手表,陈宪宝贝的很,今天作战,他要穿盔甲,怕伤了表,所以拿下来放在了柜子里。 换了一身衣服,将手表重新放入柜子里,陈宪走出了房门,在院子里踱起了步。 许久之后,他招收叫来一个值夜的少年,吩咐他去将张松找来。 不久,张松从病房里走出来,向着陈宪小跑了过来。 张松跑到陈宪面前,两人同时开口:“张松(老师),你怎么还没睡?” 问完之后,两人忍不住嘿嘿一笑,张松解释道:“我想看看治疗的效果。” 陈宪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白成和杨福儿的事情你知道吧?” 张松脸上的笑意消失,点头道:“知道,师傅你不是说,他们还有救吗?” 陈宪点头道:“我大概知道救人的方法,但那方法比较复杂,不像缝合伤口那么简单,我从来没有试过,贸然动手,怕会害了他们,我需要练练手。” 张松道:“练手的话,那些俘虏伤号里面没有和他们伤势一样的啊,哦对了,那些你让放弃不用治的俘虏里面有个被子弹打断肋骨的,可以练手。” 陈宪摇头道:“用活人练手太残忍了,我是说用死人。” 死人!张松脸色一白,期期艾艾的说道:“死人……死人……会不会有……” ------------ 八十三章:解刨 陈宪嗤笑道:“你们连冲过来的铁骑都不怕,却怕个死人,我不怕什么鬼神,你带人去死人堆里找几个比较完整的尸体,洗干净,安顿到一个房间里,明天我要用。” 看着张松还是有哆哆嗦嗦,陈宪笑骂道:“你个胆小鬼,你也不想想,那些人都是被你们杀死的,如果这世上真有鬼,你就算不动他的尸体,他会放过你?但是你见过这世上那个刽子手,杀人犯,最后是被鬼弄死的?金人当年南下,杀了多少人,还不是荣华富贵?就算这世上真有鬼,他们也肯定害怕杀死他们的人。” 张松一琢磨,确实是这个理儿,他顿时就觉得好多了,嘿嘿一笑,便跑着离开了。 第二天早晨,陈宪起床洗漱之后,张松就过来找他,告诉他,尸体已经准备好了,一共五具尸体,都放在一间治疗室里了。 陈宪没有多说,让他将医疗兵全部召集起来,过来一起观摩。 洗过脸,换了身廉价的白麻衣服,陈宪来到那间治疗室。 五具尸体,被摆在三张专用的治疗床上,一走进治疗室,陈宪就闻到了淡淡的尸臭味道。 他从张松手里接过一把锋利的小刀,走到单独占据一个治疗床的尸体前。 动手前,陈宪先强调道:“死人的尸体,病人的血液伤口中,都有大量的细菌病毒,如果你们以后给人做手术,千万记住,一定不能弄伤自己,万一弄伤了,沾染到了尸体或者患者的体液,一定要马上用大量的水冲洗。” “但记住,冲洗不一定有用,所以,为了你们的小命,一定要小心。” 叮嘱完,陈宪动手将尸体锁骨位置的皮肉划开…… 将皮肉划开,用钳子拉开皮肉,露出锁骨。陈宪忍着恶心和恐惧,凑近创口,仔细的观察着血管的走向…… 陈宪无视背后的呕吐声,开始阐述自己的想法:“要将断裂的锁骨固定,最好的办法就是用一块和锁骨外形相同的钢板,上面打上孔,用螺钉把钢板和接好锁骨连接固定在一起,然后再把皮肉缝起来,等到骨头长好了,再划开皮肉,把螺钉和钢板取下来。” 说到这里,陈宪开始用钳子和小刀试图将这个锁骨取下来。 因为他并不懂得解刨学,所以这个过程弄的跟屠夫招呼死猪没什么区别,身后的学徒呕吐声一片。 陈宪自己也是强忍着呕吐。 费了半天劲,陈宪终于将锁骨从尸体上取了下来,用旁边的一块抹布将锁骨包了起来,转身递给一个学徒,对他说道:“你拿着这个去找白铁锤,让他打造一个能够和这个锁骨外侧贴合的钢板,在钢板中间,每隔一寸打一个孔。” 看着吐成一片的学徒,陈宪没好气的骂道:“一群没出息的东西,为了你们的兄弟,死人有什么好怕的,要实现我们的理想,将来这样的仗我们肯定还要打,还要有兄弟受伤,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你们的兄弟去死吗?” “看清楚了,这人已经死了,失去了灵魂的尸体,不过是一堆肉,就算你不去动他,几个月以后,他也会化成浓水,活着的人,才是人,活人永远比尸体重要一万倍。” “你们听着,如果我死了,不要埋葬我,你们要把我割开,一块肉一块肉,一块骨头,一块骨头,一个内脏,一个内脏的割开,你们要数一数,我由多少块骨骼组成,多少块肌肉组成,每一个内脏在那个位置,然后画图记下来,你们要仔细研究我的每一块肉,通过我,去认识人的身体,只有认识了我们的身体,我们才能找到治疗疾病和伤痛的办法……” “好了,不要在像个娘们了,抬起头来,看着我的手,看着这具尸体,看着他的骨头,因为,在不久之后,我们就要活活的割开你们兄弟的皮肉,想办法把他们断掉的骨头连接起来,否则,他们会死去,或者残疾一辈子!” …… 接下来,陈宪又剖开了尸体胸口的肌肉,露出了和白成折断胸骨同样位置的骨头。 他仔细观察着肌肉的走向,思考着如果在活人身上,该如何切开才能减少伤害,他观察着血管的位置,考虑着如何止血…… 他观察着肋骨,考虑着该用什么方法把折断的肋骨扶正…… 最后,他同样拆下了这个尸体上的三根肋骨…… 解剖完了第一具尸体,陈宪用酒精洗了手,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画图,他需要设计一些辅助工具…… 图纸完成,陈宪立即让人着手打造…… 打造完成,陈宪又在尸体上做实验…… 实验……改进……实验……改进…… 五具尸体全都被陈宪解剖实验过后,陈宪终于对自己设计的辅助工具满意了,同时,一整套手术方案也在他的脑海中成型了…… 陈宪确定了工具和方案,走出医疗室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深夜。 站在院子里,陈宪活动活动脖子,打算让自己疯狂运转了一天的大脑休息一会。 活动了一会,陈宪招手叫来一个学徒,让他去吧白铁锤叫来。 白铁锤是白家派来陈宪这里的卧底工匠学徒之一。 白铁锤母亲早死,父亲去年在白家工匠铺子的一次铸造爆裂事故中,惨被烫死,他就成了孤儿。 被陈宪洗脑以后,他就不愿意再回白家。 这个少年沉默寡言,不善表达,但打铁的手艺却是一流,这一点连杨小乙都不如他。 不仅如此,这个少年头脑聪明,学习能力极强,如今使用水力锻锤也是用的最好的。 所以现在他是陈宪工厂锻造成型组的组长。 白铁锤过来后,陈宪问道:“今天我让你做的那些东西,我要你按照最后定型的样子,再做三套出来,我要备用,明天能做出来吗?” 白铁锤道:“没问题,都不是什么太难的东西,我熬熬夜,没问题。” 工具定型后,需要足够的数量才够用,比如止血钳之类的东西,就需要多个才够。 陈宪点头道:“很好,完成后,打磨光亮,洗干净,然后放进蒸笼里蒸起来。” ------------ 八十四章:手术 对于要蒸煮这些工具,白铁锤并不奇怪,陈宪对所有士兵都经过卫生培训,学徒们几乎将他话当真理,经过他的培训,消毒的概念已经深入学徒们的心中。 陈宪再次强调:“蒸上之后就不要动,这些东西我要亲自看着处理。” 白铁锤知道事关同伴性命,不敢怠慢,连连保证后才离开。 看着白铁锤离开,陈宪又让人叫来了女学徒头目董美莲。 董美莲今年十七岁,是杨家一个佃户家的子女,长相倒是不难看,就是手长脚长,人高马大,被人嫌弃,嫁不出去,陈宪招女学徒,家里人就把她送了过来。 一来她年纪比较大,二来人也聪明,再加上手脚勤快麻利,无论是文化课,还是裁缝手艺,都学的不错,陈宪就让她做了女学徒的头目。 陈宪对裁剪活并不陌生,制作仿古盔甲,往往要配上厚厚的武装衣,在冷兵器盔甲中,武装衣的是保护战士的最后一道防线,其防御力也相当重要,所以,陈宪手下也有裁缝师傅。 陈宪虽然没做过裁缝,但裁缝活他是经常要经手检查,所以,对衣服怎么裁剪,他是清楚的。 裁缝活如果不涉及复杂的服装设计,技术含量并不高, 陈宪将自己带来的衣服拆开,照猫画虎,试了十几次,就弄清楚了现代衣服的裁剪方式,比如衣服分为几块拼接,肩宽,胸围,腰围对应相依布料的大小…… 他手下这些女学徒的裁缝手艺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现代的立体裁剪,制作出的衣服更合身也更贴身,更适于运动,制作出来的武装衣比庄子里的老裁缝都好,受到士兵们的一致好评。 董美莲来了之后,陈宪要她准备十套床单,十套布垫子,将这些东西也放到蒸笼里蒸起来,蒸过之后,放在院子里晾干,晾晒衣服的时候必须洗手而且要用酒精消毒双手。 吩咐妥当,陈宪才回到自己的卧室,一头栽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陈宪一觉醒来,天已经是日上三竿,他先去浴室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来到治疗室。 治疗室里,被他点名,要参与今天手术的医疗兵,全都在等着他。 陈宪叫来昨天吩咐的负责人,询问他要的东西是否已经准备妥当。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陈宪让换过消毒衣服的助手将蒸煮过的床单覆盖在清洗干净的治疗台上。 然后他和助手们,用酒精洗过手,换上蒸过的衣服,带上蒸过的医疗工具,抬上白成,走进了临时的手术室。 白成的所有体毛都在陈宪的要求下被剃的干干净净,身体被小心的擦洗过,胸口也被酒精擦洗过。 助手们将白成小心的抬到手术床上,用床侧的皮带将他身体各个部位固定起来,在他嘴里塞上毛巾。 陈宪最后一次警告白成:“这个手术,我一点把握都没有,你可能会流血而死,可能会感染而死,甚至可能会疼死,因为我要活生生的切开你的皮肉,在你的骨头上钻孔,上螺丝,但万一成功了,你就能完全康复,甚至还能继续练武,你考虑清楚了吗?” 白成点了点头,动作幅度不大,但目光相当坚定。 陈宪深吸一口气,带上口罩,将手放在捧在一个助手手中的酒精罐里浸泡了片刻,拿出手,用力的甩了甩,从助手捧在手中的盘子里拿出一把锋利的小刀,走到白成身边,轻轻一划。 和尸体不一样的是,白成立即有了反应,他浑身一阵剧烈的颤抖。 陈宪排除一切杂念,动作迅速而果决,对他来说,他能想到的一切他几乎都做了准备,无论成功还是失败,他都问心无愧。 这个手术从头到尾的一切,陈宪都已经在尸体上尝试过,只要白成能承受住痛苦,手术本身基本已经没有什么问题。 白成的求生欲望很强,性格也足够坚韧,他承受住了无麻醉手术的痛苦,陈宪在手术中也没有出什么大的纰漏,用句医生长说的话,“手术很成功”,但陈宪知道,这其实只是个开始。 没有抗生素,只靠酒精消毒,白成要挺过来,几乎全靠他自己的身体素质。 好在白成很年轻,身体素质也很好…… 接下来,陈宪稍作休息,又开始给锁骨骨折的王锁做手术。 和白成从头到尾,除了身体的颤抖之外,一声不吭不同,但王锁叫的很惨,但好在他也坚持了下来。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恢复期,陈宪安排了四个女学徒和四个医疗兵专门照顾这两个伤号,每天换药四次,每隔四个时辰,就要用酒精将伤口消毒擦洗一次,换新的消毒纱布。 为了提供足够的酒精,陈宪还安排了专人每天蒸馏酒精。 做完手术,陈宪安排好后续的看护,倒头就睡,一觉就从这天下午睡到了第二天的中午。 …… 从战场上一口气跑回东庄子,杨员外一直魂不守舍,恐惧和后悔像魔鬼一样扼住了他的灵魂。 杨员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后悔过,他后悔自己不该接纳陈宪,后悔不该和陈宪做什么生意,后悔不太贪图那唐刀的技术,后悔自己猪油蒙了心,竟然还想建功立业,后悔请杨家帮忙……他后悔一切能后悔的。 杨员外也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恐惧过,他恐惧那隆隆的枪声,他恐惧陈宪的强大,恐惧杨妙真战死后,可能来自杨安国的报复…… 就在杨员外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杨妙真的副手,那个名叫杨安虎的杨家都头前来求见。 杨员外如同鸵鸟般让人挡驾,不愿见他。 听着门外杨安虎吵闹怒骂的声音,杨员外只想把头埋到被子里…… 这一夜,杨家无眠,白家无眠,驻扎在杨家兵寨里的杨安虎和手下的庄丁也是无眠,就连驻扎在东庄子北门外的二郎山炮灰们也是惶惶不可终日,只怕被那新庄子里的人连夜给端了,想跑又没有粮草,怕是连大山都跑不出去,只能窝在营地里咒骂杨家。 不过,这种如同末日来临的惶恐,到了第二天中午就一下子缓解了。 ------------ 八十五章:大逆不道 第二天中午,一群彭义斌手下被俘虏的士兵,簇拥着四个受伤的家将回到了东庄子。 这四个家将一来受伤不重,二来伤都不在腿上,被张松打发回来送消息,护送他们的炮灰都是在挑选时发现有皮肤病或者年级太大而被淘汰的。 这四个家将中,两个是杨家家将,两个是彭义斌的手下。 听到杨妙真没死的消息,杨员外就像一下子就像重新活了过来。 同样活过来的还有白员外。 听到这个消息,失魂落魄的白员外立即召见了赵去非。 赵去非显然也得到了消息,他失礼的不等通报就闯进白员外的书房,不等白员外开口,就连声道:“恭喜员外,事情还有转机!” 白员外淡淡的点点头,又摇摇头,“丧家之犬,何喜之有!” 赵去非也跟着摇头叹息,过了片刻,他说道:“彭义斌活着,固然是幸事,但这其中的深意才是真正的转机,那陈宪能放彭义斌一条生路,还动手救治两家家将,说明他还没有斩尽杀绝的打算,说明这事还有的谈……” 白员外点头道:“没错,赵兄说的不错……” 说到这里,白员外顿了顿,“谈判这事情,关系到我白家的家运,……” 听到这里赵去非心理咯噔一声,心道:“坏了!” 果不其然,只听白员外道:“……若是派别人去,我实在不放心,赵兄你胸有沟壑,又深知我心,是白家上下我唯一放心的人选,不知赵兄肯不肯替我走一趟?” 虽然心中骂娘,但赵去非却拒绝不得,如今赵家上下寄居在白府,赵去非的长子在泰安州衙为官,也全靠白家和霍家提携,他明白,此时一旦拒绝,这一切就去休。 无奈之下,只能肚里骂娘,面上故作姿态,拱手说道:“固所愿,不敢请尔!” 白员外这边拿捏赵去非,那边杨员外则是病急乱投医。 听到杨妙真还活着的消息,杨员外和白员外、赵去非的想法一模一样,事情还有转机! 杨员外昨天先是被火枪的轰鸣吓得魂飞魄散,后来又听彭义斌手下的漏网之鱼回来说,陈宪和猎户联手,将彭义斌的七百步兵包了饺子,杀的尸骸满地,他只以为用不了多久陈宪就要兵临城下了,如今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是喜出望外。 白员外手中有赵去非这个智囊,杨员外手下可没什么某主,整个杨家,也就杨管家脑子够用些,但自己这管家是是个什么德行,杨员外很清楚,那脓包货色,被陈宪一吓,怕是能把杨家整个卖出去,绝不是能当使者的料。 杨员外不知道的是,其实用不着陈宪吓,杨管家自己都快被自己吓死了。 但是,整个杨家,除了杨管家,其他就更没有适合的人。 情急之下,杨员外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他想,这陈宪不远百里,翻山越岭,将妙女送回来,难道只是路见不平,扶危济困,谁信啊?他肯定是有目的的,自己这女儿虽然年级大了点,又有了一双儿子,但姿色却是不减,那陈宪怕是看上自己这女儿了! 以前杨员外也这么想,不过那时候他想到这事,就觉得吃了苍蝇般腻味,你陈二算什么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 但他这次想到这事,却是抚掌而笑,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 笑过之后,杨员外立即着人安排杨妙女梳洗打扮…… 梳洗打扮后的杨妙女弄清楚了杨员外的意图,看着这个曾经是自己最坚强依靠的男人,只觉得一阵凄苦…… 最终杨妙女没多说什么,救答应了杨员外的要求。 她能说什么呢? 赵去非和杨妙女在杨白两家的庄丁的护送下,一前一后抵达了新庄子。 正在解剖尸体的陈宪匆匆接见了两人,他并没有给赵去非发挥自己口才的机会,只是匆匆的说出自己的要求,便扭头离开。 陈宪的要求很简单,双方贸易继续,杨白两家必须按照陈宪的要求,提供他所需要的商品,而陈宪则必须按照市价收购,同样,陈宪必须继续给两家提供唐刀,两家也必须按照议定的价格收购。 为了补偿自己这次战争受到的损失,两家必须各补偿给自己五百亩土地! 就是这两条要求,陈宪说完就转身离开,继续去解剖尸体,留下赵去非和杨妙女两人面面相觑。 最后,赵去非拂袖而去。 杨妙女发现接待他的女学徒还算客气,就试着提出能不能见见杨妙真。 让他没想到的是,对方并没有拒绝,只是表示需要请示。 不久后,女学徒返回告诉她,见杨妙真可以,但只能单独去见,不能带随从。 杨妙女稍稍犹豫,就点头答应,单独跟随她去见杨妙真。 杨妙女见到杨妙真的时候,她正躺在病床上,裹着厚厚麻布的腿被一根绑在床头的支架吊在空中,背后垫着被子,手里拿着一本书,似是在看书,又似乎是在发呆。 听见有人进来,杨妙真回头一看,见是杨妙真,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杨妙女道:“四娘子气色不错,看来陈宪并没有为难你。” 杨妙真摇头道:“阶下之囚,生死操于人手,还谈什么为难不为难。” 杨妙真这话让气氛微微尴尬,杨妙女岔开话题,问道:“四娘子读的是什么书?” 杨妙真看了一眼手中的书,说道:“这是陈宪教导手下学徒的启蒙书,是照顾我的女学徒的课本。” 杨妙女伸手拿过书,一边随手翻看,一边问道:“写的什么?” 杨妙真皱着眉头,半晌才道:“大逆不道!” 杨妙女闻言吓了一跳,看了有些恍惚的杨妙真一眼,低头仔细翻看起这本薄薄的手抄书本。 书的名字叫做《思想教育》。 书里全都是白话文,十分易懂。 杨妙女只看了四五页,就明白杨妙真为什么说这书是大逆不道了。 这书的前几页写了几个名词解释,“强盗”,“豪强”,“官”,“官府”,“皇帝”,“朝廷”,…… 这些名词解释全是直白到极点的白话,识字的人一看就懂,那怕不识字的人恐怕也能听懂。 偏生这些白话又说的一点都不粗俗,不但逻辑清晰,互相呼应,还有浅白而贴近底层生活的例子为证,让人无法反驳。 但就是这几个简单的名词解释,却看的杨妙女毛骨悚然,在这些解释的字里行间中,充满着对这个世道的蔑视,简直将世人奉之为天的道统视作粪土! 在这些解释中,甚至将强盗、豪强和皇帝、官府相提并论,认为皇帝和官府不过是世上最大的强盗或者豪强,强盗或者豪强强大到一定的程度,就是官府和皇帝。 书中用一些简单的例子结合一些历史事实,让这些解释看上去圆满恰当,让人难以辩驳。 而可怕的是,杨妙女的生活经验隐隐告诉她,这书上说的,恐怕所言非虚! 但是,这些观念太荒谬了,如果世道真是这样,那老天爷在那里? 再向后再翻一页,一句话赫然出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句话的解释也有些与众不同,这书上说,天地高高在上,恒古永存,它不是人类,并没有人类的仁德概念,它如山,如海,冰冷无情,视天地万物没有高下之分,不会偏爱任何一种,人与蝼蚁,在天地眼中,一视同仁。 是啊!如果老天爷视万物如一,那么,于人而言,有没有老天爷,又有什么不同? ------------ 八十六章:胜利果实 杨妙女越看越心慌,猛地合上书,大口的喘息起来。 这不是大逆不道是什么,这简直就是世上最大的大逆不道! 杨妙女如避蛇蝎般将书丢下。 杨妙真缓缓将书拿起,怔怔的看着,许久之后,突然开口说道:“若这书里说的是假的,那这陈宪就是这世上最大的魔头,若这书里说的是真的,那他就是……就是……就是现世的圣人!” 杨妙女愕然抬头,却见杨妙真双目失神,心思不知去了那里。 杨妙女犹豫许久,又从杨妙真手里将书拿过来,向后翻去…… 人口……繁衍……土地……兼并……贫富……不均……治世……乱世…… 自由……法律……开拓……竞争…… 一个个闻所未闻的概念看的她心脏砰砰剧跳,一个全新的世界观就这么展现在了她的面前…… 看完了书,杨妙女甚至忘记和杨妙真告辞,就这么失魂落魄的离开了新庄子 …… 白员外和杨员外听了陈宪的要求,倒是都松了口气,陈宪的第一个要求根本算不上要求,和陈宪交易对两家来说都,本就是有大利可图的事情。 而第二个要求,也算不上苛刻,五百亩地,对于杨白两家来说,都不过是个零头,能用五百亩地换得一时安稳,对于此时的杨白两家来说,自然是求之不得。 只要能换得一时缓冲,今后的事情,便还有机会谋算,若是此时陈宪就翻脸打来,不说别的,庄子外的那万亩良田怎么办? 这陈宪可不比别的盗匪,他可就住在身边啊。 所以这个亏是不能不吃。 不过做生意那有不还价的,所以杨白两家又将赵去非和杨妙女派去继续做说客,结果陈宪连面都不露,只让人传话,没得谈!杨白两家只有选择答应,还是不答应的权利。 收到回话的杨白两位员外气的摔碟子翻桌子,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答应了陈宪的条件。 …… 做完手术的陈宪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神清气爽的起床后,先去查看了白成和王锁两人的情况,发现十分稳定后,随即召开了新庄子全体大会。 这其实就是一场表功大会,在大会上,陈宪首先宣布了白杨两家即将割地的消息,之后,他宣布,战死的四个战士,每人家属赏田五十亩,受伤的,若落下残疾,赏五十亩,重伤十亩,轻伤五亩! 没受伤的,记三等功一次,赏田两亩。 陈宪又宣布,这次作为正式战士参战的所有学徒全部出师,改称工人,一切待遇翻倍! 经过这次表彰大会,这次胜利的喜悦才终于正式爆发出来。 会后,陈宪命人杀猪剁肉包饺子,宴请庄子里的所有人,包括刚刚招降的俘虏吃饺子。 第二天,陈宪就带头恢复了新庄子的正常工作。 首先是俘虏的消化,这次共俘虏五百八十七人,其中受伤的两家家将三十四人,彭义斌麾下的步兵和炮灰五百五十三人,筛选时剔除了有皮肤病,或者身体疑似有病者,五十余人,留下四百九十二人。 这四百九十二人中,陈宪从中挑选出一百三十多个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将之编入了工厂学徒之中。 其余的三百六十多人,陈宪将之全部编入了庄子的工程建设队中,他准备等到这批劳动力全部熟练出师之后,将以前工程队中从本地人当中招募的劳力全部划归到农业劳动力中去。 这些本地劳力全都有自己的份地,陈宪准备尝试农业合作社模式,将自己的名下的所有土地,包括士兵的份地,全部放到一家合作社中统一耕种,所有人的土地不再是一个具体的地块,而是一个数字,一个股份。 合作社的员工除了日常劳作获得的薪水之外,等到收获季节,他还可以按照股份比例,在收成中获得一份分红。 在合作社规模化的基础上,陈宪就能开发更大型的重犁,提高生产作业效率。 当然,这都是后话。 …… 在收编俘虏的过程中,张松报告的一件小事引起了陈宪的注意。 张松告诉他:“……前日那八个被您断言必死的伤员,已经死了四个,还剩四个也都奄奄一息了。” 张松告诉陈宪这个,本意其实是想小小的拍老师一个马屁,夸他断事如神,不过陈宪一听,却留上了意,他当即命令张松准备手术,他明天要抽时间给这些人做手术。 张松一听就后悔了,“老师,这些地主豪强的爪牙,您理他做什么?” 陈宪顿时不满,教训道:“豪强的爪牙难道就不是人吗?你是大夫,在大夫眼里,人就是人,不论敌我。再说了,有这么好练习的条件,你不练,难道要在自己人身上练手吗?” 张松一听,顿时深以为然,“对对对,这些人正好用来练手。” 陈宪闻言叹息一声,也没法多说什么,在这个人吃人的时代,去谈博爱,会被人当神经病的。 第二天,陈宪抽时间对还活着的几个重伤员进行了手术。 因为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不用陈宪亲自吩咐,张松就带着医疗兵们完成了术前准备。 因为有医疗兵对几个人的创口进行处理,消毒,所以这几人的伤口都没有发生大规模感染,这无疑让陈宪十分满意,这说明,陈宪给手下医疗兵制定的护理规则被严格的执行,才能在这个时代,做到这个效果。 不过因为铅弹一直留在体内,这几个伤员精神已经十分萎靡。 经过这几次锻炼,陈宪面对可怕伤口已经可以做到心如止水。 将伤员固定在医疗床上,陈宪不理伤员的颤抖,迅速打开了第一个伤员的胸腔…… 还活着的四个伤员都是胸部受伤;腹部受伤,导致肠道泄露的人都已经感染死了。 这四个伤员,有两个子弹打入了肝脏,两个打入肺部。 在手术过程中,有两个伤员没有撑过去,直接死亡。 另外两个撑过了手术,但在之后的几天,其中一个发生了感染死亡,最终活下来的只有一个人。 ------------ 八十七章:建设 在陈宪的催促下,杨家抢收了地里还没成熟的小麦,将最北边的一千亩地划给了陈宪。 至于杨家和白家内部如何平分损失,就不是陈宪关心的了。 趁着夏收之后的播种,陈宪开始尝试自己的农业合作制度。 这种农业合作制度并不是陈宪想出来的,而是那位网络写手在他的小说细纲中提到的,陈宪看过后,觉得似乎不错,就拿来试试,反正他在这方面没有什么研究,也没有什么更好办法。 杨家划给陈宪的土地位于东庄子四周农田区的最北边,是一个东西的狭长地块。 陈宪再给手下赏赐土地的时候,故意把最北边比较贫瘠的新田赏赐下去,然后再提出,将所有田地都集中在一起,成立一个农业合作社,田地所有者,包括他自己在内,将农田当做股份入股,合作社雇佣工人,统一耕种土地,对于招募的农业工人,合作社按月发放薪水,等到收获的时候,合作社抽取总收成的30%作为收益,其余百分之七十,按照每户在总田目中占据的比例分红。 一来,经过这次战争,陈宪的声望已经达到一个顶点,二来,陈宪手下的这些工人早已经将他的话当成真理,三来,这种合作方式,如果自家人接受合作社的雇佣,那么平日里月月有薪水,收获季节还有分红,日子似乎更有保障,四来,如果不论肥瘦,平均分红,那显然陈宪吃亏最大,所以农业合作社的推广十分顺利。 将农田集中到合作社之后,陈宪命人将自己手下的一千多亩地中的沟沟隆隆全部推平,将分散的地块全部集合成一大片。 这块狭长的土地正好适合重犁耕种。 在耕种工具上,陈宪在之前的重犁上开发出了更加大型的三铧重犁。 这种重犁看上去就像一个马车,操纵的工人坐在轮架上的座椅上,在轮架下面,安装着三副铧犁。 这样的重犁一次就能翻三行土,效率立即提高三倍,但需要的马力自然也是翻番。 因为三铧重犁耕地时阻力太大,陈宪采取了牛马联套的方式。 马的性格敏捷而热烈,行走速度很快,耕地速度也是一样,比牛快的多。 但陈宪发现,马也有缺点,它们缺乏牛的韧性,遇到土质干硬的地方,铧犁的阻力过大,它们就会停下来。 牛虽然速度慢,但力气大,韧性十足,就算遇到阻力大的区域,它们也会努力前进,竭尽所能的使力向前。 采用牛马联套的方式,就能将马的速度和牛的韧性结合起来,遇到土质松软的区域,马会带着牛加速前进,而遇到土质干硬的区域,牛就可以带着马缓慢前进,不会停下来。 这种三铧重犁在技术上,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难度,只是将原本的重犁放大,将一副铧犁改成三副铧犁并行,再加上这段时间技术的积累,对铧犁的改造对陈宪来说并不存在什么太大的难度。 重犁的改进,陈宪从春耕过后就开始进行,经过五六次的试验和改进,如今已经成功定型。 新式重犁的效率达到老式重犁的2.5倍以上,一台重犁一天能耕地二十亩! 这在现代的机械面前当然不算什么,但在这个时代,绝对是不折不扣的奇迹。 陈宪将新式重犁复制了十套,又强迫杨白两家卖给自己数十头牛马。 杨白两家没有这么多牛马,但杨妙真和彭义斌来时,带来不少骡马驼粮草。 被陈宪威胁逼迫,两人无奈,又派人来东庄子求见了杨妙真和彭义斌,从他们手里将这些骡马给买了下来。 杨妙真和彭义斌倒也算大方,反正他们一个全军覆没,一个也没打算再带炮灰回去。 金国牛马价格比宋国便宜,若是在宋国,一匹挽马,也要七八十贯钱。 如今金国还占据着燕山山脉北边的大片牧场,马匹还算充足,市面上的马价就比宋时要便宜不少。 如今金国市面上,一匹挽马近三十贯,牛价十六七贯。 数十头牛马,价格不低,陈宪手里没有那么多铜钱,就提出用重犁换牛马。 新式重犁这么大的身量,瞒不了人,两位员外听探子说这东西一天能耕二十亩地,早就眼馋的不行,如今陈宪愿意用这宝贝换牛马,两个员外自然是喜出望外。 双方又经过一番讨价还价,陈宪最后用十副重犁,从杨白两家换来了配拉五副重犁的牛马。 陈宪自己又赶制了五副新型重犁。 用这五副新型重犁,配合新招募的劳力,只用了半个月时间,陈宪就将千多亩农田种上了黄豆。 自从陈宪打败了杨白两家请来的援兵,陈宪手下工人的家属就开始大量申请要来新庄子定居。 新庄子的东半边很快就住满了,中间新建的砖房也很快分完,这些新来的家属,给陈宪带来了大量的农业劳动力。 农业合作社运转顺利,工程队的运转也很顺利,有了三百多俘虏的加入,工程队人手充足,砖房的修建速度也大幅增加。 新庄子的建设走上了良性循环。 工程队采取多点开花,齐头并进的方法,只用一个多月时间,就将规划中分割庄子东西的几字型排屋修好,接纳了更多的工人家属。 对于农业合作社和工程队,陈宪并没有亲力亲为,他做的最主要的事情就是任命管理层,制定规章制度。 陈宪曾在工厂做到中层,又自己开农家乐当过老板,对于管理当然不是一无所知,但也算不上多精通,他所了解的管理方法,都是一些比较基础性的东西。 但即使如此,这些管理知识,放在这个时代,都是超越时代的,实际上,哪怕是在现代社会,人人都知道的一些最基本的管理知识,放在这个时代,都是无比先进的。 在制度规划上,陈宪在农业合作社上花的功夫要远大于工程队。 所谓无农不稳,农业对一个势力来说,不仅又经济上的意义,更有安全上的重要意义。 陈宪农业合作社中除了建立总经理,财务,生产,仓储,销售等普通部门之外,还有一个董事会,董事会由参与农业合作社的所有股东,也就是从所有土地土地所有人中,选举产生,实际上也就是由陈宪手下所有工人中选举产生,陈宪规定除了战死者,他赏赐的土地所有者就是工人本人,而非家属。 即使是战死者的家属,如果家里没有其他工人,也是没有选举和被选举为董事的权利,陈现规定,只有他手下的学生,并且学业得到他承认的人,才有选举和被选举权。 董事会选举,不考虑股份的多少,采取一人一票制。 当然,这个董事会的董事长由陈宪兼任,他才是这些地主中最大的土地所有人。 这个二十人的董事会并不参与合作社的日常经营,但这个董事会的每个成员,都有权随时查阅农业合作社的一切账目,检查库存,以及产品质量,如果董事会对合作社中任何一个管理人员产生怀疑,都可以通过不信任投票将其罢免。 这种制度,是为了兼顾农业合作社的效率和公平稳定。 工程队则没有设立董事会,只是任命了管理人员,并制定了简单的规章制度。 不过,陈宪让手下工人选举产生了一个安全委员会,他们有权对工程队生产过程和产品进行安全进行监督和调查。 陈宪明确告诉工程队的管理人员,他们要对自己建设的工程的安全质量负责。 ------------ 八十八章:生意 彭义斌在养了大半个月后,伤口都基本愈合,缝合线也都拆除,他觉得自己以及差不多康复了。 就在彭义斌琢磨着,怎么向陈宪开口询问释放自己条件的时候,陈宪派人召见了他。 见到陈宪,彭义斌才知道,原来陈宪是要请他吃饭。 席上菜不多,只有他们两人用饭。 彭义斌以为对方这是要出价了,结果,直到他没滋没味的吃完了饭,陈宪也没有提起释放他的事情。 就在彭义斌惊疑不定的时候,陈宪却提出请他去看射击表演。 “射鸡表演?”彭义斌下意识的反问道。 陈宪笑着解释道:“就是火枪的打靶表演……火枪就是那日战场之上发出轰鸣的那种武器。” 听了陈宪解释,彭义斌就更疑惑了,哪有将自己的看家本领,拿出来表演给别人看的,这陈宪到底要做什么? 怀着满心疑惑,彭义斌跟着陈宪来到靶场。 陈宪在新庄子北边的森林里开辟出了一块靶场,专门用来对士兵进行射击训练。 陈宪始终不提释放的事情,彭义斌干脆就沉下心来,一言不发的跟着陈宪,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陈宪带着一队士兵,和彭义斌两人一起出了庄子。 到了靶场,陈宪请彭义斌在遮阳棚里入座。 先是一个士兵拿着火绳枪打了三枪。 彭义斌留意到,这种火枪开枪后,重新装弹很麻烦,再射速度很慢,比弩弓上弦还要慢一些。 这显然是火枪的缺陷。 看了完了射击,彭义斌反而对这火枪看低了两眼,他觉得这火枪除了声音大,够吓人之外,怕还没有强弩好用。 想到这里,他顿觉自己输的冤枉。 一边看,彭义斌一边琢磨着,“这陈宪故意露出这火绳枪的缺陷,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火枪射击表演结束后,又有一个士兵拿着一根奇怪的短枪走了上去,这短枪枪头如锥子般尖锐,枪头后面用铁皮箍着三根短铁棒。 这个士兵站在距离靶席五十步之外,将短枪夹在腋下,另一手拿着一根燃着火头的绳子,向着短枪枪头后面的短铁棒上凑去。 这时候彭义斌才发现,在三个短铁棒的尾端,都有一节短短的线头伸出来。 士兵用绳子上的火头凑到线头上,线头顿时嗤嗤的爆燃起来,片刻后,一声震耳的轰鸣声响起。 这时候,彭义斌才发现,这短枪竟然也是一种火枪。 响了一声,士兵夹着短枪的手微微一转,就将另外一个短铁管上的线头凑到了绳子火头上,又是一响。 几息之后,又是一响。 听着连响,彭义斌吃了一惊,心道,难怪这陈宪敢自曝其短,原来有更厉害的家伙。 这短枪显然是一种能够连发的火枪,一次连发三弹,这可比强弩还要强的多。 那放枪的士兵用这火器放完枪后,拿着这短枪向前刺了两下,又挥舞两下,做了砸的动作,显然这家伙还能当短枪和铁锤使用。 看到这里,彭义斌觉得自己算是明白了这陈宪的目的,对方这是在示威! 觉得自己看明白了陈宪葫芦里的药,彭义斌神色自然了不少。 看完了射击表演,陈宪又带彭义斌去看了步兵操练。 近距离看到这支让自己吃了惨败的军队,彭义斌再次大吃一惊,让他吃惊的不是这只军队的严整军容,也不是高昂的士气,更不是那群区区十几天就有了三分模样的新兵。 尽管这些也让他吃惊,但比起这群人身上那清一色精良的扎甲,这些都根本不算什么。 如果说三眼神火枪只是让彭义斌吃惊的话,那这些精良的铠甲就让彭义斌感到惊恐。 这个时代的人不理解火枪的划时代意义,但他们十分清楚,披铁甲对于一支军队来说的巨大意义。 彭义斌看的很清楚,这些战士,包括那一百三十多个来自他手下炮灰的新兵,身上穿的铠甲并不是来自缴获,他们都穿着一种全新的制式铠甲。 这种铠甲的形制很特别,他从来没有在其他地方见过,显然,这种崭新的铠甲就是这个庄子自己产的。 彭义斌厚着脸皮,冒着激怒陈宪的危险,走到一个士兵跟前,仔细观察了他盔甲的甲片,还伸手抠摸了一会。 经验和手感告诉他,这甲片是钢,而且是淬过火的上好钢片! 一个小小的庄子,竟然能生产如此优质的铠甲,而且能用如此优质的铠甲武装起近三百个披甲精锐,这让彭义斌根本无法理解。 看完一场小小的军事演习,彭义斌带着震惊和疑惑不解,跟着陈宪返回了客厅。 双方坐定,陈宪端起卫兵送上来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看着失魂落魄的彭义斌,微笑着说道:“某实是一个生意人,在某这里,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以卖的,只要价钱合适。” 彭义斌下意识的问道:“你那铠甲卖吗?” 陈宪道:“卖,当然卖!” 彭义斌闻言顿时吃惊的瞪向陈宪。 陈宪道:“但我这上好的钢甲不换破铜烂铁。” 彭义斌顿时来了精神,问道:“换什么?” 陈宪道:“换人,换马” “人只要十四到十八岁的健康男女,马要上等的战马。” “怎么个换法?” 陈宪道:“十对健康男女换一副甲,一匹上等战马换两副甲。” 彭义斌心中盘算,“上等战马,价值百贯,换一副甲,着实不便宜,但现在世道差,人贱,若用人来换,却是不贵,而且对他们这些绿林好汉来说,人就更不值钱,劫掠就是了,那用什么本钱。” 他想了想,又问道:“你那三响的短枪买不买?” 陈宪道:“当然卖,不过我这三眼神火枪可是宝贝,只换上等种马,一匹背高十五掌(大约一米五)以上的种公马,可换三十杆,背高十四掌(一米四)以上的母马可换十五杆。” “马越好,换的越多,你若带来好马,咱们可以面谈价钱。” 穿越之后,陈宪发现,这个时代的金国马匹,质量比他想象的要好的多,并不是后世蒙古马那种矮脚样子,杨家家将所乘战马,背高最少都在一米四以上,甚至有一米五的大马,质量相当不错。 好奇之下,陈宪就询问杨管家,杨管家自然不知道,在陈宪的逼迫下,不得不吩咐杨家商队的掌柜去城里的马市打听原因。 一番打听,陈宪才知道,金国的好马,有两个来源,少数通过贸易,来自西夏的青唐马。 陈宪估计,青唐马应该就是后世的河曲马,这种马是现代中国境内仅有的品质较高的本土马。 另外一个大的来源是大金设置于燕山北边的牧监马场。据说,在那里有无数辽国留下来的优良种马。 当年大辽国国土横贯东西,势力范围探入西域,自然不缺西域良马,金国在辽国尸体上立国,自然继承了辽国的马场。 彭义斌又问道:“可否用人来换?” 陈宪摇了摇头,又说道:“每杆火枪配火药一斤,若是用完还要,就要真金白银来买,两贯上等铜钱一斤,或者用等价的硫磺,火硝,铜,铁料,或者粮食来换,铁料只要炭炼铁,煤练的一概不要。” “白家出售的上等唐刀也可以从我这里拿货,十贯一把……” 彭义斌和陈宪好说歹说,陈宪才同意三眼神火枪可用一对少年男女一把的价格交换,或者也可用大量的硫磺或者火硝交换。 当天下午,陈宪就派人去东庄子,给白家送去了一封彭义斌的亲笔信。 ------------ 八十九章:肥皂 第二天一早,白家人带着五匹上好的战马,其中一匹母马,抬着娇子,来接彭义斌离开。 离开的时候,彭义斌留下了两匹战马,一匹母马,带走了四副上好的扎甲,十五支三眼神火枪,十五斤精炼的火药。 …… 相比于彭义斌的归心似箭,杨妙真就显得有些乐不思蜀,她自从能下地之后,就拄着陈宪专门吩咐人给她做的拐杖,在新庄子里四处乱窜,先是水力车间,看了几天觉得无趣,又跑到课堂上去当旁听生,特别是陈宪亲自上的课,她一堂都不拉。 对于这位祖师爷自愿来接受自己洗脑,陈宪自然是乐见其成,便由他去。 期间,杨员外几次派杨妙女来见杨妙真,想劝她回去,她却以腿伤严重,只有陈宪的神奇医术才能治好她为由,一直滞留。 杨妙女前两次来,陈宪太忙没时间理会,农业合作社和工程队的工作渐渐步入正轨,陈宪的时间就渐渐多了起来。 陈宪自穿越以来,几乎就没有见过能入眼的女人,这杨妙女和杨妙真是其中仅有的两个。 所以,有了时间后,每次杨妙女过来,他便会趁机对方叙叙旧,过过眼瘾也是好的。 人都说,当兵三年,母猪赛貂蝉,陈宪觉得自己比当兵还惨,当兵的还能放假出去看看美女,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就像来到了美女荒漠,真是看无可看。 这消息传到杨员外耳中,自然是更加坐实了他对陈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猜测。 若是以前,杨员外听说这事,怕是恨不得啐到陈宪脸上。 但时至今日,形势比人强,听到这个消息,杨员外就不得不考虑是不是要用女儿来换得一时的平安。 对于这个女儿,杨员外现在也是厌烦的不行,不为别的,就为他给自己招来了陈宪这个煞星。 用女儿给杨家换一时平安,杨员外没有什么舍不得的,让他头疼的是,那两个外孙该怎么安顿,总不能让这两个拖油瓶当陪嫁,那陈二还不得当场翻脸! 还没等杨员外头疼两天,杨妙女就要带着两个儿子去见陈宪,说是陈宪想念这两个孩子。 把个杨员外弄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陈宪对杨妙女的两个儿子映像不错。经历家破人亡的祸事,陈宪觉得自己这样的成年人都不一定能撑得住,但这两个孩子却表现的格外坚强懂事。 一次和陈宪说话,杨妙女提起两个孩子十分想念陈叔叔,陈宪便随口说道,“想念我就带他们来新庄子看看,离的又不远。” 杨妙女下次来,就将两个儿子带了过来。 两个孩子见到陈宪,喜悦和兴奋溢于言表,孩子不会作假,就算撒谎,也很容易看出来,只看他的喜悦,陈宪就知道,他们是真的喜爱自己。 这让陈宪不由觉得有些惭愧,到了东庄子后,他就开始为自己的命运而努力,即使近在咫尺,他也从来没有想过去看望一下两个孩子。 陪着他们在庄子里转了一圈,又一起吃了顿饭。 吃过饭,陈宪实在有事,只得告辞,现在虽然农业合作社和工程队不用他操心,但他自己还有一大堆的想法需要实现,每天忙的脚打屁股。 没想到两个孩子约好的一样,扑上来拉着他,要做他的徒弟。 陈宪打败杨白两家请来的援兵的事情,虽然杨员外和白员外不许人谈论,但这种事情怎么能禁止的住,下人们偷偷的将这事情传的越来越邪乎,说道后来,这陈宪和他手下的学徒都成了能放掌心雷的半仙。 这样的传说自然也就传到了卢守信和卢守业两兄弟的耳朵里。 卢家庄破后,兄弟两人,小小年纪,就尝到了寄人篱下的人情冷暖,和杨府势利的下人的对比之下,救了他们,又真心开导他们的陈宪,就显现的越发珍贵。 听到陈宪如此厉害,卢家兄弟除了觉得与有荣焉,也将报仇的希望放在了似乎很厉害的陈叔叔身上。 深知这兄弟两个不幸的陈宪也没有废话,他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脑袋,抬头看向杨妙女,问道:“不知道大娘子可信得过我陈宪?” 杨妙女道:“自然是信得过的。” 陈宪点了点头,低头对两个孩子说道:“你们要做我的学徒,就不能再叫我叔叔,而应该和其他有学徒一样,叫我老师。” “我不会对你们特殊照顾,因为所有的学徒对我来说都是一样重要,我不会厚此薄彼。” “成为我的学徒,你们就要忘记自己曾经的少爷身份,要和其他孩子一样去吃苦,去劳作……” 看着两个孩子似懂非懂的样子,陈宪停止了解释,他最后只说了一句,“如果你们在学徒营中的表现不能让我满意,那我就会把你们送回你们的母亲身边,从今以后你们也没资格叫我师父。” 这一次两个孩子总算是听懂了,立即拍着小胸脯保证,一定努力。 …… 合作社和工程队进入正轨后,陈宪的主要精力就又放在了技术开发上面。 这一次他将开发的主要精力放在了化工方面。 在网络写手的资料库中,有不少化工资料,其中最重要的除了三酸两减的土法制造,还有肥皂的几种制造方法。 陈宪对于三酸两减不感兴趣,学机械的他,对化学的了解还停留在高中阶段,并不了解三酸两减的重要性,他只对肥皂的土法制造感兴趣。 陈宪前段时间在筛选俘虏时发现,这些俘虏中,有不少人,大约有百分之十几的人都患有不同程度的皮肤病,其中最多的是疥疮。 作为一个农村赤脚医生的儿子,陈宪对疥疮是有所了解的,他知道,这种皮肤病的传播和卫生习惯有很大的关系。 普通的硫磺软膏就能很好的杀灭疥虫,但如果没有良好的个人卫生习惯,疥疮就很难根除。 陈宪对手下的工人兼军人都采取集体军事化管理,疥疮这种传染性皮肤病对于陈宪的这种密集集体威胁很大。 以前为了消灭跳蚤,陈宪对手下士兵的卫生状况要求很严,要求所有人要勤洗澡,勤洗衣服,床单,被套。 让陈宪一直头疼的是,他无法给手下提供足够清洁用品。 皂角膏的清洁效果虽然不差,但陈本很高,在这个时代是属于奢侈品的东西,他没办法给手下大量发放。 以前人少,可以用草木灰凑合,这次人员扩大,洗澡就成了很大的问题。 为了避免疥疮之类的皮肤病在这个人口过度密集的庄子里爆发,陈宪决定一次性解决这个问题。 陈宪打算按照网络写手的资料,尝试着看能不能把肥皂捣鼓出来。 有了肥皂,他手里又有现成的硫磺,就可以尝试制作硫磺皂,这对预防皮肤病有很大的好处。 ------------ 九十章:忙碌 除了肥皂和药皂,陈宪还准备设计一个公共淋浴室,把那几十个既不卫生,又不方便的浴桶淘汰掉。 除了肥皂和浴室,陈宪还想把拉丝机制作出来,有了拉丝机,陈宪就可以生产锁子甲。 锁子甲虽然防御力比较差,但胜在灵活性好,可以作为其他盔甲的补充。 有了锁子甲,陈宪就可以将现有的扎甲做的更简单,用锁子甲去补充扎甲的防御漏洞,这样一来不但能增加盔甲的灵活性,还能增加盔甲的防御率。 除此之外,陈宪还想把乙醚给捣鼓出来。 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做手术,简直和杀人差不多,太遭罪了,如果今后要将手术作为常规治疗方法,那麻药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相比而言,肥皂的制造自然是最紧迫的,因为,如果陈宪的判断没有失误的话,彭义斌带来的第一笔交易,就快要到了。 当然,彭义斌带来的也可能不是交易,而是更多的强盗,但陈宪觉得这种可能性比较小。 通过对彭义斌手下的盘问,陈宪了解到,彭义斌和刘二祖也并非铁板一块,双方名为兄弟,但实际上更像是合伙人的关系,没有天大的好处,刘二祖是绝不会替彭义斌拼命的。 而彭义斌在损失了手下三分之一的力量后,如果还敢来送死,陈宪也绝不会和他客气。 陈宪的要价颇有些狮子大开口,对这些强盗来说,只有用人口交换最实惠,他估摸着,对方如果来交易,肯定主要会用人口交换,而这也是陈宪的目的所在。 这些新增人口,将会对新庄子的卫生压力将会非常大,所以他必须尽快的弄出肥皂,建好公共浴室。 除了卫生压力,居住压力也会随之而来,实际上目前新庄子东半边的民用部分已经满员,军用部分虽然还有空余,但也余量不多。 所以,在砖房工程结束之后,陈宪已经重新选了地址,新庄子的建设以及提上了日程。 当然,彭义斌和刘二祖作为一地枭雄,八成也能看出陈宪想要人口的意图,肯定不会乖乖就范,所以,陈宪也不能将希望都放在交易上面,他已经派出手下在西庄子有亲戚的工人,前往西庄子偷偷招募学徒。 陈宪发现,这个时代的地主豪强根本意识不到他们手下的人口的重要性,这一点,陈宪在东庄子暗中大量招募学徒时,就深有体会,他都快把庄子里十八岁以下的青年一扫而空的时候,杨白两家竟然还一无所知,也许并不是一无所知,他们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些年轻的人口对于庄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千头百序,都要他亲自安排,亲自过问,他手下这些人,充其量不过经过一年教育,年纪又轻,除了听话,好哄,有热情,基本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优点,少数几个比较聪明的,陈宪都留在手底下小心培养,根本不会外放出去。 在这样的忙碌中,陈宪连研究皂化反应都只能放到夜晚熬夜,自然也就渐渐的顾不上女人了。 实际上,陈宪在男女感情上面,相当迟钝和缺乏情调,否则以他的长相和能力,也不至于奔三的年纪还是老光棍一个,连个恋爱都没好好谈过。 认识他的女人,对他评价不解风情都算比较委婉的。 这种特点在他对待杨妙女上就体现了出来,虽然他对杨妙女是相当欣赏的,而且也有意思和对方发生点什么,否则他也不会主动邀请对方聊天叙旧,但当他真的忙起来了,竟然就这么将杨妙女丢在一边,不闻不问起来。 这样的事情若是发生在现代女性身上,陈宪的结果当然是有多远滚多远,不过这个时代的女人却并不觉得此事有什么不妥。 知道陈宪忙碌,杨妙女每次来,要么默默端茶递水,要么精心做一碗羹汤给他端去,又默默的退下,让陈宪着实享受。 …… 相比于杨妙女的懂事温柔,杨妙真就有些让陈宪头疼。 这个女人赖着不走,本身就打乱了陈宪的计划。 在陈宪的计划里,杨妙女作用和彭义斌是一样的,都是通商的信使。 如今杨妙真赖着不走,他和杨家通商的目的就无法达到。 而且这杨妙真和杨妙女的懂事温柔不同,做事风风火火,也让陈宪十分头疼。 这女人赖在庄子里先是在工厂里乱窜,弄得陈宪不得不将火药,火枪,轧铁等几个车间封闭了起来。 杨妙女看烦了水力车间,又跑到学徒的课堂里去装旁听生,一听就是一个多月。 听课倒也罢了,陈宪巴不得能把她给洗脑了,但这女人相当聪明,听一段时间课,就跑来跟陈宪辩论。 更麻烦的是,她想来就来,从来不管陈宪是不是有空,弄的陈宪十分无奈。 杨妙真赖这不走,不但陈宪头疼,杨员外也头疼。 以杨家的家底,六百人吃上十天半月,不算什么,可这日子一长,就杨员外就肉疼了。 杨员外就派杨妙女去找杨妙真商量,是不是让她的副手把这这些步兵先带回去。 杨妙真带那五百山寨喽啰过来,就是当炮灰使的,根本就没打算带回去。 这五百人带回去费心费力费粮食不说,怎么安置还是大麻烦。 当日杨妙真为了彻底掌握这群炮灰,下手杀了不少山寨里的小头目,此时将这些人送回去,难免嚼舌头,不免寒了二郎山兄弟的心。 不过这事却难不住杨妙真,她在这宅子里赖了这么久,对于陈宪的需求,也了解了一二。 杨妙真拄着拐杖,直奔陈宪居所。 因为觉得有删栏,庄子,西边军寨大门,三重大门,自己安全绝对能得到保障,所以陈宪就没有再给自己的房门外设置警卫。 这倒方便了杨妙真,每次都横冲直撞,特别是当他发现陈宪这人其实没什么脾气之后,就更是肆无忌惮。 这天,陈宪正在房间里修改着反应装置设计图,杨妙真就闯了进来。 思路被打断的陈宪满脸无奈的将图纸收了起来。 杨妙真在陈宪待客的大椅子中左下,将还打着石膏的伤脚搁到椅子前的茶几上,让自己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这才开门见山的说道:“我跟你作一笔生意。” 陈宪身子往背后椅子靠背上一靠,双手抱着后脑,心不在焉的问道:“什么生意?” “我那五百喽啰,你要不要?” ------------ 九十一章:治疗 陈宪一听就来了精神,他盯着这群人已经很久了,只是苦于无从下手。 他手里俘虏不少,却都是彭义斌那边的,想派手下的少年渗透,这群外地人对本地人防备的厉害。 这时听杨妙真这么问,陈宪顿时来了精神。 “怎么卖?” “一百副甲,一百条三眼火神枪。” 陈宪没好气道:“十副甲,十条枪!” “……”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二十副甲,五十条枪的价格成交。 杨妙真让副手带着剩余的一百庄丁,押着二十副甲,五十条三眼神火枪,带着他的亲笔信,返回杨家庄去复命。 这样一来,倒也皆大欢喜。 陈宪又是一番忙碌,将杨妙真的五百炮灰接收了过来。 一样的接收程序,先是洗澡,洗澡的时候检查有没有皮肤病,将有皮肤病的排查出来之后,剩余的人换上新衣服,在庄子外面的空地上接受几天观察,在这几天中,负责的工人会通过观察和盘问的方式排查出身体有病的人。 经过这两关之后,剩下的人才会被陈宪接受,一部分年轻的成为学徒,年纪大的则被分配到农业合作社和工程队中去。 事实证明,这群人除了皮肤病的比例不低之外,身体状况都算不错。 这些山寨喽啰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身上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身体不好的,早就被恶略的生存环境给淘汰掉了。 杨妙真的五百炮灰接收完成后,陈宪手下又增加了一百多新兵和三百多的顾工。 随着人口的增加,新庄子的粮食紧张了起来,一千多亩地的出产,根本养活不了这近两千口的青壮。 陈宪只有继续压迫白杨两家。 好在陈宪公平买卖,并不恃强凌弱,价钱一如既往的公道。 杨白两家加起来上万亩的田地,每年粮食结余不少,往日都要拉到县城州城里去买,如今被陈宪就地消化,算起来还能多赚个两成。 可惜,这好处一点都不能让杨白两位员外高兴起来…… 对于陈宪来说,能够白白增加五百青壮,自然是值得高兴的事,他还计划着依附北沟附近的另外两条河流,再建两座庄子,现在这个庄子的十座水车带来的动力已经开始捉襟见肘了。 这个时代,鲁山山区植被丰茂,水土保持极好。 沂源平原四周群山环绕,数十条河流从四周的群山中向着低洼的沂源平原汇聚,这些河流最终汇聚成了淮河的主要支流之一“沂河”,沂源的名字就因此而来。 在北沟东西两边,两公里以内就有着两条和它差不多大小的河流。 有了这五百青壮,陈宪建设新庄子的人手就更加宽裕了。 但是,对陈宪来说,接收这五百青壮,也并不全都是高兴事,如何处置那些皮肤病患者,陈宪犯了难。 上一次的皮肤病患者,被陈宪直接打发离开,彭义斌离开的时候,全都给带走了。 这一次杨妙真是摆明了不会再要这些人,杨家就更不会要,若就这么赶走,这些人恐怕会死在野地了。 离开文明社会没有多久的陈宪,还没有丢掉对于生命最基本的尊重。 最后他决定试试给这些人进行治疗。 疥疮其实并不难治,硫磺软膏就能杀死疥虫,接下来只需要注意卫生,就能根治。 为了避免传染,陈宪在庄子东北边的树林里,让人建了一圈简单的茅屋,让这些人住了进去。 他将硫磺和热化的动物油脂混合在一起,等到混合了硫磺的油脂冷凝后,用来代替硫磺软膏。 疥疮并不难治,但复发性极强,原因在于,疥虫会附着在患者的旧衣服被褥上面,所以,陈宪命令这群疥疮患者将身上的衣服全部烧掉。 虽然这群患者也希望能治好这折磨的他们夜不能寐的糟心疾病,但对于陈宪烧掉衣服的命令依然有些抵触,毕竟衣服对于他们来说,很可能已经是唯一的财产。 陈宪承诺治疗结束后,会发给他们新衣服,这群人才不情不愿的脱光了衣服,全部扔进火堆。 接下来,陈宪给每个人发了两床厚麻布做成的被褥,在院子里支起两口大锅,他要求患者每天中午都要将昨晚用的被褥扔进大锅里用沸水煮半个小时。 他还给患者提供昂贵的皂膏,要求他们每天中午必须用热水洗澡,洗完澡后涂抹药脂。 为了防止患者偷懒导致治疗失败,陈宪在草院四周修了四个哨楼,安排士兵轮流监视,患者每天消毒洗澡涂药,都要在哨兵点名后,一个个轮流在院子里完成。 …… 就在陈宪为了接收杨妙真的五百炮灰而忙的焦头烂额的时候,在沂源东南一百多里的地方,有人正在谈论着他。 泰安州下辖四县,分别是奉符,长清,莱芜,新泰。沂源平原就属于莱芜县治下。 新泰县位于莱芜县正南方,正好处于鲁山余脉和蒙山的包夹之中,两边高山,中间平原。 新泰这个地方,有山有平原,往北是奉符、莱芜平原,越过蒙山,往西,往南更是一马平川。 这样的地形对于某些人来说,可谓是得天独厚。 刘二祖无疑就是这某些人中的佼佼者。 刘二祖的名头,在鲁西南地界上,可谓是威名赫赫,小儿止哭。 作为鲁西南绿林魁首,刘二祖的老巢就位于有山川之险,有平原之富,又四通八达的新泰县西南部的蒙山之中。 刘二祖老巢名叫飞虎寨,就藏在蒙山西北部的密林之中。 飞虎寨所在的地形十分特殊。 金宋年间,在新泰县段的蒙山南麓,曾经有一块百里方圆的水泊,这水泊紧挨着蒙山南麓。 飞虎寨就在蒙山南麓的一处名为大沫堌的山谷中,这山谷内一半水,一半陆,飞虎寨就在山谷中段,寨子横跨水陆,规模相当宏伟。 在寨子东北边,后门外的树林中,彭义斌正小心的陪在一个身材矮壮的黑脸汉子身边,观看着彭义斌手下的一个家将使用三眼神火枪射击表演。 看完射击,黑脸汉字上前,从亲兵手里接过神火枪,先掂了掂重量,又做了两个上步刺枪的动作。 彭义斌忍不住喝彩道:“好枪法!” 黑脸汉子的上步刺枪,在普通人看来,平平无奇,似乎谁来刺,动作都差不多,但在彭义斌眼里,却是又稳又快,枪尖刺出的轨迹几乎成一条直线,枪法火候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 九十二章:刘二祖 对于彭义斌的喝彩,黑脸汉子并不在意,他收枪后,皱着眉头道,“枪头太重,头重脚轻,不好使。” 说完他又拿着神火枪做了几个挥砸的动作,这一下,他点了点头,说道:“这玩意当金瓜使,倒正好趁手。” 说到这里,他又摇了摇头,“这铁管子要是砸实了,怕是会扁。” 听了黑脸汉字的品评,彭义斌忙说道:“大哥,这神火枪当然比不上真正的大枪和金瓜,但它即能当弓箭射远,又能短枪金瓜防身,可比弓箭要强的多了。” 能被彭义斌叫做大哥的人,在这飞虎寨里,自然就只有沂蒙山绿林魁首刘二祖了。 听了彭义斌的话,刘二祖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抬步向着标靶走去。 众人来到标靶前,刘二祖凑近了仔细观看木头标靶上被铅丸打出的孔洞。 观察了一会,他说道:“这东西威力一般,也就和六七斗的弓差不多,三五十步可杀无甲之士,难克披甲精锐。” 说到这里,他回头看着彭义斌问道:“你说你和杨家小娘的部曲都是被这玩意打死的?” 彭义斌解释道:“并不是这神火枪,而另外一种被称为火枪的东西。那火枪其实就是将这神火枪的一根管子放大变长,安装在一根木托子上,托子上有一个像鸟嘴一样的铁夹子,夹着一根火绳子,托子下面有个机关,一拨机关,铁夹子带着火绳子向前一杵,引燃铁管子里的火药,发射铅丸。” “这火枪因为管子粗长,火药放的多,威力要比火绳枪大一些,还能双手端着仔细瞄准,打的也准,但一次只能打一枪,打完就要重新装药,速度比弩还要慢许多。” 刘二祖仔细听完,点了点头,说道:“也就是说,这三眼神火枪,就像是弓,射的快,但威力小,那火枪就像是弩,射的慢,但威力大。” 彭义斌点头道:“大哥说的没错,那火枪,威力比弩大,但射速比弩还慢许多,这神火枪射速比弓快,威力也不相上下,但有个好处,就是这东西能能当枪和锤使,让弓手也能肉搏。” 刘二祖闻言,想了想,点了点头,说道:“若用这神火枪代替弓手和重弩合用,倒是不错,放完火子后,还能保护弩手。” 彭义斌又道:“这神火枪还有一个好处,这东西威力不大,但声音吓人,小弟这次吃亏,大部分就吃在了这声音上面,对面火枪一响,人慌马惊,一下子就乱了。” “大哥你想,若是咱们和人大战,对手铁骑冲来,咱们这边排枪轰鸣,对手若是没见过这火枪,人不去说他,马就先惊了,这时候咱再用拐子马冲他娘的……” 听到这里,刘二祖黑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一拍手道:“好办法,四弟,你能想到这个办法,这次的亏就没有白吃。” 听刘二祖这么说,彭义斌咬牙道:“我想弄这神火枪,也是为了一雪前耻,这神火枪声音惊人,好用,却也好破,咱们只要在练骑兵的时候,弄一些神火枪时不时的放几枪,时间长了,马习惯了,这枪声就没用了。” 刘二祖连连点头,“不错,不错,咱们兄弟几个,四弟你最是有勇有谋,这办法好,就这么办,和那陈宪的交易,就由你来负责,我这就让弟兄下山,去搜罗童男童女。” 彭义斌道:“多谢大哥不罪之恩!” 刘二祖摆摆手,“自家弟兄,说这些作甚。” 说道这里,刘二祖又道:“你这次吃亏,咱们迟早要找回来,但你说对方只要人要马,不要钱财,人马给对方送去了,别弄到最后,搞得对方兵强马壮……” 彭义斌道:“这事我也想过,他不是要十四到十八岁的青年男女吗?女的随便,男的只给他十四岁左右的半大小子,这么大的小子,有饭量没力气,还要等两年才能用,两年时间咱们还灭不了他?” 刘二祖闻言,哈哈大笑,“看来四弟想的比我周到,好,这事情就全部交给你了。” 看着刘二祖远去的背影,彭义斌脸上谦卑的表情渐渐变得冰冷,他直起身体,用平淡中带着森然的声音对身后的部曲亲兵道:“走,回寨子。” 刘二祖有结拜兄弟十余人,彭义斌排行老四,独自镇守一处分寨。 虽然都是刘二祖的结拜兄弟,但这彭义斌的地位,和一般兄弟并不相同。 彭义斌祖上,本是北宋末年,京东路抗金义军中的一支,宋金议和之后,彭家祖上解散了义军,带着部曲逃进了沂蒙山区,落草为寇。 彭家山寨传到彭义斌这一代的时候,刘二祖崛起,势力渐大,彭义斌一方面迫于压力,另一方面也是看好刘二祖堪称人杰,便带着寨子部众投靠了刘二祖,得了第四把交椅。 所以,和别的兄弟比起来,彭义斌更像是刘二祖的合伙人。 彭义斌镇守的分寨实际上就是彭家的祖寨。 彭家寨在飞虎寨的东南方,距离飞虎寨三十余里,位于蒙山南麓的一处名叫角子山的山腰上。 和手下部曲先坐船离开了大沫堌水泊,又骑马赶了十几里路,回到寨子时,已经是掌灯时分。 众人还未走进寨子,就能隐隐听到寨子里传来的哭声。 听到哭声,彭义斌的脸更加阴郁。 也难怪彭义斌狠陈宪入骨,千方百计想说动刘二祖攻打陈宪,彭义斌手下核心部曲,大都是彭家子弟,他手下的两百步兵精锐,也是彭家寨的核心青壮,这次全部丢在了东庄子,简直让彭家寨家家戴孝,这对彭义斌这个寨主的威信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走进寨子,穿过众人异样的目光,彭义斌如芒在背的走回了寨主府。 回到府里,他立即命人召集了寨子里的大小头目,来聚义厅议事。 看着手下头目三三两两,一言不发的走进聚义厅,以前亲热的同辈兄弟甚至连目光都不愿和他相交,一些这次死了子侄的长辈老人干脆就对他怒目而视,彭义斌心中又惊又愧又怒。 ------------ 九十三章:冲突 等到众位头目都到了,都坐定,聚义厅里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到,气氛压抑的似乎都能挤出水来。 彭义斌沉默片刻,点了一个人名,“张顺。” 一个坐在大厅末尾,有些驼背的中年人惶恐的站了起来,躬身道:“小的在。” 这个张顺是彭家寨的匠房管事,以他的地位,本来是没资格进这聚义厅议事的,不过这一次彭义斌专门点名要他来。 彭义斌问道:“我给你的三眼神火枪,你看的怎么样了?可以做吗?” 张顺听了这个问题,身子缩的更加佝偻,低声细气的回道:“禀寨主,那神火枪内管平直,似是钻成,小的想不出有什么钻子,能钻成那样的管子,还有枪管尾端的旋纹也不知是如何加工……” 说道这里,张顺再也忍不住恐惧,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颤声道:“小的没用,请老爷责罚……” 彭义斌有些失望的说道:“真的没办法吗?” 张顺闻言,忙道:“小的没用,没法做出一模一样的,但小的觉得可以用铸的方法,只是做出来的东西,比那神火枪笨重许多。” 彭义斌闻言大喜,问道:“铸的东西也能发射药子?” 张顺道:“定然可以。” 彭义斌一拍手道:“好!” 又接着问道:“那药呢?” 这一下张顺脸上再次见汗,道:“那药不知如何配做,比寻常火药猛烈十倍,若不知配方,外人绝做不出来。” 听到这里,彭义斌脸上再次出现失望之色。不过他并没有怪罪张顺,只是挥手让他坐下。 张顺颤颤巍巍的爬起来,在凳子上落了半个屁股。 彭义斌沉默片刻,开始向众人说明自己的想法。 这种说明,他在以前是根本不会做的,作为寨主,大多数时候他只需要下命令就可以了,至于领会他的意图,那是手下该做的功课。 但现在他不得不解释。 “……神火枪你们也都见过了,虽然威力不算太大,但声威惊人,人倒罢了,关键是容易惊了战马,就算是为了训练骑兵,也要弄一些来,否则我们怎么报仇……” “……神火枪的威力不比普通弓箭差,战场上临敌不过三矢,这神火枪正好装药三发,放完之后,又能当铁锤短枪使,在战场上远比弓手配的腰刀要强的多……” “刚才大家也都听老张说了,这东西,咱们一时半会无法仿造。” “……那铁甲更少见的上等货色,如果咱们的子弟能穿上那样的好甲,这次也不至于伤亡如此惨重……” “大当家那边,我看顶多是从山寨的喽啰里找一些年轻人,糟蹋的快死了女人来充数,其他的都要我们想办法……” 这时候,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彭义斌,“咱们去东庄子,是接了刘大当家的命令,凭什么现在要咱们来想办法?” 突然被粗暴的打断,当惯了首领的彭义斌顿时怒火中烧,他定睛一看,火气一下子就消了大半。 打断他的是他的三叔,名叫彭仁广,这次随他去东庄子的副手就是彭仁广的幼子,被陈宪手下的斧枪手用斧枪背后的尖锥生生啄破了头盔,在脑袋上开了个天窗…… 彭义斌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说道:“大当家的没有看到好处,其他各位当家没有尝到甜头,或者吃到苦头,是绝对不会下大本钱的……可是咱们吃过亏啊……” 听彭义斌如此说,彭仁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骂道:“你还有脸说……” 彭义斌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椅子扶手,从交椅中站了起来,走到一边,指着交椅怒喝道:“三叔若是觉得我彭义斌是草包,那现在就提议换了我,如果有人能替我和两百多兄弟报了仇,我彭义斌给他磕头当马倌!” 这一下子,众人顿时哑口无言,彭义斌当上寨主,固然是因为他父亲就是上代的寨主,但他的能力也是整个寨子都公认的,无论武艺谋略决断,在这彭家寨里都不作第二人,这次引起众人反弹,实在是跟头栽的太大了。 整个彭家寨,能拿得出手的铁骑满打满算,也不过一百六七十人,其中有一半都姓彭,姓彭的里面又有一半是彭家嫡系子弟,这次彭义斌一下子就葬送了将近三分之一。 除了一百多人的亲卫铁骑,彭家寨还有六七百人的精锐步卒,都是世代跟随彭家的乡党子弟,这次也被彭义斌葬送了将近三分之一,不但是伤筋动骨,而且是元气大伤。 整个彭家寨几乎是家家戴孝,有的一家死了不止一个男丁,甚至有死绝的。 最关键的是,彭义斌这次带走的,都是他的亲信,这不但让他的威信大损,连实力也是大损。 虽然人心不稳,一些头目丧亲心痛,但要说换寨主,这彭家寨里还真找不出第二个能服众的。 见彭义斌要搁挑子,终于有人看不过,出来打圆场。 坐在聚义厅左侧首位的一个一直闭目养神的白发老者,这时候站了起来,先是咳嗽了几声。 他这一站,一咳嗽聚义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这位老者姓何,名叫何长青,是上代老寨主的把兄弟,也是老寨主的主要智囊。 何长青站起来之后,先是一阵咳嗽,这才喘着气说道:“众位可否听老朽一言?” 彭义斌忙道:“二叔有什么话,请吩咐。” 彭义斌的亲三叔,本来是他的二叔,就是因为他爹和何长青拜了把子,这才变成了三叔,由此可见,何长青在彭义斌父亲心目中的地位。 何长青冲着彭义斌摆摆手,示意他不比多礼,缓缓说道:“寨主带回来的神火枪你们都看过,试过,是不是好东西?” 众人面面相觑,都纷纷点头道:“确实是好东西。” 何长青又问道:“用一对少年男女换一把这东西,划不划算?” 众人又纷纷点头,这年头,人最不值钱,市镇上到处是买儿卖女的,一个十四五岁的黄花大闺女才两贯钱,少年男丁价更贱,折算下来,这一把神火枪比最下等的弓都便宜不少,自然是划算的很。 更何况,这彭家寨是什么,他们是贼啊,这年头抢点钱财粮食不容易,都在地主豪强的仓库里,抢人却是再容易不过。 何长青道:“既然是好东西,价钱又划算,为什么不买?” 这一下问的众人哑口无言。 ------------ 九十四章:何长青 何长青环视众人片刻,又说道:“咱们和刘大当家是个什么情况,你们不清楚吗?刘大当家不会给咱们发饷,咱们弄到好东西,用得着白给刘大当家吗?” “所以,这事儿,和刘大当家没关系,就是咱们想不想买。” 这时候彭仁广插话道:“二哥,这东西是好东西,也便宜,可这么好的东西,这么便宜的卖给咱们这仇人,我不信对方能起什么好心。” 听了这话,何长青一顿拐杖,说道:“仁广说的好,就是这么个理,对方敢把这东西卖给咱们,就一定不怕咱们用这东西去对付他,所以,寨主,这一点你不可不查。” 这下子大家可都糊涂了,这老人家到底是支持寨主还是反对寨主啊。 就连彭义斌也糊涂了,拱手道:“请二叔指点。” 何长青道:“这神火枪是好东西,也便宜,咱们买来对付别人或许没问题,可你要想用这东西去对付那姓陈的,我包你死无葬身之地!” 听了这话,彭仁广一拍大腿,说道:“着啊,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可不知道不对劲在哪,还是二哥看的明白。” 何长青继续道:“对方能拿着神火枪来卖钱,就必留着罩门,或者有克制的办法,你要拿这东西去对付对方,就落入了别人的圈套。” 彭义斌闻言顿时哑口无言,有些沮丧道:“二叔说的有理,是义斌孟浪了。” 何长青指着他道:“你是孟浪了,但不是你不该买这神火枪,而是你不该被报仇冲昏了脑袋。” “这神火枪又好又便宜,为什么不能买?只要小心别被人做了手脚就可以了。” 彭仁广奇道:“二哥你不是说……” “这神火枪不能用来对付姓陈的,难道不能用来对付别人吗?” 彭义斌道:“兄弟们的仇……” 何长青怒道:“五十铁骑,两百精锐,被人吃的干干净净,你自己说的,对方只伤亡不过十余人,这是一个马惊了就能说的过去吗?你自己想想,让你把这寨子里剩下的一百铁骑,五百精锐全带去,就算马不惊,你能赢吗?就算赢了,要死多少人?” 听了何长青这个问题,彭义斌不由愣住,思索片刻,他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苦涩的说道:“不一定能赢,就算赢了,也会伤亡大半。” 听了彭义斌的回答,何长青看了他一眼,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平缓了语气,说道:“咱们经营山寨,最忌讳的是什么?你爹没有告诉过你吗?你还记得吗?” 彭义斌苦笑着点头道:“记得,最忌啃硬骨头……可是,兄弟们的仇……” 何长青道:“若是为了报仇,拼光了家底,被人吞了寨子,那这仇不报也罢……” 说道这里,何长青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再说,这报仇,办法多得是,也不一定要亲自动手。” 彭义斌看见何长青这个表情,顿时知道他已经成竹在胸,忙道:“请二叔指点迷津。” 何长青道:“这神火枪的好处,除了义斌你说的那些,还有一个,那就是易学易用,一张六斗(七十磅)弓,要拉的开,射的准,没有两三年的功夫,是练不出来的,可这神火枪,随便找个喽啰,学上三五天,就能拉上战场,这就等于你能弄来多少神火枪,就能有多少枪手。” “你们想想,刘大当家手下有多少弓手?有多少喽啰?” 何长青说道此处,大厅中诸人都露出了骇然之色。刘二祖虽为鲁西南绿林魁首,麾下能拿的出手的铁骑不过四五百人,精锐战卒不过三四千人,其中弓弩手不过千余,但飞虎寨里供驱使的喽啰却有五六千人,一旦起事,短时间内招募裹挟上万人不成问题,但这些喽啰战力极低,不过壮壮声威。 普通喽啰,要经过经过长时间的训练,要喂银子,结恩义,才能维持士气,才能刀头见血而不溃散,才能变成战卒;殊为不易,所以即使以刘二祖的势力,也只能维持几千战卒。 战卒中的弓弩手又不相同,弓弩手一般不用近身肉搏,对胆气士气要求较低,但弓弩手对士兵的力气技巧又比较高,特别是弓手,要练出一个合格的弓手,往往需要经年累月,弩手倒是简单一些,但上好的强弩又昂贵难得。 若是真像何长青说的那样,给普通喽啰配上三眼神火枪,稍加训练,就能当半个弓手用,那就可怕了…… 若真是那样,神火枪的价值可就不仅仅是比弓箭强些了…… “这事切不可泄露!”彭义斌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何长青摇头道:“刘大当家见过神火枪,他迟早能想到,就算他想不到,那陈宪会不知道这好处?他既然想做生意,自然会将这好处宣扬出去,白家,杨家……刘大当家迟早会从这些渠道知道,我们瞒着他,到那时反而不妙。” 听了何长青的分析,众人不由泄气。 何长青接着道:“等到刘大当家尝到了这神火枪的好处,你们觉得他会容忍这样的手艺落在别人的手中吗?” “到时候,不用我们开口,刘大当家就会想办法拿下那陈宪。所以,想要报仇,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帮刘大当家弄一批神火枪,让他尝到甜头。” 彭义斌闭目沉思了一会,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眼神似乎清明平静了不少,他点了点头,说道:“多谢二叔教诲,义斌懂了。” 何长青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座了下来,继续闭幕养神起来。 彭义斌又走到交椅前,缓缓的坐了下去,环视众人一眼,沉声道:“义城,义博,你们二人分领五十铁骑,一百健卒,五百喽啰,下山搜罗人口,无论男女,只要是看着像十二到十八岁的,都掳上山来;别去碰那些豪强的庄子,结寨的村子也别招惹,女真人的谋克可以动,但别碰女真人,掳掠些汉人佃户就行了,朝廷现在虽然自顾不暇,但杀了女真人,也难保朝廷不会动兵。” ------------ 九十五章:新建 听到彭义斌点名,两个中年汉子都站了起来,这两人一个中等身材,面色白皙,眉清目秀,颌下续着长须,看上去颇有潇洒,另一人身材高瘦,也是白面皮,留着短须,目光深沉,看上去颇为沉稳。 这两人中,中等身材的是彭义城,是彭仁广的长子,身材高瘦的是彭义薄,乃是彭义斌四叔彭仁昌的长子,这两人都是彭家寨新一代中的佼佼者。 听了彭义斌的命令,彭义城和彭义薄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彭义薄问道:“寨主,你说那陈宪手下都是些少年兵,咱们若是用少年去和他买卖,岂不等于资敌?” 彭义斌看了彭义薄一眼,脸上闪过一丝笑意,说道:“七弟心思周到,所滤甚是,咱们当然不能老老实实的按照对方的要求去交易,等你们将人掳回来,女的随她去,男的,咱们把十五岁以上,身体强壮的都抽出来,留在寨子里训练成健卒,把挑剩下的十四岁左右的少年给他送去。” 彭义薄闻言赞道:“寨主英明,果然是一箭双雕的妙计。” 彭义斌道:“若无异议,你两人就去做吧。” …… 一个多月后,彭家寨里就聚集了栖栖遑遑的一千多少年男女,这些少年男女大部分都是彭义薄两人从山下劫掠而来,也有少部分是飞虎寨送来的年轻喽啰和被糟蹋的半人半鬼的年轻营妓。 经过一番准备,彭义斌带着五十铁骑,两百健卒,五百喽啰,押送着一千多少年男女,离开了寨子。 …… 接收了杨妙真的五百喽啰之后,陈宪立即着手开工建设新的庄子。 因为人手充足,陈宪打算同时新建两座庄子。 这个时代的鲁山和八百年后植被稀疏,水土大量流失不同,今天的鲁山被大片未经人类涉足的原始森林所覆盖,水土涵养的极好。 沂源平原四周,被连绵的群山所包围,这块位于群山中央的平原是附近百里方圆地势最低的地方,四周群山中发源的河流大都汇聚到了这块平原上。 新庄子所在的这快地方,位于沂源平原的东北角,正是沂源平原上山溪最密集的地方之一。 就在新庄子所在的北沟河两侧,不足两公里的范围内,就有另外两条河流。 陈宪要建新庄子,自然离不开这个时代唯一的非人畜动力来源,“水力”,所以,他要建新庄子,自然要沿河而建。 北沟东边大约两里多外,有一条河,东庄子人叫做青崖河,据说是因为这河发源的上游山谷中,有一道青石崖,因而得名。 在北沟西边大约三里多之外,有另外一条河,东庄子人称作响水河,这条河流上游的山谷落差较大,水流湍急,水声潺潺,东庄子人便将这条流出的山谷称作响水弯,河就叫做响水河。 要利用水力,自然要寻找水流落差较大的地方。 陈宪之前选择建设新庄子的这个地方,就是北沟河上落差最大的地方,北沟河从北边的一块台地上倾泻而下,在新庄子八十米的范围内,差不多有七八米的落差。 整个东庄子的地基都是倾斜的,这是陈老甲对陈宪选址最不解的地方,不过当时情况微妙,大家只想将庄子建好,也没人不开眼的去质疑陈宪的选址。 西边的响水弯水能情况比北沟河还要好,其水量比北沟大,地势落差也比北沟大的多,特别是在响水河离开响水弯沟口的一段,百米之内,落差有将近三十米,水力资源极为丰富。 仔细观察过响水弯沟口的地形后,陈宪发现,这里如果能修一座小水库,不但能加大水能,而且能够灌溉数千亩的良田。 不过,以陈宪目前的技术积累,修建水库,无疑是痴人说梦,他只能放下这个心思。 响水弯沟口是一个喇叭口形的斜坡,出口端宽约五十米左右,深入沟口百多米之后,宽度缩减到三十多米,响水河贴着山谷东侧山脚下的河沟奔涌而出,流入平原后,水流迅速减缓。 陈宪打算就在距离沟口百米左右建一座庄子,为了防御洪水,庄子的方位并不是采取正南正北,而是转了一个四十五度的角度,将庄子的一个角对准沟口,从这个对准沟口的角延伸出一个三十米宽的通道直通沟口。 水力工厂被修建在北沟沟口的喇叭口斜坡上,整个工厂呈三角形,就像一个楔子楔入沟口。 陈宪打算在喇叭口最上端修一个简单的拦河坝,然后在西侧山脚下再挖通一条河沟,让响水河一分为二,这样就能修建两条水轮线。 为了防御山洪,陈宪打算在水力工厂北端,用石头修建一个三角形的实心防水墩台,水力工厂两侧修建两条两米宽,三米高的防水石墙,在石墙两边,各出十多米宽的河沟,作为山洪倾泻的通道。 这个庄子的设计虽然有些冒险,可一旦建成,其水能足可以达到现在新庄子水力工厂的三到五倍。 相比响水河,青崖河的水能就差的多。 青崖河上游的青崖沟出口附近几里之内,地势都比较平缓,河水出沟之后,一路上也是一马平川,缓缓流淌,几乎没有什么蓄能。 不过,陈宪经过一番查看,还是找到了解决问题的突破口。 在青涯河出山谷后大约四五里的地方,有一处低矮的山梁挡在河流前方,在这里,青涯河拐了个弯,从侧面一条沟壑中绕过了山梁。 陈宪通过考察,发现,如果能将这个沟壑堵住,就能在山梁北边形成一个数十亩大小,五六米深的小水库。 沟壑最窄处不过二十几米,拦截的难度和工程量都不算大。 形成小水库后,只需要在山梁上挖开沟渠,就能形成几条落差超过二十米的动力沟渠。 陈宪经过一番观察后发现,这个小水库如果能建成,再配合一些沟渠,还可以形成一套灌溉系统,至少可以把南边下游上千亩甚至数千亩地变成水浇地。 经过一番计算后,陈宪下决心修建水坝。 ------------ 九十六章:水库 陈宪用木头水槽制作了简易的水平尺,测量了水库四周的相对地势,他发现,如果东边的沟壑完全拦截,将会形成一个两百多米长,最宽处四十多米,最深处十四五米的水库。 这么大的水库,这么大的水量,这么大的水深,以这个时代的技术修建的土石水坝拦截,显然不现实,而且七八米高的大坝,哪怕只有二十几米宽,土方量也太大了。 陈宪经过一番思考后,决定大坝只修四米高。 大坝降低四米后,水库的长度缩短到了八十多米,宽度只有二十几米,平均深度也只剩下四米多,这样的一个小水库,即使以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来说,也不存在太大的困难。 而且这样修建还有一个好处,一旦山洪暴发,水库水量暴涨后,河水会首先漫过水坝泄洪,而不会翻阅山梁,对计划修建在山梁南边的庄子产生威胁。 不过这样蓄水,因为水库蓄水高度距离山梁顶部还有五六米高,要想利用水库,陈宪还必须开挖一道五六米深的沟渠,作为水库的出水口,同时也是新的水力工厂的动力水渠。 为了修建这两座新庄子,陈宪不得不将研制肥皂、乙醚的化学实验放到了晚上。 相对于修建水库,响水河新庄子的工程就要相对简单一些。 陈宪先将工程队一分为二,工程一队负责响水庄的修建,工程二队负责修建青崖河水库和灌溉系统。 他将以前修建过新庄子的工匠大都放在了工程一队。 为了避免出错,陈宪还将陈老甲和他手下的一些有把式的匠人请了过来,帮助工程一队把关。 陈宪则亲自带着工程二队开始修建水库和灌溉渠。 陈宪并不懂得拦河坝的修建技术,他只记得当年去四川都江堰旅游的时候,听导游说,古人为了将水坝修的牢固,用竹子编制成长条形的圆筒,将石块装入竹筒,作为水坝的筋骨。 陈宪照葫芦画瓢,找来篾匠,教手下工人简单的竹编技术,然后大量生产圆筒形竹筐,将竹框里面填满大大小小的石块,当做坝基。 这种装着石头的竹框其实是拦不住水的,水流会轻易的渗透朱框和石头间的缝隙,继续流淌。 不过不要紧,等到竹筐堆到一定的高度,陈宪就让人以竹筐为基础覆盖泥土,到最后,形成的大坝以装着石头的竹框为坝基和骨骼,外层覆盖厚厚的泥土,既能拦水,又有一定的强度。 陈宪将工程二队的三百多人分成六组,一组负责编制竹框,一组收集开采运输石块,一组将收集和开采石块运输到大坝附近,一组人负责将石块装入竹筐,堆放到河沟中。 为了开采石头,陈宪甚至动用了火药。 第五组在陈宪指定的山梁上开挖沟渠。 陈宪则亲自带领一队,测绘标记灌溉渠。 挖渠这工作,看着没什么技术含量,但实际上,还是有技巧的。 挖水渠,最关键的地方就在于整条渠的绝对高度。 我们都知道,人的眼睛在判断地形的绝对高度时,往往会受到地形的干扰,有时候我们肉眼看着明明是上坡路,结果骑车通过的时候,反而感觉很轻松,明明看着是下坡路,反而会很吃力,这都是眼睛的错觉造成的。 骑自行车看错上下坡,顶多是多变一次速而已,修渠如果弄错了相对高度,那就麻烦了,送水的时候,不是送不上去,就是溢出去了。 所以,修沟渠的时候,确定整条渠的绝对高度就很重要。 陈宪用木槽子装上水,做了一个非常简单的水平尺,用来测量沟渠的绝对高度。 为了保证水平尺的精度,他将水平尺做的很长,有三米多长,里面装上水,用墨盒弹上一条直线,然后一点点的找平,等到水槽里的水面和墨线平行的时候,就说明这个水平尺已经处于水平位置,然后通过肉眼顺着水平尺观察目标位置的相对高度,进行标记。 就靠着这个简陋的水平尺,陈宪带着人在山梁距离梁顶大约六米的位置挖了一条横沟。 等到水坝建成,就可以通过这条横沟将水引向两边。 根据地势,陈宪修建了一条将近一公里长的横沟,等到横沟里蓄水之后,就能通过一条条和横沟相交的竖渠将水从横沟里引向南边的低洼地带,形成一条条灌溉渠。 随着手下士兵的家属不断的移居到新庄子,陈宪的农业合作社的人手也逐渐充足。 如今的农业合作社的农工队已经是一支将两百多人的队伍,用来种一千多亩地,绝对是一种浪费。 陈宪将农工队多余的劳动力调派到水坝工地来,让他们在山梁南边的平原上开荒垦地。 对于人口的增长,陈宪是痛并快乐着。 如今一个小小的新庄子里挤着将近两千人,几乎已经快被挤爆了。 庄子内部的砖房修好之后,陈宪就将手下工人的家属安排到了砖房里,将外围的土培房当成新招募的彭家俘虏和杨家炮灰的宿舍,每间宿舍里都要挤下十几个人,连阁楼上都住满了人。 为了接收胜利之后,不断要求般来的工人家属,陈宪又在庄子东边院子里背靠背修了两排砖房,每间砖房都只有四五十平方的面积,为了增加房屋的利用率,陈宪将砖房设计的比较高,所有砖房都有阁楼。 即使如此,整个新庄子也已经完全饱和,再也容纳不下新的人口。 人口的密集又带来了卫生的压力,这么大的人口密度,一旦卫生条件跟不上,很容易产生疫病。 为了控制庄子的卫生状况,陈宪在北沟河边修建了两座大浴室,浴室为二层砖房,一层是浴室,二层是烧水房,通过水车将水提到二楼,二楼几个锅炉同时加热,加热后的热水通过手工敲打焊接的铜官送到一楼的浴室里,通过铜制的管头洒下去。 陈宪规定,每个人每五天必须洗一次澡,洗澡后必须换干净衣服。 他还在工人当中抽调一部分人成立了专门的卫生检查队,不但新招募的俘虏宿舍要被检查,每个工人家属的家庭卫生也在检查的范围内。 陈宪给卫生检查队制定了详细的检查标准,马桶必须每天清理,房前屋后不能有积水,床单被褥必须定期拆洗…… 为了杜绝跳蚤之类的寄生虫,即使是工人家属入住新庄子,也必须通过洗澡,换衣服,旧衣服被褥必须经过蒸煮之后才能进庄子。 也的幸亏陈宪在新庄子里有着绝对的权威,这种在这个时代人看来完全是脱裤子放屁的卫生纪律才能够执行下去。 ------------ 九十七章:人口 花了一个多月时间,将沟渠全部测绘标记完成,大坝的修建也进入正规之后,陈宪才放心的将工程二队放手,开始将大部分经历投入到实验和设计当中去。 …… 在灌溉系统的测绘即将完成的时候,皮肤病治疗所传来的好消息。 那群患者再经过了大半个月的治疗后,症状完全消失。 经过一段时间的巩固和观察,疥疮没有再次复发,陈宪接收了这些人。 这次试验成功,让陈宪十分兴奋,这说明他已经有了对付这个时代最头疼的顽疾之一,疥疮的有效流程。 …… 皂化反应并不复杂,其实就是油脂在强碱的作用下,生成脂肪酸的纳/钾盐和甘油的的化学反应。 这种化学反应对外界条件要求也不高,可以在常温下进行,也可以稍微加热,以加快反应速度。 现在随处可见的手工皂就是利用皂化反应原理,在家庭作坊条件下制造的肥皂。 手工皂的制作,通常是用橄榄油之类的植物油,加入烧碱,也就是氢氧化钠,进行一定时间的搅拌后,就能得到粘稠的皂膏,再经过倒模定型,就是手工皂。 油脂倒是好找,可氢氧化钠这东西,就没地找去了。 好在那位网络写手的资料里面有几条土法制造肥皂的方法。有用氨水替代强碱的,有用草木灰溶液替代强碱的。 陈宪觉得其中对自己来说,比较靠谱的方法,就是用草木灰溶液通过熬煮析出法提取碳酸钾,碳酸钠,然后用碳酸钾、碳酸钠和石灰水溶液反应获得氢氧化钾和氢氧化钠强碱。 这个方法的好处是可以得到纯度较高的氢氧化钾和氢氧化钠,在后续的皂化反应中比较容易控制材料的配比。 这个方法中要用到的草木灰和石灰都很容易找到,石灰石这个时代常见的建筑材料之一,新庄子里的砖房在修建时就用到了石灰,在西庄子那边就有一个石灰窑。 草木灰就更不用说了。 陈宪大学虽然学的不是化学专业,但他中学时化学成绩还不错,虽然这些年许多知识都还给了老师,但一些最基本的化学思路还保留了一些。 陈宪选取各种各样的植物焚烧获取草木灰,然后通过溶解过滤取得碳酸盐溶液。 为了获得高纯度的碳酸钾和碳酸钠,陈宪对草木灰溶液进行加热蒸馏,蒸馏过程中,过滤提取析出的晶体,这样得到的碳酸盐纯度相当高。 有了碳酸盐之后,陈宪又将石灰兑水,沉淀后取澄清液,加入碳酸盐。 碳酸盐和石灰水中的氢氧化钙反应,得到氢氧化钾和氢氧化钠强碱,和碳酸钙沉淀物。 陈宪采用逐步增加碳酸盐,并称量碳酸钙沉淀物的方式,找出了碳酸盐和石灰的最佳反应比例。 将反应得到的强碱溶液熬煮蒸干,就能得到氢氧化钾和氢氧化钠粉末。 获得强碱干粉以后,陈宪又试验出了氢氧化钾的饱和溶液配比。 通过之前的试验数据,陈宪通过调整石灰,碳酸盐,水的比例,陈宪试验出了直接反应生成接近饱和的强碱溶液的比例。 得到的接近饱和的强碱溶液之后,就可以直接和油脂进行皂化反应了。 在那位网络写手的资料中就有氢氧化钠和油脂反应的最佳比例,不过陈宪用草木灰制造的强碱溶液是氢氧化钾和氢氧化钠的混合溶液,其中又以氢氧化钾为主,所以这个比例肯定换有一些细微的差别。 幸运的是,陈宪还记得钾元素在周期表中的位置比钠元素要考后一些,所以他就用一点点增加强碱溶液比例的方式来探索最佳的反应比例。 经过多次试验观察,他大概确定了强碱溶液和油脂的反应比例。 通过这一系列的试验,陈宪基本掌握了这种土法生产肥皂的工艺数据。 同时他也找出了焚烧灰烬中碳酸钠钾盐含量最多的植物。 正在他准备在这套数据的基础上设计一条生产线的时候,他一直等待的彭义斌终于再次来到了东庄子。 这一次,彭义斌除了带来了五十精骑,两百劲卒,五百喽啰之外,还带来了一千多的少年男女。 听到这个消息,陈宪立即停下手中的事情,组织接收。 好在这事情陈宪早有预料,也早有准备,他早就让人在新庄子四周沿着围墙修了三排草屋,用来作为临时安置区。 …… 彭义斌押着人到了东庄子,就将五百喽啰和一千多用来交易的少年男女都留在了庄子南门外,自己带着亲随住进了白府,五十亲卫精骑和两百劲卒被白员外安排住进了白家军寨。 安顿下来之后,彭义斌便请白员外派人去新庄子通知陈宪,希望他拿出个交易章程。 当天晚上白家派去新庄子的信使就回来了,带回了陈宪的口信。 陈宪要彭义斌明天直接押着人去新庄子,双方就在新庄子进行交易。 彭义斌听了,稍稍犹豫就点头答应下来。 第二天一早,彭义斌派心腹亲随,带着五百喽啰押着一千多少年男女前往新庄子,他自己和五十亲卫精骑,两百劲卒都留在了东庄子。 彭义斌派出的这个亲随名叫彭虎,是彭家的家生奴仆,也是彭义斌麾下亲卫精骑中的一个牌子头,也就是什长,上次攻打新庄子,和彭义斌一起受伤被俘,被陈宪治好了伤。 对于去新庄子交易,彭虎倒并不担心,他在新庄子住了将近一个月,并不觉得那里是什么龙潭虎穴。 彭虎带着人到了新庄子,新庄子外围删栏的大门打开着,里面庄子城门紧闭,隐约能看见庄子四角的防御塔楼里人影绰绰。 陈宪就站在新庄子紧闭大门前的广场上,给彭虎留下深刻印象的那个方阵就列队在他身后。 彭虎来到删栏门口,站在删栏内的一个身穿铁甲,手执斧枪的士兵迎了出来,冲着彭虎的队伍喊道:“谁是管事的,我们陈员外请你过去说话。” 彭虎对着身边几个喽啰都头吩咐一声,便下马跟着喊话的士兵走进了删栏大门,也不理几个喽啰头目劝他小心的杂音。 几个喽啰都头对于彭虎的大意有些疑惑,也有些不屑,窃窃私语的讨论着一会这蠢货被人拿住后,自己这些人改如何应对。 ------------ 九十八章:接收 彭虎跟着士兵来到陈宪面前,拱手行礼,态度颇为恭谨。 这彭虎当日不但右肩中了一枪,还折了左胳膊,伤势颇为不轻,陈宪亲手救治,如今两处伤全都好了,没有留下后遗症,这让彭虎心存感激。 当然心存感激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是因为陈宪在这群俘虏身上都做了一些手脚。 陈宪做的手脚堪称神不知鬼不觉,他在这群俘虏的思想上做了一些手脚。 在这些高级俘虏养伤的一段时间里,陈宪给每个俘虏都安排了一个能说会道的“生活辅导员”。 这些生活辅导员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和这些俘虏谈心,谈人生,谈理想,谈世道…… 这些俘虏要么是山寨里的精锐,要么是大户家的家将,全都大字不识几个,平日里都只是浑浑噩噩的活着,那里会思考人生,思考理想,思考世道的不公。 对这些文盲来说,这些经过陈宪教育的辅导员,言论既让人震惊又新奇,而且还似乎很有道理…… 就在不知不觉当中,这些人几乎一片空白的思想就会被生活辅导员染上了一些异色…… 对这些俘虏进行洗脑,陈宪其实也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并没有什么目的性,就是想给这些俘虏心中种下一些种子,然后看看这些种子最后能长成什么样子,算是一步闲棋。 正因为这种洗脑,彭虎才会不自觉的对陈宪表现出有些不合时宜的尊敬和信任。 彭虎向陈宪行礼后,抬头忍不住向着陈宪身后的方阵看去,可惜方阵中的士兵全都戴着带面甲的头盔,根本无法辨认。 看着彭虎的表现,陈宪明白,他下的那步闲棋似乎起作用了…… 观察了彭虎片刻,陈宪不动声色的说道:“你将带来的少年男女那女分开,每次送一百二十人进来,等我这边接收完了,再送下一批进来。” 彭虎拱手应是,毫无异议的转身回去执行陈宪的指示。 陈宪的学徒对他敬若神明,这彭虎既然接受了生活辅导员的洗脑,自然不自觉的会受到这方面的影响。 不久之后,彭虎带人押送了一百二十个少男走了过来。 陈宪稍一观察就发现,这批少男年级偏小,有些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年级大的看上去也不会超过十五岁,其中连一个体格相对同龄人比较魁梧的都没有。 对于这点手脚陈宪其实早有心理准备,心里倒没有多少失望,不过他表现出来的却是十分的不满,对彭虎说道:“我要十四到十六岁的少年,怎么全都是些十二三岁的小孩子?” 不等彭虎辩解,陈宪又说道:“看在咱们是第一次交易的份上,这一次人我就收下了,不过这样的一对男女换一把三眼神火枪就别想了,要三对男女才能换两把神火枪,你让人去和彭义斌说,若是他不愿意那就把人带回去吧。” 话虽这样说,陈宪却并没有下令停止接受,从他身后走出一队年轻学徒,带着这一百二十个少年向着北边的浴室走去。 陈宪早已经命人在两座浴室外面建起了一圈篱笆,少年们走进篱笆,在年轻学徒的指挥下,三十人一组,脱光了衣服,进澡堂子去洗澡。 陈宪在做实验的时候制作了不少质量参差不齐的肥皂,除此之外,他这段时间还让人用最原始的办法,就是直接用草木灰溶液制作了一些肥皂,暂时供士兵使用。 这一次,他将这段时间的存货全都拿了出来,每个少年在脱光了衣服之后,都会被分发很小一块肥皂,然后被带进澡堂。 澡堂子很大,一次可以容纳三十人洗澡,这些少年三十人一批被带进澡堂子,澡堂子里有人负责指导他们如何使用肥皂,同时观察他们有没有皮肤病。 洗过澡后,这些少年除了被发现有皮肤病的被带走另行安排,没有发现皮肤病的少年则被分发了全新的衣服,安顿到庄子外靠着围墙修建的草屋中住下,同时有人送上馕饼和汤饼吃。 一队少男被带走之后,陈宪又让彭虎再送一队少女过来。 少女的年级就比较符合陈宪的要求,这些少女被一队女学徒带着去了南边的澡堂子,她们在那里会接受和少年们一样的清洁程序。 清洁后的少女被安顿到庄子另外一边的草屋中。 接收就这样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到了中午的时候,彭虎派出去的信使回来,带来彭义斌的口信,对方同意了陈宪的改价要求。 彭义斌本就心里有鬼,再加上这些少男少女本来就无本买卖弄来的,也不心疼。 接收完成后,陈宪按照对方的要求,拿出了三十副扎甲,两百杆三眼神火枪。 完成了任务,彭义斌带着到手的货物离开了新庄子。 等到彭义斌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陈宪又让人给新来的少年送去了肉哨汤饼。 洗了澡,换上干净的新衣服,住进了干净崭新的草屋,还有床铺被褥,还有对许多人来说这辈子都没有吃过的好吃食,少年少女们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早,陈宪将新来的这批少年按照性别,年龄,组建了八个新的连队,从最早一批已经出师的学徒中抽调一批比较优秀者,充入这八个新连队,担当军官。 这些军官不但是这些少年的领导者,也是他们的教官和老师,他们要负责自己手下少年的生活,学习,训练。 军官们首先要教会这些少年适应集体生活,同时要向他们解释他们为什么会来到新庄子,要将新庄子和彭义斌这些强盗剥离开来,不能让他们对强盗的仇恨牵连到新庄子身上,接下来,军官们要对少年们进行简单的文化教育和队形队列训练,要让他们学会遵守纪律,并养成习惯…… 为了不耽误这些优秀的军官的学习,陈宪停止了军官们在工厂的劳动,将他们解放出来,多余的时间,用来学习和接收陈宪的教育。 ------------ 九十九章:送神 每天早上,这群少年会在哨声中起床集合,在军官的带领下列队跑步锻炼,锻炼结束后是一顿丰盛的早餐,早餐结束,开始上课,上课老师由军官轮流担任。 早课一般有四节,一节四十五分钟,陈宪根据学生不同的水平,分出了不同的班级,根据不同班级,安排课程内容。 每天早上陈宪也会开课,只有老学徒才有资格上他的课。 每天早上,新庄子就像一个大学校,郎朗的读书声此起彼伏。 新招募的学徒根据学习程度不同,有的去工厂帮工,有的则被带到工地上去帮忙,有的则继续接受军事训练,女学徒会接受裁缝,烹饪,扎甲编织,医疗护理的教育。 下午以后是陈宪的私人时间,他会根据自己的计划安排自己的工作。 丰富的食物,安定的生活,少年人的盲从,教官的引导,让新来的一千少年很快就融入了新庄子,半大小子干活虽然比不上大人,但他们不会偷懒耍滑,而且更听指挥,这群少年的加入,让新庄子的各项工程进度都有了明显的提速。 …… 不知道为什么,杨妙真让自己的副手带着一百家丁将用炮灰从陈宪手里换取的扎甲和三眼神火枪送回去后,杨家除了派人给陈宪送来一封信,给杨妙真派来几个家将几个能够披甲执锐的侍女之外,就没有了动静。 听杨妙真说,他哥哥因为造反和诏安的事情,最近深陷泥潭,根本无暇他顾。 杨妙真在新庄子里住了足足三个多月,入冬前带着她幸存的亲卫骑兵,在杨员外派出的十几个家将家丁的护送下,离开了东庄子。 看着杨妙真离开的背影,陈宪万分庆幸中,又有一丝惆怅。 杨妙真腿伤大好,拆除石膏后,就开始拿着大枪找陈宪的麻烦,因为他早就听伺候她的学徒把陈宪的枪法吹了地上无天上有,对她这样一败难求的枪法高手,听说有人枪法盖世,又怎么会沉得住气。 这一年多来,陈宪即使忙的死去活来,也从不曾放下对身体和枪法的磨练。 因为他知道,这世界没有医院,如果没有一副好身体,说不定一次感冒就能要了他的命。 至于练枪,一方面是因为这本身就是他锻炼身体的方法,二来,练好了枪法,在这个危险的世界上,也多一份保命的本钱。 但问题是,陈宪在练武上的天赋只能算是中上而已,虽然他的武术理论知识冠绝当世,为自己制定的训练计划也很完美,再加上在求生的逼迫下,也足够努力,这一年来,也不过让他的枪法勉强步入了高手的行列。 杨妙真本身就是宗师级的习武天才,虽然如今年纪不大,枪术还远没有达到她的天花板,但已经算得上是当世一等一的高手,陈宪那里是她的对手。 两人第一次对练,陈宪只挡了七八枪,就被对手一枪戳在胸口,半天才顺过气来。 虽然轻易大败了陈宪,但杨妙真却是双眼放光,因为她敏锐的感觉到,陈宪的枪法虽然稚嫩,却隐隐透出一种博大精深的气魄,让她恨不能一窥全貌。 陈宪刚刚缓过一口气,杨妙真就迫不及待的一摆无头的大枪,说道:“来来来,再来,再来!” 陈宪本身也是喜欢武术,如今碰到如此高手,也是兴奋,一听邀战,也不多说,挺枪就冲了上去…… 陈宪的兴奋只持续了半天,就叫苦不迭。 如果说陈宪对武术的喜欢只到爱好的程度的话,那杨妙真对武术的喜欢就到了痴迷的地步。 陈宪觉得自己一天练上一个多两个小时的枪就已经足够了,杨妙真身体大好以后,一天差不多有一半时间都练枪,如果他不跑,杨妙真能拉着他虐上几个小时,中间都不带休息的。 这样高强度的对练,陈宪那吃得消,三天之后,他是见到杨妙真就躲。 幸好陈宪很快看出,这杨妙真其实并不是对和自己对练感兴趣,她感兴趣的只是自己的枪术而已,想明白这一点,他毫不犹豫的将自己整理的枪术手册扔给了对方。 …… 距离新庄子十余里外的一处山头上,杨妙真下马驻足,皱眉看着远处平原上,棋盘一般的新庄子,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那本陈宪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成的《论枪术训练》,心思百转千回,不知道陈宪为什么要将这么珍贵的东西,轻易的交给自己。 这本《论枪》是陈宪将自己熟悉的《手臂录》,《杨家枪法》,现代的“刺刀拼杀术”,日本的“铳剑术”,等等资料,按照自己有限的理解,杂糅在一起编撰的这么一本枪术训练课程。 这本书在陈宪眼里其实没有太大价值,因为这些资料,在他那个时代的网络上很容易搜索到,都是完全公开化的东西。 另一方面,在陈宪看来,这些枪法资料,远不如他脑子里关于近代军队的记忆重要,对于军队来说,个人武术永远都不是太重要的东西。 但在杨妙真眼里就不同了,在杨妙真看来,这本用拙略的毛笔字写成的白话本子里,记录的东西简直振聋发聩,一本书中,几乎道尽了枪法的奥秘,在训练偏中,还将枪术和兵法结合的起来,包含着极为高明的练兵之术。 这样的东西,难道不该是将门世家的立身之本,传家之道吗?为什么陈宪会将这么重要的东西,随随便便的交给自己?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杨妙真的脸上突然飞过一抹绯红,让陪在他身边的几个熟悉他的亲兵差点惊掉了下巴,自家四娘子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小女儿态? 站在坡顶盯着新庄子看了半响,杨妙真这才再次上马…… 杨妙真离开后,一下子觉得耳根子清净了的陈宪,将全部心思都投入了研究当中。 就在陈宪的不经意之间,时光飞逝,新庄子的黄豆收获已经完成,又种上了小麦。 几个月的时间,青崖河水库附近和响水河新庄子的附近已经各自开出了数百亩的新地,新地里按照陈宪的要求,种上了大量的油菜。 ------------ 一百章:肥皂厂 油菜这种植物,中国的种植历史非常久远,中国榨油的历史也很悠久,不过在宋代以前,油菜和菜油并不是很常见的东西,大约在北宋时期,铁锅和炒菜的出现,让菜油的使用逐渐增加起来。 到了这金朝末年,菜油虽然还没有像明清一样走入寻常百姓家,但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自从起意要制造肥皂的时候,陈宪就开始通过杨管家打听油菜和榨油的事情。 杨府的厨房里就有菜油,那是从莱芜县城的油坊里采购来的,只供应杨家一些有头有脸主子和下人。 通过威胁杨管家,陈宪重金从莱芜县里请来了两个榨油师傅,找来了懂得种油菜的两户农户,又买来不少油菜籽。 陈宪下令,在响水庄附近新开的一百多亩土地上全都种上了油菜,等到响水庄一建好,新的油坊就会开始建设,将来肥皂会是陈宪手中的又一个贸易商品。 目前市面上流行的皂角制作的香皂价格很高,而陈宪用化学方法生产的香皂不但成本比皂角香皂低得多,品质反而更好。 接收完这批少年男女后,陈宪就开始修建肥皂生产线。 陈宪设计的这个肥皂生产线的核心,是一个熬煮草木灰溶液的炉子。 这是一个类似现代锅炉的大炉子,炉子的侧面安装着一个巨大的木头风箱,风箱由水轮机带动一个凸轮机构来拉动。 为了修建这座锅炉,陈宪甚至让出了一个水力车间,腾出了一台水轮机。 和锅炉不同的是,架在炉子上的是一个敞口的大锅,这口大锅被设计了一个长长的尖底,以便接收更多的热量。 在锅的四周有一个木头搭建的阁楼,阁楼二楼的地板和锅口平齐,在锅边安装着三个支架,支架上安装着三个巨大的麻布罩滤,工人可以利用杠杆原理,在远处操作者三个罩滤在锅里捞取碳酸盐的结晶体。 加工时,水轮带动的风箱会让锅炉里燃烧的煤产生大量的热量,不断的给大锅加热,大锅里的澄清过草木灰溶液会随着水分的蒸发,而不断的析出碳酸盐,每隔一段时间,工人用罩滤捞取碳酸盐,然后在锅里加入新的草木灰溶液…… 炉子里排出的炙热的废气,被一条泥塑的管道通入旁边的库房下面盘旋弯曲的通道中,这些废气被用来给仓库加热。 这个仓库是存放新割来的蒿草的地方。 烤干的蒿草在不远处的一个专门的炉子里被焚烧,焚烧后的草木灰被收集起来加水搅拌沉淀后就是需要的草木灰溶液。 经过反复试验,陈宪选择普通蒿草为获取草木灰的原料,蒿草灰烬中的钾、钠碳酸盐含量虽然不算最多,但也算比较高的,而且这类植物在野外数量极为庞大,十分易得。 蒿草灰烬中的钾和钠的碳酸盐含量高达25%左右,根据这些数据,他要求工人按照一定重量比例混合草木灰和水,得到的草木灰溶液就是接近饱和的碳酸盐溶液,这样的溶液倒入熬锅,稍加熬煮,就会析出碳酸盐。 在锅炉的另外一边是一个化学反应车间,车间里有十台木质反应槽,石灰,水,刚刚生产出的碳酸盐被按照确定的比例放入反应槽中搅拌进行反应,充分搅拌反应之后,得到的溶液被静置一段时间,等到碳酸钙沉淀后,打开反应槽侧面的铜质阀门,澄清的氢氧化钾和氢氧化钠混合溶液就会流出来。这些溶液通过带刻度的量筒定量后被送到隔壁的皂化反应锅中,和定量的油脂混合。 为了增加反应速度,皂化反应锅被徐徐加热,保持一定的温度。 皂化反应结束后,得到的粘稠皂基被装入模具中,存入仓库中等待凝固。 陈宪抽调精干力量,花了两个多月,才建成了这座肥皂厂,在建厂的过程中,陈宪通过杨白两家购买囤积了大量的各种油脂,厂子建成,成功投产后,立即就有源源不断的肥皂产出。 陈宪还买来香料加入肥皂,制成香皂。 有了香皂之后,陈宪就又有了新的拳头产品。 唐刀由于市场的逐渐饱和,价钱和利润都已经开始下降,但杨白两家又不敢去和陈宪议价,眼看着这利润越来越薄,已经开始暗自叫苦了。 香皂的出现,算是解了两家的燃眉之急。 自从战败以来,杨白两家为了满足陈宪拿无底洞一样的巨大胃口,两家的商队规模是一增再增,光是运煤,就让两家商队忙的喘不过气来。 好在陈宪虽然可恨,但做生意很公道,他以三倍的价格收购煤炭,让杨白两家有不小的赚头。 但陈宪对煤的需求就像个无底洞一般,不断的攀升,杨白两家除了增加自己的商队规模,不得不让出一部分利益,请西庄子,唐家庄,甚至是莱芜的商号帮忙运煤进来。 陈宪正好趁机派人和这些商号拉上了关系,出更高的价钱,直接和这些商号进行交易。 和这些商号拉上关系后,陈宪工厂生产的武士刀和一些精良的铁器就有了新的销售渠道。 有了这些商号的参与,陈宪工厂的燃料和原材料供应总算是充足起来。 经过工程一队的努力赶工,响水庄的工程在过年前基本结束,陈宪立即组织人手将将自己的住宅,大半的工人,所有的学徒,全部都搬迁到了响水庄。 相对于新庄子,响水庄的水轮机更多,足足有二十四台,技术更成熟,动力更强劲,陈宪将火枪制造车间,轧铁车间等比较重要的车间都搬到了响水庄。 为了保密,陈宪在响水庄重建了一座规模更大的肥皂生产线,将新庄子的肥皂工厂暂时停产。 在陈宪的计划中,位置偏远的响水庄将作为军事区和学校,而距离农田比较近的新庄子则作为居民区。 这半年来,陈宪当然不仅仅只是完成了肥皂的研发,他还同时完成了拉丝机的设计和试制 庄子完工之前,一台以水力为动力的拉丝机已经被安装在响水庄二十四台水轮机的其中一台上。 ------------ 一零一章:锁子甲 有了拉丝机,制造锁子甲就没有了技术瓶颈。 对于古代的锁子甲制造技术,本身就以复原古代盔甲赚钱的陈宪当然十分熟悉。 锁子甲的制造,除了拉丝和编织比较麻烦之外,基本没有什么技术难度。 传统的锁子甲工艺生产分为:拉丝,缠丝,斩断,缩径,压扁,打孔,编织铆接。 拉丝,就是铁丝的拉制。 缠丝,将拉好的铁丝缠绕在一根固定直径的铁棒上。 斩断,用錾子将螺旋形缠绕在铁棒上的铁丝沿着一条直线斩断,形成许多个带螺旋形的小铁圈。 缩径,将螺旋形的小铁圈强行通过一个入口大,出口小的圆孔,在铁圈强行被挤过圆孔的过程中,铁圈的直径会被圆孔的内壁挤压收缩,直径变小,同时铁圈接头处会因为直径变小而互相交叠。 压扁,用专用的小工具将铁圈接头交叠处压扁,形成一个延展开的铆接面。 打孔,用特殊的钳子,在铁圈交叠的铆接面上“咬”出一个铆接用的小圆孔。 编织铆接,将加工好的扎甲环圈按照需要的顺序互相串联,用小铁钉穿过铆接面上的小圆孔,将环圈接头互相铆接起来。 这些工序中,技术难度最大的就是拉丝,而人力成本最大的则是编织铆接。 陈宪之所以招募那么多的女学徒,一方面当然是为了平衡性别,另一方面,这些女学徒就是陈宪准备用来编制扎甲和锁子甲的劳动力。 拉丝机的原理并不复杂,就是通过多次反复的将粗铁条从拥有高强度材质的喇叭孔中强行牵拉通过,从而达到收缩铁条外径的目的的一种工艺手段。 在这个时代来说,拉丝需要解决三个问题。 第一个是动力问题,拉丝需要的力量较大,如果依靠人力,效率难以保证。 第二个问题,是解决拉丝板的强度问题,这个最容易,铸造的生铁模板就能满足熟铁的拉丝要求。 第三个问题就是多次拉丝后,铁丝硬度变大,拉丝难度变大,容易拉断的问题。 第三个问题曾经长期困扰古代中国的拉丝工艺,要解决这个问题,需要对经过多次拉丝后的铁丝进行退火,消除拉丝产生的内应力。 为了解决动力问题,陈宪设计了一套铰链机构,他用铁棒,铁板,铆钉,螺丝制造了一条类似软梯一样的链条,然后将这条链条缠绕在两个铸铁齿轮上。 两个齿轮,一个由水轮机轴带动,一个安装在深埋地下的铁架上,在水轮带动的主动轮的牵引下,链条和从动轮回跟着缓缓转动。 陈宪将拉丝机的铁架深埋固定在从动轮后面,工作时,将铁丝头穿过拉丝孔夹在一条铁链一端的夹具上,铁链的另一端安装有一个铁钩,拉丝时,将铁钩钩在链条横杆上,随着链条的运动,链条横杆拉动铁链,铁链对铁丝产生拉力,从而完成拉丝。 这个装置的缺点是只能一次拉出五米左右的铁丝,再长,就超过链条的工作行程了。 不过这个装置的优点是,可以同时拉多条铁丝,效率远比人力或者畜力的铰链强的多。 这样一台拉丝机,日夜不停的工作,差不多就能同时供应上百工人生产锁子甲的原料供应。 除了拉丝机,陈宪还对传统的锁甲生产工艺进行了改进。 为了加快缠丝的效率,他制作了一种绞盘缠丝机。 这个缠丝机其实也是一个拉丝机,水力拉丝机加工好的铁丝,将在这个缠丝机上进行最后一次微量拉丝。 铁丝穿过机器一边的拉丝孔,被固定在距离拉丝孔很近的一根钢制圆棒上的圆孔内,钢棒一端被固定在一个丝杠上,丝杠穿过一个有螺纹的厚铁板,和绞盘相连,转动绞盘,带动丝杠,丝杠带动钢棒做旋转运动的同时,还随着螺纹的旋进而做向前的直线运动,这时候,一端被固定在钢棒上的铁丝就会随着钢棒的转动均匀的螺旋缠绕在钢棒上。 每缠满一个钢棒,就可以将钢棒取下,安装新的钢棒继续作业。 缠满了铁丝的钢棒被转到下道工序,由专门的斩断工,用錾子将钢棒上缠绕的铁丝斩断,得到一个个小铁圈。 陈宪还对缩径,压扁,打孔几个传统工序进了优化。 比如缩径,他在传统的铸铁缩孔圆柱台上增加了一个杠杆原理的下压机构,通过杠杆原理,让原本只能一次加工一个环圈的缩孔台,利用杠杆原理,一次可以同时加工五个环圈,在两人合作的情况下,效率提高了好几倍。 他还将原本简单的压扁工具扩展成了一个工作台,工人坐在工作台前,用镊子夹着环圈放入距离眼睛不足一尺的工作台面上进行加工,捶打环圈的动力,由用脚踏联动机构提供,因为同时可加工两个环圈,眼睛距离工作台面又近,所以无论是加工效率还是加工质量都有所提高。 针对打孔工序,陈宪将打孔钳放大,固定在工作台上,采用两人合作加工,一人用镊子夹着环圈放入打孔钳的钳口中,另外一个人利用杠杆原理,操控打孔钳下压提供动力,为了提高效率,陈宪采对打孔钳采取了双口设计,同时可以加工两个环圈。 在编织方面,陈宪设计了工作台架,和一种简单的铆接机,工作台架可以将编织好的锁子甲织片撑开并悬挂起来,撑开悬挂起来的锁子甲织片很容易被移动到铆接机的工作口中。 铆接机也采用类似钳子的外形,利用杠杆原理,提供铆接所需的力量。 这种工作台架由两个人合作操作,一个人专门操作悬空的工作台架,安装铆钉,另外一个则专门提供铆接动力。 经过这一系列的改进,传统的锁子甲生产效率提高了五六倍。 有了锁子甲作为内衬,陈宪就可以将扎甲设计的更加简洁。 结合了锁子甲,并且在一些连接处采取合页结构的新式扎甲,穿戴起来更加轻便,更灵活,防御力却并没有降低。 陈宪试过样品后,就决定将以前生产的扎甲全部外销,这种新式扎甲作为不对外销售的自用装备。 在响水庄里,除了新的拉丝机车间,还有另外一种没人认识的东西。 ------------ 一零二章:波特兰水泥 那是一个由砖头和砂浆砌成方形建筑,建筑的底边长两米左右,高度在六米以上,看上去又细又高,像个粗苯的烟囱。 这其实是一个炉子,在炉子的最下面是出灰口,距离地面六十公分的位置是炉子的送料口和燃烧室,燃烧室的上方是一层层镂空方格子,每个方格子长一米七,宽一米五,高三十多公分,这些方格子的形状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抽掉了抽屉的柜子。 实际上这些方格子真的是安装抽屉用的。 安装在这些方格子里的抽屉,是用熟铁焊接而成,抽屉的四周是铁板,底部是用铁条编织焊接而成的网格。 这些抽屉装满加工原料后,被安放进炉子燃烧室上方的一个个空格中,当炉子被点燃,炙热的火焰就能穿过抽屉底部的网格,直接加热到抽屉里的原材料。 从距离燃烧室五十公分的第一个抽屉,一直到顶端,一共有十多个抽屉。 为了获得足够的炉温,在炉子的最下面安装着四个巨大的风箱,这四个风箱由两个水轮带动的凸轮机构驱动,可以为这个巨大的炉子提供不间断的鼓风。 这个建筑其实是一台原始的水泥煅烧窑。 这种水泥煅烧炉在历史上被称为仓窑,被发明于十七世纪晚期的英国。 实际上这是不是仓窑,陈宪自己心里也没谱,他设计的这台炉子,是根据网络写手资料库中粗略的资料自己设计而成。 在那份资料中,只用很少的字符,大致描述了水泥的发明发展历程,没有图纸,也没有详细的数据说明,陈宪只能根据文章大意,来自己摸索设计。 眼前的这座炉子,是他先用小型炉子反复试验改进,定型后按比例放大后的产物。 将炉子放大后,陈宪发现,料箱太大,太重,装卸料箱又成了个难题。 陈宪又为这个炉子设计了一套用来装卸料的外围装置。 为了方便装卸,他将料箱的抽拉方向间隔开来,分别朝向炉子的左右两侧,这样一来,装卸料箱,就能从炉子的两边同时进行。 为了装卸这些沉重的料箱,陈宪设计了一个简单的龙门吊。 所谓的龙门吊,其实就是在一个方形框架的顶端安装一个定滑轮,定滑轮上安装一根吊索,吊索的一端是四个钩爪,另外一端绕过定滑轮后通往地面,让地面上的人能够通过这个定滑轮和吊索将料箱吊起来。 当然,光有吊索还不够,必须有人操作料箱,陈宪又在炉子两边修建了脚手架。 陈宪设计的这种仓窑的好处是,内部空气流通顺畅,再有鼓风设备的情况下,能够提供较高的炉温,而炉温正是生产水泥的关键因素之一。 制造水泥,有三大关键因素,第一,炉温,第二原料配比,第三原料的粉碎。 在粉碎方面,陈宪没想到什么好办法,以他手中的技术积累,粉碎机,球磨机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无奈之下,他只能采用最原始的粉碎工具,水碓和碾槽。 所谓水碓其实就是水力重锤,只是重锤下面不是铁砧,而是类似捣蒜窝一样的碓窝,将材料填充到碓窝里,铁锤在水力的作用下,不断的抬起、砸下,将碓窝里的材料砸碎。 水碓砸碎的材料再转移到碾槽中继续加工。 为了方便利用水轮机,陈宪采用了环形碾槽。 他利用铸造的锥齿轮,将水轮产生的旋转方向从横向旋转变为竖向,利用竖直的转轴带动碾子,顺着一个环形的碾槽周而复始的滚动碾压,最终将材料碾压成很细的粉末。 粉碎后的石灰石和黏土以一定比例混合,加水搅拌均匀,制作成泥条,然后又将泥条切割成大小均匀的泥块。 将这些切割好的泥块装入料箱中,先放在炉子上层烘干预热。 预热后的原料被连同料箱一起转移到下层再次加热,一般来说,只有三米以下的料箱才能被加热到足够的温度,三米以上的料箱无法被加热到足够的温度,只能用来当做预热区。 这种窑炉生产效率不高,只能一窑一窑的加工,加工结束后,鼓风设备继续吹入冷空气,将炉温冷却下来,进行取料,移箱,装料工作。 煅烧后的材料,再次经过粉碎,加入石膏粉混合后,就是波特兰水泥了。 水泥生产中,原材料的配比也非常重要,配比不合理,就会生产处劣质水泥。 不幸的是在这位网络写手粗略的资料中,并没有具体的水泥原材料配比数据。 不幸中的万幸是,这份描述水泥发展史的材料中有提到,波特兰水泥最初被发明时,质量很不稳定,在后续的改进中,发现是由于材料配比不合理,当水泥材料配比中石灰石的成分太多,导致煅烧后的水泥中如果含有石灰石的成分,得到的水泥就容易开裂。 根据资料中这些有限的材料,陈宪经过反复试验和测试,才最终确定了水泥原材料的正确配比。 陈宪设计的这个水泥生产线,生产的水泥质量倒是不差,就是产能不高,一个大炉子,二十四台水碓,六个碾槽,平均一天下来,也只能生产几百斤的水泥,效率实在低的可怜。 好在,一台水轮机可以通过长轴带动四台水碓和一台碾槽,这个水泥厂只占去了六台水轮机,要不然陈宪还真舍不得修建这个水泥厂。 陈宪之所以要修建这个水泥厂,是因为青崖河那边灌溉系统的水闸,必须用到水泥。 有了水泥,许多东西都变得简单起来,比如水闸的基座,水轮机的轴座安放,水渠的修建,水坝的修建…… …… 陈宪带着大部分工人,赶在泰和八年年关之前搬到了响水庄。 响水庄的设计规模比新庄子更大,边长超过百米,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教室,宿舍,食堂,浴室等等各种功能性的建筑,所以居住起来不但比新庄子宽敞,也更舒适。 搬家,特别是搬到更加宽敞明亮的新家,对于陈宪手下平均年龄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们来说,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 陈宪也很开心,他用试制时小批量生产的水泥,给自己修了一座二层的,带阳台的小砖楼,生活空间一下子宽敞起来。 陈宪将砖楼修建在了公共浴室隔壁,从浴室的热水缸中接了一根铜管到他的浴室里,这样一来,在一天的大部分时间,他都有了热水可用。 生活质量的改善,让陈宪的心情变得很愉悦。 但也有让他头疼的事情,因为开了“分矿”,他就不得不考虑,自己离开后,新庄子的管理问题。 ------------ 一零三章:行政体制 陈宪短期目标是占据整个沂源平原作为老巢;积攒足够的力量,想办法在海边建立一处据点,建造船舶,赶在蒙古人第二次南下之前,扬帆出海,或者在东海上寻找一处岛屿落脚,或者南下宋国,想办法建立根基,暂避开蒙古人的铁蹄。 要占据整个沂源上百平方公里的平原地区,并且挖掘出整个地区的潜力,只靠陈宪一个人去管理,肯定管不过来。 要管理这么大一片地方,陈宪必须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行政体制。 对于行政管理,陈宪是个十足的门外汉,不过在那位网络写手的资料和大纲中,有不少这方面的资料和设想。 在网络写手的故事大纲中,那位穿越者主人公面临和陈宪同样的问题。 那位穿越者采取了一种自己设计的行政体制。 这个行政体制很奇怪,其核心是一所学校。 这位主人公在建设或者夺取一个城镇之后,会在城镇中心建设一所中心小学,学校的教师同时兼职这个镇的都政院的都政员。 所谓都政院,在陈宪看来,其实就是现代的议会,都政员其实就是议员。 都政院的职责和议会十分相似,就是监督政府的执政。 在都政院下面挂着一个审计所,专门协助都政院监督审计各个行政部门的账目。 镇的行政机构名叫镇政厅,首长为镇长,负责镇子中的一切行政工作,镇政厅下属有税务所,财政所等。 警察局也受到镇长的领导,一般来说,警察局中负责刑侦的部分受到检察官的领导,巡警,户籍管理等民政部门受到镇长的领导。 除了这些官方机构,镇中还有一个会计事务所,作为第三方机构,辅助各个部门进行经济审计工作。 一个新镇的首批执政官员,包括镇长,税务所长,财政所长,警察局长,甚至这些部门下面的工作人员,都由上级派遣。 不过,这批执政官员只能当政一届,也就是五年,五年后,这个镇的中心小学前两届学生毕业,这些学生毕业既获得了选举权,可以选举出新的一届镇长和都政院成员。 这就是陈宪觉得这个行政体制核心是学校的原因,要想获得这个政体中的公民权,就必须获得这个学校的毕业证,否则就是没有任何政治权利的平民,不但没有选举权,也没有担任任何公职的权利,甚至不能参军。 当一个城镇被建立或者夺取之后的第五年,会举行第一次选举,一般来说,作为培养本地公民的学校老师在参选任何行政职务时,都有极大的优势,所以在这个政治体制之下,老师拥有极高的地位。 除了都政院和镇政厅的官员,城镇中还有一个官僚系统,但不同的是,这个系统的官员永远不由选举产生,而是一直由上级直接任命派遣。 这就是司法系统。 在每一个镇都有一所法庭,和一个检察所。 法庭的长官是法官,法官负责审判,是一个镇的最高司法长官。 检察官负责公诉,一切刑事诉讼都属于公诉,检察官对警察局有部分领导权,刑事案件的侦查由检察官指导警察进行调查,检察官还有权对镇上的各个部门,包括都政院中的腐败进行监督。 在司法系统,除了法庭,检察所之外,还有一个律师事务所,对不懂法的公民进行司法协助。 为了提高律师的地位,避免律师在面对法官和检察官时太过弱势,书中规定,律师作为非官方人员,有权参选都政员,在最初派遣时,有一部分律师会被直接任命为都政员。 而为了亲近未来的选民,律师也愿意免费担任学校的课外教师。 这就是这本小说大纲中设计的一套行政机构,最大的特点就是以学校为核心,强行规定必须获得学校文凭才能获得政治权利。 这种政体设计,其实是为了和小说中明朝末年僵化的礼教夺取人心。 除了以学校为中心,这部小说的主人公在创业初期,还排斥一切读书人,不允许有除了自己学生之外的任何识字者出现在自己的领地中。 相对于这部小说主人公所处的明末,陈宪发现,他所处的这个金国末年,在这方面的需求就比较弱。 如今的北方中国,在女真人的统治下已经过了百年,虽然女真人经过半个世纪的汉化后,早就开始开科取士,但一方面汉人读书人无法在金国体制内取得核心位置,另一方面,在南宋一直存在的情况下,金朝的科举总有些名不正言不顺,所以,在如今的北方中国,儒家道统算是十分衰弱。 从争夺人心这方面来说,金朝末年的北方中国,环境无疑远比明朝末年要好的多。 但经过一番思考之后,陈宪还是决定尝试一下照搬这本书上的这套行政设计。 一方面,陈宪实在对政治一窍不通,另一方面,虽然他更喜欢现代中国的那种由上而下,比较高效的政治体制,但想要在这个时代建立那样一种整体,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像那位网络小说作者在他的大纲里说的那样,新中国的这套体制之所以能够建立,离不开中国社会自洋务运动以来,所积累的那一批具有新思想新知识的人才,正是以这批人才为主导,我党才能建立这种由上而下的高效政治体制。 要想用一群仅仅被洗脑教育了一年时间,还没有脱离愚昧的人,照猫画虎的去建立新中国那套复杂的,自上而下的行政体制,最可能的后果就是画虎不成反类犬,把好好一个GC主义搞成了太平天国也说不定。 所以,采取西方的ZB主义自治政体,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ZB主义政体和GC主义政体最大的不同在于,这两者,一个是社会进化的自然产物,一个是人为设计的政体。 ZB主义政体,实际上是一种自下而上的政体,实行这种政体,并不需要太高的人员素质,因为这种政体本身就是社会发展的自然选择,他符合人类的本性,不需要政治家从上而下的去引导和改变,就能自然生长。 ------------ 一零四章:艰难 经过一番思考之后,陈宪决定,先在响水庄建立一所中级学校,这所中级学校,将由陈宪亲自担任老师和校长,他将从现有的学生中考试招收中级学校的学生,只有中级学校毕业的学生,才有资格被外派到其他地方担任学校老师,都政员,行政官员,司法官员。 为了培养专业人才,陈宪不得不将中学课程细化,细化出科学,军事,政治,司法,经济,医学等科目。 这样的细化着实难为坏了陈宪,陈宪在科学科目上,在这个时代完全是神一样的存在,军事方面他也能吹两句,但政治,经济,法律陈宪就完全是门外汉了。 为了应付,陈宪只好将小说大纲里设计的这套政体的结构和运作原理当做政治课的教材内容,将富国轮当做经济课内容,把论法的精神搬过来当做法律理论课,想办法让人找来了宋律,吃力的修修改改,拿来当法条。 医学方面,陈宪将自己知道的一些卫生常识,编纂成册,当做教材,他还将自己之前所做的骨科手术也写进了教材中。 陈宪先对手下的学生进行了一次考试,从中筛选出了一百五十人,升入了响水中学,从今以后,陈宪就只给这一百五十人上课。 陈宪虽然给这一百五十人分成了教育,科学,军事,政治,司法,经济(会计),医学,这七个科目,但实际上这些人上的课其实是一样的,只是最后他们毕业时考试的科目不同。 这些人除了担任中学的学生,还要同时担任下面响水中心小学的老师,新兵连的军官兼教官。 对于新庄子,陈宪在没有考上中学的学生中选取了一部分成绩相对比较好的,派遣到新庄子去成立“新庄子中心小学”和成立新庄子都政院和镇政厅。 司法方面,一来陈宪手下目前还没有这方面的专才,二来,小小的新庄子对司法的需要还不明显,所以司法系统的建立就被陈宪推后了。 陈宪将主要工厂搬迁到响水庄后,新庄子里只留下了刀剑,剪刀,匕首等普通铁器的生产车间,工人也只剩下了很少一部分。 陈宪将新庄子以前封锁的西半边也开放给了民用,又从东庄子里招来了一批以前想搬来,但因为住不下而被拒绝的学生家属。 这个时代的家庭,一般都不会只有一个孩子,这些家属中,有数量不少的不满十二岁的少年。 新庄子成立的中心学校,招生目标就是这些年级不足十二岁的孩子。 为了吸引小孩子入学,陈宪让学校给孩子们提供一顿中餐,没想到这个福利一下子吸引来了大量的东庄子的孩子,连四五岁的小孩子都被送了过来,让陈宪不得不将招收年龄规定在七岁到十二岁。 除了东庄子,西庄子那边的招生也有了成果。 陈宪很早就派人去西庄子偷偷的招募少年,一开始只有极少数胆大妄为的少年偷偷跟着跑来新庄子,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在新庄子接受洗脑的西庄子少年返回西庄子,以身说法,很快就招募了更多的少年。 到了过年为止,已经有一百多人的西庄子少年来到了陈宪麾下。 …… 就在这样的忙碌中,冬天就不知觉的过去了。 在这个冬天,工厂里发生了两次安全事故,造成了一死两残的严重后果。 对于这样的事故,尽管陈宪知道无法避免,但仍然十分心痛,这些少年都是他求存的希望啊。 实际上,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故发生,陈宪很是花了一番心思,制定了相对严谨的安全生产制度,以前一直没有出事,也得益于这套制度被严格遵守,但时间这东西是最好的麻醉剂,再好的制度,一旦松懈,就要出问题。 事故出现后,陈宪立即采取措施,首先是抚恤伤者和亡者家属,死亡和残疾工人的抚恤按照阵亡抚恤的二分之一执行。 在亡者和伤残者得到了二十五亩田的抚恤后,这次伤亡在百姓中造成的冲击一下子就从负面变成了正面。 果断的对伤者精心治疗,亡者和残疾者高额抚恤后,陈宪又采取了一些了的措施。 他立即修改了安全规定,在铰链四周安装护罩,在水锤四周拉上警告红线,对车间管理者进行了严厉的处罚,并将处罚形成文字,写入规章制度。 …… 就在这样的忙乱中,冬去春来,不知不觉已经是阳春时节,眼看着陈宪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两年了。 算着日子,陈宪禁不住感慨,现实总没有小说来的美好,在许多穿越小说中,两年时间,主人公已经出将入相了,而他,挣扎两年时光,才不过经营出了两个村子,若是让人知道了,怕不是要笑掉大牙。 可惜这事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否则,陈宪宁可变成笑料。 过年以后,陈宪的心情就一直很糟糕。 让陈宪心情糟糕的并不是工厂的工伤和对自己成绩的怀疑。 工厂出现工伤,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至于对自己成绩的怀疑,那也只是和小说相比,实际上陈宪对于自己能在两年之内,在这样的环境中,建立一个养活数千人的事业,心里还是有点小得意的。 让陈宪心情变糟的是在新庄子建立管理体制的过程中,所遇到的各种各样,他连想都没想到的问题。 那位网络写手在他的大纲中,对于这种政体的叙述不过寥寥数千字,但当陈宪在现实中,尝试建立这样的体制的时候,才发现,那真是千头万绪,问题百出。 陈宪发现,自己完全小看了这个时代官本位思想,和小民生存逻辑思维的威力。 当陈宪任命了新庄子的各级官员后,各种幺蛾子简直层出不穷,花样百出,短短两个月时间,陈宪就已经快把这批官员更换了一轮。 有刚刚上任就全家作威作福的,强取豪夺的,有挪用公款给自家盖房子的,有安置家人进政府,还有脸跑来向陈宪要薪水,有毫不遮掩的收受贿赂的,有拍脑袋加税中饱私囊的…… 这些在现代人看来简直不能容忍的各种问题,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却似乎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不但那些新任命的官员做的正大光明,看到的人也觉得理所应当。 好在陈宪现在的盘子很小,这些事情根本瞒不过他,当然,那些人也没打算瞒他。 为了处理这层出不穷的幺蛾子,陈宪被弄的心力交瘁。 这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惫,还有心理上的疲惫,他一度对这个时代的人产生了怀疑,甚至怀疑自己已经失败了。 好在陈宪是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驴,他最终坚持了下来。 ------------ 一零五章:否极泰来 最初的愤怒,失望,沮丧之后,陈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糟糕的局面中寻找突破口。 他的运气不错,找对了方向。 对于这些幺蛾子陈宪自然是不会客气,不过他并没有直接动手撤换这些官员,而是私下授意新庄子的都政院的都政员启动弹劾程序。 陈宪觉得,要解决这样的幺蛾子,首先就要树立监督机构的威信。 由于传统思想的影响,陈宪在新庄子任命的官员,习惯性的将镇长当成了县令之类得劲角色,对于都政院既不理解,也不重视,就连都政员们也没有把自己当回事,自然是不敢去监督县令。 在陈宪的授意下,都政院启动弹劾程序,一场表决之后,就做出了罢免镇长的决定。 自以为父母官的镇长自然是把都政院的命令当做放屁,直到陈宪派兵包围了镇政厅,用斧枪手押送着都政院的命令甩到他的脸上,他才知道都政院是真的有权力罢免他。 经过这次事情之后,都政院那些原本很失落的都政员们一下子兴奋起来,再也不用陈宪授意了,官员们做的破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被翻了出来,一个又一个的被投票撤换,几天之内,镇政厅的官员几乎全都被罢免。 陈宪一看,急忙调整了制度,重新规定,镇政厅只有镇长对都政院负责,下面的其他官员只对镇长负责。 也就是说,都政院只有权弹劾罢免镇长的权力,而且要三分之二才能通过弹劾。 借着这个机会,陈宪干脆在新庄子组织了一次现场的选举。 陈宪将留在新庄子的所有工人以及他派来的工作人员,一共八十多人,全部召集在一起,参与了选举。 他亲自主持,现场选举镇长。 最终,陈宪之前指定的都政院长,获得了镇长选举的胜利。 这位前都政院长,现镇长,按照陈宪的新规,从都政院中挑选了几个前都政员,当即任命为镇政厅下面的税务所长,财政所长,警察局长等职务。 这些属官由镇长挑选,也由镇长负责,任何人出了问题,都要由镇长兜着。 陈宪又让大家继续投票,选出了几个都政员,补上了都政员的缺额。 选举完成后,陈宪将都政员都留下了,让他们自己选出了新的都政院长。 经过这次选举之后,新庄子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 这么一通折腾后,官员们才恍然发现,原来在陈宪创建的这些部门中,看着似乎什么事情都不管的都政院其实才是最大的,他们是专管当官的。 但是,都政院必须集合二十一个都政员中的大部分人,才拥有这个最大的权力,单个的都政员,包括都政院长都没什么实权,都政院长实际上只是都政会议的主持人而已。 经过这场闹剧,陈宪沉下心来,根据现实的情况,开始有针对性的制定各种规章制度。 借着审判那些犯错官员的机会,陈宪又在响水镇成立了第一个法庭,自己亲自担任法官。 他顺便又建立了检察院,还成立了一个律师团,通过这次审讯,用事实向大家宣传了这些司法单位的功能。 他一边审案,一边手忙脚乱的建立起了最简单的法律程序,将大宋律修修改改,先拿来应付。 对于犯错的官员,陈宪也没有下重手一棒子打死,他建立了一个学习班,将这些犯错丢官的前官员关进学习班,自己亲自动手对这些人进行回炉改造。 毕竟一切草创,而且这些少年干的事情,虽然在陈宪看来无法接受,但在这个时代的传统思维中,怕是连错都算不上,如果骤然下重手,恐怕会丧失人心。 在后来的调查中,陈宪发现,这些少年之所以犯下这些错误,其实大部分都是受到家人亲属的怂恿和指使,他们毕竟只是少年人。 陈宪又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编成案例,拿到课堂上,当做法律案例,思想教育案例,反复对学生分析讲解,在讲解的过程中,反复的对学生灌输当官一定要廉洁奉公的概念,让学生们更加直观的明白,要想建立一个陈宪所描述的那种公平公正的社会,就首先要建立一个廉洁公正的政府。 有了现实的例子,学生们渐渐理解了陈宪所建立的这套行政体制的运作模式,以及如此运作的意义所在,明白了这一点,学生们也就自然而然的将这套更加公平公正的行政体制,当做了实现陈宪向他们灌输的理想社会的道路和方法。 少年人的优点就是容易接受新的思想,容易相信美好的东西,当他们理解了陈宪的思想,并认定了这种思想的正确性和先进性,那他们就很容易义无反顾的相信甚至信仰这种思想。 当陈宪将新庄子的行政体系完全建立起来,并按照他的想法运转的时候,已经到了初夏时节。 这半年时光几乎是陈宪最忙碌的时光,最开始有一段时间,他曾感到非常沮丧,感觉自己的洗脑工程是不是完全失败了,甚至一度对这个时代的人丧失了信心。 但他最终还是挺了过来,挺过来之后,他才发现,这个时代的人并没有问题,而是那些在现代人看来非常荒谬,但在这个时代却有着存在必要性的生存逻辑已经融入了这个时代的人的思维模式之中,他们根本意识不到这种东西的问题所在,当陈宪将这套逻辑拔出来,摊开来,给这些还没有被污染的太严重的少年们看的时候,他们才震惊于这套逻辑的肮脏。 实际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场闹剧其实是一件好事。 这个时候,陈宪就无比庆幸他当初选了少年作为突破口,若非如此,他现在可能已经真的失败了。 同时他也明白了那位网络写手为什么要以学校来为核心来建立体制,他觉得自己照搬这个体制的决定简直英明无比。 虽然这半年过的十分辛苦,累的陈宪病了一场,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新庄子的这个小小的政府对陈宪来说,就是他未来道路的根基,这个地基打的越是结实,他未来的路就越好走,花再多的心血都值得。 陈宪能挺过这最艰难的半年,还要感谢杨妙女的照顾。 ------------ 一零六章:知己 将两个儿子送来新庄子后不久,杨妙女就以照顾儿子为由,搬到了新庄子。 作为杨府的大娘子,杨妙女在杨家庄的平民心中,有着很高的地位,她的到来,让新庄子许多人都觉得与有荣焉。 她搬到新庄子后,陈宪并没有给她太格外的优待,只是给她安排了一间位置比较好的砖房。 实际上陈宪自己也不过住着一个二层的砖楼而已。 对于陈宪的简朴,不但杨白两家十分鄙视,就连他手下的学生和百姓也十分不解。 以陈宪此时的财力,修一座院子,养几房妾室,绝对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对于这些劝说自己享福的人,陈宪总表现的十分不耐,他这时候正数着日子计算着什么时候蒙古人会南下,赶着时间增强自身实力,免得到时候没有自保之力,那就难免下场凄惨。 实际上,蒙古人南下,并不会打到鲁山深处的这个偏远地方来,但蒙古人就像一只老虎,它的到来,会把鲁山外面的蛇虫鼠蚁赶到鲁山中来,到时候,鲁山中的生态环境会发生极大的改变,如果在那之前,陈宪不能经营处一方势力,别说将沂源作为老巢,能不能立足都成问题。 杨妙女的到来,让有些人觉得陈宪的洁身自好就有了解释,都纷纷猜测,这陈宪是不是和大娘子早就有了私情,陈员外如此清苦,怕是在向大娘子表明心迹吧。 所以,杨妙女来到新庄子后,就被人们隐隐的当做员外夫人来看了。 靠着这个误会,杨妙女很快就拿到了庄子里不少的话事权,更是将照顾陈宪起居的任务揽在了自己手中。 在杨妙女将一对儿子送来之前,杨妙女虽然也经常给陈宪端茶递水,嘘寒问暖,但陈宪绝不会动她送来的食物。 他可不敢忘记,这个女人的父亲恨自己入骨。 以陈宪如今的年级,也早就过了漂亮女人一哄,就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的时候。 即使杨妙女将两个儿子接来新庄子,陈宪也依然不敢完全相信这个女人。 陈宪是一个很惜命的人,否则他早就背着步枪冒险南下了,而不是在这里小心经营,费尽心血的给自己挣出一条安全的道路。 所以,哪怕有一丁点的怀疑,他都不愿意冒险,杨妙女开始插手他的饮食之后,他不动声色的让人送来几只小狗养了起来。 听说陈宪想要养狗,杨管家立即费尽心思,让人从山外弄来了几只上等的獒犬幼崽。 据说这獒犬的血脉是从金国贵胄院子里流出来的,据说来自极西的青塘地区,十分珍贵。 可惜杨管家这个马屁算是拍到了马腿上,陈宪要幼犬,不过是想用来试毒而已。 陈宪等不急杨管家从山外弄来上等犬种,正好有人打听到东庄子里有一户人家的土狗下了崽,陈宪就让人拉来了几只。 凡是杨妙女插手过的饮食,陈宪都会给小狗喂食一些,喂过狗之后,他会偷偷的将饭菜倒掉,绝不会碰,宁可自己动手做饭加餐。 好在陈宪一直都有自己动手做饭的习惯,所以,他动手加餐,别人也不会想太多。 在防备的同时,陈宪也开始认真的观察起这个女人来,他主动的和对方沟通,去认真的了解对方。 随着了解的深入,陈宪的防备开始渐渐放松下来。 因为陈宪发现,这个女人对他编写的用来教学的课本,竟然十分熟悉,陈宪甚至可以很轻松的和他探讨人口,资源,民主这样的话题。 这样的谈话如果放在一个现代人身上,毫无出奇之处,但放在一个宋朝的妇人身上,就不能不令人惊奇。 这无疑说明,杨妙女不但读了他的书,而且还进行了认真的思考。 这一下子就拉进了陈宪和杨妙女的心理距离。 在谈话中,陈宪渐渐了解了杨妙女的处境,而对方也愿意向他敞开自己的心扉。 渐渐的,陈宪放下了心防,再加上那一窝狗仔长到半大,也没什么异常,陈宪就彻底的放下了防备。 随着对这个女人了解的深入,陈宪渐渐的被她吸引了,这一次吸引陈宪的不在是对方的外貌和身体,而是对方的心灵。 杨妙女表面看来,柔柔弱弱,实际上这是一个内心极为坚强、勇敢,冰雪聪明,而且有着独立思考能力的女性。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带着儿子来到这新庄子,不会一来就隐隐以主母自居,一来就强势的插手陈宪的生活,以至于让陈宪起了疑心,如果她不聪明,没有独立思考能力,她就不会只接触了短短的几个月时间,就将陈宪写的那些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东西读懂,理解。 这样一个美丽,聪明,坚强,敢爱敢恨的优秀女人,如果放在现代,那是需要陈宪去仰望的存在。 可是现在,这个女人就这么温温柔柔,低眉顺目的伺候迎奉着他,这让陈宪第一次感到,这穿越似乎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 陈宪在为建立管理体质的事情心力交瘁,失望颓废的时候,杨妙女就成了他唯一能交流的对象,也是唯一能安慰她,鼓舞他的人。 因为这世上除了这个女人之外,别人根本就无法理解,他在失望什么,沮丧什么。 不过,当陈宪这么想的时候,一个高挑冷艳的身影突然在他心里冒了出来…… 在泰和八年这个对陈宪来说,十分灰暗的春天里,也不是没有好事发生。 阳春三月的时候,离开了一个冬天杨妙真又压着一队马队,代表杨家来和陈宪交易。 相对于彭义斌送来的歪瓜裂枣,杨妙真送来的无论人畜,质量都相当不错。 杨妙真这次带来了五百对十六岁左右的男女,这些男女都是杨妙真从益都各地买来的,这年月,汉人活的艰难,愿意卖儿鬻女比比皆是,以杨家在益都的势力,只要开口,就有人源源不断的送来。 杨妙真还给陈宪带来了十匹肩高十五掌以上的上等种公马,和近百匹肩高十四掌以上的母马。 看到这批货,陈宪二话不说,就拿出了一百五十副从手下士兵身上换下来的上好扎甲,和两千杆三眼神火铳。 ------------ 一零七章:竣工 交易完成后,杨妙真并没有立即离开,她在陈宪给杨妙女新安排的小楼里住了七八天,才带着两百家丁离开,赶着骡马,载着货物离开。 杨妙女离开后不久,彭虎带着两百精卒押送着一千少年男女,再次来到了东庄子。 这批少年还是他们上次送来的一样,男子的年龄看上去普遍都在十三岁左右,甚至更小。 陈宪勉为其难的还是按照上次的价格手下了这批少年。 不过彭虎这一次竟然不要三眼神火枪,而只要火药。 陈宪让彭虎曾经的生活秘书去一打听,原来彭义斌手下的匠人竟然用铸造的方法,造出了三眼铳,难怪不愿意要陈宪的高价神火枪。 对于这一点,陈宪并不意外,三眼铳从来就不是什么难做的东西,明朝的铁匠能做,没道理宋朝的铁匠做不出来,甚至将来有人仿制出火绳枪,他也不会觉得意外。 实际上,陈宪放出三眼铳,其中一个目的就是当干扰弹,推迟火绳枪普及的速度。 对于彭虎的要求,陈宪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既然早就想到三眼铳会被仿制,那他自然不会不去考虑三眼铳被仿制后该如何盈利,卖火药就是最好的选择。 陈宪答应彭虎,可以用一杆神火枪换三斤火药的价格将神火枪换成火药。 不过他告诉彭虎,因为彭家送来的人不合约定,他以后将不再收彭家的人口,彭家如果想换神火枪,火药,盔甲,要么拿上好的铜钱或者铜来换,要么运煤进来换,等价的硫,火硝,油脂,上等的炭炼精铁,马匹也可以交换。 他警告彭虎,如果下次还还敢弄虚作假,他就拒绝再和彭家做生意。 彭虎唯唯诺诺的答应离开。 实际上,陈宪拒绝再收彭家的人口,固然是因为对方不讲规矩,但更重要的是,陈宪已经受不了新增人口的压力了。 如今陈宪的庄子已经成了吸粮大户,东庄子的余粮早已经不够供养陈宪手下的四千多人口,陈宪已经开始从西庄子、唐家庄甚至是更远的莱芜县吸纳粮食。 虽说以陈宪工厂的生产力,赚取的利润,足够养活手下的四千多人,但这样的局面无疑是十分危险的,一旦这三个庄子联合起来掐断陈宪的粮食供应,立即就会将他逼到墙角。 粮食问题,不仅仅是经济问题,还是安全问题。 为了缓解这个问题,陈宪已经开始大量囤积粮食,但这仍然只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 要解决这个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获得大片的,足以养活手下人口的土地。 但陈宪此时又不敢吃下东庄子。 别看陈宪这半年来,从彭家、杨家手里前后吸收了三千人口,实际上能派上用场的并没有多少。 彭家第一批送来的一千人中,五百男孩年级太小,经过这半年训练,虽然纪律上已经堪用,但无奈年级太小,战斗力有限。 杨妙真送来的一千少年质量虽然不错,但训练时间太短,只能勉强说能看,也没有形成战斗力。 所以,此时陈宪手下可用的力量,除了最初的那一个一百五十人的连,就是从俘虏的彭家喽啰中挑选出的一百多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从购买的杨家炮灰中挑选出来的一百多个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再加上一年来,陆续从西庄子里引诱来的一百多年轻人,陆陆续续投奔他的山民年轻人也有数十人。 这几批新学徒经过半年以上的训练和学习,年纪也都在十五岁以上,无论是战斗技能,工作技能,还是洗脑情况,都已经基本完成。 这几批人手加起来一共差不多正好六百人。勉强凑够了四个连,六百人,组成了一个营。 一百人的方阵还是太单薄了,对付一些规模不大,装备不好的马贼当然是不成问题,但如果面对大规模的正规军,肯定是不够的。 四百人的长枪方阵,就勉强够看了。 一个营,六百人的队伍,拿下东庄子,当然是毫无问题,但要想控制整个沂源,就是痴人说梦了。 若只是拿下东庄子,留着西庄子和唐家庄,不说这两个庄子唇亡齿寒之下,一定会想办法动用一切手段来对付他,就光是封锁商路,就够他喝一壶,没有了莱芜的煤铁,他的工厂就要停产。 所以,在积蓄足够的实力,能一鼓作气拿下沂源之前,他宁可这么含含糊糊的混着,能拖一天是一天。 只要再给陈宪一年时间,他就能再训练出一千多人的部队,到那时,他就敢打整个沂源的主意,只要能控制整个沂源,将这块山间平原的西边出口一堵上,这块平原就是一个封闭的独立王国,很容易防守。 沂源平原的西部出口距离莱芜很近,那时候如果有人胆敢封锁陈宪,陈宪就敢打出去…… 所以,对此时的陈宪来说,闷声发大财,才是最好的选择,继续引进人口已经不合时宜了。 初夏的时候,陈宪终于成功理顺了新庄子的管理体制的时候,青崖庄也终于建好了。 响水庄建成后,陈宪将这里的建筑一队全部调到了青崖水库工地和青崖庄工地。 两个建筑队,加上轮流去工地上帮忙实习的年轻学徒,两个工地上时刻都有上千人在劳作。 这个时代没有机械,人就是最基本的劳动力,只要组织得当,自然是人越多,工作速度越快。 而说到组织管理,陈宪在这个时代绝对算的上顶尖的人才。 一些简单现代的管理制度的运用,让陈宪手下这支工程队的效率十分惊人。 青涯河水库在三月末的时候就修好了,开始拦河蓄水,有了水泥的供应,水库的修建难度直接下降了一个数量级。 六月初的时候,青崖庄也跟着竣工了。 在青崖庄竣工的那个晚上,陈宪高兴之余,喝了些酒,微醺之中,也不知怎么回事,就和杨妙女滚在了一起…… 也不知道是谁吃了谁…… 青崖庄的竣工,再次缓解了陈宪手下人口的居住压力,将四千多人口分散在三个小庄子里,人们一下子就觉得松快了许多。 ------------ 一零八章:大炮 青崖庄建成后,陈宪让一部分建筑工人帮着农业公司的人在青崖水库下游开辟田地。 青崖水库的灌溉系统基础部分已经建成,这块地只要开发出来,就是上好的水浇地。 陈宪估算了一下,青崖水库下游的这片地方至少可以开出三千多亩的土地,如果将东庄子的一部分田也算进去,青崖水库至少可以灌溉五六千亩的田地。 陈宪将剩下的建筑工人调派到新庄子,开始在北沟河的上游修建水坝,抬高水位,一方面加强新庄子水力工厂的水流速度,另一方面,可以修建灌溉系统,将新庄子下游的田地也变成水浇地。 度过了泰和八年难熬的春天,似乎一切都好了起来,但陈宪却陷入了新的煎熬当中。 让陈宪受到煎熬的是“大炮”问题。 实际上,陈宪从很早开始就在纠结,要不要制造大炮。 这似乎是个根本不用纠结的问题,不是吗?大炮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不造? 拿破仑将火炮形容为战场之王,在拿破仑时代,火炮在战场上的作用,甚至超过了士兵手中的燧发枪。 陈宪之所以犹豫要不要制造大炮,是因为他知道,大炮这东西,用来对付步兵远比对付骑兵更有用。 而陈宪未来的假想敌却是一支强大的纯骑兵的军队。 也就是说,如果陈宪制造了大炮,又被他的敌人学去了的话(这种可能性很大,原始的大炮并不是太复杂的东西),那他很可能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要知道,火绳枪时代的步兵大方阵最怕的就是大炮。 所以陈宪一直在纠结要不要让大炮提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制造大炮,怕给蒙古人学去,如虎添翼,说不定会改变历史,让南宋提前完蛋。 不制造大炮,攻城难度增加是一方面,更可虑的是,没有大炮辅助,步兵方阵的战斗力堪忧。 如果有大炮,陈宪拿下东庄子这样的小城,就会变得轻而易举。 经过反复斟酌陈宪最终还是决定,造出来! 从大的方面来说,枪炮最终会帮助文明战胜野蛮。 从技术方面来说,最简单的大炮,技术含量很低,甚至比火枪还低,既然陈宪已经制造出了火枪,那么别人很容易联想到将枪放大,制造出威力更大的火炮。 同时,陈宪也相信,就算大炮的技术被蒙古人学了去,他也有把握让自己的大炮打得更远,打的更准,威力更大。 虽然心里一直在纠结,但陈宪其实一直自觉不自觉的在为铸造大炮做着准备。 这两年,陈宪一直在囤积铜和铜钱。 因为熔点和溶液性质的问题,钢铁的铸造只能选择用生铁为原料,生铁铸造大炮有很多缺点,首先是太脆,容易炸膛,也同样因为太脆,硬度太高,在炸膛之前不会产生变形,几乎毫无征兆,这就让铸铁大炮变成了死神一样的存在,一旦炸膛,必然是伤亡惨重。 铸炮时,因为炮管本身形状的问题,炮管的内部的散热速度肯定要小于外部。在铸造冷却时,先冷却的外部先收缩,炮管内部的应力最终是向外的,这种向外的应力容易在炮管的内壁上造成一些暗伤,这些暗伤就是导致铸铁大炮容易炸膛的罪魁祸首之一。 一般来说,铸铁大炮在最初的试射中,就会有超过一大半会直接炸裂,即使没有炸裂的,也并不代表安全。 大炮发射时,内部膛压对炮管的作用力也是向外,这就导致膛压和炮管本身的应力是同向的,在这两个合力的作用下,铸铁炮的使用寿命远不如铜炮。 寿命短,炸膛前没有征兆,这两个因素综合在一起,就让铸铁炮变成了比敌人更可怕的炮兵杀手。 而用铜铸炮,就能避免这些问题。 首先,铜的熔点只有1083℃,比生铁还低。 其次,无论是黄铜还是青铜,都有很好的韧性,这就让铜炮在炸膛之前,会产生一些形变,通过这些征兆,铜炮的炸膛就变得可以预见,这就让铜炮安全系数大幅度提高。 用铜铸炮过程中,虽然也有内外冷却速度不一致的问题,但因为铜有着优良的韧性和延展性,所以这个过程中产生的应力会被炮体材质消化掉大部分,也就是说,铜炮会直接产生变形,释放掉大部分应力,而硬脆的生铁则无法做到这一点。 这就让铸铜炮的成品率大大提高,使用寿命也比生铁炮更长。 所以,要铸炮,最好还是用铜,至少在内模水冷法被发明之前,铸铁炮是远远比不上铸铜炮的。 炮的铸造,作为古代战争爱好者的陈宪本身就比较了解,在那位网络作者的资料库里甚至有著名的拿破仑炮的具体尺寸参数,各种技术资料更是十分全面,从翻砂法到铁范铸造法,再到罗德曼铸炮法,应有尽有。 陈宪两年来,无论是制作轧铁机,制作水轮机上的各种齿轮,轮轴,都是用铸造方法,在铸造方面已经积累了相当丰富的经验和技术基础。 所以,铸造本身,对陈宪来说,并没有太大的问题,问题在于铜的质量。 这个时代的铜钱,没有不掺锡铅的,所谓的优质铜钱,也只是掺的少一些,而陈宪要铸造铜炮,自然是奔着最好的去的,否则就是对手下人的性命不负责任。 要想铸出最好的炮,材料当然是重中之重。 在那位网络写手的资料中,记录了一种名叫炮铜的铜合金,这种铜合金属于青铜的一种,含铜88%,含锡10%,含锌2%。这应该就是铸造铜炮,最佳的合金方案,可惜陈宪费了老大的功夫,也没有在这个时代找到锌,也许这个时代锌还没有被发现,又或者这个时代的锌并不叫做锌。 没有锌,自然无法配置炮铜,但即使做不出炮铜,只采用铜锡合金的普通青铜,也肯定有一个比较好的配比比例。 要得到配比准确的合金,自然要先要有纯度较高的金属。 所以,在铸炮之前,先将手中的铜和锡进行精炼,就成了必不可少的步骤。 在那位网络写手的资料中就有不少铜,锡,锌的火法精炼资料。 这位网络写手也考虑到了古代金属纯度的问题。 要去除铜钱中含量很高的锡和铅,可以利用锡、铅熔点低于铜的原理,通过将原料加热到锡铅熔点以上,铜的熔点以下,来去除铜钱中混杂的锡铅杂质。 为了实现这个目的,陈宪设计了一个内部带有斜槽的反射炉。 ------------ 一零九章:造炮 所谓反射炉,就是将燃烧室和熔炼室分隔开来,利用炉子带弧度的穹顶结构将燃烧室中高温的火焰和制热空气导入熔炼室内,实现加工料和燃料的分离,避免燃料对加工料的污染。 早期人们因为对铁的精炼需求,而发明了这种炉子。 反射炉这种穿越必备的东西,网络写手的资料中自然不会没有。 陈宪将反射炉的熔炼室设计成了一个倾斜的槽状,铜钱被放入斜槽的上端,受到反射火焰加热后,铜钱中的锡、铅会先溶解,并顺着斜槽流淌到斜槽下方的出口处。 经过长时间的控煅烧后,铜钱中的锡、铅大部分分离后,剩下的铜会被进一步的精炼。 铜的火法精炼,是利用铜中大部分杂质对氧的亲和力大于铜,并且生成的氧化物不溶于铜的原理。 比较原始的铜精炼法,就是用反射炉将铜料溶解,鼓入空气让铜料和其中的杂质氧化,铜氧化后形成的氧化铜会溶解在铜液中,而杂质形成的氧化物则不溶于铜液,形成了炉渣。 清除炉渣后,在铜液中倒入重油,或者插入青木,对氧化铜进行还原,还原过程中,为了防止铜再次被氧化,还要在铜液表面铺上一层碳,来阻止氧化反应。 陈宪修建了更大的反射炉,安装了更多,更大的风箱,顺利的将铜溶解成了液态。 等到铜溶解后,又从侧面直接对熔炼室鼓入加热过的空气,加强铜液的氧化反应,同时从熔炼室侧面专门留出的操作门中,伸入熟铁丝编织的罩滤,不住的将漂浮在铜液表面的氧化物炉渣捞出。 经过一段时间的精炼后,等到铜液表面不在出渣的时候,停住炉子中的火头,打开操作门,往铜液表面撒入碳粉,将通液表面覆盖。 按理来说,重油是更好的还原剂,但陈宪哪里来的重油,他便让人将青木插入铜溶液中,充当还原剂。 事实证明,个方法还算靠的,精炼出的红铜非常漂亮。 熔炼铜币得到的锡铅合金,陈宪按照资料中记载的结晶法尝试将其分离。 所谓结晶法,就是指,锡铅合金的溶液在温度降低的过程中,会先结晶析出锡,利用这个原理,就能将铅锡溶液反复加热冷却,捞取纯度更高的锡晶体。 这个方法相当的费时费力,需要反反复复的多次结晶,才能得到高纯度的锡,不过好在锡和铅的熔点不高,加工相对容易,陈宪对锡的用量也不大。 资料中还记载了如何检验锡中还有没有大量铅的办法。 锡容易和强碱反应,生成锡酸,而铅不会和强碱反应,陈宪手里刚好有氢氧化钾这种强碱。 利用这个化学原理,陈宪取少量的提纯过的锡,和强碱混合,观察最后是否剩下铅。 通过对比,陈宪就能分辨出提纯是否有效,根据这个实验结果,他就能判断出捞取锡结晶的时机,从而给未来的量产制定详细的工艺指导。 在除去铅的过程中,锡铅合金要先在反射炉中进行熔炼,陈宪乘着这个机会,让人用细铁丝编制的滤网将溶液中的灰渣和硬块捞取。 这些灰渣和硬块就是铁和砷之类的杂质,这是利用锡铅远比铁等杂质熔点低的多的特性来去除这两种杂质,这种方法在现代工业中叫做熔析法。 经过这两步精炼,锡的纯度已经足够高了,陈宪开始按照炮铜的比例将铜锡两种金属熔炼成青铜合金。 因为没有锌,陈宪就先按照铜9锡1的比例来熔炼。 铸造炮的时候,陈宪并没有采取翻砂法,而是直接尝试铁模铸造。 铁模的好处是可以反复使用,效率更高,不用怕砂模中的水分高热之下迅速蒸发,而在炮体中造成气孔。 不过,使用铁模铸造,会让铸造体的温度降低更快,内部应力更大,更容易出现残次品。 不过,前面说过,青铜因为韧性和延展性都很好,本身就能很好的吸收应力,所以这种缺点对铸铜影响不大,但如果用这种方法铸造铁炮,那就会造成铸造的次品率更高,造出的铁炮质量更差。 在安装模具时,陈宪采取了竖直的姿态,并且让大炮的尾端朝下,层层浇筑,这样铸造出来的大炮即使有气孔,也会因为浮力,比较容易出现在炮口一端,从而更好的保证了更重要大炮后端的质量。 实验表明,铁模虽说对铜炮影响不大,但并不代表没有影响,通过铁模和砂模两种方法铸造出的铜炮进行对比,陈宪发现,铁模铸出的铜炮变形更加明显。 为了消除影响,陈宪采取了预热法,他将铁模安装在一个铁箱子里,在铸造前往铁箱里灌满加热过的滚烫的沙子,等到沙子将铁模预热后,在向模具里灌入青铜液。 经过预热后,铸造出的铜炮变形明显小了很多。 陈宪以口径二十二毫米的小炮作为测试素材,反复进行试验,最终他测试出,在没有锌的情况下,采取铜89%,锡11%的比例的合金最适宜。 为了提升大炮的质量,陈宪将给火枪钻孔的钻床进行放大,制造出了专门给大炮镗孔的镗床。 这台镗床的外形和给火枪枪管钻孔的钻机差不多,运行原理也基本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带动这台镗床的不在是人力,而是水轮机。 经过镗孔后,铜炮的内壁更加光滑,尺寸精度更高,炮管内的尺寸精度高,炮弹的配合精度就能相应提高,炮弹和炮管缝隙中的游隙越小,炮弹的精度和威力也就越大。 除了精度威力,对于火炮来说,最重要的恐怕就要属炮车了,没有炮车,笨重的大炮就只能作为守城工具,有了能拉着大炮到处跑的灵活炮车,大炮才能成为战场上的王者。 陈宪自然不会忘记炮车的设计制造,从下定决心要制造大炮的那一刻起,陈宪就已经开始考虑炮车的设计方案。 陈宪要思考的并不是发明一个新的炮车,而是如何将网络写手资料中那台拿破仑炮的照片中的炮车给复原出来。 陈宪此时的工业积累自然是不能和拿破仑时代相比,所以他也造不出那种精致的轻便炮车。 陈宪柑橘现有的条件和工艺水平,炮车车体的主干采用木结构,一些易损的结构件采取铁件,有铸有锻,车轮轮毂采用木结构外包铁板,辐条采用锻造的铁条…… 陈宪本来想采用更先进的丝杠来调整大炮仰角,但经过尝试后他发现,自己虽然能制造丝杠,但限于刀具的强度,生产的丝杠强度不够,丝杠强度不够,在大炮发射的强大反作用力之下,强度不够的丝杠一炮下来就不能用了。 陈宪只能回头再考虑用楔子来调整射角。 …… 就在陈宪一心一意的造炮试车的时候,一场危机正向他逼来! ------------ 一一零章:驱虎 试过手下工匠铸造出的三眼神火枪后,彭义斌大喜过望。 这种铸造的三眼枪的枪管比陈宪的锻造枪管笨重了将近一倍,因为太重,只能取消了陈宪三眼枪的枪头,枪柄也从一丈长短缩短到了六尺不足,只能当中柄的战锤使用。 不过这枪射出的枪子威力却一点也不输给陈宪的神火枪。 虽然有些美中不足,但这铸造货胜在便宜,不怕摔打,这又比陈宪那金贵的神火枪强的多。 弄成了这便宜的三眼枪之后,彭义斌又下令让手下的工匠们一定要把火药给弄出来。 这可把寨子里的工匠们给愁坏了,这三眼枪样子就摆在那,想办法照着弄,总能捣鼓出来,可这火药一团细粉,谁也没法弄清里面到底有啥名堂。 大家试来试去,连香灰都参了进去,就是不得要领。 最近彭义斌脾气大得很,家里的下人都打死了几个。 寨子里匠营的营头被他实在催逼不过,干脆上了吊,幸亏被家里人给救了下来。 寨子里的其他头目,一方面怨恨彭义斌葬送了自家子侄,一方面也是不愿意触霉头,都躲他远远儿的,也没人来劝他。 何长青见他闹得实在不像话,只好找上门来。 看着彭义斌满嘴的火泡,何长青叹息一声,挥手让伺候的丫头退下。 等到下人们都推了出去,何长青说道:“寨主啊,你不是想报仇吗?要是想报仇,就不能把火药弄出来,如果你把三眼枪和火药都弄出来了,你拿什么怂恿刘二祖去打那个……陈宪的庄子?” 满嘴火泡的彭义斌听了这话,一下子就愣住了,想了片刻,他狠狠的一拍自己大腿,“哎呀!我真是糊涂了!” 见他想明白了,何长青又说道:“你让匠人们做一批三眼枪,给刘二祖送去,不过在送去之前,你自己要先弄明白这三眼枪的好处,送去之后才有办法让刘二祖知道这枪的好处,等他知道了这枪的好处,他自然要想办法把这火药的配方弄到手……” 被何长青点醒后,彭义斌先是登门看望了匠营的营头,以造出三眼枪为由重赏了他。 之后,彭文斌不在提火药的事情,开始督促匠营大量铸造三眼枪。 接下来的几个月中,彭家匠营一共生产了一千多条铸造式的三眼枪。 彭文斌从山寨喽啰中挑选了一千青壮,一头扎进校场,开始摸索训练三眼火枪的用法。 为了训练用的火药,彭文斌不得不又捏着鼻子和陈宪做了几次买卖。 经过几个月的摸索,彭文斌自认为对这种新武器的优劣已经了然于胸,他将一千条三眼火枪和从陈宪那里换来的一千斤火药一起给刘二祖送了过去。 白送的东西,刘二祖自然笑纳,不过这东西他也不太当回事,他觉得这东西除了响声吓人,其他的都稀松平常,说是射速快,却只能打三次,三次过后,上子速度比弩还不如,一个好的弓手,少说能射出十几箭,这怎么比得? 再者,弓箭能抛射,弓手就算退到后阵,也能吊射支援前阵,这什么神火枪能吗?说这玩意比弓强,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刘二祖明白彭义斌的小心思,就是想用这东西引诱自己去对付那个什么陈宪,当自己是三岁小孩子吗? 不过东西既然送来了,也不能浪费,这东西战阵上不行,发给喽啰,拿来守寨子或许不错。 这么想着,刘二祖找来手下一个没什么差事的头目,给了他一千炮灰,让他先练练看。 彭义斌送来三眼火枪之后,并没有离开,打听到刘二祖将三眼枪交给谁之后,立即找上了门去。 刘二祖指派的那位头目名叫时青,也是寨子里的结义头目之一,排行十三,只是一次办砸了差事,葬送了手下心腹精锐,地位一下子一落千丈,一直赋闲在寨子里。 这次得了差事,时青也是觉得东山再起的机会来了,卯足了劲,要做出个样子来让众位哥哥看看。 时青回了自家宅子,正要安顿一番,召集剩余的心腹亲卫,去各位哥哥处佥点喽啰,却不想彭义斌竟然亲自登门拜访。 这时青和彭义斌虽然都是结义兄弟,但两个人的身份却是相差甚远,要打个比方的话,这彭义斌就像梁山上的卢俊义,自成一派,而这时青就像他的本家时迁一样,不过是个不起眼的普通头目。 听说彭义斌上门拜访,时青忙不迭的迎了出去,“哎呀,什么风把哥哥吹来了,怎么不差人来说一声,小弟我也好准备酒肉,款待哥哥。” 彭义斌哈哈一笑,拱手道:“听说兄弟你时来运转,哥哥特来恭喜。” 时青顿时笑的满脸褶子,口中谦虚道:“那里,那里,哥哥立边请。” 进了厅堂,双方坐定,下人上了茶水,时青这才试探着问道:“哥哥前来,可是有什么指点?” 彭义斌笑道:“时弟可知道你这差事是因何而来?” 时青道:“请哥哥明示。” 彭义斌道:“大哥让你练的这一千三眼火枪兵所用的火枪,正是哥哥进献给大哥的。” 时青忙道:“原来是哥哥给的福分,真是多亏了哥哥,小弟我定有重谢。” 彭义斌摆了摆手道:“时弟小看哥哥我了,哥哥岂是那厚颜邀功之人,哥哥是来帮兄弟你的。” 时青一愣,“这可多谢哥哥操心了,不知哥哥有何指点?” 彭义斌给了对方一个鄙视的眼神,说道:“时弟你想啊,这三眼枪是我进献的,谁还能比我更清楚这三眼枪的好处和坏处,谁能比我更清楚这抢手该如何训练?” 时青闻言,恍然大悟,大喜道:“哎呀,小弟真是愚驽,真是亏的哥哥还想着小弟,真是,真是……” 彭义斌摆手道:“我进献这三眼枪,就是希望这飞虎寨越来越兴旺,飞虎寨兴旺,咱们兄弟不也兴旺?” “我既然献了枪,自然就不会将练枪之法藏着掖着。” 时青连连道:“四哥说的是,四哥真大丈夫。” 彭义斌道:“自家兄弟,理当如此,兄弟你且听我说,这三眼枪的好处是……” 听完彭义斌的介绍,时青顿时觉得心里有了底气。 让时青更加感动的是,彭义斌竟然陪着他一起去拜访了寨子里的各家头领。 若是时青自己去,以他的脸面,能要齐一千老弱就算不错了,又彭义斌陪着,各家哥哥都给面子,竟然凑了一千青壮。 有了这一千青壮,再加上彭义斌的指点,时青也是信心十足的整顿起来。 ------------ 一一一章:三眼铳的威力 这时青能做到飞虎寨的头目之一,自然不是庸才,只是时运不济,出山办事时,走漏了风声,遭到埋伏,这才消沉,如今有了机会,他自然是要抓住。 经过一个多月的训练,时青找到了刘二祖,请他去观阵。 众人到了寨中大校场上,只见时青的那一千青壮喽啰已经站成了三个大横排,在这三个打横排前方五十步处,密密麻麻的立着三百多个木桩,木桩上绑着一面和人身差不多大小的竹排。 等到众位头目都到齐了,上了观阵台,都落了座,时青雄赳赳的走到台前,拔起一面令旗一挥。 校场上,时青手下的心腹都头一直看着这边,看到他挥舞令旗,转身向着军阵,大喝一声。 听见都头喝呼,军阵中的青壮顿时按照平日训练动作起来。 只见第一排青壮,将三眼枪夹在腋下,微微歪头瞄准前方,左手将一直燃烧的火绳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几下,这才将火绳凑近了三眼枪头上的捻子。 都头喝呼之后,等了片刻,猛然将手中小旗挥下,口中大喝“点火!”。 听到命令,已经准备好的青壮手轻轻一动,就将火绳凑在了捻子上,片刻的嗤嗤声后,震耳欲聋的巨响炼成一片。 第一排青壮连续将三个抢眼中的药子全都射了出去,便转身从身后队友的间隙中退到了最后一排。 第一排退走,早已做好准备的第二排立即点燃了捻子…… 等到震耳欲聋的响声停下,校场上已经是一片烟雾。 即使刘二祖看不上那三眼火枪,也被这上千杆火枪连续开枪的声势震撼的不轻。 等到硝烟过后,时青挥舞令旗,让场上青壮退下。 等到青壮在都头旗牌们的带领下,退到校场边上待命,时青这才请众位哥哥去看这万枪齐发的战果。 众人来到刚才军阵前方的那一排竹排前。 这些竹排间隔五尺左右,绑在一根插入地面中的木棍上,竹排大小和人身体相差仿佛。 如今这些竹排上几乎大部分上面都有弹孔,有的甚至不止一个弹孔。 看到这些弹孔刘二祖的面色终于变了。 他指着一个布满了三个弹孔的竹排向时青问道:“这竹排是新立的?这些弹孔都是刚才打的?” 时青道:“怎敢欺瞒大哥,这些竹排都是新的。” 刘二祖似是有些不信,问道:“这些吃才只练了一个多月,就有这般准头?” 难怪刘二祖不能相信,若是弓手,要达到这样的准头,射出如此威力的箭,少说也要练上两年。 时青忙解释道:“大哥有所不知,这三眼火枪比弓箭易学易用,一个人打上十几枪,摸着窍门,就能有几分准头。” 刘二祖闻言点了点头。 这时候,时青又说道:“大哥,四哥送来的火药已经用完了,是不是让四哥再给送来些,要不然这三眼枪就只能当铁锤用了。” 刘二祖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时青识相的不在多说。 观看时青演练后的第二天,刘二祖就派人将彭义斌请了过来。 双方分了宾主坐定,刘二祖就问起三眼火枪的事情。 彭义斌好不容易才创造出机会,立即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大哥有所不知,那陈宪真是这世上一等一的奸商,他一杆破枪卖我两三贯,我手下的匠人只要两百文就能造出一把,铸造的三眼枪虽然不如陈宪的轻便,但最重要的射子威力,却和他那三眼神火枪不相上下,所以这三眼神火枪完全没有必要在陈宪那里去买。” “枪虽然咱们自己能造,但火药不行,我手下匠营花了半年时间都没摸出门道来,这东西一堆细粉,谁也看不出是什么玩意,我把底下人逼的上吊,也没弄出个眉眼来……” “大哥你问这火药多少钱?我给你说,要不说这陈宪时天下一等一的奸商呢?你猜他要多少?一斤一贯,而且要上等的铜钱,不二价!” “……大哥您可问到点子上了,这三眼枪,一个眼里一次装药三钱,三眼差不多就要一两,这一斤药只能装十次枪,也就是说,咱们每一枪打出去都要三十文钱!这那受得了!” 听了彭义斌的话,刘二祖陷入沉思,他觉得对方话里肯定有水分,这彭义斌为了怂恿他去打陈宪给他报仇,说的话里也不知道有几分真的。 打发走了心怀鬼胎的彭义斌,刘二祖立即叫人给老二霍仪送去一封信,要他派人去沂源,打听一下火药的行情。 说句实话,刘二祖对沂源并不感兴趣,那地方四周全是穷山恶水,安全是够安全了,可交通不便,若有人把西边的出口一堵上,就靠里面那一万多百姓可养不起他手下这数千弟兄。 对于刘二祖这样的绿林豪杰来说,蒙山这地方既有山川之险,水泊之利,又居高临下俯视三面富饶平原。 这样的地方才是真豪杰盘踞之地。 让刘二祖意外的是,半个月后,从霍仪处传来的消息表明,彭义斌说的竟然全都是实话。 这样一来,刘二祖就要好好掂量掂量了。 兵贵精而不贵多。 在冷兵器时代,训练充足,装备精良的精兵,往往能破十倍之敌。 但精兵难得。 飞虎寨这类山寨为什么要养那么多喽啰?一方面固然是为了充当杂役力夫;种植田地,修建山寨,日常役使;出山劫掠的时候,还要负责运送给养和笨重的战利品,真正的战兵精锐是绝不能做这些的。 但更重要的,是为了从这些喽啰炮灰中汰出血勇之士。 这些山寨,每次出战,都要麾下喽啰充当炮灰,一方面固然是为了消耗对手的力量,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汰弱留强。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适应战场,在冷兵器战场那种可怕的生死压力之下,有的人会崩溃,有的人宁可被督战射死砍死也要逃跑,有的人会因为绝望而在战场上嚎啕大哭,束手待毙,但有一部分人,在巨大的生死压力之下,会迸发出出人意料的巨大力量。 这种人,就是为将者最喜欢的血勇之士。 这些从战场上汰选出来的血勇之士,会被招募到山寨战兵队伍当中,好吃好喝的供养起来,每日只管训练,山寨里的营妓也只供这些战兵玩乐。 这样的战兵经过一年多的训练,和主将结下恩义,知道服从命令,再穿上盔甲,就是精兵,普通炮灰,十倍都不是对手。 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十个喽啰里面,才能挑选出一两个有用的战兵,所以哪怕在视人命贱如狗的绿林豪杰眼里,精兵都是宝贝,不肯轻易折损。 ------------ 一一二章:吞狼 相比于肉搏战兵,弓弩手对勇气的要求要低一些,但弓手远比战兵要难训练的多。 弓手的训练牵扯到两方面,一方面是力量和体力,没有力量,拉不开硬弓,拉不开硬弓,箭就射不远,也没有威力,没有体力就射不了多少箭。 另一方面是准头,接触过弓箭的人都知道,这东西很难入门,陈宪很小就喜欢舞枪弄棒,他上小学的时候,村里的一个叔叔给他用竹子做了一个简单的弓箭,他耍了半年,还是连十米外的电线杆都射不中,但他玩同样远射的弹弓,半年时间,十米外破酒瓶,几乎已经是十发九中了。 所以,非身体强壮之人,难成弓手,即使身体强壮,也需两三年寒暑的辛苦磨练,才能成为合格的弓手。 飞虎寨每次招募到新的喽啰,都会从中挑选出最强壮者,进行弓弩手训练,剩下的才会当做炮灰汰选。 所以,这合格的弓手比肉搏战兵还珍贵。 和弓相比起来,弩就要好掌握的多,一个人只要力气足够,只需要几个月时间,就能成为合格的弩手。 但是,弩,特别是能破铁甲的强弩,价格十分昂贵,其中最著名的神臂弓更是堪称宝贝,价值数十贯,而且还有价无市。 山寨里,能成为弩手的,大都是各位头领的族人亲眷。 这三眼火枪手,一个多月就能炼成,和弩一样容易掌握,而且操弄三眼火枪不需要太大力气,随便拉一个炮灰都能胜任。 更重要的是,这铸造的三眼火枪便宜,一个成本不过几百文,比之动辄十几贯的强弩,不知道强了多少。 就凭这个价钱,这三眼火枪刘二祖就非用不可。 一张普通的战弓,整套工序下来,就需要三年时间,哪怕是最差的八斗弓战弓,也要买七八贯钱。 就算彭义斌抱怨陈宪奸商,锻造的三眼神火枪卖的太贵,但其实也比弓要便宜得多。 四五百文的价格,对于弓弩来说,简直连零头都算不上。 威力不足怕什么?对付不了人马具装的铁浮屠,还对付不了马不披甲的拐子马吗?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刘二祖还是不放心,又派心腹扮作新泰的商人,找霍仪家的商号作引,前往新庄子查探。 刘二祖这人,生性谨慎,做事喜欢瞻前顾后,但这人又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一旦下定决心,就会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是那种要么不做,要么就一定要做到最好的人。 这次宋国开禧北伐,刘二祖本也打算趁机起事,浑水摸鱼,但就是因为他迟迟不能下定决心,最后南方传来消息,宋国北伐失利,让刘二祖躲过了一劫。 若是刘二祖也和杨安国一样果断,怕是下场堪忧,他和杨安国不同,杨安国是地主豪强,在地方和朝廷中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但他刘二祖乃是绿林大盗,一旦造反,怕是会引来朝廷雷霆之怒,不会有人替他说话。 等到扮作商队的探子返回,带回来的第一手消息证实了霍仪和彭义斌的说法之后,刘二祖这才下定决心拿下新庄子。 一旦下定了决心,刘二祖的性格特点和手段一下子就体现了出来。 他先下令从手下众兄弟手中抽调出四营战兵,这其中,他自己出一营,老二霍仪,老三郝定,老四彭义斌各出一营。 营、都之类的军队称呼,实际上承传于宋朝军制。 宋朝军队从上到下为厢,军,营,都四级,一都百人,一营五都,一军五营,一厢五军。 在宋军军事单位中,营是能够独立行动的最小单位,这一点,从营的首官名叫“指挥使”就能看出一二。 东庄子里杨白两家将“都”作为独立军事单位,实际上是因为军队规模太小的无奈之举。 金朝虽然实行的主要是女真人的猛安谋克部落军制,但金军内部有大量当年灭辽宋时收录的汉军部队。 猛安谋克制度是一种军民一体的部落军制,并不适合汉军部队,所以这些汉军部队就全盘继承了宋军军制。 金国境内的一些规模较大的汉人地主或者土匪武装,自然也就多使用宋军军制。 刘二祖抽调四营,也就是两千人。 两千战兵,绝对是一个大手笔,除了金国朝廷,山东路上恐怕也就只有刘二祖,杨安国等少数几个绿林大豪和地方豪强能拿得出手。 刘二祖又让下面的兄弟各出数十骑,凑够了四百精骑,再加上时青的一千三眼抢手,一共集兵三千四百人。 集兵之后,刘二祖并没有急着出兵,而是将这些各不统属的步骑凑在一起,进行整训。 经过近两个月的熟悉整训,刘二祖挑选了一个初秋的吉日,带着队伍离开了大沫堌。 刘二祖将队伍分成了六股,每股五六百人,避开官道,先后而行。 六只队伍先在霍家的一个庄子里歇息了一晚上,第二天又分股而行,进入沂源平原后,又合为一股。 这支大军路过唐家庄和西庄子的时候,将这两个庄子吓的鸡飞狗跳。 陈宪得到这支大军消息的时候,这支大军已经经过了唐家庄,距离新庄子只有不到四十里路。 这还亏了陈宪布置的一处岗哨。 沂源平原外形略像一个猪腰子,中间有一处瓶颈,十分狭窄,最窄处不过两三里宽。陈宪便在最狭处,北边的山顶上设置了一个哨所,每次派遣一个班的人轮流放哨。 哨所中设有烽火台,陈宪规定,若有外来军队经过此处,人数超过一千,既需点燃烽火,人数超过两千,既点燃两股烽火,三千点燃三股……哨所四周一共五个烽火台。 若是一次燃起五股烽火,陈宪恐怕就要考虑跑路了。 这次虽然没有升起五股烽火,三股烽火也足够陈宪头皮发麻了。 除了这个哨所,陈宪还在响水庄北边的山坡上,东边的山坡上,视野开阔处,各布置了一个哨所。 任何人数超过百人的军队,一旦穿过沂源中间的山口,就避不开这两个哨所的视线。 看到烽烟,陈宪立即按照自己制定的应急预案进行了相应的动作。 现在的陈宪对于现代的一些概念非常迷信,其中就包括他经常听到的应急预案。 陈宪根据他目前的境况,设想了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然后制定了一系列的应对措施,并根据这些措施,对手下的士兵和百姓进行了针对性的训练。 大股敌军来袭,当然也在陈宪的预案当中。 ------------ 一一三章:后悔 陈宪新建的两座庄子,响水庄在北边的山脚下,四周是大片的森林,只有一条便道通往新庄子,以前樵夫猎人踩出的小路,都被陈宪派人专门移栽了棘刺灌木,若有人要绕过新庄子,直接进攻响水庄,就要穿过数里深的茂密森林。 针对这个可能,陈宪对手下的士兵还进行了密林作战的训练,在这种密林中,火枪的优势比空旷平原上更大。 青崖庄南边本来也有一片森林,只是都被陈宪开辟成了农田,如今都快和杨家的田连城一片了,中间只留下了一条数十米宽的林带而已。 针对这些地形优劣,陈宪也制定了相应的作战计划。 青崖庄和新庄子,因为没有地形优势,所以作为防御的重点。 在陈宪的作战规划中,防御的责任属于民兵,而不是正规的士兵。 所谓正规士兵,就是经过陈宪亲自训练的毕业学徒。 而民兵则是建筑队和农业合作社的工人,这些工人因为年纪较大,而被陈宪拒绝于学校门外。 但陈宪并没有完全放弃他们,他派出了一些学徒,给这些工人开办的夜校。 每天晚上,在教室中点上明晃晃的松脂火把,给这些工人授课,陈现规定,凡是能通过夜校毕业考试的,薪水增加三成。 在这个规定的吸引下,这些工人上夜校的积极性相当高。 陈宪并不指望这些工人能学多少知识,他让这些工人上夜校,自然是为了给他们洗脑。 夜校毕业,也就是说经过了洗脑的工人,会被被组织出早操,学习基本的军事技能,凡是出早操的工人,会吃到更好的早餐,会拿到一份津贴,这很快就被看成了一种荣誉。 经过了简单的军事纪律教育后,陈宪给这些工人发放了火绳枪,教导他们这种武器的操作。 完成了火枪射击训练的工人,就是陈宪的民兵。 因为水力充沛的原因,陈宪将大部分工厂和自己的办公地点都迁到了响水庄,也就是说,大部分正规军都在响水庄,所以,陈宪将大部分民兵都安排在了新庄子和青崖庄。 看到烽火后,陈宪立即按照预案,将响水庄的防御交给了李松和一千多个年龄不足的少年学生。 他自己则亲自率领唯一一个营的正规军,迅速赶到了新庄子。 陈宪抵达新庄子后不久,北边山上放哨的士兵也按照预案赶到了新庄子。 通过这两个哨兵,陈宪知道了突然到来的这支军队的具体情况。 一共三千五百人,其中最前面是两千左右步兵,中间是大约四百人的牵马而行的骑兵,最后是大约一千人的步兵。 根据哨兵观察时这支军队的位置,行进的速度,以及哨兵从山上返回来的时间,陈宪推断,此时这支军队应该快进入西庄子的范围。 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陈宪刚到新庄子时派出的侦察兵回来了。 侦察兵带来了更详细的情报。 敌人当先而行的两千步兵披甲率高达三成以上,应该是精兵,最后那一千步兵无人披甲,却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杆有点类似三眼神火枪的武器,只是那武器前面没有枪尖,柄短了很多。 有了这些三眼枪,这支军队的来历,就呼之欲出了。 对于彭义斌会带着飞虎寨的人来报仇,陈宪并不感到意外,让他意外的是,对方竟然带了这么多人来! 如果杨妙真没有骗陈宪的话,那飞虎寨差不多一大半的力量都在这里了。 这个时候,陈宪不由开始后悔自己没有早些研制大炮。 到这个时候,陈宪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在生存都没办法保证的情况下,太长远的考虑,有时候就等于作死。 不过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 这时候也只能拖着几个做实验用的小炮上了 亏得陈宪研究大炮,从一开始就是齐头并进,虽然材料精炼还在试验阶段,但他已经用购买的粗铜加了大约10%的锡炼制了青铜,铸造了几口小炮,用来测试大炮的射击数据。 陈宪直接按照欧洲近代的方法,将大炮的规格按照射出炮弹的重量,分为一斤炮,两斤炮,三斤炮…… 这种分法有他的道理在,在大航海时代,大炮的主流是加农炮,也就是那种依靠实心弹丸杀伤的大炮,这种大炮的威力,在同样射程的情况下,和它射出的炮弹的重量有着直接的正比关系。 在试验阶段,陈宪铸了两口一斤炮,两口两斤炮,和一口三斤炮,用来试验大炮的射程,装药量,弹道,后坐力,以及检验炮车的强度,以获得数据,来设计更大的炮,更大的炮车。 在试射的过程中,还可以检验炮管强度,炮管长度和大炮威力的关系……等等一系列的数据。 那位网络写手的资料库里有不少拿破仑甚至更早时代的大炮和炮车的图片和图样,陈宪出身机械设计,绘图功底不弱,在手机有电的时候,他按照图样,描绘了简单的草图,保存了下来。 设计炮车时,他直接根据这些草图进行复原。 经过几次努力,他成功的用木结构为主,铁构件为辅,复原出了能够能够承受住大炮后坐力的炮车。 …… 陈宪站在新庄子十多米高的防御塔楼上,看着远处的平原。 沂源平原地势平坦,陈宪的新庄子地势又相对较高,他站在新庄子十二米高的防御塔上,就能清楚的看到远处的西庄子。 在西庄子四周有一大片空地,那是西庄子人开辟的农田,农田的外围就是和郁郁葱葱的大山连城一体的茂密的原始森林。 当那支军队进入西庄子农田范围之后,就出现在了陈宪的实现范围之内。 在西庄子旁边,一只军队,排成一字长蛇,正穿过庄子北边的农田。 一支骑兵,就停在庄子东门外不远处,防止庄子里的人有什么想法。 这样一幕,让陈宪心里更加警惕和紧张。 对于一支三千多人的大军来说,很难想象总人口不过五千多的小庄子敢有什么想法,但这只军队依然如此一丝不苟,这无疑说明这支军队的首领,是一个多么小心谨慎的将领。 这只军队的排头已经通过西庄子数百米,却依然看不到它的尾在那里。 陈宪盯着这只军队犹豫了几分钟,就狠狠的下定决心,出去野战! ------------ 一一四章:列阵 他是不得不出去野战,陈宪的三座庄子到目前为止,粮食还远不能做到自给自足,全靠威胁东庄子的杨白两家给他卖粮食。 这么一支大军开过来,会阻断他的一切对外贸易,而贸易,对陈宪来说,就是生命。 如果守城,就等于是将自己的命脉交到了对方的手上。 对方根本就不需要攻城,只需要在在庄子外面驻扎上两个月,断了贸易的新庄子就不战自乱了。 陈宪不敢拖,拖不起,他只能主动求战,而且还要速战速决! 想明白这些,陈宪就知道,自己只能出城野战。 陈宪是个惜命的人,但他惜命,并不是怕死,而是不希望死的毫无价值,毫无意义。 当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时候,陈宪就不在惜命,与其困守愁城绝望而死,不如拼死一搏,也算死的轰轰烈烈。 其实他也可以放弃一切,带着步枪只身逃亡,但陈宪绝不会这么做。 就像一个一无所有的混混可以轻易的亡命天涯,而事业有成的百万富翁却很难下这样的决心一样。 这三座小小的庄子,已经倾注了他太多的心血,希望和理想……还有感情……是啊,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一想到那些将他当做天,当做神一般敬仰的学生,他就觉得如果自己放弃他们,就是放弃了自己身而为人的资格。 如果陈宪留下,带领着这些学生去抗争,事情也许还有一线希望,如果陈宪逃走,这些此时还信心满满的学生立即就会变成一盘散沙,无头苍蝇,成为别人盘中的羔羊,迎来悲惨的命运。 他必须留下,为了自己的心血,为了自己的理想,也为了这些依靠他,并信任他的少年…… 决心已下,陈宪不再多想,他在新庄子外面的空地上将四个连集合起来,做了简短的动员,其实不用做太多动员,这些少年在陈宪的教育和引导下,充满着这个时代所不曾拥有的信念和理想,他们愿意为了这信念,这理想,还有他们的老师去拼杀,去死亡。 命令军官检查了所有士兵的干粮和装备,让新设的炮兵连,将五辆炮车套上骡马,一切妥当后,陈宪当先而行,带着队伍缓缓离开了新庄子的木栅栏大门。 这一次,陈宪穿着和他一同穿越而来的那套盔甲,背着半自动步枪,手执丈四大枪,全副武装,这一次他不会,也不能再躲在这些少年的身后。 对于这次出征,陈宪手下的少年,包括庄子里的百姓都不是太担心,他们太相信陈宪了,甚至已经到了迷信的程度。 只有陈宪自己清楚,这一去将是九死一生。 在东庄子和西庄子之间有一片七八里宽的森林,陈宪带着队伍赶在刘二祖的队伍穿过树林之前,提前到达了森林东边的路口,并迅速布下了战阵。 陈宪将四个连分散开来,组成了四个小方阵。 因为人手不足,所以整个炮兵连其实只有不到三十人。 陈宪命令将五门小炮摆成∧形,三斤炮位于∧最前方的顶端,两门两斤炮分列于三斤炮的左右后方,两门三斤炮位于最后。 四个步兵连列阵于五门小炮的身后,让炮兵阵地突出在外。 当炮兵连需要保护时,四个步兵连只需要稍稍前进几步,就能将炮兵连夹在步兵阵的中间。 在陈宪列阵的时候,就有零散的侦骑在树林里窥探,陈宪也不去理他。 惯例来说,冷兵器时代,大军行动,侦骑应该撒出去三十里地。 这是为了给大军留出反应时间。 大军行军,不可能排着战斗时的大阵,那样的阵型几十甚至几百米宽,没有道路能容得下,这么走过去,不知道要踩坏多少庄稼,而且路上河流山川,有的地方根本没法走。 所以,大军行进,都只能是一字长蛇。 这样的行军队形,一旦遇到突然袭击,很容易被截断成几节,而且阵列太长,根本无法指挥,一旦遭到袭击就很容易乱成一团。 所以,大军行动一定会派出侦骑,以便能提前发现敌人,争取变阵时间,在接敌之前,将将行军阵型变为战斗阵型。 如果大军人数太多,就不但要派出侦骑,还要安排前锋后卫,为大军争取时间。 从侦骑出现的时间来推断,这支军队的侦骑大约只撒出去十五里左右,这也不难理解,对方人数不多,有十五里的空间,就足够变阵了,另外,对于一支土匪武装来说,能将侦骑洒出去十五里,已经算不错了。 侦骑发现树林出口外的陈宪后,观察了一会,便一分为二,一部分留在树林里继续监视陈宪,林外一部分转身向来路驰去。 陈宪列好阵后,又等了大约半个小时,便远远看见树林上空群鸟惊飞…… 不久后,一队骑兵冲出树林,从旁边的农田中远远绕过陈宪的方阵,疾驰而去。 接下来,树林中就没了动静。 陈宪也不着急,就站在原地慢慢的等着。 又过了一会,突然从旁边的一块高粱地里钻出一个少年,他迅速的跑到陈宪方阵中,方阵外围的士兵似乎认得他,放他进入方阵内部 陈宪就站在位于大阵左前方的第一连方阵的后面,少年跑到他的身边,向他耳语几句。 陈宪听完,对他点了点头,表示了赞赏,少年又眉开眼笑了跑着离开,又一头扎进了高粱地里。 这个少年出身猎户,父亲就是陈宪当初救治释放的一个猎人。 当初陆续投奔陈宪的猎户少年有好几十人,这些少年被陈宪改造了思想之后,又反过来劝说家人来新庄子定居。 如今这批少年的家人大都已经定居在了陈宪的庄子里,他们不会种地,也不愿意去工地干活,依然以进山打猎为营生,但他们现在打猎已经不为了生存,而是为了赚取外快,因为他们儿子的薪水加上份地的出产就足够养活一家人了。 在这些少年和他们的家人的影响下,这两年投奔陈宪的山民越来越多。 陈宪将这些少年集中在一起,进行了针对性的训练,成立了一个侦察连。 这些少年不用训练方阵,而是进行侦查,潜行,潜伏,伪装,游泳,野外生存,武术,射箭,甚至是骑术训练。 陈宪弄到数量不多的战马,都优先配备给了这个连,他亲自授课,教他们骑术,野外生存等课程。 ------------ 一一五章:抄后路 陈宪作为一个弓猎组织者和领队,野外生存是不成问题的。 丰富的武术理论知识,让他在这个时代堪称最优秀的武术教练,他的射术虽然不如大多数山民猎人,但同样,理论知识完爆这些山民几个时代。 陈宪作为一个古代战争发烧友,对战马自然有着极大的兴趣,开办农家乐以后,他购置了几匹马,用来招揽游客,其中最好的一匹三河马就是由他亲自喂养调教。 陈宪虽然没有上过正规的骑术学校,但他一方面自己搜集资料摸索,一方面通过圈子里的熟人请教,再加上有自己的马,又有时间,对养马,骑术,都懂得不少。 潜伏,伪装,陈宪懂得不多,但他至少懂的运用伪装色,从抗日解放电影里学到用树枝编制草帽…… 至于侦查这种他完全不懂的项目,则是一边摸索,一边总结,好在这些猎户本身就是钻山追踪的好手。 刚才这个少年就是侦察连的一员,早在陈宪从新庄子出发之前,这些侦查员就已经被他撒了出去。 刚才这个少年来是来告诉陈宪,树林里的敌人,除了一小部分在路口防备,大部分人都已经坐在地上休息,吃干粮。 听到这个消息,陈宪微微思索后,也向士兵们下达了分批休息的命令。 听到命令后,方阵中后面两个连的士兵先坐了下来,分批进食。 后排士兵分小队轮流吃喝完毕后,在连长的指挥下,先向两侧走出数十步,又向前走出数十步,越过前排后,又转向中间,相对前行数十步后,就前队变成了后队,后队变成了前队。 前队变后队之后,也分批轮流左下进食休息。 森林中,正在远远窥探这边的刘二祖等人见到这一幕,不由脸色微变。 双方又相持了大约半个时辰,一匹快马从东庄子方向疾驰而来,在距离方阵百米外翻身下马。 这骑手看上去似乎有些慌乱,骑术也是一般,下马时摔了一跤。 摔倒的骑手从地上一跃而起,向着方阵冲了过来。 认出他的方阵外围士兵将他放了进来。 此人也是陈宪手下侦察连的士兵,这群山民猎人出身的少年没有骑术基础,虽然训练了一年,骑术也只是一般。 士兵来到陈宪跟前,喘息着说道:“东庄子……杨家……和白家……全军出动,向……咱们新庄子去了!” 陈宪闻言,脸上古井不波,环视了一眼聚集在身边的军官,看着众人脸上担忧的神色,他微微一笑,反问道:“你们觉得就凭杨家和白家那五六百人,能打下新庄子吗?” 几人微微沉吟,都纷纷摇头,“打不下!”……“不可能!” 陈宪笑道:“新庄子里有七百多的民兵,每个人都配有两条火枪,还有经过简单训练的女人和孩子帮他们装药;五六百人,又没有大型攻城器械,单靠梯子,怎么可能打下新庄子!” 陈宪手下的民兵经过一定程度的洗脑教育,再加上军事训练,无论战斗意志还是战斗能力,都是有的,野战也许不行,但守城却是够用。 看陈宪说的轻松,周围的少年们有些紧张的心情也都放松下来。 其实之前看到那队骑兵从树林里出来,绕过自己的方阵,去了东庄子方向,陈宪就想到了对方大约是要联系东庄子的杨白两家一起行动。 这个时候,东庄子杨白两家最大的用处自然就是去抄陈宪的后路,攻打新庄子,老巢被打,陈宪就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可惜他们注定是要失望的,如果不是太清楚东庄子的力量,陈宪也不敢丢下老巢,贸然出击。 果然,两个多小时后,两队骑兵,一先一后从东庄子方向奔驰后来,先来的骑兵绕过陈宪的方阵,进入了树林中,后来的骑兵则在方阵后停了下来,徒步跑向方阵。 后来的是陈宪的侦察兵,他们带来了胜利的消息。 和陈宪猜测的一样,杨白两家的家丁抬着云梯攻打庄子,被庄子里的民兵一阵枪打的丢下上百具尸体,两家都头就再也催不动人了。 和陈宪等人听到消息的兴奋不同,刘二祖和彭义斌等人听到这个消息,就有些震惊和愤怒,既然新庄子的守军都已经被调了出来,杨白两家为什么还会失败? 来攻打陈宪,东庄子杨白两家这两个天然盟友自然是不能不联系,不是求他们能提供多达助力,主要是要靠这两家来提供后勤,否则三千多人的大军,人吃马嚼,靠随军带的干粮,根本支撑不了几天,而攻城这事又是个急不得的事情,所以,就必须依靠杨白两家来提供军需。 杨白两家早在两个月前就知道了刘二祖将亲自督军前来的消息,听到这个消息,杨白两位员外自然是大喜过望,立即自掏腰包,囤积粮草。 因为这些粮草混在为陈宪提供的货物当中,这一次连陈宪安排在东庄子的密探都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至于杨管家,在听到刘二祖的名号后,自然而然的再一次背叛了陈宪。 愤怒过后,刘二祖看了看已近黄昏的天色,又看了看林子外面那个不过六七百人的小小军阵,狠狠一拍大腿,“事到如今,那就打吧,我们三千多人,难道还能败了不成,之前的计谋,不过是想不战而胜,既然不能,那就打吧!” 随着刘二祖一声令下,四百骑兵迅速涌出了树林,在树林前方百余米处迅速集结列阵。 陈宪当初选择接阵的位置,距离树林出口还有一里多路,这是为了给对方留下结阵空间。 若是陈宪将阵结在树林出口处,对方根本就不敢出来,因为没有接阵的缓冲空间。 可如果对方出不来,那陈宪想要速战速决的战略目的就无法达到。 刘二祖到达后,一看陈宪在距离树林出口一里开外接阵,就知道对方是来求战的,甚至是求决战的,这正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对方区区六七百人,若是守城,还有希望,他们怎么敢来野战! 也正是这不解,让刘二祖没有立即开战,而是派人联络杨白两家,让他们去抄陈宪的后路。 一方面,刘二祖觉得己方优势极大,另一方面,眼看着天色渐暗,一旦天黑,双方势必就要在这里对峙一夜,明日再战。 己方远道而来,陈宪以逸待劳,双方对峙一夜,明显对己方不利。 正是这两点,让谨慎的刘二祖按下心中顾虑,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骑兵出林,在前方列阵压住敌阵,后边步兵一队队次第小跑着出林,这些步兵以一都为单位,出林后,在都头的指挥下列队等待。 第一都出林后,第二都跟着,在第一都身后列阵…… 等到五都齐出,一营方阵就已经阵列而出。 这个方阵看上去就像杨白两家常用方阵的放大版。 方阵前方为一排长牌手,长牌手身后是数排长抢手,再往后则是弓弩手。 在方阵两翼各有一排长牌手、几排长枪手面向两侧,护卫侧翼。 一个方阵列齐,立即在其当家的指挥下,齐步向前,来到骑兵军阵旁边停步整队,一起防备陈宪。 陈宪就这么看着对方变阵整队,时不时的拿起望远镜观察。 一队队士兵从森林中冲出,一个个方阵成型,开上前来,陈宪从头到尾就这么看着。 ------------ 一一六章:炮声初鸣 四个方阵齐出后,列出了一个两前两后,田字型的阵势,这就是所谓的鱼鳞阵。 大阵列好后,骑兵移动到了鱼鳞阵的左侧。 最后,是一群有些慌乱的士兵,在军官的喝吗踢打下,乱哄哄的冲出了树林,花了好一阵子,才在鱼鳞阵后方列出了三个大横排。 接着,这三个大横排一个精壮汉子声嘶力竭的号子下,勉强维持着队形,缓步向前推进。 和陈宪比较密集方阵不同,这个时代的军阵,都比较稀疏,人和人之间都有较大的空隙,这三个打横排就这么穿过了鱼鳞阵的士兵间隙,推进到了大阵的最前方。 到了此时,对方的大阵终于完全成型了。 陈宪就像傻了一样,就这么看着对方军阵成型。 战阵顺利而完美的成型,刘二祖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头疑云也更加沉重。 虽然疑惑,但事到如今,一场大战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刘二祖深吸一口气,下达了全军推进的命令。 陈宪的军阵一番纹丝不动,就这么看着对方大阵一点点的向前推进。 五百米…… 四百米…… 三百米…… 陈宪突然下达了命令,“全军一字展开!” 随着陈宪的命令,后阵两个连先向两侧走了数十步,再转向向前,走到前排两个连的两侧,田字型的鱼鳞阵,就办变成了一字型的横阵。 对面刘二祖看到这次变阵,更加一头雾水。 对方没有骑兵,又将队伍横排展开,这样一来,纵深严重不足,很容易被己方的骑兵一冲而透啊? 又或者,己方派兵绕道对方背后冲击,对方只有一个横排,势必无法保护身后,就更加危险了。 还没等刘二祖将心中的疑惑在脑子里转完,陈宪就下达了第二个命令,“三斤主炮和左侧两炮,目标,骑兵队,右侧两炮,目标左前方阵……” 听到命令,炮兵按照平时的训练,迅速瞄准…… “开炮!” 轰!大炮的轰鸣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响起…… 陈宪以前看历史资料,经常看到说燧发枪的平均射速是一分钟三发,又有资料说,拿破仑的炮手能够达到一分钟十发的极限射速。 这让他感到不可思议,怎么大炮的射速比火枪还快,这不符合常理啊! 等到他真的接触到这种前装炮之后,他才发现,大炮比火枪射速更快,其实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前装火枪和前装火炮的发射原理和过程其实几乎是一样的。 都是首先清理枪管,接下来装入火药,墩实,然后火枪要在外部药池里倒入引火药,火炮需要炮手用长针通过引火口刺破炮管里的火药包,接着在引火口中倒入火药。 最后,火枪搬动枪机挂上簧片,准备好激发,火炮则由主炮手拿着火绳,等待点火。 你看,双方的过程步骤几乎是一样的,但火炮远比火枪大,怎么可能火炮比火枪的发射速度还快呢? 这么想的人,其实都忽略了操作火炮和火枪的人数。 一个火炮往往需要三到五个人同时操作,这几个人分工合作,等于是将火炮的发射过程分成几段,齐头并进,时间自然缩短。 而火枪却没办法多人分工,只能一个人从头到尾的去完成所有的步骤。 这就跟同长的两段路,一段路好修,但只有一个工程队修建,另外一段路难修,但有四五个工程队在不懂地方同时开工,最后将分段工程合拢,谁快谁满,自然是一目了然。 当然一分钟十发是拿破仑手下精锐炮兵的极限速度,陈宪手下这些训练了几个月的炮兵当然做不到,但一分钟五六发左右却并不难做到。 五门炮,每门十秒一发,这在对面听来,简直就是连珠炮。 这些炮弹被炮管以不到10°的小仰角射出,低平的弹道在对面军阵中划出一道道地狱般的线段! 说道仰角,陈宪以前看历史资料,国内明末资料中,总说红衣大炮一炮糜烂数十里,但在国外的资料中,即使是拿破仑时代,火炮的有效射程也不过一千多米,似乎是中国史料吹了大牛。 但实际上夸张的成分肯定是有的,但远没有一般人想象的那么大,拿破仑时代火炮的发射仰角很小,一般都在十度以内,而明末时期,人们并不懂得弹道学,为了追求射程,往往采取二三十度的大仰角,相同的大炮,相同的炮口初速度,采取不同仰角,往往会取得相差数倍的射程。 低平仰角的好处就是可以取得低平的弹道轨迹,也就是让炮弹在可以杀伤人员的高度运行的距离更长。 一门大炮采取三十五度的大仰角,也许可以打到十里之外,但高抛的弹道让其杀伤范围几乎就缩短成了一个点。 而同样一门大炮,如果采取五度的低平仰角,其射出的炮弹,在两米到底面的这段杀伤高度内,就会飞行数十米,杀伤范围就从一个点,扩展成了一条线,杀伤力大幅度增加。 低平仰角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更容易形成跳蛋。 打过水漂的都知道,扔出去的石头压的越低,就越容易再次跳起来,就是这个原理。 以不到十度的低平仰角射出去的炮弹,落地后,只要不遇到一些极限状况,就必定会形成跳弹,跳弹的杀伤力,有时候比直射炮弹还要可怕…… 陈宪这几门炮的设计最大仰角就只有十度,此时以五六度的仰角射出的炮弹,几乎能在杀伤高度掠过对面整个军阵,三斤和两斤的炮弹,一发炮弹就在对方整齐的军阵中清除一条直线,一斤的炮弹也能穿透好七八个人才力竭…… 第一次见到炮弹杀伤力的人所收到的震撼,没有感受过的人是难以想象的。 三斤和两斤的炮弹掠过军阵,只留下一串被打烂的人体,一斤炮打穿七八个人后,留在了最后一个人身体上,或者力道尽了落在地上,让他们终于看清了这杀人利器的模样…… 第一次见到这幅惨相,即使是久经沙场的战兵,也吓得魂飞魄散,对面整个大军顿时乱了起来。 大炮以全速轰击了将近三分钟,按照经验,这个时候,炮管就已经很烫了,陈宪叫停了炮击。 而这个时候,对面的军阵已经彻底散乱…… ------------ 一一七章:胜利 炮击的效果,即使陈宪也有些吃惊,他早就想到大炮应该可以搅乱对手的队伍,要不然他也不会将队伍提前展开,做好攻击的准备,但他没有想到炮击的效果会如此好,搅乱的如此彻底。 虽然吃惊,但陈宪毕竟早有准备,所以他毫不犹豫的命令已经展开的四个连,着向前压去…… 方阵前进,为了维持队形,速度都不可能太快,两百多米的距离,用了三分多钟的时间。 对面的将领也不是草包,知道此时溃散,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他们背后是难以穿行的原始森林,只有一条小路可行,一旦溃散,拥堵在路口和树林中,恐怕谁都难以逃生。 所以,对面的将领,包括刘二祖,以及他手下的众位兄弟,在炮击停止后,都竭尽所能的想要维持手下的军队。 让陈宪感到意外的是,短短三分多钟的时间,对方竟然真的又重新将队伍聚拢了起来一部分。 这一方面是因为这些战兵都是各个头领的心腹,平日里施恩结义,都是喂饱了的,而且这些久经战场的老兵都明白,此时溃散,几乎是必死无疑,再加上陈宪挥军压上,将大炮挡在了身后,去除了士兵们恐惧的源泉,压上来的陈宪人数又太少,还不足以对这些人造成足够的心理压力。 所以,在头领声嘶力竭的召唤下,这些战兵又慢慢开始聚拢。 只有时青的一千火枪手彻底溃散,不管不顾的逃入了树林中。 可惜陈宪不会给他们时间了。 队伍逼近到五十米以内,陈宪挥止了队伍,迫不及待的下达了开火的命令。 陈宪四个连,两百人的火枪手,实际上对于对面还有将近两千人的敌人并不能造成根本性的威胁。 对面的战兵经过几个月的适应训练也习惯了火枪的响声,虽然陈宪手里的火枪威力远大于三眼枪,但这些士兵一时半会并不会感觉出来。 按理来说,两多人的火枪手,并不能打断对面军阵的重结,按理来说,陈宪应该趁着对方还没有重新集结的机会,挥军掩杀…… 但陈宪并没有这么做,反而挥止了军队。 陈宪犯错误了吗?结果表明……似乎没有…… 因为火枪声响起后,对面的军阵重新陷入了混乱中,不久就彻底溃散了…… 究其原因……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时候,陈宪作弊了…… 几十米的距离,使用半自动步枪,以陈宪的枪法,打人形标靶,几乎是百发百中。 在下令手下的火枪手开枪的同时,陈宪也端起步枪,似子弹不要钱般疯狂射击。 之前陈宪拿着望远镜不停观察,就是在观察这些军阵中的指挥官。 这时候,这些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耀眼盔甲,就怕手下看不见自己的山贼头目们,一个接一个的落下马来。 头领接连倒下才是压垮这些老兵心理防线的最后一块石头。 眼见对方战阵彻底溃乱,陈宪才下达了总攻的命令,将手下的士兵全都A了出去…… 四个连迅速以战斗队形展开,长枪兵依然维持方阵,斧枪兵脱离了方阵,来到了刀盾手的身后,刀盾手以盾牌掩护,迅速向前突进…… 东庄子和西庄子之间的这片树林,因为靠近沂河,地气湿润,树林中底层十分茂盛,人进入其中几乎寸步难行。 彻底溃乱,飞虎寨兵丁慌不择路的窜入了树林,他们很快就被茂密的灌木纠缠住。 前面的人被灌木纠缠,后面的却不管这些,只觉得前面的人磨磨唧唧,阻碍自己逃命,你不想逃,老子还想跑! 催喊几声见没有效果,后面的敌人眼看着追了上来,情急之下,刀枪就招呼上了! 这一下子,就彻底乱了…… 队伍追到树林边上,就被陈宪叫停,只让火枪手向着树林中射击…… 将溃兵的胆气彻底打掉之后,陈宪下令停止射击,接收俘虏。 这场仗结束的实在是太快了,从陈宪下令开炮,到最后停止射击,接收俘虏,总共用了不到半个小时时间。 接下来,陈宪匆匆打扫了战场,让俘虏抬着、扶着伤员,用敌人丢弃的战马驮着战利品,赶回了新庄子。 这场仗,最大的战利品就是近三百匹战马。 虽然陈宪一开始就将对方威胁最大的骑兵队当做炮击的主要对象,但一来骑兵阵比较分散,二来骑兵毕竟炮的快,两轮炮击后,就彻底散开了,所以被炮打死的骑兵和坐骑并不多。 最后,陈宪使用半自动狙击时,狙杀了几个头领之后,就主要照顾骑兵,只要有骑兵头目想要聚集手下,就行狙杀,让骑始终无法聚合起来。 最后败逃,人可以勉强钻进树林,战马却是别想,在那种人人逃命的慌乱时刻,也没人顾得上珍贵的战马,就这样,近三百匹战马就被急着逃命的主人丢弃在了战场上,成了陈宪的战利品。 粗略统计,这场仗,陈宪麾下一共打死了三百多人,其中炮击杀了一百多人,火枪杀了一百多人;射伤的有三百多人,俘虏四百多人,其余的都溃逃进了树林中。 因为天色快黑,陈宪并没有允许追击。 回庄子的路上又跑了些俘虏,陈宪命令逃跑者当场格杀勿论,但跑掉的也不追击。 回到了新庄子,陈宪命令将俘虏安置在庄子外面,以前接收买来人口的草房中。 几张胡饼,一碗放足了肉哨的汤饼,就让栖栖遑遑的俘虏们安心了不少。 有好吃的,至少说明对方不会杀他们,不然就是浪费粮食。 俘虏的伤员被安置在庄子里,医务兵们连夜对伤患进行了简单的处理。 第二天,伤患被转移分配到三个庄子安顿下来,医务兵们开始马不停蹄的做起了手术。 许多新招募的医务兵根本没有任何医疗经验,只是经过简单的卫生培训,这次只看了一次老兵的手术,就要开始独自做手术为伤员取子弹。 上次观看过陈宪解剖和做手术的医务兵,直接就开始在陈宪的指导下为重伤员做手术。 陈宪还让人将战场上遗留下来的尸体搬回来,运到响水庄去,这些尸体将被用做医务兵的解剖标本。 ------------ 一一八章:战后 大约忙乱了七八天,终于将所有的伤员都处理完毕。 在陈宪带领的这群二把刀的祸害下,伤员的存活率只有三分之一多一些,关键是,这次的伤员中,大多数都火枪打出的重伤员,许多根本撑不到手术,就已经死了。 不过,这样大量的重伤员,有这样的存活率,在这个时代来说,也算是个不小的奇迹了,总的来说,陈宪对此还是比较满意的。 就在陈宪得胜归来的第二天,杨、白两位员外就带着家小跪在了新庄子门外,玩起了负荆请罪的把戏。 陈宪也不和他们客气,他召见了两位员外,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第一,东庄子归陈宪所有,杨白两家解散庄丁家将。 第二,作为战争赔偿,杨白两家的土地将被没收。 第三,两家的宅子因为建有城墙,具备军事用途,所以他将征用两家的宅子,但作为补偿,可以发还两家各一千亩土地,同时会在东庄子的东北角和东南角给两家重建两座宅子,作为征用补偿。在新宅子建好之前,杨白两家可以暂时住在现有的宅子中,但宅子外围的城墙将由陈宪派人控制。发还两家的一千亩地必须入股农业合作社,统一耕种。 第四,除了土地和两座宅子,其他动产依然归杨白两家所有,陈宪承诺保证这些财产的安全。 第五,杨白两家依然保留陈宪的物料代理商的资格,陈宪承诺依然按照之前的价格向两家收购物料。 当然,代理陈宪工厂产品的价格就不能按照以前的来了,例如唐刀,陈宪的出厂价格由十贯提高到了二十五贯…… 听了陈宪的条件,杨白两位员外顿时傻在了那里。 不是条件太苛刻,而是条件好的出人意料。 杨员外和白员外今天来,连活命都没有奢望,只是希望陈宪能给两家一个体面,不要糟蹋女眷,不要虐杀。 按照这个时代的惯例,杨白两家勾结刘二祖谋算陈宪,就已经是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陈宪得势,两家家破人亡都算是幸运的。 原本连活命都不敢奢望的两人听说陈宪不但不要他们的命,还保留他们的财产、生意。 陈宪提了一大堆条件,仔细算下来,其实就是收了两家的地和宅子。 收宅子,这对胜利者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收才奇怪,相对于东庄子来说,杨,白两家的宅子就相当于内城,不控制这两座宅子,就不算是控制了东庄子。 至于收地,确实心痛,但也不算太痛,这一年多来,两家做陈宪的代理商,赚的钱,是这两万亩地产出的数倍,如果能这生意继续做下去,将来在其他地方置办土地,东山再起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两人一股脑的答应了陈宪的所有要求,千恩万谢的磕了许多头,这才退着离开。 绕过杨白两家人,倒并不是陈宪心慈手软,而是他还要留着这两家继续做他和外界的生意桥梁,至少在培养出新的代理人之前,他还需要捏着鼻子继续忍受这两人家的存在。 …… 送走了杨白两家的人,陈宪派人将杨白两家的家将教头请了过来。 杨家的家将教头姓雷,名叫雷耿虎,是杨员外重金请来的枪棒好手。 白家的家将教头姓萧,名叫萧金岩,本是金国东平府的天平军中的一个马军蒲辇勃极烈,因事一怒之下杀了上司,犯了死罪。 同在天平军中的霍仪知道此人有真本事,便动用钱财手段,救下了此人。 萧金岩本是辽人,据说还是辽国后族萧家后裔。 霍仪能在金人的正规军天平军中做到蒲辇勃极烈,靠的是钱财开路,这萧金岩能做到这一步,却靠的是真本事,此人一手超群的马战骑射之术,在整个天平军中,都十分有名。 被霍仪救下之后,萧金岩就一直在霍家做家将教头,后来被白员外看中,从霍家求了过来。 陈宪先接见了雷耿虎。 任何人第一眼看见雷耿虎,都会觉得他很矮,但当你走近了他,你就会发现,这人其实一点都不矮。 陈宪目测,雷耿虎身高至少在一米七五左右,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比较高的个子。 他之所以会给人特别矮的错觉,是因为他的身材实在是太粗壮,太敦实了。 虽然粗壮敦实,但雷耿虎却一点也不会让人觉的笨拙,这一方面是因为他身上将衣服撑的鼓鼓囊囊的并不是肥肉,而是发达的腱子肉,另一方面和他那一双几乎快要摸到膝盖的长臂也有关系。 据说这雷耿虎也出身富户,从小练武成痴,父母过世后,就遍访名师,学了一身好枪棒,却也散尽了家财。 杨员外年轻时也好枪棒,去东平府拜访名师时,正好碰到了前来切磋学艺的雷耿虎,一见之下,极为钦佩对方的武艺,便重金相请对方来杨家做教头。 其时恰逢雷耿虎败光了家产,正落魄着,便答应了他的延请。 雷耿虎走进大厅,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陈宪,拱手道“不知陈员外召见,有何指教。” 相对于杨员外的磕头如捣蒜,这位雷教头就显得不卑不亢。 陈宪微微一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道:“指教不敢,雷教头请坐下说。” 雷耿虎点了点头,便一屁股座在了侧位上。 陈宪又叫人上了茶,这才说道:“杨、白两家勾结刘二祖攻打于我,所以我解散了杨、白两家的家将家丁,但这两家的生意却要人保护。” “我的人战场争雄,并不怯场,但护送商队并不仅仅靠手中枪棒,还需要有丰富的江湖经验,我手下士兵并不适合。” “所以我想成立一支专门护送商队的佣兵团。” “想请你来当这个佣兵团长,我出钱,出地方,由你来出面,招人组建佣兵团,你看怎么样?” 听了陈宪的话,雷耿虎顿时瞪大了眼睛,来之前,他以为陈宪要找他麻烦,心里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打算,没相当对方叫他来竟然是说这个。 雷耿虎吭哧了半天,才说道:“……容我想一想。” 陈宪微笑道:“不着急,你三天内给我答复即可。” “你若是答应,我就在东庄子西边,挨着树林,起一座货栈,旁边平整一处校场,作为你的佣兵团的营地,顺便给我看护货栈,作为报酬,校场营地就免费给你使用。” 雷耿虎胡乱的点着头,心不在焉的抱拳告辞离开。 ------------ 一一九章:安抚 送走了雷耿虎,陈宪又召见了萧金岩。 相对于雷耿虎的敦实粗壮,这萧金岩就显得格外的精悍干练,此人和雷耿虎一样都是中等身高,体型偏瘦,给人以矫捷的感觉,面孔棱角分明,额头上的抬头纹,下巴上的法令纹都十分明显,又给人一种饱经沧桑的感觉。 萧金岩迈着一双罗圈腿走进大厅,向着陈宪拱手行礼后,便一言不发的立在那里。 陈宪一指侧面座椅,说道,“坐下说。” 萧金岩一言不发的坐了下来。 陈宪问道:“不知萧壮士愿不愿意来我陈家庄担任马军教头?” 陈宪懂的骑术,还会玩一点骑射,但也仅此而已,他的侦察连急需要萧金岩这样的一个教头。 萧金岩这时才第一次开口,问道:“多少报酬?” 陈宪道:“一百亩份地,不用你耕种,你只需要等到每年收成下来,去农业合作社支取就成,可以支粮食,也可以支钱,如果你答应,我可以马上先预支给你一年的收成,作为安家费。” 一听这价钱,萧金岩立即点头道:“成。” 陈宪闻言,哈哈一笑,说道:“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侦骑连的教官了,我会给你在东庄子安排一幢砖瓦小楼,你若有家眷也可以接来,我会吩咐农业合作社的财务处给你名下划拨一百亩地的收成,按照今年的平均产量,一百亩地的收成大约有三百贯,这三百贯你可以随时支取,但为了预防你拿了钱跑路,这笔钱你每个月最多只能支取六分之一,也就是五十贯。”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萧金岩点了点头。 陈宪道:“很好,只要你能在我这里做够十年,这一百亩地就永远是你的,只要我陈某人不倒,若是你做的好,我也绝不会吝啬赏赐,十年之后,别说百亩田,便是千亩田,也不是不可能。” 萧金岩唯唯称是,面无表情,无悲无喜,看不出心中所想。 陈宪观察了片刻,也只能请他退下。 送走了萧金岩,陈宪瘫坐在椅子上,伸手按住了剧烈疼痛的太阳穴。 这场战斗,陈宪手下的军官士兵们个个信心十足,因为他们对陈宪太有信心了。 反倒是陈宪,心里压力极大。 这场战斗看上去赢的轻松,但在战前,陈宪心里根本连一点把握都没有,他想到了大炮第一次出现一定会给敌人带来可怕的震撼,但他没有想到,真正前装实心弹大炮,会如此可怕,别说挨炮的敌人,就连陈宪,也震撼的够呛。 战前的紧张,大炮锁定胜局后的巨大惊喜,战后的忙碌,都让陈宪筋疲力尽,心力交瘁。 安抚好杨白两家之后,陈宪才算是真正的松了口气。 中国自古就是一个人情社会,最讲究人脉关系。 作为一个外来者,陈宪如今建立起来的人脉极为脆弱,而且依附在杨白两家身上,一旦和杨白两家割裂,他在这一年多时间里建立的人脉还不足以支撑他手下如此大的生意。 陈宪手下的这个摊子,全靠工业和贸易来支撑,一旦贸易出了问题,对他的打击绝对是致命的,盔甲,宝刀虽然值钱,但不能当饭吃。 如今的杨白两家不过是砧板上的肉,杀人夺产,对陈宪来说,不过是翻手之间的事情,但他绝不能这么做。 如今和陈宪有生意来往的莱芜商户,大都是因为杨白两家的关系,一旦他杀了杨白两家的人,夺取了对方的产业,那些杨白两家的关系户九成九都会因为恐惧和疑虑而停止贸易,就算是少数和杨白两家没关系的商户,恐怕也会因为担心而停止贸易。 来到这个时代已经这么多年时间,陈宪对于这个时代的人的心理也有了几分把握。 这个时代的人,将土地看的比什么都重,无论是谁,有钱之后第一重要的事情就是置地。 所以,这个时代稍有实力的商人,本身也是地主豪强。 在这些地主豪强眼中,生意再赚钱,都不是最重要的,土地才是他们的命根子。 这些地主豪强,缺乏真正商人的贪婪和冒险精神。 一旦陈宪杀人夺产的强盗名声传出去,恐怕大多数商户都不会再冒险和他做生意。 所以,陈宪不但不能对杨白两家杀人夺产,还要尽可能的安抚他们,如果不是为了解决粮食安全的问题,陈宪甚至都不想夺取他们的两家的土地。 陈宪对杨白两家的优待并没有引起手下学生的反弹。 他在给学生们洗脑时,并没有太宣扬仇富言论,因为他对学生洗脑的基础理论,来自富国论和论法的精神这种资本主义经典,自然不能宣扬均贫富那一套。 接下来几天,陈宪让手下的情报组秘密的盯住了杨白两家。 也许是陈宪一向保持的良好信用起了作用,也许是陈宪留给他们的一千亩地羁绊出了他们,也许是他们想徐徐图之…… 杨白两家并没有逃跑的迹象。 陈宪则抓紧时间,在东庄子的东北和东南部划出两片空地,为杨白两家修建新宅子。 这两座宅子除了没有两家老宅外面的城墙,其他方面比老宅子并不差。 陈宪的工程队在两座宅子上使用了水泥,设计了贯通全府直通城外的排水暗渠,所有房屋内都采取了水泥和砖石硬化地面…… 陈宪请杨白两家的老匠头设计两家的宅子,宅子的布局设计不但借鉴老宅,而且还充分借鉴采纳了两家人的意见,最后定稿时,并不比两家老宅小多少。 因为修造的匠头就是两家的老人,所以,两家人也不用怀疑陈宪在这宅子上做什么手脚。 …… 雷耿虎告辞陈宪回到东庄子自家的宅子里,想了一晚上,终于想明白,陈宪说的这事情对他来说根本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情,也想明白,陈宪绝不会陷害他,因为他还不够格,陈宪要害他,只需要动动嘴就能让他万劫不复,哪里用得着这么拐弯抹角。 按照陈宪说的,他出地,出钱,由他自己出面招募人手,组成一个什么佣兵团,雷耿虎觉得,这简直就等于是对方出钱,让他招募成立一支属于自己的家将队伍。 以前他在杨家做教头,名义上是以他为家将头领,但实际上,他根本指挥不动,一切都是杨家人说了算。 按照陈宪的说法,这样招募起来的一支家将队伍,岂不是就是他雷耿虎自己的家将? 一想到这个,雷耿虎的心就一下子火热了起来。 ------------ 一二零章:侦查骑兵连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亮,雷耿虎就急不可耐的来到新庄子求见陈宪。 陈宪听说雷耿虎求见,破天荒的将早操的指挥交给了别人,当即接见了雷耿虎。 雷耿虎一见陈宪,就迫不及待的说道:“陈员外,你说的那事情,我想好了,我答应你就是。” 陈宪微微一笑,先请雷耿虎坐下,又吩咐卫兵给他们上两份早点,这才回头对满脸殷切的雷耿虎说道:“既然你答应了,那我就先给你说说我的想法。” “就像我昨天说的,我出钱,出地,修兵营,校场,货栈,作为佣兵团的大本营,你出面招募,组织,训练佣兵。” “这支佣兵我占八成股,你占两成股。” 听说自己只占两成股,雷耿虎张嘴想说什么,陈宪一摆手打断了他接着说道:“既然是佣兵,自然是要赚钱的,这佣兵赚钱的路子就是护送商队,你是队长,护送商队的事情自然是由你来做主,我会派一个副团长帮你,一个出纳管钱,一个账房记账,你也可以招募一个账房,咱们可以互相监督……” “如果佣兵团赚了钱,我八你二分账,如果赔了,全算我的,怎么样?” 听了最后一句,雷耿虎什么意见都没有了,这只赚不赔的生意,怎么做不得?当即连连点头。 陈宪又笑着说道:“这佣兵团要负责杨白两家的商队护送,将来甚至还要护送我的商队,你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杨家,白家家将里一些有本事的外姓人你不妨多招一些过来,只要是真有本事的,我都会分给股份……当然,你雷教头的股份是最多的……” “将来如果佣兵团的生意好,雷教头想独占,也不是不可以,只需要将我前期投入的本钱还给我,我就将所有的股份都卖给你……” 送走了满脸兴奋的雷耿虎,陈宪又忙起消化杨白两家的家丁队伍。 巨户豪门的家将,要么是族中子弟,要么是家生的奴仆,与主家都是一损俱损,少数外聘的教头,也往往都是老江湖,陈宪不感兴趣,这些老江湖他打算都留给雷耿虎。 相对于家将,庄丁和主家的关系就远很多。 对于两家庄丁的招募消化,陈宪有两个最基本的条件,第一,二十五岁以下,第二未婚。 之所以将条件放宽这么多,并不是贪图这些庄丁的勇武,说句实话,在陈宪眼中,军人需要的是纪律,而非勇武。 他是希望将东庄子的不稳定因素尽可能多的吸纳进来。 这些庄丁受过训,练过武,年轻气盛,好勇斗狠,又没有什么生产技能,如果放任不管,就是一股不安定的因素。 之所以划定二十五岁和未婚这两个杠杠,是因为陈宪通过和吴亮他们交往观察发现,二十五岁以上的家丁,大都成了老兵油子,难以训练不说,而且观念定型,也难以洗脑,而结了婚的人,羁绊太多,也不适合成为士兵。 在这个时代,二十多岁还没有结婚的人,如果四肢健全,就往往意味着,家境条件极差,这样的人,对陈宪来说更加容易收买和洗脑。 经过二十五岁和未婚者两个杠杠一卡,陈宪将杨白两家的庄丁吸收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陈宪的暗示下,杨白两家的商号吸收了一少部分,雷耿虎成立的佣兵团吸收了剩下的大部分。 雷耿虎给这支佣兵团起名叫“飞虎佣兵团”。 他将这支佣兵团当成了自己家底,不遗余力的从杨白两家的外聘教头中,又拉来了十几个高手,这些人都从陈宪手里得到了或多或少的佣兵团股份,充当佣兵团的各级头目。 而陈宪则向这个佣兵团里塞进了一个副团长兼财务总监,一个会计,一个出纳。 在这个佣兵团中,从团长雷耿虎,到另外几个副团长,到底下的几个分队长,都有数目不等的财政签字权,拿着他们的签字,再经过陈宪派遣的副团长兼财务总监的审核签字,去会计那里入账登记之后,就能从出纳手里领出现钱。甚至包括佣兵们每个月的薪水,也都需要陈宪派遣的副团长签字之后,才能下发。 这样的财务制度,在雷耿虎他们看来,似乎是天经地义的,因为那些钱本身就是陈宪给的,但他们不知道,通过这套制度,佣兵团里的每个成员都清楚的知道,他们挣的是谁的钱…… 陈宪派遣的副团长除了掌控财政,还负责为佣兵团联络生意,和需要保护的商队商谈价格,而作为团长的雷耿虎只负责训练和出镖而已…… …… 送走雷耿虎后不久,萧金岩就带着家人,雇了几辆牛车,拉着家当,来到了新庄子。 萧金岩的家就在东庄子,他家里有一位夫人,两个小妾,膝下有三儿两女,其中大儿子和二女儿是夫人所出,剩下的两儿一女分别是两个小妾所生。 萧夫人是萧金岩的一个老上司的女儿,两个小妾一个出身风尘,一个出身市井,再加上几个下人和使女,这一家人就有十几口。 陈宪一看这规模,立即又腾出两座相邻的小楼,将连在一起的三座小楼都分给了萧家。 对于陈宪的安排,萧金岩还算满意,这砖石的小楼,通风,采光,视野,都比土坯的院子强的多,有三座小楼,萧家十多口就足够居住了。 安顿好萧家后,第二天一早,陈宪就带着萧金岩来到了侦骑连的驻地。 陈宪将麾下擅射的山民子弟抽调出来,又挑选出一些身体协调性比较好,武艺较好的学徒,一共凑了一百人,组成了这个侦骑连。 这个侦骑连,陈宪目前虽然主要当成侦察兵使用,但在他的想法中,这一百侦骑将是他的骑兵种子。 陈宪虽然造出了火枪,火炮,但他却一点都不敢小看骑兵,因为他知道,哪怕是到了拿破仑时代,骑兵都是军队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更何况他现在的火绳枪,两三斤的小炮,根本不能和拿破仑时代的燧发枪,十二磅大炮相比。 即使他拥有火绳枪,组建了类似西班牙方阵的军队,也依然无法改变,骑兵是这个时代战场上的王者这个事实。 在这个时代,只有骑兵才能真正的打败骑兵,所以,陈宪将来一定要建立骑兵,否则他的军队就有着致命的缺陷。 ------------ 一二一章:恢复商路 看到这群面带稚气的士兵,萧金岩着实吃了一惊,这些看眉眼不过半大孩子的士兵,个个精神饱满,身形挺拔壮实,比大多数成年人还要强壮,看上去比白家的家丁队伍只强不弱。 看着萧金岩的吃惊神色,陈宪十分满意,这就是两年来,营养充足,再加上高强度的训练带来的效果,这些少年的实际身体状况,比他们看上去还要好,无论耐力,体力,力量,都比这个时代的成年人要强不少。 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的身体状况还会进一步提高。 这就是陈宪坚持招募少年人,哪怕彭义斌送来十二岁不到的小孩子,他都照收不误的原因。 从这天开始,陈宪每天下午,都会将侦骑连交给萧金岩训练一个时辰。 每天下午的训练结束后,陈宪都会请萧金岩一起吃饭,在饭桌上,他详细的询问了金军的作战方式。 经过百年的变化,如今金军的作战方式已经和当年岳飞、金兀术时代有了极大的改变。 灭辽破宋时期的金军,基本上是一支纯骑兵部队,鼎盛时期,甚至能做到一人三马。 这个时期,金军作战,以人马具装的重骑兵在前,号为硬军,轻骑兵在硬军身后捕捉机会,当硬军在正面吸引敌人注意力时,趁机以轻骑兵突袭对手侧翼,名曰拐子马。 这个时期的金军骑兵以坚韧著称,一旦作战失利,便利用骑兵的机动优势退出战斗,重整旗鼓,然后再次投入战斗,往往不死不休。 宋军与西夏作战,西夏骑兵一次冲击失利,便会既失去再战的能力而退却,宋夏作战,早上开战,中午就能分出胜负,但与金军作战,往往纠缠数日,才能分出胜负。 这个时期的金军,灭辽破宋,俘获了大量的匠人,军需生产十分丰富,所以,当时的金军以重甲闻名,其中“硬军”人马具装,只漏双目在外,被人称作铁浮屠,又做铁塔军。 时至今日,金国已经不是一百年前那个如日初升的金国,和当年已经有了天壤之别。 首先,如今的金军已经无法像当年一样以骑兵为主。 如今金军主力部队中,骑兵的比例只有不足五分之一,而且已经做不到一人双马。 昔日坚韧勇猛擅射的金军铁骑早已经被寄生生活消磨殆尽。 如今的金国正规军中,只有重甲骑兵还由金人担任,步兵多由汉儿充任,而骑兵中数量最多的弓骑兵则只能招募草原上的契丹人,奚人等游牧民族来充任。 今天金军的作战方式,其实已经非常接近宋军,以步兵为中军,骑兵为两翼,以步兵抗住正面,以骑射骚扰对手两翼,以重甲骑兵一锤定音。 萧金岩就是天平军中的游牧骑兵。 萧金岩不但给陈宪带来了契丹人传统的骑射训练方法,还带来了金军中训练重甲骑兵的方法。 陈宪将这些方法记录下来之后,一项一项的在训练中去验证,去探究这些训练方法的意义。 等到彻底吃透了这些训练方法之后,陈宪才会开始慢慢的摸索尝试着,按照他所知道了解的近代骑兵战斗方式,去改进这些训练方法,而这个侦骑连就是他的试验田。 …… 在陈宪的催促下,飞虎佣兵团组建才将将半个月,就护送着杨白两家的商队走了一趟莱芜县城。 在这半个多月中,刘二祖率三千贼众进攻沂源一个陈姓庄子,却被对方使雷法破了大军的消息在鲁西南地区不胫而走。 而在陈宪的故意散播下,刘二祖勾结杨白两家图谋陈家庄,却被陈宪破了联军的详细版消息也在莱芜县、泰安州传播开来。 这个消息让原本名不见经传的沂源和陈家庄一下子在莱芜县甚至是泰安州都名声大噪。 普通人虽然都不知道陈家庄,东庄子杨白两家是什么来头,但莱芜县的商户们却是知道他们。 听了这消息,这些商户们都纷纷猜测,这杨白两家怕是凶多吉少,也都暗自可惜,少了一条财路。 没想到短短不到一个月时间,杨白两家的商队就突然出现在了沂源,带来了陈家庄的特产。 从两家商队中得到事情的详细经过后,商户们虽然对陈宪的仁慈感到不解,但也同时让他们对陈宪势力的印象大为转变。 当商户们初听说那个深山里的小庄子竟然打败了威震鲁西南的刘二祖的时候,都禁不住后怕,原来根本不放在眼里小小庄子,如今在他们心中突然就化作了择人而噬凶兽。 但当杨白两家的商队到来,并带来了事情的详细情况后,陈家庄在这些商户们的心中形象再次大变。 杨白两家商队的活动,打消了莱芜各商户的疑虑,从东庄子到莱芜县城的商路又变得繁荣起来,甚至比以前更加繁荣。 以前横陈在这条商路上的唐家庄和西庄子都或明或暗的设卡收费,截取属于陈宪的利益,但现在,这条商路变得畅通无比…… …… 就在陈宪催促着杨白两家的商队上路的第三天,杨妙真就带着一支商队急匆匆的赶到了新庄子。 虽然见到陈宪平安无事后,杨妙真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照常做了交易。 但陈宪只是感情迟钝,但他并不傻,见到他的那一瞬间,杨妙真微妙的情绪变化,他清晰的感觉到了。 再联想到这段时间,他想要什么,杨妙真就给他送来什么货物,陈宪还不明白杨妙真的心思,他就真的是傻了。 虽然明白了杨妙真的心思,但陈宪却又抓瞎了,穿越之前,他就不太会追女孩子,如今到了这个完全不同的时代,他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个问题一下子就把陈宪给难住了,陈宪手下要么是些半大孩子,要么就是连县城都没去过的农夫,这些人甚至连什么是恋爱都不知道。 心里有了事情,陈宪就有些心不在焉。 晚上,他整理完白天记录的实验材料和骑兵训练材料,回到家里。 杨妙女照常伺候着他吃饭。 看见陈宪吃着吃着就会停下筷子发呆,杨妙女就笑着问道:“员外爷是在想秒真妹妹吗?” 听了这话,陈宪一口米饭就差点喷了出来,急忙摆手,支支吾吾的不知该怎么否认。 看着陈宪慌乱的样子,杨妙女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不得了的事情,噗嗤一声就笑出了声…… 这天晚上,杨妙女回了一趟杨府。 ------------ 一二二章:提亲 如今杨家还住在杨府中,但府邸四周高墙上巡逻的士兵不再是杨家家丁,而是陈宪手下的士兵。 这次杨妙女回杨府,待遇自然和之前不可同日而语,可谓是前呼后拥,杨员外都亲自到庄子大门外迎接。 回到庄子,杨员外将女儿迎进了堂屋正厅,这种待遇甚至有些不符合礼法,但杨家上下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众人簇拥在堂屋中,对着坐在上首的杨妙女一阵嘘寒问暖。 杨妙女应付了一会,便向杨员外示意,自己有事要说。 杨员外收到女儿示意,急忙挥退了其他人等。 堂屋中很快就只剩下了杨员外和杨妙女两人。 等到最后离开的下人关上了堂屋大门,杨妙女这才对杨员外道:“父亲,宪哥儿年纪也不小,也该成家,可惜女儿残败之躯,能侍奉枕席,已经惶恐,自然是配不上宪哥儿,女儿最近给宪哥儿看了一门好亲事,只是苦于无人作保,不知父亲是否……” 杨员外闻言皱眉道:“女儿说的是没错,但是不是……急切了些?不如等女儿你诞下一男半女再……” 杨妙女闻言面色微微一红,垂目不语。 杨员外看了女儿姿态,顿时大喜道:“难道……” 杨妙女垂首低声道:“已经请齐郎中看过了……是喜脉……” 杨员外一拍手,大喜道:“真是天佑我杨家,既然女儿你已经有了陈家之后,那这媒人我就做的了,也显得女儿你和我杨家大度,不知是谁家的女儿?” 杨妙女稳了稳心神,说道:“杨家四娘子。” 杨员外微微一愣,皱眉沉默片刻,又别有深意的看了女儿一眼,似有刮目相看的意思,沉吟着说道:“四娘子倒是不错,只是就怕……就怕宪哥儿看不上啊。” 听父亲这么说,杨妙女心中明白,父亲大约是以为自己是为了固宠,故意要给陈宪说个丑女人。 她心道,“你们这是不知道陈宪有多稀罕四娘子那双长腿……”想起陈宪盯着四娘子长腿,眼睛发直的模样,杨妙女心中不由有些微微恼火。 按下心中恼火,杨妙女微微道:“这事情宪哥儿也是乐意的,四娘子那边也有意思,只是缺一个德高望重的媒人。” 听了这话,杨员外又是误会了,他以为陈宪乐意这婚事,是看上了杨家的势力,心里顿时大点其头,“这才是大丈夫也,为了大业,娶个丑点的女人又算得了什么,有杨家庄做后盾,拿下这方圆近百里的沂源岂不是指日可待!” 想到这里,杨员外抚掌道:“好,此事为父接下来了,女儿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此时杨员外的心态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杨员外此人本事没有几分,偏偏野心不小,好在此人虽野心过大,但又颇有几分自知之明,所以,他实现自己野心的方法就是攀附强者。 以前他一心想要以族亲的身份攀附杨安国。 在这次陈宪大败刘二祖之前,杨员外对陈宪先是恨之入骨,后来又畏之如虎,可这次陈宪石破天惊的大败了刘二祖,杨员外对陈宪就恨不起来了,到后来,陈宪轻易的饶过了他和白家,在加上自己女儿成了陈宪的女人,他对陈宪的畏惧之心也就渐渐去了。 去了恨和畏,杨员外那不可理喻的野心又蠢蠢欲动起来,他突然发现,陈宪似乎是一个比杨安国更好的依附对象。 杨安国不过和刘二祖齐名,陈宪却将刘二祖打了个落花流水,他和杨安国不过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方亲戚,和陈宪却有翁婿之实,这怎么看,陈宪都是比杨安国更好的攀附对象。 生了攀龙附凤之心的杨员外,对于给陈宪提亲这件事情就显得格外上心。 听说杨员外急哄哄的求见,陈宪还以为又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想到对方见面就劈头盖脸的说要给自己向杨妙真提亲,顿时就让他有些发蒙。 不过面对杨员外,陈宪可不会向面对杨妙女一样手足无措,他不动声色的和杨员外东拉西扯,旁敲侧击,很快就弄清楚,向杨妙真提亲这件事情,其实是杨妙女提议的。 听说杨妙女让自己的父亲去给自己提亲,陈宪心中感觉可谓是五味杂陈,既觉得荒诞,又觉得有些窃喜,还觉得十分羞愧。 他觉得荒诞是因为,在他的观念中,杨妙女其实已经是他认定的女朋友,自己的女朋友让自己未来的老丈人去向别的女人提亲,这再现代人看来,无疑是一件很魔幻的事情。 他觉得窃喜,这很容易理解,男人嘛,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三妻四妾,永远是很大一部分男人的梦想。 他觉得羞愧则是因为他并不愿意拒绝这件事情。 作为一个受到现代平等思想熏陶二十多年的人,他的世界观告诉他,这样的事情是不对的,是荒谬的,是应该拒绝的,但他的欲望却让他毫不犹豫的选择默认。 陈宪虽然羞愧于自己的道德水平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高尚,但这并不妨碍他暗自窃喜的默认了这件事情。 虽然心情复杂,但对于杨妙女和杨员外的知情识趣,陈宪本能的十分满意,投桃报李,陈宪在言语中暗示,等到他取了杨妙真后,一定会给杨妙女一个满意的交代。 心情一好,陈宪就做了一个让他后悔的决定,将提亲的事情全权交给了杨员外。 送走了兴高采烈的杨员外,陈宪默默无语的坐在厅堂中许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用力的一拍桌子,猛然站了起来,朗声吟道:“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对月……” 这天晚上,陈宪热情如火,使出浑身解数,将杨妙女折腾的……,也不知是心怀感激慰劳她,还是想到能娶到杨妙真这位绝色美女而热情如火,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杨员外告辞陈宪出来,就去见了杨妙女,接着,杨妙女又去见了杨妙真。 杨妙女从陈宪为杨妙真安排的小楼中出来后不久,杨妙真就招呼商队,不顾日头西斜,匆匆离开了新庄子。 ------------ 一二三章:建设 听到这个消息,陈宪吓了一跳,还以为杨员外从中搞了什么鬼呢。 好在当天下午杨员外就让人送来了提亲的礼单。 那长长的礼单让陈宪不由咂舌,价值怕有三四千贯。 为了准备这礼单中的种类繁多的礼物,杨员外专门派了一支商队去县城采购了一番,准备了半个多月才带着杨家剩余的十几个家将,一支由五十多只骡马,三十多个伙计组成的商队,在雷耿虎带着飞虎佣兵团最精锐的一百个佣兵的护送下,踏上了沂源东边的山路。 原本陈宪火热的心情,都被这个时代人的时间观念给拖的冷了大半。 …… 恢复了商路,陈宪利用杨家和白家的关系和莱芜的人牙子接上了头,开始从正规渠道吸取人口。 陈宪以优厚的价格,从莱芜本地人牙子手中大量购买十二到十六岁之间的青少年人口。 一般人口买卖,大都喜欢漂亮的女子,但陈宪购买人口却是男女不限,只要身体智力没有疾病残疾,就来者不拒。 现在虽然不是什么灾年,但这些年因为人口自然增长,土地兼并,再加上金国为了应付来自草原上的威胁,苛捐杂税日益深重,百姓的日子一年比一年难过,愿意卖儿鬻女的比比皆是。 卖儿鬻女,一方面是因为实在活不下去,另一方面也是希望给孩子找条活路。 卖的人多了,自然也就不值钱了,一个生的不错的十二三岁的小丫头,也不过两三贯钱。 长得丑的,白送都没人要。 陈宪收人,无论美丑,男女,一律两贯。 莱芜县的人牙子顿时像疯了一样,四处收人。 杨家,白家,陈宪的商队每次来县城,回去必定会带一批少年回去,人牙子手中有多少要多少。 可惜莱芜县的人牙子不多,这时代信息交通不便,十里八乡愿意卖儿鬻女的虽多,但陈宪吸收的速度却不理想,除了最开始从县城附近迅速吸收了几百人,接下来速度就慢了下来,一个月下来也不过两三百人。 除了从莱芜县人市上吸收人口,陈宪还加紧了对西庄子和黄家庄的渗透,派人偷偷的从两个庄子吸取十二到十六岁的少年。 在别人眼里,陈宪白手起家,以一个铁匠铺子在数年间就挣下这么一份家业,用奇迹来形容也不为过,但在陈宪眼里,自己的发展速度根本远远不够! 如今距离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快三年时间,距离蒙古铁骑南下只剩下不足三年时间,而陈宪此时才占据了区区不到一个乡的地盘…… 在别人眼中的奇迹,在陈宪的眼中却是那么的让人绝望。 所有人,包括杨妙女都无法理解,为什么明明取得了胜利,陈宪反而更加的忙碌,更加的急切。 陈宪也无法向别人解释什么,他只能默默的鞭策着学生们,也鞭策着自己,快一点,再快一点。 幸亏陈宪早已经在学生心目中建立起了无上的权威和信任,若是平常人,这么催逼手下,恐怕就要出问题了。 陈宪在扩大响水庄学校的规模的同时,还加紧吸取东庄子因为农业合作社的高效农业模式,而失业的劳动力,同时在东庄子附近修建两座新庄子,两处水利工程。 这些新庄子全都位于河流旁边,利用水利工程的调整落差,修建大量的水力轮机,修建新的工厂。 这些新庄子说是庄子,实际上在陈宪看来,这就是一个个工业综合区,以水能为核心,将工厂,工人的居住融为一体,在庄子附近开垦农田,以就近解决工人的粮食消耗和工人家属的就业问题。 陈宪还同时对东庄子进行了大规模的改造。 陈宪在东庄子土围子的四个角上,修建了四座炮楼,这四座炮楼全部用水泥石块浇筑而成,上下三层,每层预备安装三门一到三斤的小炮,小炮的炮所对准的方向平行于城墙方向,其主要作用是从横向封锁一面城墙。 四座炮楼,正好封锁庄子的四面围墙。 这种炮楼的设计借鉴了后世棱堡的原理,让庄子的四面城墙,全部都置于大炮的封锁之下,而四座水泥石块浇筑的炮楼又有数十火枪手在内防御,固若金汤。 除了东庄子,陈宪还准备要在所有的小庄子的防御塔上加装小炮。 当然,这一切都要等到陈宪完成对大炮铸造的实验。 除了大炮的试制改进,骑兵的摸索训练,陈宪还同时开始了尝试制造乙醚。 上次那场战斗结束后,在伤员的救治中,伤员存活率只有可怜的不足三分之一,在死去的那些伤员中,有不小的一部分,都是因为没有麻药而强行手术,活活疼死的。 对于敌人的死亡,陈宪手下的医务兵并不觉得心疼,但陈宪却看得十分难受。 他难受倒不是因为同情这些敌人的伤员,而是因为他明白,自己不会永远这么好运气。 这次战斗,靠着第一次出现在战场上的大炮,陈宪赢的轻松,赢的意外,并且自身几乎没什么伤亡,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永远都不会有伤亡,如果下一次,自己的手下出现大量伤员,陈宪绝不会容忍伤员只有三分之一的存活率。 要提高伤员手术存活率,陈宪觉得目前最急需的东西就是麻醉剂。 没有麻醉剂,陈宪就不得不把伤员强行困在特制的手术床上,做手术的过程比杀猪还惨,许多伤兵的死亡原因都不是术后感染,而是生生疼死的。 陈宪对于麻醉剂知之甚少,他只知道乙醚有麻醉功效,是一种早期的医用麻醉,他还记得,初中时候,还有用酒精制造乙醚的实验课。 实验的过程很简单,将酒精和浓硫酸混合加热,在一定的温度下就能得到乙醚,可惜陈宪已经记不清加热温度是多少了。 不记得温度不要紧,陈宪现在已经习惯了,花费大量精力,通过反复试验,去确定一些以前只需要上网搜搜就能知道的东西。 现在关键的问题是浓硫酸从哪来? 在现代化工业中,有五种非常重要的基础性产品,被称作三酸两碱,分别是硫酸,盐酸,硝酸,烧碱,纯碱。 三酸两碱中,硫酸最早被制造出来,这种化工业品曾经被称为现代化学工业之母。 大约在十六世纪,欧洲人为了漂白布匹,就发明了铅室法生产硫酸…… 以上这些关于硫酸的历史知识并不是来自于陈宪的知识储备,而是来自那位网络写手的资料。 ------------ 一二四章:硫酸 陈宪打算按照资料尝试建设一个小型的铅室法硫酸反应装置。 早期的铅室法比较简单,就是将硫磺和硝石一起煅烧,将煅烧产生的高温混合气体通入一个铅室中,再在铅室中喷淋少量的水或者水蒸气,让煅烧硫磺和硝石产生的二氧化硫,三氧化二氮以及水进行反应,生成硫酸。 因为铅室法的生产过程中,属于气体反应,气体体积大,反应后酸雾凝结成液体的时间也比较长,如果连续往一个铅室中通入混合气体,就难免会造成未反应的气体溢出,而造成浪费。 另一方面,这个反应也是一个放热反应,为了放热,铅室也必须做的足够大。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人们想出了串联多个铅室的方法,让混合气体连续不断的通过一个又一个铅室,既延长了反应时间,让反应更加充分,又让多个铅室分担了反应产生的热量。 这个原理对于有一定化学基础的高中生来说,理解起来都不算太难,陈宪也很容易看明白。 他按照这个原理,设计了一个微型的铅室反应线。 陈宪首先设计了一个长方形的炉子,这个炉子长两米,高一米,宽五十公分,在炉子的上半段的炉壁上开着一个个十公分粗的圆孔。 陈宪又让人烧制了一批类似保龄球形状的陶瓶,瓶口朝外,镶嵌在了炉壁上的圆孔内,瓶子的底部穿过炉壁,伸入了炉子内部。 炉子点燃,就能对这些陶瓶底部进行加热;当陶瓶中装入硫磺和硝石的混合物后,一个用来产生二氧化硫和三氧化二氮混合气体的反应炉就成功了。 陈宪又用铅做了管子,接在陶瓶的瓶口上,铅管连接到一个更粗的铅管中,铅管有两条,沿着炉子两侧铺设,用来接收陶瓶中产生的混合气体。 混合气体被连通到几个串联在一起的铅桶上。 这些铅桶呈圆柱形,两端成圆锥形,被树立在水泥基座上。 铅室法硫酸生产线的铅室,在最开始时被做成方形,但在后来的生产中,人们发现,方形的铅室中有许多反应死角,气流无法流通。 后来人们将铅室设计成又细又高的长方形…… 经过上百年的演变,反应塔才被改进成圆柱形。 陈宪的这个简单设计就已经不知道是站在多少前人的肩膀上。 …… 混合气体从铅桶下端小孔中通入,水从上锥形的尖端淋下,水淋入铅桶后,在高温的混合气体的加热下,迅速变成蒸汽,和混合气体发生反应,生成硫酸。 由于混合气体不断涌入,水蒸气不断产生,铅桶中的气压增大,在气压的作用下,多余的气体通过圆筒上段的一个铅管通往下一个相同外形的铅桶的下端入气口…… 在铅桶中生成的酸雾渐渐凝结,降落在铅桶的底端,并通过铅桶最底端锥形尖端的出料口,流入下面的细口陶罐中,被收集起来。 经过几次调试改进后,这个微型的铅室法硫酸生产线就成功的生产出了硫酸。 铅室法硫酸生产线,无论从原理上,还是从工艺上,都没有什么太大的难点,以陈宪掌握的手段,建造起来并不困难。 不过,光是生产出硫酸还并不算成功,原料的配比,喷洒水量的多少,都需要掌握,才能生产出杂质比较少,浓度比较高的硫酸。 好在再那位网络写手的资料中有元素周期表和铅室法的反应方程式。 根据这两样东西,陈宪就能比较容易的计算出各种原材料和添加剂的比例,再通过实验,就能将各种原料的配比固化下来。 最终,陈宪生产出了浓度在百分之七十左右的浓硫酸。 百分之七十的浓硫酸经过加热蒸馏,就能得到98%的浓硫酸。 有了浓硫酸,就缺浓度95%以上的酒精了。 这个时代酒不难找,但95%的高浓度酒精就不可能存在了。 陈宪只能通过先反复蒸馏来提高酒精的浓度;最后再通过生石灰去吸取酒精中最后的水分,终于得到了足够浓度的酒精。 真正的难度反而是初中课上看似简单的制取乙醚的实验。 最大的困难并不是不知道制取乙醚所需的温度,最大的困难是没有温度计! 没有温度计,这个实验就变得难以控制。 以陈宪现在掌握的技术,制造温度计完全是痴人说梦,他连制造玻璃的能力都没有。 没有温度计,陈宪只能用笨办法,为了调节温度,他制作了一个可以调节高度的炉子,通过调节炉子高度,控制加热陶瓶和热源的距离,来控制加热的温度。 为了取得尽量稳定的热源,他命令手下制作了重量完全一致的煤球,每次加入炉子的煤球要完全一致,炉子要做的密不透风,唯一的通风口要标记刻度…… 他想到了一切自己能想到的方法来控制实验环境,又用了一个多月的笨功夫,才终于稳定的制造出了乙醚…… 在制造硫酸的过程中,陈宪也在反复的阅读当年他从网络写手的资料中抄录的一些化工资料。 硫酸被称为化工之母,因为它是第一种被制造出来的化学工业品,三酸中的其他两种酸,都可以用硫酸制取,纯碱也可以用硫酸制取,而纯碱可以用来制造烧碱。 也就是说,以硫酸为基础,三酸两碱就都可以制造出来。 有了三酸两碱,就有了化工业,有了三酸两碱,陈宪的肥皂工厂就不用继续使用草木灰作为原料。 硫酸,硝酸还能用来制造化肥…… 硫酸的制取,好像一下子就给陈宪打开了一道大门…… 就在陈宪一心扑在化学实验上的时候,一场针对他的更大的危机正在慢慢的酝酿! …… 经过这次战争,陈宪希望能给自己赢得一年左右的稳定发展期,好让他消化胜利果实,同时积蓄力量,最后一口吞下整个沂源平原。 他觉得自己的这个愿望并不过分。 作为鲁西南地区最大的绿林魁首,连官府都轻易不愿招惹的刘二祖,被自己一举击溃,这足以震慑附近的大多数势力,从而给自己赢得一个比较宽松的发展环境和机会。 但事实往往事与愿违。 ------------ 一二五章:奸细 事与愿违的原因很简单,这世上没有笨蛋。 虽然陈宪表现的十分温和无害,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吞并沂源,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一个人拥有了他这样的力量,却不这么做的话,那就不是温和,而是傻子。 没有人敢把短短两年多就彗星般崛起的陈宪当成傻子,西庄子的白家,李家,唐家,唐家庄的唐家和徐家,也不会把陈宪当成傻子。 所以,当陈宪大破刘二祖的消息传开后,如坐针毡的不止有东庄子的杨白两家,还有西庄子和唐家庄的那几个大宗族。 尽管有杨白两家的榜样放在那里,让这些家族知道,陈宪不是斩尽杀绝的人,但一点都不能减轻几家人的焦虑,这世上有那个称霸一方的地主豪强愿意寄人篱下? 就连被陈宪放过一马的白家也不愿意! 被陈宪轻易放过后,白员外先是庆幸了几天。 白员外庆幸的并不是陈宪放过了他,他庆幸的是天佑他白家,天佑他白某人。 白员外并不感激陈宪,哪怕是在他刚刚听陈宪说要放过他,欣喜若狂的时候他都没有感激过陈宪。 这就跟两个人打架,挨打的那个人很少会感激打他的那个人下手不算太重一样。 几天的庆幸过去之后,白员外的情绪就越来越沮丧。 想到祖宗留下的田地,留下的宅子,就这么在自己手里葬送了,白员外就心丧欲死。 所以,当西庄子白家主宗的商队管事偷偷的找上他,要他帮忙搜集陈宪的情报的时候,白秉文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下来。 白秉文先说了一些自己知道的情况,谁知道那管事听了一会,却拱手打断了白秉文的话,说道:“员外说的这些,小的都知道,小的想向员外打听的是,那陈宪所用的‘大炮’,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大炮这个词还是从陈宪嘴里说出去,经由一些有资格和陈宪打交道的商人传出去的。 听了这一问,白秉文不由有些尴尬,接着,他恨声道:“那陈宪城府极深,不瞒你说,某也派了不少族中少年混入那陈宪的庄子,在那陈宪的军中,就有某的探子,但在这次陈宪使用大炮之前,某的探子竟然没有送来关于这大炮的只言片语!想想真是可怖。” 听白秉文这么说,那管事脸上就有失望之色,白员外似是觉得脸上顾不住,说道:“刘管事放心,以前是不知道有大炮这东西,没探听出来也不奇怪,现在知道了大炮的存在,我让混进陈家庄的探子专心打听,必能探到消息。” 刘管事闻言点了点头道:“白员外说的有理,那我和我家员外就静候佳音了。” 送走了刘管事,白员命人叫来一个名叫白秉槐的族人。 这白秉槐是白家的远房族人,是个老好人,种着几亩族田,又佃租了主家的几亩田,日子过的比东庄子的普通佃户也强不了多少。 白秉槐这种白家族人,在东庄子少说有好几百人,以前连走进白府的资格都没有,但自从半年前开始,这白秉槐不知道走了什么运,竟然被白员外看在了眼里,不但多分了好几亩的族田,家里大儿子还在白家商队中某个不错的营生。 白秉槐也成了白府的座上客,不知道慕煞了多少白家族人。 很少有人留意到,这白秉槐被白员外看在眼里的时间,恰好是他家小儿子被陈宪招募之后不久。 负责通传白秉槐的,一直是一个名叫白离的小厮。 以前白秉槐一见白离,就会眉飞色舞,远远就会迎上来,还会大声的向白离问好,好让邻里听到。 但今天,白离奇怪的发现,看到他,白秉槐竟似有些躲躲闪闪,一副想逃又不敢逃的样子。 白离年纪不大,他虽然对白秉槐今天的反常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想,他像以前一样,用下巴看着白秉槐,说道:“白秉槐,我家员外有请,跟我走吧。” 坐在小板凳上,愁眉苦脸的白秉槐不情愿的抬头看了白离一眼,慢慢悠悠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就动身先行。 白离缩回了习惯性伸出来的手,顿时大怒,对着白秉槐从他身边走过的背影怒目而视。 以前,白离每次来白秉槐家,白秉槐都会奉上一笔孝敬,十几二十文钱虽然不多,但对白离这种小厮来说也是一个进项。 瞪着白秉槐的背影愣了半晌,直到对方已经走远了,白离才反应过来,他一边快步跟上去,一边的在心里咒骂着白秉槐,一边恶狠狠的想着该如何在常随和管家面前说白秉槐的坏话。 白秉槐并没有留意到他已经狠狠的得罪了白离,就算留意到,他估计也不会在乎,因为他有更烦心的事情。 白秉槐知道白员外之所以对他另眼相看,是想利用他小儿子打探陈家庄的消息。 以前白秉槐一直觉得这是好事,他觉得陈宪和白家作对,迟早要败掉,从小顽劣不听话的小儿子能对白员外有用,是他家的福分。 就算听说陈宪打败了刘二祖,白秉槐也不当回事,对他这种一辈子都窝山窝窝里的人来说,白员外和杨员外就是天。 可等到陈宪占据了东庄子,甚至连白府的外墙上都站着陈宪的兵的时候,就算白秉槐再没见识,他也知道,败的是白家! 这时候白秉槐才感到了害怕,害怕小儿子做奸细的事情被陈员外发现,那他白秉槐一家老小,怕都要陪葬。 就在白秉槐吓的连觉都睡不好的时候,白员外突然差人来请,他一下子就成了热锅上的蚂蚁,那里还顾得上去巴结一个小厮。 让白秉槐拒绝白员外的邀请,他是万万不敢的,可如果去了,白员外继续让他家三儿做奸细可如何是好? 白秉槐只能安慰自己,白员外都已经败了,怎么还会需要奸细呢?肯定不是让他家三儿继续做奸细! ……可不让三儿做奸细,那白员外请自己去做什么呢?自己能做什么呢? ------------ 一二六章:噩梦 白秉槐就这么失魂落魄的出现在了白员外的面前。 白秉文何等样人,自然一眼就看出白秉槐是害怕了,他当然也知道他为什么害怕,心中冷冷一晒,脸上去异常的严峻,问道:“秉槐,你可是害怕了?” 突然被白员外说中了心思,失魂落魄的白秉槐一个激灵,下意识的摇头道:“没有,没有……” 白秉文哂笑道:“秉槐,你可知道,这陈宪既然已经拿下了东庄子,为何不敢动我们和杨家一根毫毛?” 白秉槐茫然望向白秉文,他一方面是真的不明白白员外问的问题,另一方面也是不明白这时候白员外为什么会问出这个不相干的问题。 白秉文接着道:“因为我们白家身后还有西庄子的白氏主宗,还有在泰安为官的族人宗亲,还有官府,还有大金朝廷!” “他陈宪一个小小的铁匠,敢与官府作对?” “陈宪放过我们杨白两家,就是忌惮官府。” “他忌惮官府,可官府却不会放过他!我们白家也不会放过他!你看着吧,用不了多久,官兵就会来剿灭这个不知道那里冒出来的野贼,到时候,这东庄子就还是我们白家的!” “只要你能在这事上立下大功,我许你百亩良田!” “这百亩里良田,要不要,就全看你了……” 这话若是别人说来,白秉槐也许还要将信将疑,但从一直被他敬仰的白员外口中说出,他却顿时深信不疑,心中的担心恐惧顿时就丢到了爪哇国里,只剩下了贪婪和火热…… 看着白秉槐离去的背影,白秉文先是哂笑一声,但旋即又长叹一口气。 刚才那番话,能拿来骗没什么见识的白秉槐,却骗不了他自己。 要让官府派兵来沂源这山沟沟里剿匪,绝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就算官兵来了,也不见得就能打的赢,如今的大金官兵是个什么样子,曾经游学府城,和当时在军中任职的霍仪交好的白秉文心里十分清楚。 也正是看到金国军政败坏,霍仪才心生野心,和刘二祖这种绿林豪杰搞在了一起。 就算官兵打赢了,这东庄子也不知会被糟蹋成什么样子……这东庄子还能不能回到白杨两家手里,也还未可知,这年月,丧失了家将族丁,没有武力,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 白元亮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汗水让他的额头两鬓一片濡湿。 他坐起来的动作太猛,以至于惊醒了睡在他上铺的陈四宝。 白元亮和陈四宝都是陈宪手下的士兵,为了节约空间和便于管理,陈宪给士兵们制作了上下铺的架子床,一个小队十个人住在一起,既便于管理,又能增加士兵们的集体精神。 陈四宝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探头看向下铺,小声问道:“三儿,又做噩梦了?” 白元亮在家里排行老三,乳名也就叫三儿。 陈四宝很羡慕白元亮有一个好听的官名,不像他,只有四宝这个小名。 白元亮虽然是远房,但怎么也算是白家人,自然有白家的西席给帮着起名字。 陈四宝一家,是外来的佃户,全家上下没一个识字的,家里孩子的名字起得随意,老大叫大宝,陈四宝排行老四,就叫四宝,也没什么官名。 陈四宝家和白元亮家离得近,两人年纪差不多,又是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十分要好。 陈四宝的二哥,陈三宝很早就在陈宪门下做学徒,之所以二哥叫三宝,是因为二宝很早就夭折了。 等到陈四宝年纪大一些,陈三宝就把四宝也拉进了陈宪门下。 陈四宝投陈宪的时候,便也拉着白元亮一起,白元亮从小喜欢舞枪弄棒,听说陈宪手下能学本事,便也十分心动。 白元亮的父亲白秉槐贪图陈宪给的丰厚条件,对这个不听话的小儿子,死活要去陈家庄,反对的也就不那么坚决。 就这样,白元亮作为白家族人,却早早的投了陈家庄。 白元亮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随口道:“没事,你睡吧。” 白天早上上课、训练,下午上工,晚上还要练武,陈四宝困乏的很,听白元亮说没事,嘟囔了两句,便一头倒下没了声息。 白元亮也一头倒在枕头上,不过和陈四宝倒头就着不同,他眼睛大大的瞪着,那眼神透着深深的绝望,一点也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白元亮投奔陈家庄没多久,陈家庄和白家就彻底翻了脸。 就在白秉槐打算把儿子叫回来的时候,白员外找上了白秉槐…… 那时候,白元亮投奔陈宪还不久,思想教育的效果还没有显现,听父亲说让他帮着白家打探陈家庄的消息,年级不大的白元亮没有多想就答应了下来。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教育效果渐渐显现,接受了新思想的白元亮逐渐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的时候,他已经泥足深陷了。 白元亮无数次的想要去坦白,但他都退缩了,他害怕陈宪像梦中一样义正言辞的斥责他,唾弃他,像噩梦中一样一剑刺死他,一枪打死他…… 更重要的是,白元亮甚至都不知道该去向谁坦白,随着手下规模的增大,陈宪和普通士兵的距离被不可避免的拉远了,像白元亮这种普通士兵,虽然很容易见到陈宪,但绝对算不上熟悉。 让白元亮向自己的同伴承认自己是个奸细,那还不如杀了他。 昨天二哥又来找他了,父亲吩咐他想办法弄清楚那大炮的秘密。 这个要求让白元亮几近崩溃,每个士兵都清楚,大炮是陈宪的宝贝。 白元亮想要拒绝,二哥又拿出了那套老说辞。 白元亮渐渐接受了新思想后,第一次拒绝家里要求的时候,白家门客赵去非教给白秉槐一套说辞,他让白秉槐告诉白元亮,如果他拒绝配合,那白家就会把他以前做奸细的那些事情告诉陈宪。 这样的威胁一下子就戳中了白元亮的软肋。 这一次,白元亮再次在同样的威胁下败下阵来。 ------------ 一二七章:白世杰 西庄子,白府正厅内。 一个微胖身材,面皮白净,慈眉善目的中年人,正在厅中坐立不安,他一会坐下,一会站起来走两步,一会又坐下……弄得旁边伺候的下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个慈眉善目的中年人就是西庄子白家的当代家主,白世俊白员外。 西庄子是沂源平原上最大的一个庄子,差不多有六千口人,庄子里一共有三家豪强大户,分别是白家,唐家,李家。 这三户豪强以白家实力最强,唐家次之,李家最弱。 西庄子白家就是东庄子白家的主支,只是两家分开时间太长,互相之间情分已经淡薄。 白家强,不但强在他占据着西庄子最多最好的土地,还强在白家在官府的关系和势力。 白家几代都有人在州县为官。当代家主的弟弟白世杰更是做到了泰安州推官,乃是泰安州刺史的心腹。 就在白世俊显得越来越焦急的时候,一个下人推门而入,有些气喘的向白世俊说道:“禀员外,快马来报,三老爷已经在十里之外了。” 白世俊闻言猛的站起来,喜道:“走去门口……不去庄子西门迎接!” 在西庄子西边七八里外,一队骑兵前后护送着一辆双驾马车缓缓的行出了茂密的树林,来到了一片阡陌之中。 这队骑兵穿着金军制式军甲,显然是官兵,人数五十人出头,应该是一个蒲辇,也就是五十人队。 金军编制大体分为六级,分别以五,十,五十,百,千,万为单位,其长官分别为五夫长,十夫长(又叫牌子头),五十夫长(蒲辇勃极烈),百夫长(谋克勃极烈),千夫长(猛安勃极烈),万夫长(忒母勃极烈) 这些骑兵身上的盔甲颇为简陋,只有一件头盔,一件胸甲是铁制扎甲,甲片粗大,锈迹斑斑,其余部位,好一点的有些皮甲遮掩,有的连皮甲也没有,只有布袍。 这些骑兵的随身武器,近身以短刀,骨朵,狼牙棒为主,只有少数几个盔甲齐整的骑兵,在马脖子下面的长皮兜子里插着一杆长长的骑枪。 除了近身武器,每个骑兵马鞍后面都挂着一张角弓,一壶羽箭。 从兵甲相貌来看,这些骑兵应该是金军正规军中的外族骑兵。 金国国土包括今天内蒙古东部的大片草原,在这些草原上有不少依附金国的游牧部落,其中主要是契丹部落,也有内附的蒙古部落。 这些内附部落的部族骑兵有附从金国战斗的义务,被视为金国军队系统的一部分,金国人称之为“乣军”。 随着女真人的腐化,金国人大量抽调招募内附部落骑兵进入正规军系统,例如金国北方的边防军,几乎大部分都是由这种部落骑兵组成。 在金国内地的镇防军中,也有相当比例的骑兵是由外族部落骑兵组成。 能有一蒲辇的官军骑兵护送,可见那马车中的人身份不低,但也高不到哪里去。 除了这一蒲辇的正规军,在马车周边还围绕着十几个骑士,这些骑士衣甲整饬,却并非制式,他们显然就是那车内贵人的家将亲兵了。 马车驶出树林后,车帘被挑起,露出里面一位中年人清雅的面庞,这位中年人看上去和白世俊员外有着几分相似,只是脸庞更清瘦,也更俊秀。 这位清雅的中年人正是让白员外焦急等待的胞弟,泰安州推官白世杰。 推官属于州刺史的幕僚官,官阶不高,不过从七品,但位虽卑权却重,算是整个泰安州数的上的人物。 白世杰刚刚掀开马车左面的窗帘,马车右面的车帘也被掀了开来,探出一张绝美的面孔。 这这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鹅蛋脸儿又白又细,将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和两条细长的柳叶眉衬托的格外漂亮,鼻子小巧而挺翘,嘴唇薄而红润,头上梳着双丫鬓的头发,浓密乌黑,更和她白嫩的脸庞形成鲜明的对比。 少女露出的半侧香肩上披着裘皮披风,雪白的皮毛绿色的缎面,雪白的脸庞,乌黑的头发,更是相映成趣。 这绝美的情景,顿时引来前后官兵的注目,和一连串滚动喉头,吞咽口水的声音。 少女似乎对别人的注目早已经习以为常,并不以为意。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这才刚刚进入十月,便下了一场雪。 看着眼前雪后初晴大片田野,呼吸着初冬清冽的空气,少女脸上露出开心的颜色。 少女脸上微微绽放的淡淡笑容,让她本就明艳的面容又增色了三分,马车前后骑兵们都不由自主的放慢了脚步。 见到此景,环绕在马车四周的家将亲兵中,两个老成者急忙打马,挡在了车窗前。 少女被挡住了视线,皱着眉头放下了窗帘。 白世杰此人为人精明,胸有丘壑,深的泰安刺史完颜睿的信任器重。 但这人也有个众所周知的毛病,那就是好色。 车中那位绝色少女就是白世杰新纳的一房小妾。 马车在众多骑士的簇拥下,在铺着薄雪的田间道路上前行了办个时辰,渐渐接近了西庄子的西门。 西门口站着一堆老老少少,远远的眺望着这边。 马车在距离人群五六十米时停了下来,白世杰在新夫人和新夫人的贴身俏婢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徒步向着人群走去。 人群中两个年轻人小跑着迎了上来,从新夫人的手中接过了白世杰。 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是白世俊的长子,一个是白世俊的第三子,两人接过白世杰的手臂时,眼睛都不由自主的黏在了新夫人的脸上,直到白世杰哈哈大笑,才惊醒过来,顿时羞的满脸通红。 对于两个侄子的失态,白世杰不但不以为怪,笑声中还颇有些得意。 在两个侄子的搀扶下,白世杰来到白世俊身前,作揖道:“拜见大哥。” 白世俊双手搀扶起白世杰,口中说道:“五哥儿你可回来了,有你在,大哥可有主心骨了。”说话间,声音竟然有着哽咽。 不光白世俊煎熬,西庄子三大豪强,这段时间个个都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东庄子杨白两家的下场他们可都看在眼里。 在这时代的豪强眼中,失去土地,就等于失去了家族延续的根本,跟灭族没有太大差别。 ------------ 一二八章:弱点 白世杰和白世俊虽然一个老大,一个老五,但实际上,在白家兄弟中,两人才是是一母同胞。 白世杰和白世俊的母亲去世的早,白世俊性子又有些好好先生,虽是长房长子,当年却差点被其他兄弟夺了继承人的位置,靠着白世杰的鼎力相助,他才能坐上并坐稳家主的位置,说这个弟弟是他的主心骨,那是一点都不错。 白世杰拍了拍大哥的手,搀扶着大哥向着庄子内走去。 众人回到庄子,白世俊就迫不及待的拉着白世杰到了自己的书房,挥退了下人,拉着白世杰的手问道:“五弟,你信里说的事情,可有眉目?” 白世杰拍了拍大哥的手,拉着他坐了下来,又在书房了来回踱了几步,这才缓缓说道:“这事情不好办啊……” 见大哥又要激动,白世杰挥了挥手,让他坐下稍安勿躁,又说道:“我虽然走通了山东西路兵马都总管的路子,但一来,对方要价极高,二来,即便是是兵马都总管,也不能擅动大军,对方最多只能派遣两三千的精锐前来……” 白世俊闻言惊道:“这么少!这……这怕是不够啊!” 白世杰点点头道:“那刘二祖能在鲁西南纵横这么多年,一方面是他小心谨慎,从不触怒朝廷,另外一方面,也是此人手中颇有几分实力,六年前,前任东平府尹兼山东西路兵马都总管,被鲁西南几家苦于刘二祖的豪强联合买通,动军围剿,被此人弄了个灰头土脸,连官都丢了,这就说明,这刘二祖手中的力量不可小觑,但此人倾巢而出,却被陈宪打了个全军覆没,怕是两三千兵马,难以奈何他啊。” 听了白世杰的分析,白世杰急的直跺脚,连说道:“这可如何是好啊!” 白世杰抚着大哥的脊背,安慰道:“大哥莫急,刘二祖之败,败在他不知敌而冒进,咱们只要沉下心来,好好打探消息,做到知己知彼,再想办法引蛇出洞,也不是没有胜机。” 白世俊闻言心中稍安,说道:“我已经按照五弟你信中所说,派人和东庄子白秉文联络,对方已经答应为我们打探消息……哦,按照你的吩咐,我让人把所有关于陈宪的消息全都整理成册……” 说到这里,白世俊从身后书架上取出一叠册子,递给白世杰,说道:“按照你的要求,事无巨细,只要是和陈宪有关的失去,全都记录了进去。” 白世杰接过册子,放在书桌上,对白世俊说道:“大哥且去休息,莫要慌张,我这次去府城,有意交好兵马都总管麾下的诸位猛安勃极烈,发现其中有一位将军,颇知兵法,若能请来,必能成事。” 白世俊站起身来,拉着白世杰的手道:“五弟放手去做,我和西庄子的另外两家,唐家庄的两家员外都已经商量过了,这次五家人的棺材本全都拿出来,少说也能凑出五六万贯财货,五弟尽管拿去花销,只要这田地,这庄子能保住,钱财就能再聚集起来……” 白世杰拍着大哥的手喜道:“如此甚好,完颜承宗大总管胃口虽然大,但也用不了五万贯,只需三万贯就能喂饱他,剩下两万贯足够买通他麾下的骄兵悍将。” 告辞了大哥,白世杰带着册子,回到了白府中属于自己的院子。 白世俊给自己这位亲弟弟保留了白府里最好的一个院子,院子中的下人一应俱全,保证白世俊什么时候回来,都有人伺候,都能住的舒心。 回到自己书房,白世杰让人煮了茶汤,这才坐在书桌前,细细读起册子。 半晌后,白世杰放下册子,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圈,回到桌前,伸手按住册子,低声叹息道:“真人杰也!” 白世杰见多识广,知道这世上最难的事情莫过于白手起家,这陈宪白手起家,短短两年多时间,已经是坐拥数千百姓的大豪强,其兴何其速也。 更可怖的是,这陈宪迅速兴起,却能将手下经营的滴水不漏,这一点,从这这册子里的消息全都是外围消息,内部消息少的可怜,就能看出来。 对此,白世杰简直不知道该如何言表,甚至产生了难言的恐惧。 愣了片刻,白世杰再次坐下,接着翻看册子。 这一夜,白世杰一直看到深夜,几卷册子,他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这一夜,白世杰第一次对前来劝说他休息的新夫人发了脾气。 后半夜,白世杰的书房里突然传来一阵朗声大笑,“哈哈哈哈……” 门外惊醒的下人急忙推门查看,却见白世杰正掩卷大笑。 白世杰如此兴奋,自然是终于找到了陈宪的破绽。 粮食! 准确的说,是粮食生意! 从白家和陈宪的生意往来中,白世杰发现,陈宪一直在持续不断的吃进粮食。 针对这一点,白世杰渐渐从杂乱的情报中分析出了眉目。 陈宪最近一年多来,吸取了许多的外来人口,东庄子就那么大一块地,还要养活东庄子的四千多口人,本身余粮就不多,陈宪从外面吸取大量的人口,就必定会导致东庄子的粮食不够吃。 所以,陈宪外采购的最多的货物之一,就是粮食。 粮食,就是陈宪的七寸,只要掐住这个七寸,就不愁不能引蛇出洞。 只要能让这条蛇按照自己的意愿出洞,那就大有文章可做,这事情就大有可为! 想到这里,白世杰激动的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走了几圈,白世杰又扑到书桌前,迅速的翻找起资料来。 很快,围绕着粮食,一整套计划渐渐的在白世杰的脑海中成型…… …… 陈宪并不知道在十几里外的西庄子,有一双毒眼,已经看穿了他的弱点,并打算根据他的弱点,编织一个套索,悄悄的套向他的脖子…… 就在白世杰彻夜未眠的翻阅着情报资料的时候,陈宪也在熬夜。 生产出乙醚后,陈宪开始考虑进一步开发利用硫酸,毕竟乙醚作为一种药品,用量很小,根本消耗不了一条硫酸生产线的产量。 陈宪尝试着,根据网络写手的资料,构思设计一条用硫酸和盐制造碳酸钠和氢氧化钠的生产线。 这天晚上,他画草图画到深夜…… ------------ 一二九章:山雨将来 第二天早上一大早,陈宪又被卫兵按照他的命令叫了起来。 今天是试炮的日子。 这一次试的炮,可不是之前用粗铜浇铸的试验炮,而是精炼铜和精炼锡,按照89:11的比例熔炼的青铜合金浇铸的大炮。 陈宪将89:11的锡青铜命名为“一号炮铜”。 这次试射的大炮一共六门,分别是两门三斤炮,两门五斤炮,两门七斤炮。 根据之前用粗铜试验炮得出的数据,陈宪发现,对于大炮来说,无论口径多少,射速都差不太多,但大口径的火炮在射程和威力上都更有优势,所以,大口径的火炮,在战场上的效率更高。 当然,也不是口径越大就越好,口径太大,机动性就会受到影响,经过试验,陈宪发现,自己以这个时代的工艺水平制造的炮车,最多只能承受七斤炮,如果口径再加大,火炮发射时强大的后坐力会很快弄坏炮车。 从这天开始,新庄子北边的树林里就持续不断的响起了隆隆的炮声。 一些士兵被调派到试射场,协助炮兵们测量射程,修建靶群,描绘炮弹轨迹,运送炮弹,火药。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白元亮所在的小队被调派到了试炮场,协助修建靶群。 所谓靶群,其实就是在大炮前方,竖立一对对木杆,木杆之间安装上一大块薄木板,当大炮发射后,炮弹就会击穿一连串的木板,通过测量这些炮弹留下的弹痕的高度和距离炮口距离,就能大概的描绘出炮弹的轨迹。 通过收集炮弹轨迹数据,对应的炮口仰角,就能归纳出不同口径的大炮,在不同仰角下的炮弹轨迹和有效射程。 实际上,陈宪知道用二次函数就能大概的计算出弹道轨迹,但他并不打算将这么超前的东西教给这些学生,因为这些才刚刚学会加减乘除的学生根本不可能理解这么复杂的数学知识。 通过这种数据采集和归纳,也能锻炼学生们的实证主义精神。 在炮场上,白元亮既庆幸又痛苦的近距离的接触到了大炮,他观察到了大炮从装药到发射的全部过程,很快弄明白了,大炮里填装的是火药,射出去的是铅弹,除了体量大了很多之外,和火绳枪没有太大区别。 前装大炮,其实就是这么简单的东西,白元亮很快就弄明白了这种看似神秘的东西。 几天后,一封信从白元亮手里转到了前来看望他的哥哥的手里,又被转交到了白秉文手里,最后被白家商队送到了西庄子白府……。 信送到西庄子白府的时候,白世杰已经离开了,他带着西庄子和唐家庄的白,唐(两家),李,徐五家豪强凑起来的大量金银细软,由五家人凑起来的上百人的家将队伍护送同时也是监视着,离开了沂源,前往东平府城。 看过这封信后,白员外白世俊也觉得这消息十分重要,便亲自将信拿到弟弟的书房,用镇纸压在了他的书桌上,想着等弟弟一回来就能看到。 …… 不知为为何,白世杰离开西庄子后不久,白员外便给每家每户发了灯笼,要每家每户晚上都必须将灯笼点起来,说是因为梦到了亡故的母亲。 庄户们虽然不愿意浪费灯油,但白员外吩咐下来的事情,谁也不敢不听。 在加上第二天晚上,白员外狠狠惩治了几户没点灯笼的庄户,就更没人敢怠慢了。 …… 白世杰带着大量金银细软到了东平府城,先兑换成钱财,又各自投其所好,分门别类的购买了各种贵重礼物,这才开始在东平府的官场上活动起来。 因为他之前早就探过路,这次活动水到渠成,从东平府尹兼山东西路兵马都总管兼天平军节度使完颜承宗(金国府尹一般兼任本路兵马都总管,并兼任本府城节镇军节度使),到天平军下的各个猛安勃极烈,全部走通。 最后,完颜承宗答应,派一个猛安的骑兵,两个猛安的步军去沂源剿匪。 这个数量的军队调动已经是完颜承宗私下调动大军的极限。 在这个基础上,白世杰又争取到了天平军中最精锐的三个猛安。 这三个猛安中又以马军猛安最是精锐。 这个马军猛安乃是天平军节度使完颜承宗的合扎猛安,也就是亲军,其猛安勃极烈是完颜承宗的长子完颜平涛,为了请来这支精锐,白世杰花了不小的代价。 这三个猛安都是天平军中的精锐,其中马军猛安更是如今金军中少见的满编猛安,两个步军猛安也有七八百人。 等到完颜平涛率领三个猛安的大军开拔之后,白世杰这才先行一步,马不停蹄的赶回了西庄子。 回到西庄子,白世杰又马不停蹄的将白,唐(两家),李,徐五家最精锐的家将调集起来,将任务一一分派下去。 傍晚时分,一队二十多人的劲装汉子,在两个樵夫的带领下,悄悄的离开了西庄子,钻进了庄子西北边的树林里。 这一夜,一向沉稳冷静的白世杰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他赶走了如胶似漆的新夫人,独自入睡,却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好不容易睡着,又被惊醒。 到了后半夜,实在睡不着的白世杰干脆披衣起床,在黑灯瞎火的花园里晃荡起来。 他一边焦躁不安的来回走动,一边向着西北方影影绰绰的群山中张望,似乎那里有他关心的人或者事。 第二天天不亮,白世杰就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来到白府正堂中,一边喝着茶,一边等待着什么。 喝了一肚子热茶,冬天人又不出汗,喝下去的水,很快就变成了尿意。 一早上功夫,白世杰入厕了四五次,太阳已经升的老高的时候,白世俊才打折哈欠,走进了正堂。 看见还没睡醒的哥哥,白世杰没好气的道:“如此生死存亡之时,大哥如此气定神闲,小弟真是佩服之至啊。” 白世俊尴尬一笑,说道:“万事有五哥儿你在,我担心有什么用。” 白世杰又好气又好笑的不住摇头,拿自己这个又懒又糊涂的大哥没办法。 ------------ 一三零章:哨所 兄弟两正说着话,有下人来报,白世杰的家将头领韩旷求见。 白世杰猛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急切说道:“快,快让他进来。” 须臾,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汉子走进了厅堂,此人正是那日白世杰车队来西庄子的路上,策马上前,挡住异族骑兵望向白世杰小妾贪婪视线的那位年长家将。 看见韩旷走进来,白世杰上前两步,问道:“如何?” 看着韩旷微有躲闪的神色,白世杰心中一沉。 只听韩旷说道:“老爷,我摸到那处烽火哨台的时候,里面已经人去楼空了。” “什么?” 韩旷又道:“我们找到那座哨台的时候,里面已经没人了,而且看里面样子似乎已经有个把月都没人照料了。” 这个消息大出白世杰意料之外,陈宪布置的那处风火台的位置非常优秀,几乎能够监视整个沂源平原,没想到对方竟然将这么好的一处墩台给放弃了。 这对白世杰来说,就非常麻烦,如果陈宪只是单纯的放弃了那处墩台,倒还好说,若是对方将墩台换了位置,那就麻烦了。 白世杰之所以要袭击那处墩台,就是为了遮挡陈宪的耳目,如果对方变换了墩台位置,他又无法找到新墩台的位置,那就无法达到遮挡对方耳目的目的,这对白世杰未来的计划有着相当大的阻碍。 陈宪会只是单纯放弃那处墩台,而不设置新的墩台吗?想想也不可能。 白世杰沉思片刻,对韩旷说道:“你找些猎人,继续在那墩台附近搜寻,说不定对方将墩台挪到了附近的其他地方。” 韩旷离开后,白世杰又对白世俊道:“大哥,你让下面管事联络附近的猎户把头,悬赏陈宪墩台哨所的位置,陈宪在山上设哨所墩台,定然瞒不过那些猎户。” 见自己这位弟弟神色严峻,白世俊不敢耽搁,当即命人传来了家里负责采购山货的管事,将事情吩咐了下去。 陈宪之所以要撤掉位于沂源平原腰部的墩台,是因为这处墩台的位置太靠前,和东庄子之间还隔着个西庄子,没有暴露的时候,藏在山林里还不要紧,之前使用过一次,暴露了位置之后,就变得非常危险,所以陈宪在这座墩台使用过一次以后,就放弃了这个地方,将新的墩台转移到了东西庄子之间的树林南部,沂南边的一座山峰上。 新的墩台只能看到沂源平原西半边的部分地区,但任稍大何大的队伍一旦越过平原的中间瓶颈,就会置于这座墩台的监视之下。 这一整天,白世杰都在焦虑当中度过。 若不能拔出陈宪设立的墩台,白世杰的一番布置就等于白费了。 好在这天下午,白家负责收山货的管事送来了好消息,果然有山中猎户知道陈宪新设墩台的位置。 新的墩台位于沂河南岸的一座山峰上。 那座墩台原本是一户猎户的院子,后来这户猎户搬去了陈宪新庄子,陈宪将这处庄子卖了下来,在猎户院子里修了几座烽火墩台,派驻了一个小队的庄丁。 这位猎户之所以知道这些事情,是因为他和设置墩台的那户猎户之间有着亲戚关系,今天这位猎户恰巧来西庄子外的白家集出售山货,听说白掌柜重金悬赏东庄子陈员外设置墩台的位置,他没多想,就以十两银子的价格把那墩台的位置给卖了。 问明白了原委,白世杰忍不住抚掌而笑:“看来这天意在我啊……” 白世杰当即命人找来了韩旷。 韩旷早上安排猎人继续在旧墩台附近搜寻之后,就带着手下回到庄子里等着自家老爷的命令。 在多给了十两银子之后,那位出卖的墩台位置的猎户就带着韩旷和他的手下,连夜向着新墩台摸去…… 第二天清晨,一夜没睡好的白世杰终于等来了韩旷的好消息。 这一会,韩康一见面就说道:“幸不辱命。” 听到这句话,白世杰长长的吁了口气,只觉得眼前一阵昏花。 拿下陈宪的这个突前哨所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却是白世杰所布计略的一个非常关键的节点,如果不能完成,就会导致他整个计划无法执行。 白世杰挣扎着走回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歇了片刻,才继续问道:“那哨所和东庄子联络的信号手段都拷问出来了吗?” 韩旷道:“都拷问出来了,张捕头手段着实狠辣,我都看不下去……” 说到这里,韩旷突然叹了口气,说道:“也不知道那陈二给了那些孩子什么好处,在那样的酷刑下,竟然有人能顶住不说!生生折磨死了三个,才撬开最后两个人的口。” 白世杰有些意外的看了韩旷一眼,他这个家将头领生性沉稳,寡言少语,说事情时,总是问什么答什么,从不多言,今日却有些失常,看来昨晚的事情对他影响不小。 白世杰顺着韩旷的话问道:“这么说,那哨所里只有五个人看守?” 韩旷摇头道:“不是,有十一个人,这在陈二手下叫做一个小队。有六个人在之前我们攻入的时候,便被杀了。” “这些人反应非常迅速,我们只是稍有疏忽便惊醒了对方,对方即刻组织了反击,若非我们再在外面埋伏了不少弓弩手,说不定就让对方把烽火点燃了。” “对方战死的六个人中,有四个都是往烽火台上冲的时候,被射死的。” “这些半大孩子,打起来凶悍的不像话,咱们占了先机,死的人却比对方还多,死了七个,伤了六个,伤的六个当中,有三个怕是救不活了。” 韩旷一番话说的又快又急,显然是心绪极不平静。 虽然对于手下家将伤亡过半,也十分吃惊,但对白世杰来说,只要拿下了哨所,拷问出哨所和新庄子那边的联络方式,就算大功告成,就算家将全死了也值得。 安慰了韩旷两句,将他打发出去,白世杰叫来另外一个早就等候多时的家将,命令他快马向白,唐,李,徐五家的家将传递消息,封锁商路。 ------------ 一三一章:万事俱备 白世杰昨天就派各家家将扮作商队,赶着大车前往沂源平原中间瓶颈处,装作歇脚,滞留待命,结果白等了一天。 今天一早,这些人又被派了出去。 接到白世杰的快马传信,五家家将当即从大车上卸下盔甲兵刃,就地武装起来,将大车横在路上,截断了道路。 虽然道路被截断,但东庄子这边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因为从西边来的商队还在不断进入庄子。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新来的这些商队全都是隶属于西庄子和唐家庄的白,唐,李,徐这五家的商队,外来的商队一支都没有。 也没有人注意到,新来的商队没有什么风尘之色,不像是走了远路的。 白世杰下令截断道路的同时,一支大军进入了沂源平原,这支大军大约两千五六百人,一队七八百人的步兵为先锋前导开路,一支上千人的骑兵居中而行,另一支七八百人的步兵在后拱卫。 这支大军自然就是白世杰从东平府请来的官军。 在唐家庄外,大军的必经之路上,十几辆牛车停在路边,车上装的都是劳军的物资,但大车边上却一个人影都没有。 不远处的唐家庄关门闭户,城墙上影影绰绰,竟然是一副全神戒备的态势。 虽说这大军是自己请来的,但谁也不敢大意,这群丘八老爷万一一个不高兴,要洗了庄子,你找谁说理去? 好在大军路过时并没有停顿,只是带走了牛车。 大军又向前走了一段,来到距离沂源平原中部的细腰部位不远处停了下来。 大军踏平了一块麦田,就在田里埋锅造饭。 虽然拿下了东庄子突前的墩台,但陈宪在东庄子后方的山峰上还有墩台,也能监视沂源东部平原,只是距离比较远,无法监视小股的商队,但如果有大军进入,也是瞒不了的。 白世杰听说大军到来,当即带着自己那一个蒲辇的异族骑兵,赶着十几辆大车,拉着粮食酒肉,前去拜见完颜平涛猛安勃极烈。 初次见到完颜平涛的人,都很难将他和女真将军联系起来。 此人生的眉清目秀,举止温文尔雅,更像个宋国书生。 即使是在军中,完颜平涛也并没有穿戎装,而是穿着一身金国贵胄打猎时常穿的劲装。 一身黑色劲装,配上大红的披风,再配上此人俊美的白皙的面庞,竟然给人一种妖艳的感觉。 但白世杰却并不会因此而小看此人。 白世杰虽然是个书生,却并非不通武事,金国官员往往文武不分,府尹、刺史,往往要兼职当地镇军节度使,一旦遇到战事,就要统兵出战。 因而,白世杰从小就熟读兵书,做官之后,也曾经在军州节镇中担任官职,对于军事,不但不陌生,甚至算的上内行。 在接到家里的求助,想到要请调府城驻军的时候,白世杰就对驻扎东平府城的天平军做了调查。 金朝正规军分为两种,一种是驻扎京师,属于皇帝近卫的殿前都点检司,侍卫亲军司所辖的京军,另一种则是驻扎各地的镇防军。 天平军就是驻扎在东平府城的镇防军。 金朝的许多典章制度都喜欢学宋朝,每一个独立的军队都有自己的名号,比如驻扎京师的威捷军,胜捷军,驻扎地方的建雄军,镇海军等等。 府一级的镇防军长官为节度使,州一级的镇防军长官为防御史。 州府之上还有路,路设兵马都总管,管辖下属州府的各镇军。 一般来说,一路兵马都总管都由该路首府府尹兼任,兵马都总管同时还兼任该府的镇防军节度使。 所以,东平府尹完颜承宗兼任山东西路兵马都总管,兼任天平军节度使,并不是特例,而是金国惯例。 当然也有不兼任兵马都总管的府尹,一般认为这种府尹是次一等的府尹。 兵马总管府又分上中下三等,山东西路乃是上等总管府,其直辖的天平军自然也就是上等节镇,其下辖猛安三十个。 白世杰调任泰安州之前,曾在东平府城做过多年的小官,他家底丰厚,为人圆滑,在府城颇有门路。 他到了府城,多方打听,结交天平军中军官,又找机会进入天平军军营中观军。 无论是听到的,还是看到的,这位完颜平涛所辖的这支马军猛安,都是天平军中一等一的强军。 别的将军,特别是女真人将军,大都应付差事。 唯独这位完颜平涛将军整日泡在军寨中,整日操练,弄得手下官兵叫苦不迭。 但这位完颜平涛有一样好处,那就是不克扣军饷,再加上他父亲就是节度使,别人也不敢克扣他的军饷,所以他手下官兵,哪怕是最普通的士兵,都能拿到超过一半的正额军饷,这可比其他猛安强了不止一倍了。 所以,完颜平涛手下的官兵虽然叫苦不迭,却也都咬牙忍了。 虽然在白世杰看来,完颜平涛的这支军队还有诸多不足,还算不得一等一的强军,但在天平军中,却已经是鹤立鸡群了。 虽然行军在外,但完颜平涛的军帐却布置的相当舒适。 帐篷宽阔,差不多有十步方圆,脚下原本的麦地被平整,打实,铺上了毛毡,帐篷中央摆着一个大大的炭盆,红红的炭火散发着滚滚的热浪,让帐篷中温暖如春。 完颜平涛正对着帅帐大门,跪坐在一张矮榻上,身前摆着一张长几。 他坐笔直端正,俊秀的脸板着的一丝不苟,看着白世杰走进帅帐,伸手向着一侧的几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等白世杰坐下,完颜平涛问道:“一切可顺利?” 白世杰拱手道:“幸不辱命,已经拿下了那处岗哨,并未惊动对方,今晚只需按计行事。” 完颜平涛点头道:“如此甚好。” 完颜平涛顿了顿又问道:“我之前的提议,不知白推官考虑的如何了?” 白世杰为了说服完颜承宗和他属下的万户也就是忒母勃极烈,以及另外两个猛安勃极烈答应出兵,花费了极大的代价;反倒是说服这位完颜平涛时,非常容易。 完颜平涛只是听了白世杰的计划,又看了他献上的三眼神火铳,就一口答应了出兵平叛。 答应之后,完颜平涛向白世杰提出了一个请求,他想请白世杰来做他的军师。 ------------ 一三二章:灯笼引路 完颜平涛以成为名将为生平之志,否则以他的家世,根本不用来军中吃苦。 当他听了白世杰为了对付那股盗匪所制定的计策,顿时眼前一亮。 最让完颜平涛欣赏的是,白世杰能准确的抓住敌人的命脉,然后他以这命脉为核心安排计策,这计策阳谋中套着阴谋,埋伏中又套着埋伏,敌人识破了一层,下面却还藏着一层,最关键的是,这计策并不复杂,执行起来,并不困难。 对于完颜平涛的邀请,白世杰有些意外,也有些为难,按理来说,完颜平涛的家世背景,比他如今跟随的泰安州刺史要高得多,跟随此人自然更有前途,但他深受刺史提拔维护之恩,若是另投他主,便坏了名声。 所以,上次完颜平涛提起这事,白世杰便用了拖字诀。 这次眼看大战将起,完颜平涛再次提起,看来是容不得他推诿了。 白世杰深深作了一揖,说道:“在下深受王刺史大恩,如今王刺史年级渐长,子嗣又不成器,若是在下舍他而去,恐怕……将军赏识,白某非是不识好歹,实在是……不敢答应。” 完颜平涛闻言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若某将王刺史调到府城,给一个富贵闲差,给他长子荫一个散官,谋一个油水充足的闲差,安顿下去,不知白推官可愿意接受某的延请?” 白世杰闻言,道:“若是如此,白某就是再不识好歹,也不敢拒绝。” 完颜平涛点头道:“如此甚好。” 两人又说了些细节,白世杰告辞离去。 回到白府,白世杰组织人手,将早就做好的灯笼沿着道路,从完颜平涛的军营前一直挂到西庄子前面,又从西庄子一路挂到庄子南边的树林里。 天黑前,所有灯笼都被点亮了。 这个时代,天色一黑,便到处一片漆黑,完全漆黑的夜晚,任何一点光亮都非常显眼。 西庄子外挂的灯笼,即使是十多里外,陈宪安排在新庄子北边山坡上的哨所也能看得见。 不过一来,隔了十几里路,这些灯笼光线又暗淡,看上去影影绰绰,并不明显,二来,西庄子从大半个月前就开始挂灯笼,今天虽然又挂到了庄子外面,但远远看去区别并不明显,这三来,夜间,哨所和庄子之间只靠不同颜色的灯笼联络,只能起到个预警的效果,无法报告太详细的事情,远处那挂了半个月的灯笼,即使有些不同,也无法有让哨所里的士兵赶到明显的威胁,自然也就不会向庄子示警。 这也是白世杰一定要打掉陈宪凸前的墩台的原因,如果沂河南岸的那处墩台没有被打掉,那里距离西庄子不过短短四五里,能够清楚的辨别出这些灯笼的位置和走向…… 天黑以后,完颜平涛和另外两个千户各自组织自己手下的士兵,按照灯笼的指引,向着西庄子摸去。 灯笼光线暗淡,但指路足矣,有着灯笼指路,就算是夜瞎子,也不会走错。 大军顺着灯笼抵达西庄子后,一分为二,两个猛安的步军进入了西庄子北边的树林中,树林中有新开辟的道路,也有灯笼指路。 完颜平涛麾下的一个猛安骑兵则顺着另外一行灯笼进入了庄子南边的树林中。 在两边的森林中,有早就清理出来的营地和就地取材新修的草棚子,大军在等在树林里的西庄子庄丁的带领下,进入了两处早就准备好的营地…… 士兵被引导到了庄子南北的树林里,三位将军则被迎进了庄子。 白世俊和白世杰亲自带着三位将军和他们的亲随进了白府。 白府将最好的院子腾出来,安顿三位将军住下,安排最漂亮的丫头为三位将军暖床。 两个步军猛安的将军都早早的歇息,完颜平涛却挥退了陪侍的丫头,着人传话给白世杰,让他把说好的那两个人送过来。 听到下人传话,白世杰急忙亲自带着家将,押送这两个囚犯,来到了完颜平涛所在的院子。 到了完颜平涛的客房外,两个衣不解甲的亲兵从白世杰家将手里接过两个囚犯,亲自压着进了厅堂。 厅堂里,完颜平涛依然穿着白日的劲装,披着大红披风,神情肃穆的坐在主位上。 白世杰也跟着进了厅堂,向完颜平涛解释道:“本想着将军鞍马劳顿,歇息一晚再说,没想到将军如此废寝忘食。” 完颜平涛淡淡道:“兵家之争,乃生死之道,我又岂敢有丝毫怠慢,这两人的供述,关系到这次征战的胜负成败,关系你我的性命,怎可因为一时之安逸,而疏之不顾?” 白世杰顿时有些尴尬,他本是随口恭维,没想到对方竟当了真。 他忙打了个哈哈,转头对两个囚犯说道:“这位乃是朝廷将军,这次专为剿灭那陈匪而来,你二人将当日一战,一五一十的说来于将军知道,只要这次剿灭了陈匪,我不但放了你们,还每人赏银十两。” 两个囚犯纷纷言道,“不敢欺瞒官人。” 这两个囚犯都是刘二祖麾下战兵,那日刘二祖溃败,战死者不过二三,其他大多都逃入了树林中,一来天晚,二来陈宪害怕手下损伤过大,制止了追击,所以,逃窜者除了少量互相践踏攻击而死,大多数都逃得了性命。 这些逃兵一路逃跑,一路偷窃西庄子和唐家庄的庄稼充饥,两座庄子便派出庄丁驱赶,打杀了不少,也活捉了一些,这两人就是那时被白家庄丁活捉的。 完颜平涛仔细反复的询问起两人当日战况。 完颜平涛一直问到深夜,才让白家家将将两人押走。 押走了两个囚徒,完颜平涛思索片刻,向白世杰问道:“白推官,你说那大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能将这些积年悍匪吓的落花流水?” 白世杰想了想道:“依下官想来,这大炮大约就是放大了的火枪吧!既然火枪能将指头大的铅子发出去杀人,那将这火枪放大百倍,怕也能将拳头大的铅丸发出去打人。” “就如同普通人用手扔出去的石头只能将人砸的头破血流,而投石车却可以将数百斤的石头扔出数十丈,将人砸成肉饼。这大炮怕也是如此。” 完颜平涛闻言点了点头道:“推官与我所见略同,若真是如此,那这大炮绝对是军国重器,若这大炮真是那陈宪所首创,那本将倒不介意放此人一条生路,只要他肯替朝廷监造这大炮。” 白世杰恭维道:“将军英明!” ------------ 一三三章:察觉 完颜平涛挥了挥手,让白世杰不必如此,又问道:“白推官建议我以步卒正面压上,马军以拐子马快速偷袭其身后,就是为了对付那大炮吧?” 白世杰道:“没错,若那陈宪是个草包,带兵过来直接攻城,那将军只需等他攻城正酣的时候,纵骑突其背,便可一锤而定。” “若那陈宪还有那么几分本事,他八成能猜到咱们截断商道,必有所恃,他带兵前来,应有防备,八成不肯用力攻城,若是那样,将军则可步卒先出,吸引其北顾,待战至酣时,将军再派马军出南林,出其不意的突其身后,必能一战而定。” 完颜平涛点头道:“听那两人所说,细细想来,那大炮虽然极伤士气,但杀伤似乎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可怕,骑兵冲锋,且快且猛,阵中骑兵根本无暇他顾,互相之间间隙又大,这大炮对骑兵无论杀伤还是士气,都不如对步卒,若按白推官所说,必能功成。” 完颜平涛又说道:“对了,刚才那两人说,那大炮声音巨大,似乎会惊了马匹,该如何应对。” 白世杰道:“此事易办,我备了一些绢布,到时候发给将军麾下,让他们冲锋前将马匹耳朵堵上即可。” 完颜平涛闻言不住点头。 两人一直谈到深夜,白世杰才告辞离开。 第二天清早。 在东庄子的人看来,今天风和日丽,一切都显得很正常。 在西庄子一些人的眼中,今天却是个特殊的日子,一切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到了下午,东庄子飞虎货栈的人就觉得有些奇怪了。 如今陈宪手下很多工场生产都需要大量用煤,陈宪用高出市价两倍甚至三倍的价格收煤,不但吸引的莱芜县的大商家纷纷运煤过来,一些中小商家,甚至是家里有车马的普通百姓也呼亲唤友的成群结队的往东庄子送煤,用煤从陈家铺子换来上好的肥皂,优质的铁器,再运到莱芜县城出售,这一来一回,利润相当丰厚。 这些零散商队,来的时候,只运送煤炭,没有劫掠的价值,回去的时候,陈宪会将商队组织起来,请飞虎佣兵团,或者雇佣山民武装组织护送。 稳赚不赔,再加上安全得到保障,愿意运煤来东庄子的人越来越多,每天三三两两的大车几乎络绎不绝的来到飞虎货栈、 像今天一样,到了下午还没见一辆大车抵达,已经很久都没有发生过了。 虽然觉得奇怪,但也只是觉得奇怪而已,没有人将这件事情当回事报告给陈宪。 又过了一天,终于有人传来了消息,西庄子白家封锁了道路! 听到有人封锁了商路,陈宪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如果说如今陈宪最怕什么事,那商路被封锁绝对排在第一位。 陈宪立即让杨管家去西庄子探问。 傍晚,趾高气扬带着卫兵离开的杨管家,却鼻青脸肿,一瘸一拐的回来,配给他的卫兵也不见了踪影。 见到陈宪,杨管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把年纪的人,竟然老泪纵横。 这老头哭哭啼啼的告诉陈宪,他前去西庄子,刚刚穿过两庄子之间的那片树林,在对面路口就被一群西庄子的家将挡住,那群粗胚不由分说,就将他揪下牛车,押送去了西庄子。 杨管家在西庄子见到了西庄子白家家主白世俊,对方声色俱厉,说陈宪私占白家祖田,乃是大逆不道,白家人绝不答应,如今断了东庄子的道路,只是给陈宪一个警告,若是陈宪执迷不悟,等到朝廷发兵来时就悔之晚矣。 听说西庄子果然翻脸断了商路,陈宪心中不由一沉,他强做镇定,温言劝慰杨管家一番,赏了他十两银子,将他打发了下去。 打发走了杨管家,陈宪在大厅中踱起了步子,思索起来。 西庄子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断了他商路,若真像那白世俊说的,只是警告报复,不至于等到今天才动手,在陈宪拿下东庄子时他们就该有反应才对。 西庄子今天突然断了商路,必然有所依仗,否则以白世俊一贯软弱的性子,必然不会做这么冒险冲动的事情。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陈宪还是懂的,所以他早就利用在西庄子招募并洗脑成功的少年,在西庄子里建立了一个简单的情报小组,收集一些外围情报,所以对于西庄子白员外的软弱性格还是有所耳闻的。 那么,西庄子的依仗会是什么呢?又是沂蒙山里的哪股大盗?又或者真是东平府的官兵? 无论是那种,都必定有大军进入啊,为什么烽火台没有反应? 难道? 陈宪瞬间想到了烽火台被敌人端掉的可能性。 因为老烽火台燃过一次风火,若是有敌人想要对付陈宪,八成会先打掉他的烽火台,也正因为想到了这一点,陈宪才会放弃了之前那处位置绝佳的烽火台,新建烽火台的时候也考虑到了隐蔽性,购买了一户住的比较高的猎户的家宅改造成墩台。 但即使如此,时间长了,这种墩台也难以瞒过山中的猎户,只要敌人有心,找到新墩台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墩台真的被端掉,那么这次来的敌人恐怕不好对付。 一番思量,陈宪下达了两个命令,第一个命令,他让人去新庄子北边的哨所中,将昨晚值哨的人换回来,他要仔细询问。 第二个命令,陈宪让人将自己手下山中猎户出身的民兵全部找了过来。 这些年东庄子四周的猎户又不少都投奔了陈宪。 以前猎户之所以不下山,并不是不愿意,而是没人愿意收留他们。 这个时代的人大多以宗族抱团,外姓人很容易受到排挤和欺压,那些山民猎户个个都桀骜不驯,收到庄子里,很容易惹出事端,时间久了,地主豪强的庄子基本上都不会收留山民。 陈宪本身就是外来户,没有宗族,他对所有人基本上都一视同仁,在陈宪最开始收留的山民学徒的介绍下,所以这些年有不少山民都投靠了陈宪,几个庄子加起来有一百多户,这些猎户中的壮劳力几乎都是各个庄子里民兵的骨干和大小头目。 陈宪将手下的猎户民兵集合起来之后,将他们一分为二,一部分配合两队由剑盾兵和斧枪兵组成的小队前往沂河南岸的烽火台,查看情况,如果烽火台果然被端了,那他们就要将烽火台夺回来。 另外一半山民民兵被陈宪派去护送一些来自西庄子的少年,看能不能乘夜潜回西庄子,弄清楚西庄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 一三四章:出击 这三天来,陈宪留在西庄子的情报小组也失去了反应。 不知道是因为道路被封锁,还是情报小组已经被挖了出来。 派出了这两批人之后,陈宪又将麾下的正规军集中到了东庄子里。 经过三给月时间的发展,陈宪麾下的军队又有了一些变化。 和刘二祖一战之后,陈宪就加紧了军队的建设,他将杨妙真第一次送来的那一千多少质量上佳,年纪合适的少年中的男性全都抽调出来。 又从之前从东庄子里招募的少年兵以及彭义斌送来的少年中一共抽调出六百多人。这些人原本年纪不够,但经过一年多时间营养充足,锻炼充足的成长,如今已经达到了陈宪征兵的标准。 他将这六百多人和之前一个营的正规军打散后重新整编成了两个营。 这批少年本身就已经有两年的准军事生活经验,该掌握的军事技能已经基本掌握,整编之后,经过三个月的加强整训,这两个营以及基本成型。 除了正规军增加到了两个营,这三个月中,陈宪一边试炮,一边训练炮手,已经初步建立了一个炮兵连,这个炮兵连拥有十二门火炮,其中两门七斤炮,两门五斤炮,四门三斤炮,两门一斤小炮。 别看火炮数量才增加了一倍,火力增加了三倍都不止。 除了步兵、炮兵,这次陈宪还有了一个一百人骑兵连。 将这将近一千五百人的正规军全部集中到东庄子里,陈宪思考一番后,又将麾下的一千多民兵调集了六百人。 这六百民兵,陈宪打算作为预备部队,安排到和西庄子之间的那片树林里,万一战事不顺,可以用游击战术阻击敌人,掩护正规军撤退,火枪兵相对比较适合丛林战,不过这些民兵要等陈宪之前抽调的猎户民兵回来之后,才能派上用场。 在东庄子集中兵力之后,陈宪并没有盲动,他将麾下不多的骑兵全都排了出去,在东庄子四周游荡侦查,防止敌人悄悄穿过森林,发起偷袭。 当天下午,前去墩台查看的五十个猎户民兵和两个小队的正轨士兵派人回来汇报。 墩台果然已经被敌人占领,他们歼灭了占领墩台的二十多个白家家将,并找到了已经全部惨死的一个小队的士兵的尸体。 通过审问俘虏的白家家将,墩台在三天前就已经失守了。 得到这个消息后,陈宪就基本确定,西庄子截断他的商路绝不是什么临时起意,而是一个陷阱的诱饵。 在墩台失守的这三天中,西庄子一定发生了什么敌人不想让他知道的事情。 得到回报后,陈宪向进攻墩台的部队传去了命令,要求五十个猎户民兵留下十个人帮助两个小队的正规兵守卫墩台,其他的全部撤回来,他还命令守卫墩台的士兵继续用炊烟向白家庄和后方传递平安消息。 陈宪当初设置这个墩台时,为了隐秘,取消了白天旗帜传讯的做法,改为炊烟传讯。 在整个新墩台中,一共有两个传讯系统,一个自然就是烽火台,遇到紧急情况,就点燃烽火台。 另外一个传讯系统则是墩台内的炊烟,如果一切正常,烽火台里的士兵会在每天做饭时间升起一道炊烟,庄子里的瞭望手只需要每天按时观察墩台是否按时升起炊烟就能知道墩台是不是正常运转。 白家庄的人突袭的墩台之后,拷问的墩台的守兵,问出了墩台的运作方式。 问出来炊烟传讯的情况后,白家人干脆将这炊烟传讯的法子拿来自己也用上了,他们也每天也按照陈宪手下的习惯,在每天早中晚三次升起炊烟,这炊烟不但向东庄子传递墩台安好的假信息,也等于是在想西庄子传递墩台一切正常,都在掌握中的真信息。 白家人将计就计,陈宪现在也是将计就计,能迷惑白家一天是一眼,说不定就能让墩台上的瞭望手看到一些有用的情况。 处理完墩台的事情之后,就在当天后半夜,陈宪又收到了护送西庄子出身少年兵回去打探消息的另外一股猎户民兵传来的消息。 这群猎户民兵打算从西庄子北边的山脚下绕过西庄子,然后从西庄子的西北方向潜入,因为那个方向和东庄子相反,猎户们觉得那里的防备应该比较弱一些。 但是,就在这群猎户民兵穿过西庄子北边的森林的时候,竟然听到森林的南部传来喧闹的声音。 猎户民兵们分出几个老猎手偷偷潜过去一看,竟然发现在森林南部距离边缘不远的地方竟然出现了一个规模很大的简陋兵营,他们听到的声音就是兵营里一些士兵在篝火边喝酒赌钱的喧闹声。 听了猎户的汇报后,陈宪又连夜派出手下最精锐的侦查骑兵,在猎户民兵的带领下,再次返回,详细侦查那处营地。 陈宪一直等到第二天中午,侦查骑兵才返回来,他们像陈宪汇报了侦查的成果,“那个营地规模不小,大约驻扎了不到两千人,都是步卒,从衣甲旗帜看,应该都是金国的军队。” 听说敌人的埋伏只有两个猛安,陈宪不由松了口气。 自觉地衣甲弄明白了敌人的意图,陈宪再次决定主动出击。 他先将收回来的近百个猎户民兵重新安插会抽调出来的六百民兵中,然后他以猎户民兵为队长和骨干,将七百民兵分成了七队。 这些民兵将会被陈宪派到东庄子西边的树林里,一方面防备敌人从森林里绕道东庄子后面发动袭击,另外一方面,万一战事不利,这些民兵也能接应陈宪的正规军撤退。 安顿好之后,陈宪让部队又休息了一夜,在第二天一早,两个步兵营带足了干粮,一前一后保护着十二辆大小炮车开出了东庄子,直奔西庄子而去,七百人的民兵则分成七个中队,跟在正规军后面。 部队开到东庄子西边的树林路口后,原地休息,他们身后的民兵当先进入树林,民兵的大部队顺着林中道路前进,一部分猎户民兵则脱离了大部队,钻进了两边的树林中。 等到民兵进入森林后,陈宪的正规军跟在民兵身后大约四百米的距离,也进入了森林。 顺着民兵探出的安全道路,陈宪的正规军花了近半个时辰,穿过了这片七八里宽的森林,进入了西庄子的地界…… ------------ 一三五章:疑问 将六百民兵作为接应部队留在路口两边的森林中待命。 陈宪将两个步兵营和一个炮兵连重新整队后,又继续向着西庄子挺进。 已经知道前方有埋伏,陈宪自然不能继续以行军队形前进。 好在离开森林之后,前面是大片的农田,此时恰逢初秋,地里的黄豆已经成熟,一部分田地已经收割,一部分黄豆还留在地里,土地还没有翻整过,十分平坦。 陈宪直接让步兵营以连为单位,列出战斗队形,进入道路两边的农田中继续前进,炮兵连则被两个步兵营夹在中间,继续在道路上前行。 随着队伍的前行,道路两边的农田越来越宽广,陈宪骑在马上,走在炮兵前方,由亲兵牵马而行,他拿着望远镜,边走边仔细的观察着远处的西庄子。 在西庄子的东门楼上,竖立着三根旗杆,最左边的的旗杆上,悬挂着一面红色的旗帜。 等到陈宪走到东部树林和西庄子之间开阔地的中部的时候,一面绿色的旗帜从中间的旗杆上迅速升起。 陈宪调转望远镜,看向北边的树林,一队队士兵从森林中走出,有条不紊的开始在森林前方的农田中列阵。 陈宪皱着眉头,又将望远镜调向了西庄子,他的视线落在了剩下的根旗杆上,在旗杆的下面绑着一面黑旗,旗手就站在旗杆旁边,似乎随时准备升起它。 虽然事情的发展,并没有脱离陈宪事先侦查和推断,但陈宪心中却升起了一些不详的预感,一个个问题在他脑海中升起。 北边树林里埋伏的敌人为什么要这么早暴露,他们不该等到自己攻城正酣的时候,在突然自己的背后袭击吗?而且这些人埋伏的地方似乎也距离西庄子远了一些,难道他们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从背后袭击自己,为什么? 实际上,将步兵埋伏在这个距离西庄子有点远的位置,白世杰也是无奈,西庄子南边夹在农田和沂河之间的树林并不厚实,而且越接近西庄子,森林就越稀薄,到了西庄子跟前,森林带甚至已经消失,农田就直接连接着沂河河岸,根本无法藏兵,他总不能把兵藏到沂河对面去,沂河可不是什么小河,河面也有二十多米,河沟也有上百米宽,河沟边还有防洪的堤坝,骑兵很难翻越。 为了掩藏,骑兵的埋伏位置就只能在原理西庄子的位置,而为了配合骑兵,吸引陈宪的注意力,步兵也就只能埋伏在这个位置。 陈宪的最后一个疑问是,那第三面旗帜是用来做什么的?它代表着什么样的后手? 这些疑问暂时都得不到答案,但它们让陈宪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下意识的趋向于保守。 虽然心中疑惑,但这个敌人逼来的时刻,陈宪自然没时间细想,他立即按照战前制作的预案下达了命令。 “第二营面向北方,以应对步兵的第一方案展开,第二营作为预备队在道路南侧待命。” “炮兵连沿着道路继续向前,和步兵错开,获得射界后,就地准备,进入射击状态。” “炮兵进入射击状态后,先填装普通弹,等待我命令,再开炮。” 几个传令兵很快将陈宪的命令送到了两个营长和一个连长的手里。 随即,道路北边的第二营将四个连并排展开,形成了一个面向北方的大横排,四个连所属的四个剑盾兵和火枪兵排,在枪兵和斧枪兵组成的四个小方阵前方组成了松散的六个大横排,火绳枪士兵不能排列的太过密集,否则吹火绳时溅开的火星就有可能点燃身边士兵的火药。 这六个大横排前面五排为火枪兵,最后一排是剑盾兵。 变阵完成后,剑盾兵将盾牌放放在地上,长剑插在盾牌旁边,单膝跪地,保持着体力。 火枪兵们也点燃了火绳,做好了射击的准备。 陈宪第二营变阵完成之后,北边的金兵还没有列好阵,相对于陈宪队伍的安静萧杀,金兵队伍多少显得有些混乱。 陈宪的炮兵比步兵稍微要慢一些。 他的炮兵连一共有十二辆大小不一的马车,每一辆马车的后面都拖拽着一门或大或小的青铜炮。 炮兵连的士兵们按照平时的训练,将跑车带出了第二营步兵的身后,与步兵阵错开一段距离,以获得良好的射界。 抵达正确位置后,炮兵们七手八脚的将大炮和马车车厢脱离,调转炮口对准北边的敌人,平整地基,调整炮架,调整射角…… 根据炮车大小不同,每一辆炮车配备的炮兵数量也不一样,最小的一斤炮只配备了二十个炮兵,最大的七斤炮配备四十个炮兵。 整个炮兵连有超过三百人的炮兵,这显然是超编的,这是为了给将来新的炮兵连训练士兵。 超编的炮兵分被为职责完全相同的甲乙两队,两队轮流操炮,一队操炮,另外一队就负责护卫。 等到陈宪的炮兵连调整好大炮,装弹,然后连长向陈宪挥旗示意大炮已经做好发射准备的时候,北边的金军终于列阵完成,开始向着陈宪这边整体推进过来。 陈宪向炮兵下达了射击的命令,但他同时补充命令,大炮的射击按照缓慢节奏进行,要时刻保证大炮的炮管不能过热,随时处于可以爆发的状态。 随着陈宪的命令传过去,随着炮兵连连长的指挥旗挥下,十二门大炮同时轰鸣,喷射出的炮弹带着淡淡的烟雾,在天空中划过一道低平的弹道抛物线,落入到了金军的队列中,在人群中划出了一条条血腥的线条。 这些线条有长有短,短的只穿透了五六个人,长的就几乎贯穿了金军的整个阵列。 在这一条条线段上,出现了大量的血肉模糊的人体碎片,一些不知道是好运还是倒霉的家伙只是被大炮扫到不多的部分,一时还不死,发出可怕的惨叫。 这残酷的一幕让从来没有经历过炮击的金军顿时一阵混乱,就连一些军官都忍不住后腿,没工夫弹压士兵。 好在对面一炮过后,就暂时停了下来,金军步阵才勉强维持没有溃散。 正在白家庄子的门楼上观战的完颜平涛见此不由神色一变,他稍微犹豫片刻,就对身边的亲兵下达了升起最后一面黑旗的命令。 尽管完颜平涛也希望等到陈宪和自家步兵战至酣热时在派出骑兵突袭,但若是在他派出骑兵突袭之前,步兵就溃败了,那就事与愿违了。 随着黑旗升起,陈宪身后,西庄子农业开阔地南边的树林里突然冲出了一群骑兵! ------------ 一三六章:胜负翻转 在亲兵的提醒下,陈宪回头一看,看到那群冲出树林的骑兵,他不但没有吃惊,反而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看到这群骑兵,开战前陈宪心中的疑问,自然也就有了答案。 他顾不得多想,下达了命令:“命令第一营以应对骑兵的第二方案展开,准备迎战。命令炮兵连调转炮口,面向敌人骑兵,按照炮兵第二方案,进行饱和攻击!” 随着命令的传达,本就在路南边作为预备休整的第一营立即动了起来,他们先进行了原地的一百八十度转向,接着,四个连方阵变成了两前,两后的田字形阵列。 火枪兵脱离了各自连队,在田字形的阵列前方列成了一个前后三排的横队。 这四排火枪兵第一排蹲下,第二排半蹲,第三排站立,他们将在骑兵进入射程后,进行一次齐射,然后退入方阵间隙躲避,并寻找机会进行自由射击。 在面对冲锋的骑兵时,火绳枪兵很难有机会重新装弹进行第二次射击,除非陈宪将火枪兵排成十排,采取什么九进十连环的轮射方式,但这样的轮射方式,对于他总共人数也不过两百的火绳枪并没有什么意义,一次射击密度太小,对于冲锋的骑兵也没有太好的阻滞作用,一旦被骑兵近身,没有刺刀的火绳枪兵就毫无反抗之力。 剑盾兵这次并没有跟火枪兵在一起,剑盾兵队骑兵并没优势,他们和火枪兵分开,来到各自连队长枪方阵的四周,蹲跪下来,将负责保护长枪方阵的下盘。 在第一营按命令完成列队后,炮兵连也完成了转向。 而此时,从南边森林里突然杀出的金国骑兵已经在树林前完成了整队,开始冲锋前的小跑,三百多步的距离,在骑兵的脚下迅速缩短。 当金国骑兵进入陈宪军阵二百步距离内时,炮兵连的火炮终于发出了第一声怒吼! 炮弹对于骑兵的杀伤果然不如步兵,而完颜平涛麾下的骑兵士气,也远比对面的步兵高的多。 炮弹给金国骑兵造成了一定的混乱,但并没有阻止他们的冲锋,再加上这些骑兵提前用锦布塞住了马的耳朵,距离又尚远,炮声也没有对马匹造成影响。 金国骑兵的战斗方式继承了他们祖先的习惯,相对于草原式的骑射,他们更喜欢用骑兵来冲阵肉搏。 完颜平涛的这一猛安骑兵披甲率高达四成,其中甚至有一百多人人马披甲硬军,在这次冲锋中,人马具装的硬军端着丈二骑枪冲在最前,三百多个人披甲而马无甲的甲骑紧随其后,剩下的六百多个由契丹人和奚人组成的轻骑兵跟随在后。 短短三炮之后,金国骑兵就已经抵达了百步距离,他们开始放开马力,全速冲击! 于此同时,第一步兵营和炮兵连也有了不同的动作。 第一营的火枪兵指挥官们下达了准备射击的命令,火枪兵们开始检查吹亮火绳,然后举枪待命。 而炮兵连连长也下达了安装霰弹的命令,一个个装着不同数量的弹丸的大小木桶被装进了大炮! 几乎就在金国骑兵冲入百米设计范围的两秒钟之后,大炮和火枪几乎同时响起。 根据陈宪演习和实验,在对付冲锋的骑兵的时候,火枪最好不要追求连射,而是应该进行一次最猛烈的齐射。 所以这一声枪响,是第一营两百杆火枪的齐射,再加上十二门大炮的霰弹,一次就有四五百颗大小弹丸撒入了这一千金国骑兵的人群中,而且,其中有两百颗是由大炮发射的小核桃般大小的铅丸,其动能是火枪射出的子弹无法相提并论,这种弹丸如果运气好,能一次杀伤一条线上的数个单位才会失去动能。 所以这一轮齐射后,金军骑兵顿时就倒下了一大片,差不多有将近一百五十人或伤或亡,倒在了战场上。 在全速冲锋中,如此多的战马倒下,顿时就造成了冲锋队伍中极大的混乱,冲锋势头顿时为之一缓。 而且这次被杀伤的一百多人,一大半都是冲在最前面的硬军和金人组成的冲击骑兵,也就是说,这一猛安的金国骑兵的核心一下子就损失了将近一半,如此高的伤亡率一下子就将这支骑兵打的停顿了下来,跟在后面的外族骑兵就更不用说了,勒马停下都是表现好的,不少人已经开始向后方迂回了。 在大炮和火枪兵面前停步绝对是最糟糕的选择,短短十几秒的混乱后,十二门大炮就再次轰鸣,再次喷射出了一大片携带者死亡能量的铅丸,又一次扫倒了近百个骑兵。 这一次金国骑兵终于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他们纷纷调转马头,向着他们来时的森林跑去。 这边骑兵撤出了战斗,另外一边的步兵们就陷入进退两难中,他们在炮兵调转了炮口后,终于鼓起勇气继续推进,还没走出多远,就看到了被寄予厚望的骑兵的逃走,他们就这么尴尬的停在了半路上。 …… 站在西庄子东门简陋的门楼子上观战的人们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短短几秒钟内的胜负翻转,让他们都糊涂了,如同陷入了噩梦之中。 最先清醒过来的是白世杰,他一把抓住身边的完颜平涛,说道:“将军,走吧,留得青山,才能卷土重来啊!” 完颜平涛一把挥开白世杰的手,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中又沉默了片刻。 白世杰看着沉默的完颜平涛,急的眼泪都快出来了,今天就算败了,但只要白家人能逃出去,只要他白世杰还活着,白家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但如果今天完颜平涛折在了这里,那他白家才真的万劫不复。 完颜平涛顶着远处那座方阵和炮队,沉默了一会,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笑容,转头对身后的亲兵说道:“传我将令,让徒单列带着剩余骑兵顺着沂河北岸,绕过西庄子,在西门集结等我。” 等那亲兵尊令离开后,他又对另外一个亲兵说道:“去跟纥石克他们说,让他们带着步卒退到林子里,那陈宪绝不敢散了阵形追近树林里,步卒进入林子,再从林子里绕过西庄子向西退去,我会在唐家庄等他们一晚上。” 传令亲兵离开后,完颜平涛看了栖栖遑遑的白家人一眼,说道:“你们慌什么,这一阵不过损了一两百个骑兵而已,这点损失我还担得起,只是这西庄子不能守了,你们赶快去收拾收拾,我们从西门退走,那陈宪大炮虽然犀利,但炮车跑不快,追不上我们,我只等你们半个时辰,过时不候。” ------------ 一三七章:占领西庄子 见完颜平涛如此镇定,白世杰心中一安,拱手道:“半个时辰足够了,将军大恩,某当粉身以报。” 说罢,白世杰对站都站不住的大哥白世俊道:“走,大哥,快回去令人收拾细软,这西庄子保不住了。” 白世俊一把抓住白世杰,“三弟,不可啊!这是祖宗基业啊!” 白世杰指着城外,厉声道:“若留下来能挡那陈宪的大炮,我岂愿意抛家舍业,但留下来只是徒然取死耳,这城,这宅,这地,带不走啊,我能奈何,如今只能先保住人,有人将来才有可能东山再起,有人才能杀回来啊!” 说完,白世杰不等大哥再说什么,对扶着他的家将道:“快,扶着老爷,跟我回府。”说罢,匆匆下了门楼。 观战的唐李两家老爷也急慌慌的下了门楼。 完颜平涛却没有动身,他盯着远处的大炮眼中几乎要放出光来。 …… 打散了骑兵,陈宪知道这次自己又胜利在望了,所以他毫不犹豫的对二营下达了向前推进的命令,同时陈宪又派遣两个亲兵,前往东边树林,向那里的民兵下达命令,要他们前来支援。 金国的步兵在遭到了调转炮口的大炮两轮轰击,第一营火枪兵的一轮轰击后,就干脆利索的作鸟兽散了。 接下来,陈宪既没有让第一营追击,也没有让第二营追击,而是命令部队沿着道路直奔西庄子。 等到陈宪抵达西庄子的时候,庄子的大门已经大开着,带头出来迎接的是一个相貌清癯的老者和几个半大孩子。 这位相貌清癯的老者名叫李公亮,是西庄子李家的家主,至于他身边的少年,则是陈宪留在西庄子的情报小组的人。 李公亮看到陈宪,急忙就要跪迎,陈宪抢上两步,将对方扶了起来。 一番询问后,陈宪终于搞清楚了事由。 原来,早在金军骑兵败退之后,西庄子的金军首领和白家掌事之人就知道这西庄子不能守了,所以他们当时就开始收拾细软,从西门撤离。 除了白家,唐家也跟着金军骑兵一起撤退,但这位徐家家主却决定留下来。 和白家和唐家不同,白家有不少子弟在外为官,唐家还有唐家庄主家可以收留。 李家是一个真正的土豪,在外面没什么势力,一旦离开了这座庄子,就成了普通百姓,或者说连普通百姓都不如,就成了一群肥羊。 所以,这位李家家主李公亮和家里的几个话事人一商量,干脆一咬牙就留下了。 做出这个决定后,李家就缩回了自家宅院,关门闭户。 白家人一看李家人不走,也是无可奈何,这时候大家都在争分夺秒收拾细软准备逃亡,哪有时间去管别人。 那白世杰也是个决绝之人,他等白家人都撤出之后,又吩咐自己的家将去府里放了几处火头。 李家人既然留下来,自然就要考虑如何迎奉即将入主西庄子的陈宪,白家若是烧了,那烧的可就是陈老爷的财产,李家若是坐视,肯定没好果子吃,所以等白家一走,李员外就急忙组织人手去救火。 救火的时候,一群少年也组织了一群人提着水桶一起冲进了白家大院。 因为放火的白家家将十分匆忙,火头都没有烧起来,就急急忙忙跑了,所以李公亮和这群少年很快就联手将火头扑灭。。 自从陈宪崛起后,李公亮也曾经详细打探过他的过往,知道陈宪喜欢收少年弟子,所以,他猜到这些组织救火的少年应该和陈宪有关系,他就带着这些少年一起来迎接陈宪。 对于李公亮的主动投靠,陈宪自然是求之不得,万分欢迎,当即向对方保证,不但不会伤害李家的人,连李家的财产也会保全。 …… 完颜平涛走的时候并不慌忙,他在西庄子西门前的大路上留下了一百多个轻骑,之后才带着收拢的五百多骑兵护送着白家和唐家的数十辆马车,顺着道路向西而去。 被完颜平涛留下的一百多轻骑一方面是用来监视陈宪的动向,一方面也是为了接应逃入庄子北边树林的步兵。 这些轻骑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派出两骑飞驰追上完颜平涛的大部队,向他汇报陈宪的动静。 陈宪也知道自己不可能追上完颜平涛的队伍,别说完颜平涛的骑兵,就算是白家,唐家的牛马车,他带着笨重的炮车也难追上,若不带炮车,光靠步兵,就算能打败金军,也肯定会有损失,而且就算打败了金军,他也追不上对方的骑兵,至于白、唐两家的金银细软,在陈宪眼里既不如他手下士兵的性命重要,也远不如白、唐两家仍在西庄子里的粮食,物资重要。 占领了西庄子后,陈宪让二营进入庄子,一部分人将炮兵连的两门一斤炮和两斤炮拖拽上了土墙,控制了庄子的防御,另外一部分则分别占领了白、唐两家的宅子和仓库。 陈宪吩咐一营和剩余的炮兵去庄子的西南边,背靠沂河安营扎寨后,就带着自己的亲兵一头扎进了白、唐两家的仓库。 商路被断之后,陈宪自己囤积加上东庄子杨白两家的积存,剩下的粮食只够他手下数量已经相当庞大的士兵和学徒以及工人支撑两个月,这也是陈宪知道商路被断之后,立即就要不犹豫的出击的原因。 如今他虽然打赢了,但打败的却是金军,无论是在官府有人的白家,还是这群金军,八成都不会让他继续安安稳稳的做生意,所以他即使它已经打赢了,也并不等于商路已经打通了,情况甚至比之前更糟。 对于这一点,在开战之前,已经知道袭击烽火墩台时白世杰的家将,又从杨员外那里了解过白世杰底细的陈宪已经有了预料。 所以陈宪攻打西庄子,其实并不是为了打通商路,就是为了白家和唐家包括李家仓库了的存粮! 只要能获得足够的存粮,陈宪就能进一步壮大力量,最终从沂源打出去! 经过一个通宵的统计,陈宪发现,光是白家和杨家仓库里的粮食,就足够陈宪再支撑四个月时间! 得到这个数字,陈宪不由长长的松了口气,半年时间,应该够他腾挪了。 ------------ 一三八章:扩军 第二天一早,一连串的命令就从坐镇西庄子白府的陈宪手中发出。 首先,陈宪将手中所有来自西庄子的士兵和学徒全都调来了西庄子,然后给他们放假回家,一方面利用他们对己方进行宣传,另一方面让他们动员西庄子的人来参加陈老爷即将召开的叙功大会。 陈宪手下大约有一百多人的来自西庄子的学徒和士兵,这一百多人,基本上就能和西庄子七八千人都能拉上或远或近的亲戚关系。 叙功大会在白家校场召开,因为陈宪要在这场叙功大会上宣布西庄子土地的处理方案,所以基本上西庄子所有的庄户都有人参与了这场大会,现场集中了两三千人。 在大会上,陈宪首先宣布,将这次参与战争的所有士兵升任士官。 原先,陈宪的士兵除了当兵还要兼职当工人,他们以前的工资其实是当工人的收入,也不算多,一月两三贯而已,当兵本身除了管吃管穿之外,是没有额外收入的。 陈宪这次宣布,升任士官后,这些兵就不是兵了,而是最低级的官,所以他们将会有军饷拿,月饷五贯加麦一石!而且陈宪承诺,士官的饷钱会以上等的铜钱发放。 另外,陈宪还宣布每个士兵将得到西庄子白家和唐家留下的五亩上田作为这次胜仗的赏赐! 无论是一月五贯铜钱加一石麦子的军饷,还是五亩赏田,对于西庄子的庄户们的震动都很大。 这个时代,普通庄户,一个月平均收入加起来顶天也就两三贯,这些士官光是月入就是他们的两三倍!(一石麦子差不多也要两贯钱)。 更让这些庄户震撼的是一次五亩的赏田。 整个西庄子,自家拥有田地的自耕农,连十分之一都不到,剩下百分之九十的庄户都是足下无立锥之地的佃户。 对于农名来说,他们魂牵梦绕的是什么,不就是属于自己的土地吗? 你说陈宪没有官府文书,说了不算?在这个乱世,百姓眼里可没什么官府皇帝,在他们眼里,谁手里的刀兵硬,谁说话就算! 而陈宪刚刚证明了他的刀兵又多硬,一千骑兵,两千步兵,被陈宪打的抱头鼠窜,这还不够硬? 所以这场叙功大会让西庄子的人一下子就热烈起来。 叙功之后,陈宪宣布将西庄子白家和唐家的土地全部没收,但除了这两家之外,其他人的土地仍然归原主所有。 这样的条件让西庄子那些提心吊胆的自耕农都放下心来。 在这场表功大会之后,当陈宪宣布招募西庄子十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的青少年进入他刚刚成立的西庄子中心学校当学徒。 来自西庄子士兵的宣传,叙功大会的刺激,再加上对刚刚赶走了金军的陈老爷的恐惧,西庄子的庄户们怀着忐忑而又期望的复杂心情,将家里的子弟送了出来。 新成立的西庄子中心小学就在白府中,陈宪亲自担任校长,宣布成立招收学徒后,短短三天就招募了八百人的学生!其中十五岁以上的三百多人。 除了学徒,陈宪还以每天补助二十枚铜钱,二斤麦子为代价,将西庄子所有二十到四十岁的健康青壮年,将近两千人,全部招进了西庄子民兵队伍。 陈宪从麾下士官中抽出了大量优秀人才,进入学校和民兵中担任教官。 接下来,陈宪又对自己手下所有的民兵进行了一次甄选。 陈宪手下的民兵最早来自和彭义斌,杨妙真的那场战斗,当时他俘虏了彭义斌手下的五百多人,又用一批盔甲从杨妙真手里换来了五百山寨喽啰。 这两批一千多人中,有近三百人年纪在二十岁以下的被陈宪编入了当时的学徒中,如今他们已经成了陈宪手下的第一批士官。 另外还有六七百人年纪较大的,被陈宪编入了建筑公司,成了建筑工人,同时也被陈宪全部编入了民兵中,接受火绳枪射击训练。 除了这些俘虏,陈宪还将招募的山民众,年纪在四十岁以下的,也都全都编入了民兵,这批人差不多有一百多人。 在陈宪打败了杨,白两家找来的援军后,他在东庄子中招募的学徒的家人有不少都来投奔他。 在响水庄,青崖庄修好之后,这些来投奔他的庄户陆陆续续差不多有一千多人,陈宪从这些人当中也招募了差不多两百多人的民兵。 最后一批民兵是三个月前,陈宪攻下东庄子后,将庄户里三十五岁以下的民众都编入了民兵中接受训练,这批人大约有将近四百人,训练程度最低, 所以陈宪此时手中除了将近一千五百人的士官,还有不到一千五百人的民兵。 陈宪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最大程度的挖掘自身的战争潜力,在自己的资源耗尽之前,从沂源打出去,重新获得资源! 陈宪对一千五百人的民兵进行了一次甄选,他将其中所有二十五岁以下的人全部召集到西庄子,又从剩余二十五岁以上的人当中以体能好,枪法准,力气大为条件,再次进行甄选,这三条只要符合一条,就会被甄选出来。 经过这样的一番甄选之后,陈宪从老民兵中挑选出了八百人,他将这些人,以每月两贯铜钱和一石粮食的代价招募进了军队中,成为最基础的列兵。 接下来,陈宪又对麾下的年纪不够的学徒也进行了一番甄选。 陈宪手下年纪不够的学徒一方面来自他当初在东庄子招募的一批十二岁左右的少年,这批少年大约一百多人,如今都已经在十四岁左右,三个月前他扩军时已经将这批少年中的一半人转到了正规军中,此时已经步入士官的行列。 这一次陈宪准备把剩下的一半也招募进军队,这批少年受加入陈宪手下时间比较长,无论是受教育程度,营养,训练,都非常充足,除了年纪稍小,其他方面都已经完全达到了陈宪的要求,再加上,接下来还有差不多半年的训练时间,足够这些少年在长大一截。 另外一部分年纪不够的学徒则来自彭义斌送来的两批少年,其中男性一共一千人。 这些少年在彭义斌故意的安排下,故意挑选了一些看上去十三四岁,身材矮小的少年。 这些少年来到陈宪麾下也有一年多时间,这一年来,这批少年在充足的营养,再配以充足的锻炼,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大部分也都达到了陈宪的要求。 陈宪以一米五五身高,五十公斤体重的标准,从这批少年中也差不多挑选了六百多人,也以两贯铜钱,一石麦子的军饷招募进了正规军,成为列兵。 补充了一千五百多人的新兵后,陈宪麾下一下子就有了三千人的正规军! ------------ 一三九章:清理 三千人的军队,每个月光是军饷就要上万贯,好在陈宪此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铜钱。 破了西庄子,其他收获倒罢了,这铜钱收获着实不少。 铜钱这东西一贯千枚下来差不多有六七斤重,一万贯下来要六七万斤重,白李两家急切之下,只能带走一些重量轻,价值高的金银细软,将铜钱全都留了下来。 两家留下的铜钱加起来有八九万贯,其中上等的铜钱占了一半。 在加上陈宪自己的积攒,他手里的铜钱足足有十万贯,除了发薪水,足够陈宪再铸造一二十门铜炮。 有了大量的新兵后,陈宪将原本的两个营彻底打散。 他从打散的步兵里面精选了一百人进入炮兵连,将原本三百人的炮兵连扩充到四百人,然后又将其一分为二,整编成了两个炮兵连。 之后,陈宪才将剩下的两千四百多人重新整编成了四个步兵营。 扩军整编完成后,陈宪调来一部分老的民兵代替正规军驻防西庄子,将正规军从日常事务中解放出来,全部调出了西庄子,进入位于西庄子西南部,沂河边上的简陋新兵营,开始了为期半年的集训。 除了正规军,西庄子招募的新民兵,以及西庄子招募的新学徒,也会每天早上陪着正规军训练三个小时。 为了激发民兵们的积极性,陈宪在兵营外面修建了一座大食堂,每天为民兵免费提供一顿早餐。 陈宪将沂河边上上等的农田平整了两百多亩,建成了一个大校场,让新军,学徒,民兵训练。 每天都会有不知道是来自唐家庄还是莱芜县,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的侦骑,偷窥陈宪新军的训练。 陈宪将手下为数不多的一百来个骑兵撒出去猎杀这些侦骑,也算是练兵了。 …… 为突破困局,陈宪虽然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军队上,但他也无法将民政放下来,因为没有人可以接替他。 因为商路的断绝,没有了煤铁的来源,生产的产品也卖不出去,陈宪的工厂也大都停产,这也是他敢大量抽调工人的原因。 好在很早前陈宪在害怕被断了商路的同时,就在考虑万一被断了商路的对策,所以他一直在囤积煤铁。 发现商路被断,预测短时间很难重开后,陈宪首先停止了所有水泥厂的生产,也停止了东庄子附近两座已经进行了一小半的新庄子的建设,他同时停止了大部分铁器的生产,只保留了小部分火枪,盔甲,兵器,以及重型铧犁的产能。 除了煤铁兵器,陈宪还囤积了大量的硫磺,火硝的生产并没有停止,但熬硝的燃料陈宪改成了木柴。 肥皂的产量也被大量削减,燃料也被改成了木柴。 陈宪打算将节省下来的煤全部投入到铜的精炼和铜炮的铸造上去。 …… 相对于对工业人口竭泽而渔式的抽调,陈宪对于农业人口的抽调就要谨慎的多。 陈宪在西庄子成立了一个新的农业公司,为了便于管理,陈宪用东庄子的五千亩土地置换了李家在西庄子的土地,同时也通过置换的方法,将西庄子数量不多的自耕农都迁移到了东庄子。 为了降低西庄子自耕农的抵触情绪,陈宪甚至将住房和土地条件最好的青崖庄土地和房屋腾出来一部分。 陈宪将刚刚建好不久的白家宅院分给了迁移到东庄子的李家,从原本白家的土地中划出了一整块,分给李家,用来置换他们在西庄子的土地和房屋。 至于白家…… 在接收白府的过程中,有士兵给陈宪拿来了一样既让他意外,又在他预料之中的东西。 那是一封信,信并没有署名,但从信的内容来看,这封信应该是陈宪手下的某个能够接触到机密的学徒写的,因为信中相当详细的描述了大炮的原理,威力,和一些相当重要的实验数据。 这封信会出现在白家的书房里,这自然说明陈宪的手下出现了叛徒。 对于这一点,陈宪并不意外,而且它早就想到了火药,火炮,火枪等技术迟早会外泄,但他绝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早。 有了信件和笔记,陈宪没有花费太多功夫就找出了奸细。 那是一个名叫白元亮年轻士官,此时已经在这次扩军中升任了班长。 一番犹豫后,陈宪将人和信件都交给了他抽调骨干刚刚成立的西庄子警察局和法庭。 警察局以最快的速度揪出了参与白元亮案的白元亮父兄,东庄子白家的家主,管事等一共十余人。 本着对叛徒朴实的仇恨,这个时代人对生命的蔑视,法庭将不但将参与此案的人全部判处了斩立决,还连坐了两家的家属和亲戚。 最后陈宪实在看不下去,纠正了法庭的连坐判决。 让陈宪没有想到的是,他干预竟然赢得了白元亮一家,甚至是白秉文父子的感恩戴德,让他十分意外。 最终,在白元亮的忏悔和白秉文的感恩声中,参与此案的十多人全都被当场吊死,白家的财产也因此被罚没充公,原本为白家修建的宅子自然也就被没收了。 为了防止白家人怀恨在心,陈宪将东庄子白家宗族全部拆散,分散到了他此时所掌握的大小五个庄子中。 …… 在建设西庄子的行政机构时,陈宪依然以小镇的中心学校为中心,学校的数十位老师同时兼任着西庄子都政院的都政员职位,陈宪因为亲自兼任西庄子的中心学校校长,自然也就兼任了西庄子都政员的院长。 这无形中又提高了都政员的形象。 小镇的镇长,法庭庭长,检察长等重要职务都由陈宪任命,再由小镇镇长任命税务局长,财政局在,警察局治安副局长,都由镇长任命,警察局局长兼任刑侦副局长则由检察长任命。 接下来,税务局长,财政局长,警察局的两个副局长再招募和任命自己的工作人员…… 小镇都政员只负责监督镇长,法庭庭长,检察长等有限几个最高的负责人,都政员对于下面的具体的事务官则没有监督权力…… ------------ 一四零章:农业公司 将李家和原本自耕农调走之后,整个西庄子就全部是佃户了,陈宪将整个西庄子的土地,包括赏赐给手下的土地全部集中后又根据地域分成了四十几份。 陈宪在新成立的农业公司下面成立了四十多个工作小组,每个小组都负责一份土地,每一个工作小组中的民兵被集中起来,成立一个民兵小队。 陈宪又从东庄子调集来了一大批农业公司的管理人员。 这些老的农业公司的管理人员,都曾经是陈宪手下的学徒,他们都受到过陈宪学校的长期的军事化教育。 陈宪让这些老农业公司管理人员即担任西庄子农业公司的管理人员,各组组长,又担任他们手下民兵小队的教官和队长。 这些农业公司的管理人员早上训练手下的民兵,到了下午就带着这些民兵去田里干活,很快就建立起来的绝对的权威。 陈宪为西庄子农业公司配备了三铧重犁,以及多种经过他改进后,效率大幅度提高的农具。 为了充分利用劳动力,陈宪还允许每个农业小组从下面民兵家属中招募一些体力合格的辅助劳动力,以民兵半价的价格招募。 为了避免农业公司管理人员的舞弊和腐败,陈宪从西庄子的各级各部行政管理人员中抽调一部分人组成农业公司董事会,这些人在之前的表彰大会中,都取得了多少不等的农业公司股权(股权以地权的形式分配)。 陈宪又将西庄子各级管理人员的一部分薪水和农业公司的收成挂钩(例如陈宪根据行政管理人员的职位给他们分配了职田,这些职田并不是具体的那一块田,而是一定亩数田地的产量,例如镇长职田是五十亩,那么他每年都会得到农业公司平均亩产乘以五十倍的职田收入,在农业公司的田地中并没有一块五十亩的农田属于镇长。) 陈宪给了农业公司董事局监督问责农业公司总经理的权利,这个董事局成员只需要四分之一董事通过,就能对公司的账目等方面提出调查,一旦调查处问题,董事们就能通过投票决定是不是撤换总经理。 但董事局只能针对总经理,对于农业公司下面的各个领导层都无权干预,而总经理则有权撤换他下面的任何一位官员…… 这一系列的措施,都是为了避免公司管理层侵吞公司财产同时又要避免董事会过分干预公司的运行,而降低了公司的效率。 当然,光是这些措施也无法避免公司的发生各种状况,要建立类似现代的公司制度,法律这个外力的介入和完善也必不可少,但这并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陈宪需要很长时间来一点点完善商业法律的建设。 在这样的规定下,切身利益相关的农业公司董事会,甚至是镇上的行政人员都会自发的监督农业公司运行,以保证自身的利益。 为了提高农业工人的劳动积极性,陈宪一方面规定了农业工人的基本薪水,又给各级管理人员下放了部分奖金的行使权力,他还为土地的平均收成划了一道红线,只要一个小组所负责的土地在年终的收获是,超过一定的平均亩产,多余的部分无论又多少,都将有一半作为农业公司上下的奖金。 陈宪定下的这个亩产红线并不算高,只要用心耕种,肯下功夫,亩产超过红线两成左右并不难达到。 当然,这笔奖金并不可能全都落入到工人口袋,对于这方面,陈宪并没有给出强制规定,只要农业公司能上缴足够的粮食,农业工人的基本收入能够保证,那么管理阶层谋取一定的利益,完全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这样的奖惩制度一方面保证农业工人的基本生活,另外一方面也能保证农业公司的生产效率。 …… 当陈宪将西庄子的一切理顺之后,已经是三个月以后了。 在西庄子战斗结束后不久,尽管知道希望不大,陈宪还是让杨员外和李员外动用各自的关系,去莱芜县里四处走动,希望能重新开通商路。 但结果如陈宪所料,各方面的态度都非常坚决,显然有着强大的力量在背后推动对陈宪的封锁。 经过这次毫无效果的努力之后,陈宪果断放弃了这方面的希望。 就在陈宪终于从政务中脱身出来,将自己关在军营里,准备全力以赴训练士兵的时候,他的便宜老丈人杨员外突然找上了门来。 杨员外给陈宪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益都杨家终于松口同意了他和杨妙真的婚事。 实际上,早在差不多五个月前,杨员外就派了提亲的队伍前去益都的杨家庄。 但他的提亲队伍在杨家庄差点吃了个闭门羹,要不是杨妙真亲自派人来招呼他们,他们连杨家庄的大门都进不去。 因为杨家人都知道,他们野心勃勃的庄主杨安国根本就不想将这个厉害的妹妹嫁出去。就算要嫁,也必须为杨家换来足够的利益。 在杨家人看来,沂山深处的一个无名小卒也想娶我们杨家的掌上明珠,你怎么不撒泡尿照照! 当时杨家人根本不相信沂山里一个无名小卒,打败并杀死了泰山西路的绿林魁首刘二祖,都觉得是提亲的人吹牛。 杨妙真又不能亲自来证明,只能干着急。 杨员外派出的提亲队伍在益都杨家受了辱,他根本就不敢跟陈宪说,辛亏接下来一段时间,陈宪忙的脚不着地,杨员外才觉得自己躲过一劫。 等到陈宪打败了刘二祖,之后又打败了金国三个猛安的步骑大军的消息,从外人口中传到益都杨家之后,杨家人才开始正视陈宪的提亲。 这些消息和陈宪提请消息都被送到了正在莱州担任刺史兼防御使的杨安国手里,杨安国立即派人前往东平府打听消息。 这个时代消息传递,人员来往的速度都比较慢,这么一来一往,就将时间从夏天拖到了冬天。 最终杨家虽然同意了提亲,同意嫁女,却开出了一大串的条件,杨安国要陈宪出一千副上等扎甲,一千副上等马甲,两千杆三眼神火枪,一百杆大炮,一千斤火药,作为聘礼。 陈宪听了条件,差点失笑,这杨安国显然是没有弄明白大炮是什么东西,一开口就要一百杆,估计是把大炮当成了比较大的三眼神火枪了。 ------------ 一四一章:唐家庄 陈宪想了想,让杨员外回复杨家,告诉他们,他此时正是困难时候,被断了商路,断了煤铁的来路,所以暂时拿不出这些,如果杨刺史肯等他半年时间,他就愿意拿出两千副扎甲和马甲,三千杆三眼神火枪,一百杆大炮没有,但三十门飞沙炮他还是出得起的,最后再加千斤火药。 不过陈宪也有条件,他要求到时候杨安国要给他一千匹上好的种公马和母马作为陪嫁。 两千副扎甲,马甲,陈宪前后打败刘二祖和金军,光是缴获就有千副的扎甲,马甲也有好几百副,不足的部分只要原料充足,对于陈宪手下的水力工厂来说,也就是大半个月的产量而已,三眼神火枪就更不用说了,当初他们打垮刘二祖,光是铸造的三眼枪就缴获了两千多杆,拿来充数完全没问题,至于飞沙炮,陈宪是打算做一些小口径的专门用来发射小石子的铸铁炮,去应付一下这位未来的大舅哥,反正他连大炮是什么玩意都不懂,阵给了他大炮,他也发挥不了效果。 这里面陈宪最心疼的是火药,不过陈宪觉得这一千斤火药还是值得给的,不光是杨妙真值一千斤火药,更关键的是,通过这一千斤火药,陈宪还想培养出一个购买火药的忠实客户呢。 打发走了杨员外,陈宪也没把这事情太往心里去,就一头扎进了军营中,全心全意的铺在了训练上。 眨眼间时间就到了大安元年,根据从中都传来的消息,去年十一月,章宗皇帝驾崩,新的一年就是大安元年了,也就是公元1209年,距离陈宪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差不多三年了。 就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候,陈宪库里的存粮已经即将见底了! 但幸运的是,通过这半年时间,陈宪已经将新成立的四个步兵营完全训练出来,两个炮兵连也训练出来。他还为新的炮兵连配备了六门三斤炮,四门五斤炮。 经过实战的检验,陈宪和参战的炮兵们一致认为,一斤炮和两斤炮并不实用,,在战场上,口径和大炮的效能并不是成正比关系,口径每增加一分,大炮的威力就会增加三分甚至是五分! 也就是说,炮越大越好。 但炮又不能太大,例如七斤炮,虽然威力强大,但后坐力太强,木质的炮车无法承受这样的后坐力,在之前的战斗结束后,两门七斤炮的炮车基本上都报废了。 所以陈宪将原本两门一斤炮,两门二斤炮,两门七斤炮全部回炉。 之后陈宪亲自督造了十门三斤炮和四门五斤炮。 十四门新炮加上原本的四门三斤炮和两门五斤炮,一共二十门大炮被分配给两个炮兵连。 …… 选了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陈宪先让士兵们白天睡觉,深夜起来吃饭,然后连夜出发,直奔唐家庄! 第二天清晨当唐家庄守城的士兵起床倒尿盆的时候,大惊失色的看见,一支他们数也数不清的大军冲到了唐家庄东门外的麦地里,开始架炮和列阵。 在一阵疯了一样的锣声之后不久,几个衣着华丽,做员外或者读书人打扮的人急匆匆的登上城楼看了一眼,又急匆匆的离开。 等到陈宪列阵完毕,指挥着大炮对着东庄子大门开了一炮之后,整个城楼上的人就做了鸟兽散。 打了十几炮,将唐家庄简陋的城门彻底打碎后,陈宪派遣第一营攻进了唐家庄。 第一营一路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就轻易占领了位于唐家庄中央的唐府和它对面的徐府。 至于唐家人和徐家人,实际上这两家人早在半年前就将重要的家眷和老爷迁去了莱芜和泰安两地,现在还留在唐家庄的只是一部分家将和一部分管事。 当这些家将和管事发现陈宪大军真的打来的时候,他们二话不说就从西门逃走了,将整个唐家庄留给了陈宪。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陈宪在唐家庄的收获不多,只找到了供他军队吃一个月的粮食,铜钱和其他物资更是基本没有。 唐,徐两家早就搬空了他们在唐家庄的财货,剩下的这些粮食也只是给家将和庄丁们留的口粮而已。 既然在唐家庄没有获得足够的资源,那陈宪就只剩下一个选择。 陈宪立即派人从西庄子招来了两支早就整装待发民兵。 其中一支民兵大都和唐家庄的庄户有着亲戚关系,陈宪要他们来接收唐家庄接下来的防务,他们的主要任务并不是什么防务,而是利用自己的亲戚,对唐家庄留下的佃户和自耕农做宣传。 另外一只民兵人数更多,大约有一千人,他们的任务则是跟随陈宪参与接下来的作战任务! 陈宪在唐家庄休整了三天,将唐家庄的占领事宜安排妥当,他就带着四个营加两个连的正规军和一千民兵直扑莱芜方向而去。 这次陈宪清晨出发,中午十分就穿过了沂源和莱芜之间的一段山林。 沂源和莱芜县之间隔着几十里低矮平缓的山林地,有一条路况还算不错的大道想通,这是沂源这个山间平原唯一的货物出口。 抵达山林地的西边出口后,陈宪将一千民兵留在了这里,让他们在道路两边的树林里埋伏起来。 在出口出稍作休息,陈宪带着正规军再次出发。 进入莱芜地界,陈宪将手底下为数不多的一百多骑兵全部当做侦骑撒了出去。 在冷兵器时代,一支步兵如果以行军队形被人突袭,那基本上就等于被判了死刑,哪怕孙武再世都救不了他。 侦骑最基础的作用就是提前发现敌人,为主力步兵争取到变阵的时间。 莱芜县城距离山林出口并不远,只有二十几里路,而且这一路上,基本上一马平川,十分好走。 相对于沂源平原上大部分地区还被植被覆盖,莱芜平原上的植被就要稀疏的多,道路两边多事荒滩草地。 他们顺着这条大道向前走了七八里路,道路两边开始出现农田。 农田里劳作的百姓看见他们,无不连滚带爬的向着远处的庄子逃去,那庄子远远看见他们,也慌不跌的关上了大门。 近三千人的队伍,成四列纵队行走在大路上,长长的队伍绵延出数里长,按照这个时代人们的观念,这么大的队伍,无论属于谁,对于百姓来说,都是灾难。 ------------ 一四二章:打县城 下午四点多,陈宪的队伍抵达了县城东门外。 在距离县城七八里的时候,陈宪就已经让士兵们以连为单位,变成战斗队形。 四个营,十六个连,组成了十六个小方块,成两列纵队,行走于道路两边的麦田里。 在两个纵队中间的道路上,则是两个连的炮兵车队。 早已经收到沿途庄子派人传讯的县城,早已经关闭了城门,拉起了吊桥,东门外的城门楼子上已经站满了穿着各级官服的人。 抵达县城后,陈宪在距离县城东门三百米之外开始列阵。 因为他的队伍早已经按照连为单位列好了战斗队形,这时列队就很快。 先是炮兵车队在距离城门三百米左右的最佳射程列出了两个横队。 拉着大炮的马车依次跑到指定位置,然后调转车头,将拖拽在后面的大炮炮口对准了县城城门。 因为平日的训练,这些炮车一个接一个,短短几分钟就从一列纵队,变成了两行横队。 炮车抵达指定位置后,炮兵们迅速将大炮从炮车上卸下,炮手们负责安装调试大炮,而护炮的火枪兵则将拉炮车的马卸下,由专门人拉到炮阵后方看管,之后,他们合作将马车推到大炮旁边,一来方便取弹药,而来也能阻碍敌骑冲炮阵。 在炮兵列阵的同时,步兵们也没有闲着,道路左边的八个连队在炮兵阵线的左前方排出了两行横队,道路右边的八个连队则在炮阵的右前方排出了两行横队。 短短十几分钟后,一只三千人的队伍就彻底完成了变阵,安静的凝立在城外的空地上,在配上城门口市集慌乱逃散留下的一地狼藉,让这只军队充满了一种萧杀的气氛。 城门楼上的县官,县尉等县里的官员们看着城外的军队,哪怕是不知兵的,也能感觉到这只军队的厉害,其中略微知兵的县尉直接就吓的满脸冷汗,面色苍白,几欲晕厥。 县官一把拉住县尉的衣袖,仓皇道:“李县尉,还傻站着干什么,快快调派弓手、民壮来守城啊!” 李县尉一脸哭丧的转过头看着县令,结结巴巴说道:“这……这样的精兵……咱们……怕……怕……怕是……挡不住啊!” 县令急道:“有着一丈多高的城墙,怎会挡不住?” 就在此时,远处炮兵阵前似乎有人一挥旗帜,轰隆隆…… 二十发炮弹向着城门楼飞了过来。 实际上,这二十门大炮都瞄准着城门,但第一炮大都不准,有的撞在墙上,有的搭载城门楼上,也有瞎猫抓着死耗子第一炮就命中目标的。 几发打中城楼的炮弹将县城简陋薄弱的城楼打的木瓦横飞,顿时就有官员受了伤。 县令在几个家将的簇拥下连滚带爬的跑下了城墙,下的城墙,县令回头一看,却见挨了几炮的城门已经被砸的稀烂,顿时呆若木鸡。 轰隆隆…… 又是一阵炮响,这一次差不多有七八枚炮弹打在了城门位置,将整个城门几乎全都拆了下来。 穿过城门门洞的炮弹在城内一阵弹跳,将几个站在城门后面的倒霉鬼砸成了漫天碎肉,又将后面的几间草房砸的一塌糊涂。 县令的家将拉着他们吓呆了的老爷,避开了城门后的危险地带,躲在了城墙后面。 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一切,想到丢失县城的后果,县令一下子瘫倒在地上,大声怒吼道:“白世杰害我!……” 原来,封锁沂源的事情,就是由白世杰带着完颜承宗府尹的手令安排这位县令牵头做的。 官面上有县令牵头,下面有莱芜县排名前几的霍家等大户推动,陈宪一个外来人想用普通手段打破这样的封锁,自然是白费力气。 十几轮炮击过后,莱芜县东门直接被打塌了,这种用泥坯填土堆成,厚度不过两米多的土墙根本经不住炮击,别说大炮,就连投石机都能打塌。 城门被轰塌了之后,炮击停了下来,战场突然陷入了一片寂静中。 之前在东门巡视的老爷们除了几个被炮弹打飞的砖瓦碎片砸死的倒霉鬼之外,都已经远远的逃离了这个可怕的地方。 有的人返回衙门或者府邸等死,也有人换了衣服躲进了偏僻的宅院,想要躲过一劫,也有人收拾细软,准备乘夜逃跑,之所以要等晚上,是怕现在跑出去被那群匪徒中的骑兵追杀。 县太爷陈道全就是那回衙门等死的。 这位县太爷是泰和五年的进士,来这莱芜担任县令已有两年时光,此人出身并非豪强,家里只是殷实,中进士后头两年为京里小官,没什么油水,好不容易外放县令,时间也不算久,虽然尽力贪渎,毕竟底子太薄,也没什么可用之人,从老家族人中招募的家将倒是忠诚可靠,却没什么本事,到这危难关头,却是无计可施。 就在县太爷心灰意冷,呆坐等死的时候,突然有个家将连滚带爬的跑进来,一个跟头扑在他脚前,甚至顾不得爬起来,就大声喊道:“老爷,老爷……贼人退了,退了……” 县太爷噌的站了起来,一把抓住这家将,说道:“你说什么,你说的可是实话!” 那家将虽然被老爷突然大的惊人的力气勒的脖子难受,却是浑然不顾,满面喜色的说道:“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那大炮轰塌了城门之后,我只道贼人就要进城,本打算只要贼人进城,我就来给老爷报信,可这左等右等也不见人贼人进城,小的我就毛着胆子爬上城墙看了一眼,却看见那些贼人的队伍已经开走了,我看的时候,都已经去的远了!” 陈县令先是愣了片刻,突然哈哈大笑,呼喊道:“天不绝我啊,天不绝我!” 正在陈县令又哭又笑的时候,突然有门子来报,“老爷,有李家掌柜前来祝贺老爷旗开得胜,击退了贼人,这是礼单。” 正在狂喜之中的陈县令闻言心情更好,伸手拿过礼单一看,只见礼单阵阵中写着敬上真花银五十两!这可不是小数目,陈县令来到这莱芜上任,这样的大礼还没收到过几回,他下意识的就向礼单落款看去。 等陈县令看清了落款上的字,顿时只觉得一股凉气冲上了头顶。 只见落款写着,沂源西庄子李公亮,在李公亮的名字旁边还有小小的“陈宪”二字。 ------------ 一四三章:武装游行 陈县令拿着礼单的手,顿时就发抖起来。 陈宪刚刚挥军轰击县城城门时,可是光明正大的打着他沂源陈宪的旗号的,这大炮刚刚轰完,就派人送礼,这是什么意思? 心中惊恐的陈县令,想要不见客,却终是不敢,最终还是召见了送礼的李家掌柜。 李掌柜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此人原本是李家商队的一个小管事,这次陈宪要人来县城送信,还需要熟悉县城环境的人,只能从李家和杨家的商队管事中悬赏招募。 这位李掌柜被重伤所动,咬牙接下了这个任务。 见了县太爷,李掌柜非常懂事的跪下磕了头,说了一番恭维话,让陈县令的心里放下不少,他问道:“你们李员外送这么重的礼,是有什么所求么?” 李掌柜道:“好叫县老爷知道,我们李员外所求不过希望太爷能允许重开沂源的商路。” 一听陈宪所求,县太爷心理顿时活络起来,如果陈宪只求开商路,那就说明对方不是想造反。 真要造反,早就开抢了,谁还做什么劳什子生意。 既然对方不想造反,那他这脑袋自然也就保住了。 不过陈县令还是有些为难,因为这封锁商路的事情,他虽然是下令之人,但实际的执行者并不是他,而是霍家等莱芜大户,这些人可不会听他一个光杆县令的。 说句实话,陈县令的话,也就在这县城里还有几分效用,出了县城,那些豪强可没几个人理他。 白世杰让他下令封锁沂源商路,实际上只是为了给那些豪强们一个大义名分,用来吓阻那些中小行商,同时也让陈宪有几分忌惮。 陈县令犹豫了片刻,对李掌柜说道:“收回封锁沂源商路的命令并不难,可霍家和那些大户们不会遵令,本官可管不了啊。” 李掌柜道:“无妨,我家陈老爷说了,他会带着他的炮仗去每一家大户的庄子前面放一通,那些大户们听了炮仗,一高兴,肯定就不会为难咱们了,陈老爷您只需要明天派人按照这个顺序将我家陈老爷的信一家家的送到这些员外爷的府上,我家员外就对老爷您感激不尽了。” 说完,李掌柜拿出一叠信封,还有一张写着名字的信纸。 陈老爷一看,按照这纸上的顺序,这些老爷的庄子恰好就绕着县城一圈,他转念一想就明白了陈宪的意思。 这位陈老爷怕是打算去把所有和他作对的豪强庄子的大门,都像对县城东门一样轰塌啊! 想到这里,县太爷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此人好凶狠,好霸气啊! 陈宪也确实像县太爷想的那样,他离开县城后,就直奔霍家的北庄子,直接轰开了这家庄子的大门,在庄子里的霍家老宅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用霍家的牛马车,拉着从霍家仓库里搜罗的粮食和财货,迎着朝阳离开。 接下来,陈宪绕着县城来了一圈武装游行,一路上连续用大炮轰塌了七八座庄子的大门,却又不进去,打完就走。 他的这番行为一下子就捅了马蜂窝了,这些豪强能在乱世中存活并发展壮大,可没有善茬 陈宪这一路耀武扬威的走下来,他的底细也被各家庄子的骑马家将们跟踪窥视的差不多了,他手中骑兵毕竟不多。 知道了陈宪手下拢共不过三千步兵,骑兵只有区区一百余,这些豪强们顿时就觉得受到了侮辱,在这个骑兵鼎盛的时代,步卒向来被人瞧不起,陈宪三千步卒其实也不算多,他得罪的这些豪强,如果把各家庄丁凑在一起,没准能凑出一支上万的大军来,三千步兵算什么。 更关键的是,陈宪手中骑兵太少了,莱芜这些豪强把手里的骑马家将凑一凑,没准能凑出一支两千人的马队。 光是霍家手里就有三四百人的骑马家将。 自认为已经看透了陈宪的虚实,又有霍家老爷牵头,吃了亏的莱芜豪强们很快就达成了一致,不能就这么放过那陈二。 于是,来自县城附近的七八个庄子,将近两千马队,开始向着已经被陈宪光顾过的县城北边的刘家庄集结。 莱芜县最富的豪强大都集中在县城四周,这是因为这个时代莱芜的铜铁矿开采和冶炼就是以莱芜县城为中心。 在莱芜县城中,最气派的衙门并不是县衙,而是莱芜监,这个衙门专门管理莱芜的铜铁冶炼,可比县衙油水大多了。 在莱芜县周围,光是庄丁上千,家将上百的大庄子就有十多家,而陈宪这一次光顾了其中的八家,如果不是距离稍远,陈宪一家都不想放过。 这群以农田为根基,以冶炼铜铁为积累财富手段的豪强大户,实力远比那些单靠农业的豪强强的多,实力强,脾气自然也就不小。 在陈宪举行武装游行的当天下午,霍仪就亲自率领着自家两百多家将抵达了刘家庄。 到了第二天下午,已经有十三家豪强的一千七百多家将聚集在了刘家庄。 这十三家豪强中,霍仪带来的家将最多,足有两百六十多人,实力也最强,霍家的这两百六十多家将人人披甲,其中甚至有五十多匹空马上驮着捆扎好的马甲。 如今金国已显垂暮之气,对于乡间的控制,除了自己的猛安谋克村镇寨,已经基本等于没有,否则霍仪就算是再胆大,也不敢公然拿出马甲来。 霍仪以莱芜豪强领袖的身份亲自到场,远比在场的各庄家将统领地位高的多,再加上他又是现场唯一带过兵的人,自然是毫无异议的成为了这支庞大马队的首领。 霍仪虽然有从军经历,甚至也打过仗,但他最多做到千夫长,麾下还有一半的空额,带的还只是步兵,只有五百多人,远不能和今日率领近两千铁骑相比。 所以,一向以厚重威仪示人的霍仪今天也显得有些亢奋,说起话来声音洪亮,喋喋不休,口沫横飞…… ------------ 一四四章:设伏 正在召集众头领军议的霍仪看上去红光满面,说话声音不自觉的放大,肢体动作更是频频。 只见他挥着手对众人说道:“根据探马来报,那陈二今天下午攻破了莱芜东边的何家庄,那何家庄就在去沂源的山路路口不远处,我断定那陈二今夜必定会在何家庄休整,明天一早缩回沂源。” “那陈二以为他有几辆炮车,过来放几炮,就能让我们莱芜豪杰俯首,他以为我们莱芜豪杰都是吓大的吗?” “这次必要给那陈二三分颜色,让他知道我莱芜非是无人!” 见霍庄主说的激动,在场的十二个家将统领也纷纷附和。 “霍庄主,你就那个注意吧,咱们都听霍将军的,有霍将军在,那容那陈二一个外乡人作威作福。” “霍将军,该怎么打,您老定个章程,咱们无不遵从。” 霍仪极有气度的一挥手,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他满意的说道:“我听说那陈二炮车厉害,所以我这里有一计,请诸位品评。” “霍将军请讲。”…… 霍仪道:“既然料定那陈二明日会缩回沂源,而回沂源又只有一条路,那我们自然知道了陈二的行军路线。” “那陈二炮车厉害,若在空旷之地强攻,怕是多有伤亡,既然已经料到了他的行军路线,我们何不提前埋伏在前往沂源的树林之中,等他过来,从近处冲他炮车,以我等一千七百余铁骑,必定能一举冲将他冲溃!” “一旦将其步兵冲溃,自然是任凭我等掩杀!” “杀败了其军阵,我等在一鼓作气,攻入沂源,夺了那三座庄子,到时候各家平分沂源那七八万亩良田!” 听了霍仪所言,众人顿时热切起来,纷纷赞叹。 ……“霍将军不愧是霍将军,真是好计策!” “若能夺了沂源三座庄子,老爷们吃肉,我等也有汤喝啊!”…… 霍仪再次挥手,止住了众人的遐想,说道:“既然各位对在下的计策没有异议,我已经让人备好了热汤饭,吃过饭,我们就出发,赶在天黑之前抵达郭家庄,在郭家庄休整两个时辰,然后举火把从郭家庄走小路,穿过林子,今夜抵达宝台口,我们就在那里等着拿陈二!” 众位家将统领乱纷纷的喊道:“得令……尊令……诺……” …… 散会之后,各家统领纷纷回去组织自家兄弟吃饭。 刘家庄为了招待这群来自各家豪强的家将,召集庄子里的婆娘,在刘家校场里开了流水席。 但再是流水席,又哪里招待的过来一千六百多人,校场里顿时乱做一团,有两家的家将还为谁先吃,打起了群架…… 最后霍仪不得不出面,安排各家轮流来吃席面,一直闹到天黑众人才举着火把出发。 等到了郭家庄,家将们纷纷叫苦,都不愿走了。 霍仪只得让大家歇了两个时辰,这才再次出发。 郭家庄位于从沂源通往莱芜县城道路的北面,从郭家庄有一条勉强能走马匹的小路,穿过一片树林,就能抵达通往沂源的山谷口,一个名叫宝台口的地方。 这宝台口是一个面积颇大的三角形山谷口,山谷口靠着东边山谷的一半是树林,靠近西边的一半是荒地,通往沂源的大路就位于山谷的中央。 等到霍仪带着一千七百骑举着火把穿过了郭家庄南边的树林,抵达这处山谷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不得已,霍仪带着众人在宝台口的北边荒地上停下脚步,一边歇息,一边吃些干粮,一直等到天亮,才再次出发,穿过宝台口西边空地,来到了东边的树林前。 霍仪派了十几个探马进林子转了一圈,不一会,探马回报,这片林子林木稀疏,虽然无法纵马,但骑马穿行小跑都不成问题。 听了探马回报,霍仪和十二位头领商量了一番,将人马分作两队,一队钻进了道路北边的树林,一队钻进了道路南边的树林。 这群自信满满的家将们不知道的是,就在昨天晚上,他们举着火把闹哄哄的抵达宝台口北边空地的时候,就已经被人发现了行踪。 陈宪按照计划打破占领了何家庄,庄子一破,何家人就从庄子后门逃窜而去。 陈宪也不追赶,直接占领了何府大宅,并安排士兵控制了庄子的城墙,城门等各处,当夜就在庄子里歇了下来。 后半夜,两匹快马突然接近了何家庄大门,城门上卫兵举枪喝问,那骑马来人主动接近庄子大门外的篝火堆,让火光照亮了自己,远远喊道:“是我们,有要事要向员外禀报。” 门楼上卫兵一看,似乎认得来人,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开城门,只是让人用吊篮将来人吊了上来。 两人上门楼之后,就在卫兵的陪同下前往庄子中心的何府。 两人的到达后,正在睡觉的陈宪被人唤醒。 听了两人的汇报,陈宪先是有些意外,随即有些兴奋的一拍手,对两人说道:“干得好,张松这小子就是激灵,这次回去一定要好好奖励他。” 说完他又对身边人说道:“给他们两人记一功,然后带他们两个下去先休息。” 等神色兴奋的两人离开,陈宪又对近卫说道:“去,把营长连长们都叫起来,都别睡了,要干活了!” 接下来就是一番鸡飞狗跳,在浓浓的夜色中,何家庄提前苏醒了过来。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讨论,制定了详细的作战计划,进行了简单的讨论推演,又制定了两套简单的补救措施,陈宪终于宣布散会。 天色刚刚放亮,陈宪的士兵们就已经吃过了简单的战时早饭,按照操典,在庄子门口集结,快速的以行军队形穿过庄子大门,又迅速的在大门外的空地上变阵为战斗队形。 队伍在庄子大门口集结完成后,陈宪先将骑兵撒了出去,这才命令队伍再次变成行军队形,走上了大路。 和霍仪推测的一模一样,陈宪如今已经圆满的完成了这次武装迅游任务,此时确实打算返回沂源了。 从何家庄向东,地形开始有了高低起伏,农田被起伏的低矮山梁分割成细碎的小块。 越往东走,田地就越稀疏,道路两边开始出现小片的山林和小片的荒滩。 在这样的荒地和山林中穿行了大约十几里路,一大片荒地出现在了陈宪的视野中,那里就是宝台口! ------------ 一四五章:谁是猎手 宝台口的西半边是一大片荒滩,这里是一大片沙粒地,地表植被稀疏,多是一些茅草,也有小片的灌木丛。 进入宝台口荒滩之后,陈宪毫不犹豫的命令麾下队伍从行军队形展开成战斗队形,不过并未完全展开,而是从四列纵队展开成连一级的方阵。一共十六个方针,成两列纵队,分在大路上的炮队两旁。 这种展开,对于陈宪的部队来说根本不需要停下,在行进中就能做到。 等到距离宝台口西边的树林只剩下三百多米的时候,陈宪再次下达了变阵的命令。 原本以两列纵队前进的步兵,开始在前进中徐徐展开,最终形成了以十六个连级方阵,分成前后两排,每排八个连级方阵,展开的横阵一直推进进到距离东边树林两百多米才停下脚步。 这次组成的横排与以往步兵横排也有些不同,在方阵与方阵之间留下了很大的间隙,这就导致,这个横排的横面很大,竟然基本上将逐渐收窄的宝台口荒滩给堵上了。 藏在林中窥探的霍仪员外看的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陈宪的葫芦里到底买的是什么药?如果说他发现了埋伏,提前列阵,也不该列这稀疏的大横阵啊?步兵要对付骑兵不应该列厚实的大方阵,或者是纵深较大的鱼鳞阵吗? 如果说陈宪是已经发现了自己的埋伏,打算堵住自己,那他将阵布置的如此稀疏,怎么可能拦得住骑兵? 更让霍仪无法理解的是陈宪炮队的行动,那炮队并没有随着步兵展开,而是在大路上列出了一个一字长蛇阵,然后调转炮口,一半朝着路左边,一半朝着路的右边,这一字长蛇阵的炮队和步兵的横队正好组成了一个大大的T字。 在步兵完成展开之后,前排连队的火绳枪小方阵全部上前,在枪兵方阵前方组成了一个个六排横队。 在上次扩编军队时,陈宪取消了队伍中的剑盾兵,把剑盾兵的名额全部替换成了火绳枪兵。 在前排连队火绳枪兵展开的同时,位于后排的步兵连的火绳枪兵脱离了他们的连队,前进到前后两排连方阵的间隙中,组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方阵,枪口都朝着连方阵左右两侧的间隙。 等到步兵变阵完成,陈宪面带嘲讽的微笑,骑马来到步兵阵列的前方,接过近卫兵递过来的意见点燃火绳的火枪,在树林中那些窥探他的敌人不解的眼神中,朝着天空扣下了扳机。 随着这声枪响,趴在树林边窥探的霍仪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密集的枪声。 这枪声让霍仪瞬间瞪大了眼睛,中埋伏了!?怎么可能,除非那陈二是诸葛再世,不然他怎么能料到自己会在这里埋伏他? 霍仪不知道的是,陈宪根本没有料到他回来埋伏他,只是谨慎使然,让陈宪提前在这个关键的路口的森林藏了一千人的火绳枪民兵,用来接应自己。 那夜霍仪打着火把行军,老远就被陈宪留在这里接应的火绳枪民兵给看到了,率领民兵的张松在发现霍仪马队之后,亲自侦查,很快对对方的身份和意图做出了判断,然后他将火绳枪民兵撤进了更深的树林中,又连夜派人去通知了陈宪。 陈宪接到情报后,很快制定了作战计划,并派骑术最好的亲卫骑兵先行传令,这一队传令骑兵先快马抵达宝台口的最西边,然后钻进南边的树林里,穿林越过霍仪的伏兵,找到张松,将陈宪的作战命令交给了他。 刚才陈宪打响的那一枪就是给张松的信号。 单独的一千火绳枪兵在平原上,对上近两千人的骑兵,基本上是必死无疑,跑都跑不掉。 但当一千火绳枪兵和两千骑兵在茂密的森林中交战,优势会在谁的一边,自然是不言而喻。 在密集杂乱的火绳枪声响起来之后,霍仪手下拼凑出来的骑兵很快就陷入了混乱。 一听身后的枪声,霍仪就知道大势已去,此人也有几分果断,毫不犹豫对身边其他家将头领喊道:“别和火枪手纠缠,马队在树林里太吃亏,上马冲出去,踏平他的步阵!” 说完,霍仪转身扑向自己家丁驻扎之处,翻身上马,端起亲随递过来的长枪,拖枪而行,转瞬间就冲出了树林。 当霍仪被火枪赶出了树林,视野一下子开阔之后,他突然看明白了眼前这个奇怪的阵型是什么意图。 霍仪身为刘二祖结拜兄弟中的二哥,在刘二祖战死之后,他自然不会对自家兄弟的败亡不闻不问,恰恰相反,霍仪收罗了不少当初逃出战场的人。 在刘二祖的败兵当中,有些身份的,都知道霍仪是自己的二当家,前来投奔的不少。 在这些人当中,就有不少彭义斌的手下。 从这些人口中霍仪就对火枪和火炮有了很多的了解。 事后,霍仪又从彭家寨子里找来一些当初曾被陈宪俘虏的人,这些俘虏中有的人近距离见过火绳枪,甚至知道火绳枪如何操作,这并不复杂。 霍仪还从彭家寨子弄来了不少三眼神火枪,他还亲自试射过这种武器。 等到完颜平涛战败,霍仪又收买了好些个从战场逃出来败兵,对于那场仗,他也有很深的了解。 可以说,除了陈宪和他的学徒,赖在陈宪庄子里好几个月不走的杨妙真之外,霍仪恐怕就是这个世上最了解枪炮的人了。 尽管知道枪炮的厉害,但人总有一些莫名的自信,别人不信,并不代表我不行,如果是我,我将如何如何…… 正是在这种形态下,并且自以为已经知己知彼,所以霍仪才敢串联好强,来埋伏陈宪。 但也正是因为这份了解,当陷入枪炮的包围之后,霍仪也最清楚眼前的形势有多么的可怕! 看明白了对手的意图,明白了自己此时的处境,霍仪只觉得手脚冰凉,满心绝望。 真正让获益绝望的并不是那堵在前方的步兵方针,而是后面那一字长蛇阵列在道路上,炮口朝着两边的炮阵。 那炮阵二十门大炮稀稀拉拉的列了近三百米长,那炮口所指的三百多米区域,才是真正的死亡之地! ------------ 一四六章:死亡之路 但霍仪也有几分急智,他很快就想到了保命的方法。 想到了办法,霍仪恢复了镇静,他回头对自家家丁吩咐道:“别管其他,跟着我往北边跑,从步阵北边和山坡之间的空隙传过去,过去后不要停,一直冲出宝台口再整队。” 说完,他也不解释,将自家家将往北边带了一段距离,似乎是为后面的其他家家将腾开地方。 将自家家将带开后,霍仪又回头招呼其余十二家家将快些整队。 等到没被森林中的黑枪打死的一千五六百个家将骑兵,乱哄哄的跑出林子,林子里放黑枪的袭击者也追到了林边,他们藏在林子里,黑枪不断响起,因为这边人员太过密集,每次枪响,就有人惨叫倒下。 枪声震耳,惨叫瘆人,逃出林子的家将骑兵只想着快些远离这该死的林子。 知道留在后面会挨抢,家将们都争先恐后的向前挤,你想往前,我也想往前,就这么你争我抢,整个骑队竟然就这么跑了起来。 霍仪缩回了自家家将队伍,压着队伍让别人先走,直到大部分队伍已经向前冲去,他才带着自家家将吊在后面,贴着宝台口北边的山坡向前冲去。 家将骑兵们乱哄哄的向着前方的薄弱的步兵方阵扑去,他们啸叫着,并不如何恐惧。 在这个骑兵鼎盛的时代,骑兵对于步兵有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一千五六百的骑兵,去冲击两千多的步兵阵,没有人会觉得步兵阵能挺得住,至少这群家将骑兵大都是这么想的。 在这群家将骑兵看来,自己这么多骑兵,铁蹄隆隆的冲了过来,这群泥腿子还不应声而逃? 所以这群家将骑兵在乱哄哄的冲向沉陷的步兵阵的时候,颇有一番一往无前的气势。 可惜陈宪的步兵却并不畏惧骑兵,一次次的胜利,给这群少年带来了坚定的信心,他们相信自己可以打败所有敌人。 眼前的这群骑兵看上去还不如他们上次打败的那些呢,步兵阵中,士官们对新兵蛋子如是说。 随着敌骑的接近,火枪阵中的军官开始大声的发号施令。 吹亮火绳…… 开药池…… 举枪…… 预备…… 敌骑已经冲入了百米距离,但火绳枪队指挥官却并没有下达发射的命令。 士兵们稳稳的端着枪,静静的等待着长官的命令。 没有命令而私自射击,在平日的训练中,会挨鞭子,关禁闭,如果一个士兵私自发射超过三次,就会被开除出军队。 而士兵们也知道,在实战中,如果有人胆敢没有命令而私自发射,等待他的将是被吊死,而且,他所有的荣誉和奖赏都将被收回。 八十米…… 六十米…… 五十米…… 放…… 碰…… 八百杆火枪在同一时间激发,形成的合音如同雷霆! 这道雷霆竟然将冲锋的马队打的顿了一下,冲在队伍前方的数百骑哀嚎着倒了下来。 当距离缩短到五十米,火绳枪的命中率成倍提升,八百杆抢,差不多打到了三百多骑! 突然而来的惨重伤亡一下子就把这群家将骑兵打懵了,一些人勒马减速,一些人甚至想掉头后退,有些人则调转马头向着横向冲去…… 突如其来的混乱让家将骑兵又撞翻了十多骑。 开完枪的火枪兵并没有理会敌人的混乱,他们按照作战命令和平日的训练,抱着空枪,有条不紊的退后到自己连队方阵的两侧。 退后的火枪兵也并非撤退,他们退到自己练队方阵的两侧,背靠自家方阵,又在方阵两侧各排列出三列纵队。 乱成一团的家将骑兵们,看到那些火枪兵只开了一枪就退了回去,顿时想起霍员外曾经说过,火枪威力虽然不错,但装弹很慢,比弩弓还慢,面对骑兵,临敌只有一发的机会。 想起了这事情,家将们心气又恢复了一些,不恢复也没办法啊,背后树林里的枪声到现在都没停下。 家将统领们声嘶力竭的大声喊叫着。 “……不要慌,他们退了,快,快冲上去,不要给他们上弦的机会,冲上去踩死他们…… 停顿了脚步,乱作一团的家将骑兵终于又动了起来,他们向着四五十米外的步兵阵再次冲去。 他们再次发出了有些发抖的啸叫,有些人摘下了弓箭,向着前方步阵骑射,希望能将这些废物步卒吓退,那样他们就能轻易从身后砍死,刺死,踩死这些废物步卒。 但他们很快就失望了,那半跪在地上,些握着丈五长枪,将枪尖以四十五度斜角指着他们的步卒稳如磐石,哪怕他们冲到阵前十米,哪怕有好手将箭钉在了他们战友的脸上,这些步卒也没有丝毫要溃退的意思。 没有人会真的用自己的身体去撞那如林的长枪。 用身体硬撞步兵的抢阵,那是传说中金国最精锐的铁浮屠才能干的事情,他们不过是一群家将而已。 所以这些马技娴熟家将骑兵们纷纷勒马转向,从方阵前方掠过,向着方阵与方阵之间的巨大空隙跑去。 可惜的是,经过家将骑兵们刚从混乱的耽搁,当这群骑兵冲入步阵之间空隙的时候,背靠方阵列阵的火绳枪兵已经装好了子弹。 只见这些火绳枪兵在军官的命令下,第一排半跪于地上,抬高枪口,瞄准马匹背上的家将骑兵,一次骑射就将一大片骑兵打下马来。 火绳枪兵们半跪仰射,射人不射马,并不是为了敌人胯下的战马,而是为了避免射出的子弹射伤了对面的方阵的同袍。 在第一排步兵方阵后面的空隙中,第二排方阵的火枪兵早已列队夹道欢迎他们,用子弹欢迎。 骑马家将们伴随着隆隆枪声从方阵缝隙中冲过,如同从鬼门关跑过,运气不好的,都被子弹揍下了马。 不过依然有不少骑兵顺利通过了步兵方阵。 这其中保存最完好的要数霍家家将队伍。 因为霍仪一开始就让自家家将吊在后面,第一轮八百火绳枪的齐射并没有对霍家人造成太大的伤亡。 等到冲阵的时候,霍仪又带着自家家将从步阵最外侧冲过,所要面对的火绳枪就比别人少了一半,所以当他们冲过步阵的时候,霍仪身边还有一百七八十人。 冲过步阵之后,霍仪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松口气,他大声吩咐自家家将道:“都趴在马上,打马快冲,能冲多快就冲多快……走” 说完这个走字,霍仪就一马当先的向前冲去,他麾下的家将虽然不解,但也来不及多想,都学着自家老爷,往马上一趴,就闷头向前冲去。 这些人刚刚冲出没有两步,和火枪完全不同的又闷又震的大炮响了。 ------------ 一四七章:收获,名声 大炮里全都装着霰弹,每一声炮响,就意味着有二三十颗动能远比子弹大的多的铅丸冲着家将骑兵们撒了过去。 一匹匹战马,一个个家将,哪怕穿着铁甲,也被弹丸大成了一个个炸开的血袋…… 突如其来的可怕打击,让家将们一下子陷入了不可遏制的慌乱恐惧之中,在这极端的情绪下,一些人不辨方向的乱窜起来,一些人将头埋在马背上,只顾打马,却不知道马儿早已跑偏了,带着他们向着炮阵冲去,当然也有人比较冷静,认准了方向,拼命打马。 霍仪无疑是冷静者当中的一员,他埋头打马,贴着距离大炮最远的山坡脚下一路狂奔。 因为距离太远,霰弹抵达霍仪位置的时候,已经散射的十分厉害,所以在这个位置被打中的几率就变得很小,最终,霍仪带着麾下一百三十个家将幸运的冲出了大炮炮口所指的死亡地带。 跑出大炮的射界,霍员外一刻不停的向着西边冲去,不一会就消失在了一丛树林背后。 一口气跑出十几里地之后,霍员外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看看身后栖栖遑遑的一百多个家将,忍不住深深的叹了口气。 不过霍仪知道,今天的事情并不算完,作为这次袭击的串联者和领导者,如果他不能给其他损失惨重的豪强们一个交代,恐怕他以后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霍仪考虑了一会,叫来手下的家将统领,让他带上一百人先回南庄子,一方面,作为霍家主家驻地的南庄子防卫空虚,另外一方面,霍仪也不能让别人知道他手下还保留了这么多的实力,不然那些刚才被打的全军覆没的豪强可不会放过他。 霍家家将统领带着一百个家将,钻进了南边的林子,他们要绕过前面的何家庄,免得被人识破了霍仪的小动作。 打发走了手下家将,霍仪带着剩下的三十余骑,跑上道路旁边的一个土坡,向着东边瞭望。 不一伙,就有溃散的家将骑兵如同丧家之犬一样的从东边跑了过来。 霍仪让手下家将下山去将败逃的家将骑兵都指引到他所在的山上来。 最终,竟然让霍仪收拢了四百多骑。 带着着四百多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四百多个家将骑兵,霍仪返回了刘家庄。 在刘家庄稍作休整后,各家家将都各回了各家。 …… 话说这边灰头土脸的家将们各回各家,那边陈宪却是兴高采烈的清点着战利品。 在这纷乱的世道中,豪强们要依靠家将马队来维持通商交流,特别是莱芜的豪强,财富大部分来自铜铁器交易,维持通商对他们来说就更加重要,所以莱芜的这些豪强也更愿意给自家的家将马队投入更多的本钱。 陈宪打杀的这群家将不但人人一身不错的铁甲,他们的胯下战马品质也是相当不错。 刚才一战,被陈宪队伍打死打伤的家将差不多有一千二三百人,差不多留下了三四百匹没伤,或者说伤不重的战马。 光是这些战马,就比陈宪手中所有的战马数量还多。 再加上从死伤者身上拔下的盔甲,以及大量的死马,这次陈宪可谓是收获不菲。 这些死马拉回去腌制后烟熏起来,就是不错的存粮,盔甲陈宪虽然看不上,但修补后,就能拿来卖钱,一幅甲也能卖出四十贯的价钱,马甲一幅也有二十贯的价格。 再加上一匹四五十贯的战马。(这还是金国这边的价格,到南宋那边,这样的一匹中上等的战马,怕是能卖到两三百贯!) 这些战利品的总价值怕有七万贯有余。 一边清点战利品,等级造册,陈宪拍快马返回唐家庄,让人把庄子里能动的牛骡车都拉来,拉战利品,顺便把唐家庄的存盐全都带过来。 除了传令调来唐家庄的车辆,陈宪还让人去西装子传令,把西装子的车子也都随后调来。 陈宪还将这几天抢到的战利品和牛马骡车让民兵们先赶回去,卸了货就回来再拉。 陈宪自己则带着正规军守在了宝台平,守着这些战利品,谁来就跟谁拼命,反正这附近三天路程内,不可能有打得过他的军队。 等到快中午的时候,唐家庄来的三十多辆骡车到了,随着骡车还到了不少人手。 陈宪立即安排人动手处理马肉,这里死了近千匹马,此时虽然还是春寒料峭,但死马也不可能储存太久,如果不快点处理,这匹马肉就浪费了。 将死马整体拉回去也不现实,一匹马重达六七百斤,这个时代的一辆牛车一次只能拉一匹马,整个唐家庄满打满算也就三十多辆牛车,就算把西装子的车辆调来,再加上这次抢到的车辆,也不过一百多辆大车,这一千匹马不知道要拉到什么时候,所以陈宪只能让人现场处理马肉,把无用的部分抛弃掉。 陈宪集中手中能动用的所有一百多辆大车,来回拉了近三天才将一千多匹死马的马肉和其他战利品全部拉回唐家庄。 为了处理这些马肉,陈宪又让李家掌柜从县城里购买了几大车的盐巴拉到宝台口。 经过这次武装游行,县城里已经没人敢阻挡有陈宪背景的李家掌柜的买卖,被李掌柜挑中的盐商铺子听说李掌柜要盐,二话没说,就装了几大车,装车过程中,盐铺掌柜小心翼翼的向李掌柜打听,他急乎乎的要这么多盐干什么。 陈宪给李掌柜的命令中,就有让他想办法宣扬他们在宝台口胜利的任务,盐铺掌柜这问题可真是瞌睡送枕头。 李掌柜当即大声说道:“还不是为了腌马肉,霍家员外纠集了两千多十多家庄子的两千多家将骑兵,想要偷袭咱们陈老爷,陈老爷那是什么人,能让他偷袭了?好家伙!两千多家将骑兵,被咱们陈老爷杀了个尸横遍野,光是战马就死了一千多,这一千多死马那可是好几十万斤肉啊,扔了多可惜,这不,陈老爷让咱来您这买点盐巴,先把这马肉腌起来,在带回沂源熏起来。” 盐铺掌柜听的之咂舌,也不知道他信了没信,但旁边的盐铺伙计却将这事情传了出去,不多久,整个县城就都知道了。 第二天,县里的老爷们就从各家庄子传来的消息证,实了从盐铺里传出的消息,这下子县城里更加的噤若寒蝉。 第三天,县里和各路豪强派过来的探马终于确定陈宪大军已经走了,各家庄子才组织人手过来收尸。 很快,宝台口丢弃了满地的带肉马骨和马下水的消息一下子就传遍了附近的庄子和县城,附近庄子和县里的贫户都闻风而动,涌到宝台口来捡马肉。 经过这么一闹腾,沂源陈老爷的大名成了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 ------------ 一四八章:生意 马肉风波直到陈宪回到唐家庄小半个月后,才逐渐过去。 陈宪将这些马肉一部分当做战利品分给了手下的士兵和兵丁,一部分便宜卖给了自家的庄户,但这二十多万斤马肉,靠他手下的几万庄户很难快速消耗完,这时代的人吃肉可不像后世人一样,顿顿离不了,这时代的贫户往往一月也吃不了一顿肉,陈宪出售马肉虽然便宜,但也不会太离谱,否则他分发给手下的战利品的价值就会打折扣。 最后,还有十多万斤马肉砸在了陈宪手里,他只得紧急动员三个庄子的人修建了大量的简易烘房,将所有马肉都挂进了烘房,点火熏制起来,他才算松了口气。 在这个食物匮乏的时代,陈宪觉得如果让几万斤肉在自己手里腐烂变质,那简直就是天大的罪过。 当然,这十几天里,陈宪也不是只盯着这批马肉,实际上,他只是将事情安排下去后,每天过问罢了。 这十几天中,陈宪最关心的事情无疑是他在唐家庄西门外布置的那处集市。 这集市面积不大,完全是由陈宪亲自设计。 和整个时代杂乱的集市不同,这个集市是由两条砖瓦长廊,和被两条相对而建的砖瓦长廊夹在中间的一条长街组成。 两侧的砖瓦长廊中可以容纳一个个商铺,中间宽阔的长街自然是供顾客行走的地方,砖瓦长廊的背后的地面也被平整出来,也可以当做街面使用。 在砖瓦长廊的北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校场,那是一个靶场。 集市建好后,陈宪就开始让人在长廊下布置铺面。 铺面不多,一共只有六个,分别是一个出售盔甲的甲胄铺子,一个出售三眼神火枪和少量火药的火枪铺子,一个出售唐刀和各种优质兵刃的唐刀铺子,一个出售肥皂香皂的香皂铺子,一个出售各种铁壶,铁锅,铁铲,铁盆,剪刀,砍刀等各种日用铁器的铁器铺子,当然,还有一个转卖马肉的熏肉铺子。 这些铺子中,甲胄,火枪,唐刀,香皂是陈宪的主打产品,铁器和马肉只是附带,普通铁器利润不高,虽然陈宪大量使用水力锻锤和改进工具后,他生产铁器的成本比别人要低不少,但和其他几种产品比起来,利润就太低了,而且莱芜本来就是产铁之地,这些铁器不会有太大的市场,不过一旦将来陈宪开始自己炼铁,那他肯定要进入这些普通的铁器市场,普通铁器虽然单个利润不高,但市场很大,总利润其实很高。 开熏肉铺子,自然是要将手里数量太多的马肉处理一些。 那日炮轰县城时,李掌柜拜见县太爷,要县太爷派人帮陈宪给各庄子的豪强们送信,那些信都是陈宪发出的最后通牒和货物清单。 在这些信中,陈宪要求这些豪强在一个月内,将他要求的货物清单送来唐家庄卖给他,若是过时不来,他就亲自去取! 他根据每一个庄子的出产不同,对每个庄子的要求也不同,有的庄子他要求送来一定量的粮食和铁料,有的庄子他要求送来铁料和石炭,有的他只要求送粮食…… 除了这些庄子,陈宪还派人给莱芜县的一些大户和商铺也送去了通牒。 总之,莱芜县东部,凡是有些身份的人基本上都收到了陈宪的勒索信。 以陈宪这次武装游行和大败两千家将骑兵的战绩,凡是收到他勒索信的庄子,基本上没人敢拒绝。 这不,陈宪撤回唐家庄才过了七八天,就陆陆续续有人赶着大车将陈宪勒索信里要求的货物送了过来。 陈宪亲自接见了第一个送货来的管事,一问,陈宪才知道,这人原来是他曾经驻扎过的何家庄的管家。 那何家庄是距离沂源最近的一个庄子,又曾经被陈宪打破过庄子,对于陈宪的勒索自然是不敢怠慢。 因为回来的时候,从何家庄的仓库了搜罗了不少粮食,又拉走了人家家里所有的大车,所以陈宪对于何家庄的要求也比较低,只要对方送几大车石炭过来。 陈宪先对何家庄的管事说了一些场面话,然后让人把从何家庄抢来的马车拉了过来,又让人拿来账本,给何管事算了当时一共从何家仓库里拿走了多少粮食。 最后他告诉和管家,“当日兵凶战危,才不得不拿了你家大车和粮食,也算是我陈二对不住你家员外,既然何员外不计前嫌,第一个送来货物,我陈二也不能亏待了你家老爷,这些大车牲口你就替我给何员外送回去,粮食我按照一斤麦子二十四文的价钱买下来,等会和石炭一块结算。” 何管事被陈宪一番惺惺作态搞得心理七上八下,口中连说不敢要。 陈宪那里管他,起身对何管事说道:“随我来。” 他带着不知所措的何管事在集市前半部那五间有货的铺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指着铺子道:“何管事,在下手中铜钱不多,所以只能用这些货物抵价,你挑选一些能低了那几车石炭和粮食价格的货物把。” 何管事连说不用,陈宪顿时翻脸,怒道:“何管事如此推辞,是瞧不起我陈二,觉得我陈二是山贼一类的人物咯?” 何管事顿时吓的脸话都说不出来,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见何管事答应,陈宪这才露出笑脸,向他介绍了各种货物的价格。 何管事在陈宪逼迫下,胡乱指了些东西,陈宪大手一挥,让手下将这几种货物搭配出价值和那批石炭和麦子价值相等的货物,让何家人装上了大车。 装完了车,陈宪告诉何管事:“管家回去告诉何员外,这买卖可不是一锤子买卖,让你家老爷下个月再准备二十石麦子,十大车石炭送过来,价格还按今天的算。” 何管事哭丧着脸点头答应下来。 看着何家车队栖栖遑遑的开出了铺子,陈宪忍不住摇头叹气,这年头,连做个生意都这么难的。 ------------ 一四九章:发展,麻烦 何管事直到离开了离开了沂源,才反应过来,那陈二是真的在和他做生意,他粗粗一算,这趟生意竟然算的上大赚,因为陈二算粮食、石炭价格时,加高了两成,在算铁器,香皂时,给便宜了两成,这一来一回,自然是让了不少的利。” 何管事云里雾里的回到庄子,向何员外交代了这趟的遭遇,让何员外也是满脑子糊涂。 陈宪当初送出的勒索信差不多有近三十封,大家即不想接受信里的条件,又不敢拒绝,更害怕真的去送东西,被连人带东西带牲口大车一口吞下去,所以,所有人都在观望,希望有个出头鸟去探个路。 何家因为距离沂源太近,怕陈宪真的亲自来去,只得做了这个出头鸟。 何家派人去沂源送东西的消息传出来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盯着何家。 所以当何管家不但带回了伙计,牲口,大车,还把之前被陈宪抢去的大车也带回来,而且还带回来了价值比这次送过去的石炭,之前被抢去的粮食价值更高的货物的消息传开之后,人们先是不信,亲自派人去确定之后,一些和何家一样的小庄子,县里的铺子,顿时都行动起来,按照陈宪的勒索信向沂源送去了煤,铁料,粮食,硫磺,火硝,铁矿石,油脂,等各种货物。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带着远比成本高的多的货物从沂源返回,人们再无怀疑。 随后,从沂源传出了可以用十八岁以下的人口换取陈家集那些盔甲,宝刀,香皂,三眼神火枪,神火药等珍贵商品的消息。 这年头什么最不值钱?人最不值钱!遍地都是活不下去的汉儿。 得到这消息后,县城里的一群泼皮,就把县里一群数十个乞儿带去了沂源,没相到,竟然真的换回了一车价值上百贯的货物,一下子在县里引起了轰动。 于是县里的人牙,泼皮,衙役,乡里的坐地虎,纷纷出动,从县城,乡里,四处搜罗人口,有人甚至结伙攻破一些逃亡汉儿自发在山里结成的垦荒寨子,抢掠里面的少年人。 一时间,大量年轻人口流向了沂源。 陈宪在西庄子外建立了一座收容营,在营地中央建了一座圆形的砖瓦大浴室,浴室的中央是一座二层的锅炉,为四周的环形浴室提供热水。 围绕着浴室修建这一圈简单的土坯营房,每座营房可住二十人。 每个被送到这里的少年,首先会被送到澡堂子里去洗个澡,洗澡的同时,会有人检查他们是否有皮肤病。 检查过后,有皮肤病的会被送去远离庄子的隔离营地,没有皮肤病的就会在整个营地住下来,他们的衣服会被统一销毁,并被配发一身简单毫无美感但足够保暖的衣服。 接下来,这些少年会在整个营地居住大约一个月时间,这段时间,他们一方面会接受观察,一些身体有病的会被剔除,送去远离人群的隔离营地生活。 另外一方面,在收容营的这段时间,少年们会被教导一些基本的规矩,例如定期洗澡,学会排队,而不是用拳头争抢,学会服从,知道是谁让他们脱离苦海,过上这穿暖吃饱的生活…… 结束收容营的生活后,这些少年就会被直接分配到西庄子的中心学校里,成为一年级的学生…… 短短两三个月时间,陈宪就购买了三千多人的十岁到十八岁的青少年。 尽管陈宪现在非常缺乏劳动力,很想收购一些成年的劳动力,但他忍住了这些冲动,因为这些十岁到十八岁的青少年经过教育后,才是真正能让人放心的班底,沾染了这个时代太多习气,思维已经固化的成年人,已经很难改造。 陈宪只能一方面将正规军中年级较大的人员抽调出来,组成工兵营,去参与建设,一方面生产更多的三铧重犁,收购更多的牛马,甚至将一部分质量不佳的战马都淘汰下去,作为挽马使用。 除此之外,陈宪还不得不组织年纪较大的学徒参与到抢种抢收的工作当中去,好在这些淳朴的少年,在经过简单洗脑后,很好管理,而且干劲十足,很少偷懒。 通过这些措施,陈宪从农业公司当中抽调出一部分精干力量,回复了建筑公司的编制,让建筑公司和工兵营一起合作,重新开始了新的水力工厂和附属庄子的建设。 他先回复了东庄子的两个水力工厂的建设,然后又在西庄子附近挑选规划了三个新的水力工厂。 这些新建的水力工厂,陈宪准备全部都修建成水泥工。 这一方面是为了磨刀不误砍柴工,有了水泥,再建设新的水力工厂,水利设施时,无论速度和质量都会大幅度提升。 另外一方面,无论是唐刀还是盔甲,市场其实都不大,特别是唐刀,如果产量太大,价格就会下滑,但市场却不会扩大,这东西本身就是奢侈品。 盔甲虽然不是奢侈品,但能用得起的就那么些人,而且莱芜本身就是产铁的地方,各庄子的豪强,该有盔甲的早就已经有了,没有的你给他他也买不起。 再加上陈宪前段时间处理了不少战利品,让莱芜地区的盔甲基本上饱和了,陈宪工厂生产的优质盔甲只能往益都那边少量出售。 至于香皂,也是奢侈品,做的太多,会让香皂的价格下跌,如果陈宪已经控制了大面积的地盘,他不介意让香皂变成平民用品,但现在不行。 既然产品的市场大都饱和,那再扩大生产,就太愚蠢了。 除了工厂的建设,陈宪还将炼铁炉,改进水力锻锤,板甲的开发,骑兵的建设,都摆上了自己的日程。 …… 就在这一片忙碌中,陈宪迎来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儿女,杨妙女给他产下了一个千金。 在杨妙女的强烈建议下,陈宪给这个女儿取名叫陈婉。 就在陈宪沉浸在喜得千金的喜悦中的时候,外界形式骤然发生了变化。 一开始,先是往沂源送人口的势力越来越少,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阻止那些为了钱财而向沂源送人口的大小势力。 之后是一些大一些的庄子开始拖欠陈宪规定每个月必须送往沂源的货物。 这些迹象让陈宪明白,新的麻烦来了! 在陈宪进行过武装游行后,莱芜和沂源之间的商业和人员来往变得频繁,陈宪乘着那个时候,将他新组建的一些情报小组利用投亲靠友作为掩护,撒到了莱芜境内比较重要的地方。 感觉到麻烦上门的他,立即启动了这些情报小组,打探麻烦的来源。 ------------ 一五零章:说服,试枪 就在陈宪为麻烦上门而头疼的时候,霍家南庄子,霍府的一间宽阔厅堂中,一群人正在争论着什么。 一个身材魁梧,方面大耳,颌下一幅虬髯,身穿着湖绿色绸缎“员外服”的中年人冲着坐在客座首位的一位容貌清雅的中年人一拱手,说道,“白推官,你说完颜府尹会给大家做主,大家自然是放心的,但完颜府尹远在东平府,那陈宪却近在沂源,这远水解不了近渴,万一有个差池,我们可是有家破人亡之祸啊!” 大厅中在坐的十多位或年轻,或魁梧,或斯文,都穿着绫罗绸缎,显得气度不凡的人们纷纷出言附和。 就连坐在主位的那位黑面汉子也开口附和道:“没错,陈员外说的对啊,白推官空口白牙,却让我等送死,这却如何让我等信服?” 坐在客座首位的那人一缕长须,似乎胸有成竹,他呵呵一笑,慢悠悠说道:“霍员外和各位员外又此担心,也是人之常情,也罢,我就向各位透露一点机密,好让各位安心,只是这事情可千万不能走漏了出去,否则就会坏了完颜大人的大事。” 原来,此人正是当初从沂源西庄子逃跑的白世杰,白推官,而主位上的那位方面黑脸,气度沉稳的中年汉子正是此地主人,霍仪霍员外。 大厅里在坐的十多位正是这莱芜最有实力的地主豪强。 霍仪听白世杰如此说,说道:“白推官放心,这在座的都是莱芜县的头面人物,自然都知道轻重,那陈宪一个外来人,身边的杨雍武,李公亮,都是乡下土豪,在莱芜这边都没有什么关系,那有能力来诸位员外身边来打听消息。” 白世杰微微点头,似乎也认可了霍仪的话,说道:“各位担心完颜府尹远水解不了近渴,完全是多余,要知道,这天下是谁的天下,自然是我大金国的天下,这莱芜难道就不是金国的天下了?” 众位员外闻言都隐隐露出了几分不耐甚至是不屑的神色,显然不想听他说这套话废话。 白世杰话锋一转,说道:“各位不会忘记莱芜中西部靠近泰安那边的那些女真人的猛安谋克军寨了吧?” 众人闻言,都露出了不解之色,若是百年前,金人刚得天下的时候,各地豪强自然是无不惧怕金人设在各地的孟安谋克军寨如虎,但在百年后的今天,这些散在各地孟安谋克军寨里曾经勇猛的金人早已经被养废了,别说比之老虎,比之肥猪,怕都有所不如。 白世杰当然明白大家在想什么,他接着说道:“完颜平涛将军已经将他新训练出来的五千新军,藏在了这些军寨里,到时候只要那陈宪敢出来,自有朝廷大军迎击他,各位不必担心。” 见众人还是面有疑虑,白世杰道:“白某知道各位担心什么,各位所虑者,不过陈宪手中的火枪大炮而已,我告诉各位,那陈宪所有火枪大炮不过是盗窃朝廷机密而已,那些东西,朝廷大军也有。” “各位不信?请随我来。” 白世杰带着众位员外来到霍府后院,霍府后院是一个巨大校场,是霍员外和霍家子弟练武的地方。 在霍府后院的边上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后面还拖着一架样子古怪的沉重大车,大车上拉着一个长方形的木头箱子。 这辆马车是跟随白世杰官架一起来的,白世杰专门要求霍员外安排停在这后院里,就连霍员外也不知道白世杰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白世杰走到马车旁边,对守着马车的家将吩咐道:“把那东西拿下来放两枪,给各位员外看看。” 那家将转身爬上马车,从里面抱下来一个木箱子。 下了马车,家将将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箱子,里面是一节粗大的铸铁管,旁边放着一个跟修磨过的木棍,箱子一端还放着一个皮囊。 家将将铸铁管和木棍拿出来,将木棍一端插入铸铁管的一头开口内,将木棍在地上用力的敦了几下,木棍就牢牢的卡在了铸铁管内。 接下来,家将将皮囊拿出来将一些黑色的粉末倒入了铸铁管的另外一端开口,又从盒子里拿出一个拇指大的铅丸塞入铸铁管,用一根一尺多长的铁棍塞入铸铁管敦实,最后,他从木盒子里拿出一根炮捻子似的纸卷,塞入了铸铁管侧面的一个小孔内。 做完这一切,这家将拿出一个小巧的火炉,火炉里燃这炭火,他将一节麻绳塞入火炉点燃,然后将点燃的绳子缠绕在了手臂上。 陈宪当初出售三眼铳的时候,将火绳的制造技术也传了出去,这家将缠在手臂上的就是处理过的火绳。 缠好火绳,家将把铸铁管后面的木棍夹在左腋下,向着校场内走了几步,将铸铁管对准不远处的一根射箭的木靶子,用火绳点燃了铸铁管上的炮捻子…… 这时候白世杰双手捂着耳朵,提醒员外们和他一样捂着耳朵。 员外们看到这里,似乎也明白了些什么,一些员外急忙学者白世杰捂耳,但有些员外,例如霍员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