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001章 又被甩了 杜渐又梦到自己成亲了。 布置成大片喜庆颜色的礼堂里,他拉着盖头下女人的手正在拜天地。 四面都是赞誉的声音和带着对新人新妇充满祝福的窃窃私语声,一派欢乐祥和。 然而等他拜完天地,刚行夫妻对拜,那女人却突然冷笑着把他一推,挥剑斩断了彩绸,跑了! 就留下他一个人面对满堂震惊的宾客和台上的龙凤喜烛。 基于这三年里每隔一段时间杜渐就要被这个女人甩一回,这次他打定主意要掀开她盖头看看模样。 追到门外却是一片荒野,枯树都只有两三棵,哪里还有什么女人? 再回头看看喜堂,又哪里有什么喜堂?眼前满是断了胳膊的罗汉和密布的蛛丝网,分明就是座破庙! …… 杜渐睁开眼,对着帐顶看了会儿,颇有些晦气地下地倒了杯冷茶。 窗外天色朦胧,风声浅微,远远地有几声鸡鸣传来。 早春二月的薄雾如同把清晨的江南蒙上了一层轻纱,才绽芽的柳枝在浅淡的天光下随风摇曳,光秃秃的枝条看起来跟梦里山上的枯树有七八分相似。 他呷了口茶,院门的吱呀声就蓦然划破了这一幕宁静。 程湄跨门进来,边走还边跟随行的丫鬟吩咐着什么,走到门内乍然望见大开的窗内执杯静立的他,那眉目一喜,如同晴光照耀了山峦,顿时提着裙子如同只蝴蝶般飞奔了过来。 杜渐眉头微动,不着痕迹地离开窗户退到屋内,拿起件袍子穿在身上。 “杜渐!”房门被推开,程湄直闯进来:“明儿花朝节,你陪我去!” 女孩声音娇腻,像烤化了的蜜糖。 杜渐晃了晃手里的茶杯,说道:“府里护卫多的是,我让张泉跟你去。” “谁要让张泉跟我去了?!”她撒起娇来。又偷瞄着他:“这种日子怎么能随便带人?何况我还是个官家小姐。我看你屋里太素了,回头我买两盆花给你摆摆。” 花朝节上女子给心仪的男子送花示爱是长兴的风俗。 杜渐笑了一下,踱出房门来,望着屋檐那头的天际:“那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程湄追出来,“难不成我堂堂知州的女儿还配不上你一个小小护卫不成!” 杜渐在廊下顿了会儿,扬唇回头:“倒不是配不上,只是我已经成了亲。若收了二小姐的花,回头我就不好跟媳妇儿交代了。” 程湄脸色一变…… “头儿,您起来了?大人传令让您即刻去书房!” 护卫陈四的声音打破了廊下这瞬间而来的死寂。看着程湄如土的面色,以及斜睨而来的杜渐的目光,他不由自主地退后半步,搔了搔后脑勺。 程湄被瞅得越发挂不住,顶着胀红的脸,抿唇冲杜渐跺了一脚,走了。 杜渐收回目光望着陈四:“什么事情?” 大人是指的长兴州知州程啸,也就是程湄的父亲,以及他的东家。 “又发生什么事?”话刚落音,恰巧那边厢杨禅也开门走了出来。 “不知道,”陈四扭头转了个两人都看得见的朝向,“只听说半个时辰前知府那边忽有公文传来,大人见过信使后就差小的来传信给二位了。 “――方才敲过杨头儿的门才过来请杜头儿您的,二位收拾好了就快去吧。” 护卫后面的话是冲杜渐说的。 杨禅站了一站,摆手让护卫撤下,然后便神神秘秘地拉住进门更衣的杜渐:“去年夏天户部侍郎陈廷琛上吊自尽的事情还没消停,听说最近朝中又有消息了,还听说刑部有人往南边来了,大人传咱们,该不会跟这件事有关吧?” 半年前户部侍郎陈廷琛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吊死在自家书房,现场留下晦涩不明的血书一封,事情闹得挺大,朝廷着三司严查,但至今没有定案。 前阵子有消息说吏部有人扩大了审查面,还传说江南也传了几个官员进京调查,总之明面上虽然没有人敢放肆议论,但私下却传得沸沸扬扬。 杜渐慢吞吞系起腰带:“收收这心思吧,咱们是谁?就是朝廷有事,也轮不得到你我伸手。” 三个月前前往下属县衙巡查归来的程啸在城郊遭遇匪寇袭击,当时路过的杜渐以一敌众,以极漂亮的身手自匪徒手里救下了他们,接而又在驾着牛车进城的杨禅协助下共同捉住了匪徒头子。 自此,他们俩就被程啸重金聘请留在府内,当了三十个护卫的头儿。 一个小小护卫,能跟朝政挨得上边儿? 杨禅点点头。正要出门,陈四又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了:“大人来了!” 杜渐未及抬头,程啸已经到了门下:“能出门了吗?利索点儿!” 由于两人于程啸还有救命之恩,素日进出他极少摆官老爷架子,颇称得上和善。 今早不光是急召,还这样一见面便沉脸厉声地,更兼这般等不及地直接寻了过来,就显得有些不寻常起来。 “不知要去哪儿?大人只管吩咐便是!”杨禅应道。 “刚才收到知府大人传来的急件,说是南康卫有人往长兴州来取卷宗,人已经来了两日却未曾前来报到!” 程啸说着把手里一封信递过来,面色是少见的凝重:“我先前已让人去打听了一圈,确定就住在同庆客栈。你们俩赶紧负责带人去把他给迎进府来!” 杨禅接了信纸:“人到了客栈两日,居然也不曾来个消息?” 程啸拂袖道:“说是来取物,看这情形,自然是来巡察的意思!这些兵油子,惯会捉咱们这些地方官的把柄敲榨揩油! “先在客栈里住上两日才着人来传讯,这不是明摆着想‘微服私访’查到点什么然后好拿来敲我竹杠么! “眼下又值花朝节期,可钻空子的地方太多了,你们速去速回,别给我捅漏子!” 去年北边两省闹饥荒,加之朝中党争不断,举措失当,导致各地近来闹事者也层出不穷。 近几年海面不是那么平静,东瀛人常在海面搔扰,武将们本就容易受提拔重用,加之匪情一出,各级官府必须倚仗卫所平乱,便使他们气焰越发嚣张起来。 南康卫是负责镇守湖州、嘉兴的卫所,难免跟地方官员有些这样那样的冲突,程啸私下里不待见,明面上却不敢得罪。 杨禅把信递给杜渐。 杜渐垂眼扫了两行,目光忽定在信纸上:“姓沈?” “有问题?”程啸看过来。 杜渐定眼看了半晌,摇摇头把信折起来:“不,没问题。” ------------ 第002章 姑娘哪里人? 长兴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知州府距离同庆客栈隔着三条街,而客栈相邻的街头则有座清泉寺。 时值花朝节前夕,由于城里庙会也设在这个时候,大清早的路上已经人头涌动。 大宁高祖是马上得的天下,追溯历史,祖上原有北地胡人的血统,立国后民风开放,每年的花朝节,无论大江南北皆很隆重。 隆重到什么程度呢?还没到正式节日,此刻连街边卖早点的摊位也已坐无虚席。 杜渐到了客栈前,指着对面酒馆跟杨禅道:“你先过去,我去打几斤酒,明儿夜里咱们喝两盅。” 杨禅向来爱酒,自无异议。 到了酒馆里,店家扭着粗壮腰身走过来,接了银子立时下去沽酒。 杜渐拿了撮柜台上的核桃仁,捏开薄衣塞进嘴里。 “店家,来三斤花雕。” 两颗核桃刚下嘴,身旁又来了个人。 杜渐听到这声音即停住了咀嚼,扭头看去。 这人也看过来,自他半垂的眉眼扫到他下巴与上身,随后才看向应声前来的店家娘子:“我要头锅水熬就的烈酒,烦请帮我拿三个葫芦分装着。” 杜渐收回目光,嘴里核桃咽下,却到底没忍住,又把头偏过来:“官话说的不错。燕京人?” 长缨瞥了眼他,却没吭声,右手五指搁在桌面上悠然轻磕。 杜渐琢磨了会儿,又打量她手指,看到她拈袖口落发的时候不经意露出的掌心,指根处几个茧子很是明显。 略顿,他又问:“练家子?” 长缨停下指尖,眯眼瞧着这人。 “头儿,五爷他们在找您!” 刚拉开架势,黄绩就自门外快步进来。 长缨深望了眼杜渐,掏出块碎银子跟店家接了酒。 杜渐望着她背影,依旧若有所思。 “小姑娘是长得不错,只不过看起来脾气不小。”店家支着柜台笑道。 杜渐笑而未语,喝了口茶,拿酒走了。 长缨出了店门,径直朝着清泉寺走去。 街道也就五六尺宽,是清泉寺通往大街的必经要道,平日只供行人出入,马车轿辇什么的都需停在街口。 眼下路上已经人头涌动,卖胭脂花粉的与卖切切糕的为抢地盘在扯皮,卖豆包的与卖点心的伸出来揽客的脖子一个比一个长。 寺里今日也是香火旺盛,此刻天色大亮,正值各府女眷烧完香出寺的时刻,寺门口简直寸步难行。 长缨走到卖花灯的摊贩前,肩头就被人从后头拍了两下。 她转身抬眼,面前少年的脸上惯常一本正经,他使了个眼色,然后隐入头后方人群。 长缨随他走过去,在相对隐蔽的围墙下停下来,问道:“怎么样?” 刚满了十六岁的少年人虽然已不再着锦衣,眉眼里的衿贵却没褪去。 他说道:“这伙人由于赶上花朝节,各地商贩往来的不要太频繁,于是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我盯了他们大半晚上,见他们前后接触过三四拔人,应该就是前来接头的没错。” 长缨顺着他所指方向看了看,那边厢几个卖瓷器的货摊十分冷清,摊主却无所谓的样子,小马扎坐着,小笼包吃着,一双眼睛灵活得紧,来来去去地在寺门口穿梭。 “他们盯的是程啸的夫人,今早她也来了上香。” 冯少擎说着,目光往寺门口女眷里瞅了几轮,就冲着当中两位中年妇人扬了扬下巴:“喏,出来了。左首着紫衫的那妇人便是。” 长缨很顺利地看到了目标,也看到了那几个人似粘在了程夫人身上的目光。 “如果你之前预计的没错,那么他们此番定然就是来自程夫人处寻找攻入府邸的机会了。”少擎说,“毕竟知州府虽小,要想在府里杀十七八个人还不惊动别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而且我听说程啸前不久还得了两名身手很不错的护卫。” 长缨点点头:“对方要下手,肯定也会把这两个护卫算进去。但他们盯程夫人却不一定是为了在她身上找机会。” 见少擎还等她下文,她笑道:“回了客栈再详细跟你们说。” 少擎只得按耐下来,又问她:“你真能确定他们是明天夜里动手?” “能。”她说道:“只要没有别的意外发生,不但能确定是明天夜里动手,还能确定明夜里动手的时辰。” 说完她又看了看边上:“紫缃他们呢?” 少擎指着不远处:“那儿呢!” 就见蔷薇色衣衫的小姑娘正被几个怪腔怪调的人缠着,对方一面拿着枝笔讨好地往她手背上画,一面叽里哇啦地说:“颜色,很漂亮,水洗不掉,必须这个,专门的药水擦洗!画出来,很好看,很美!” 而方才已经走过去的黄绩也被缠上了。 紫缃看到了长缨,不耐烦跟他们扯,手一抽,一个人拔腿先过来了。 “几个外地人,在兜售什么绘在身上的颜料,缠得烦死了!”她抱怨着。说完,又自袖口内取出只符袋给长缨:“刚才在寺里给姑娘请了枚平安符!” “干嘛忽然请符?”长缨接着看了看。 “您不是夜里总睡得不踏实么,听说这寺里的菩萨很是灵验,可保平安的。” 长缨嗯了一声收进了荷包。她的不踏实连菩萨也帮不了她,但她也不能让身边人失望。 她说道:“说说你们这边。” 紫缃道:“他们是三日前自水路到的长兴,当中有个叫胡老大的,应该就是头儿了。这个胡老大左脸有颗大痦子,长着一双吊环眼,他们所有人都听这个人的……” 长缨听完所有消息,看看周围人群越来越密,遂把酒葫芦递了给他道:“差不多了,撤吧。出来这么久,周梁想必已经在客栈等急了。――去把黄绩给叫回来!” “头儿!” 话音刚落,忽然就有刻意压低的呼声由远而近,一个错眼的工夫,周梁已经小跑到了跟前: “头儿!程啸不知道哪里得来的消息,大约两刻钟前他派人上客栈里迎咱们来了!现在人就在店堂里!” ------------ 第003章 你姓沈? 怎么办? 这还的确是不怎么好办。 此番他们到长兴,成心提前了两日,就是为着避开程啸耳目办自己的事情。 眼下这大清早地被程啸逮着集体出动,而且还是大半夜自后窗出来的,连店家都没有惊动,就算扯谎说来逛庙会,好像也太不把人脑子当回事了点。 “这八成又是湖州知府通风报的讯。这两人沆瀣一气互通有无,也不是一两日了。连夜前来追请头儿,自然是怕夜长梦多,怕咱们在这儿呆久了挖出他什么把柄来!” 周梁话里颇不以为然,还带着几分懊恼。 长缨想了下,说道:“来了就来了,正好我们也该进府了。你们先回去。黄绩――” “来了来了!”说到这里黄绩已经颠颠地回了来。 “少擎你们几个走店堂进去,黄绩跟我仍走后窗上楼。” 虽说最安全的做法是所有人按原路返回,可毕竟已经天亮,人多目标大,少擎他们仨走店堂虽说也有风险,但终究程啸的目标是她。 只要没逮着她出去,那么她背地里干了些什么谅他也猜不出来。 客栈这边杜渐二人已经连喝了好几盏茶。 先前那姓周的军士横竖说沈将军还在歇息,杨禅觉得真是骗鬼。 他压低声音说:“营所里将士天没亮就得起来操练,这都什么时候了,他一个正经将领还能赖到这会儿没起来? “我觉着要么是他昨夜里去城里花天酒地了,要么是压根不肯见咱们。” 杜渐不置可否。不过抬眼瞟了瞟楼上,也觉得这位行事透着几分诡异。 杨禅已有些坐不住,正打算第三次着人去催请,这时候门外忽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十六七岁的俊秀少年,一脸正气,不苟言笑。 随后则是个与他年纪不相上下的丫鬟,再往后就是个年轻军士,正是先前下楼来见过他们的周梁。 杨禅见状,连忙起身,冲着冯少擎就拜下来:“拜见沈将军!” 少擎蓦地怔住,接着两颊泛红,看了眼周梁,然后冲着杨禅低斥起来:“有眼无珠的东西!你们来请将军,却连将军什么模样都没弄清楚么?!” 说完他拂袖上了楼梯,大步走了。 杨禅被骂得一头雾水,只觉他走在周梁前面,又生得这么细皮嫩肉地,他不是“沈将军”谁是? 他看向杜渐。 杜渐环臂轻笑:“此人一看就是才出茅庐未久,哪里会有那番悄声潜伏调查官员把柄的城府?这回是你莽撞了。” 别的不说,这姓沈的潜伏在此究竟是不是为抓程啸的把柄也先不提,总之他能够有这番心思,并且还能令得湖州知府连夜送信过来的,八成也不会是什么好打发的角色。 这少年被人冒认了都能红个脸,能有什么城府和经验? 杨禅叹气。 刚抬头,就见楼上房门响起,周梁又出来了,凭栏跟他们招了招手。 他立时便挺了挺腰,拂拂衣袖踏上楼去。 房间是三间打通后又设了门的大房,屋里除去周梁之外并没有人在,倒是里间传来几声响动。 杨禅这次则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先大声唱了号再说:“小的杨禅拜见将军。我等特奉程大人之命前来恭请将军移驾知州府下榻!” 稍顷,帘子就被一只涂着蔻丹的手给撩开了。 杜渐望见这只意料之外的手,眉头微动,未及多想,便见先前跟少年进来的那丫鬟就站出来了,两手勾着的帘子后,又走出个人来,一面拿帕子擦着湿漉漉的双手一面走到屋中央:“怎么大清早的就过来了?” 杜渐目光落到这声音的主人身上,倏地就没法动了。 长缨交了帕子给紫缃,顺眼抬头,也看到了扶剑站着的杜渐,微讷之后坐下来,唇角透着玩味。 “这位是?”她单手支头,斜睨眼。 杨禅见到面前这位竟然就是沈将军,想起先前他才猜测过她因为喝花酒而耽误了晨起,脸上当即觉得有些火辣辣。 此刻见她问话,连忙瞅了眼杜渐,并递了个眼色过去。 见杜渐没反应,又只好硬着头皮替他回道:“回将军的话,这是杜渐。他昨夜里轮值,还没歇息的,反应慢了些,您请恕罪。” 被程啸催着过来迎请的沈将军居然是个女的,这点他确实也很意外,可眼下人家都问起话来了,他杜渐居然还在那里发愣,不想混了吗?! 杜渐收回思绪,再看着面前的沈长缨,缓吸了一口气问:“你姓沈?” 杨禅脸色陡变,腰一梗,恨不能直接跳起来捂住他嘴巴! 紫缃他们也都吃了一惊,没想到程啸身边一个小小护卫居然如此无礼! 包括长缨都愣了有那么一下,接而才扬唇:“不然呢?” 杜渐凝眉略想,扯了扯唇角,到此时方俯身施了个礼。 沈将军是个女人他完全能够接受。 大宁建国之前经历了长达三朝的动乱,太祖原是镖头出身,天下大乱时趁势而为揭竿起义。 太祖的两个师姐也是一身的武艺,为了相助师弟大业而下山从武,战时大师姐牺牲,定国后二师姐被封广淑王,这便是宁朝第一代的女王公。 经过百余年的更替,广淑王嫡支最后的继承人人已经于二十年前夭折于襁褓。 后来这几十年朝中又陆续出了几位巾帼名将,包括如今仍然在位的贞安侯。 有这先例,到如今军门与六扇门内皆有女子当差,就算是就近的南康卫,听说也有三四位女将领。 虽然为数仍然不多,但却已不算什么稀罕事。 他未能接受的是另外一宗。 屋里气氛开始变得微妙,紫缃和少擎他们投过来的目光已经很毒了。 沈长缨也没看懂这个人什么意思,扫了他几眼,见他气定神闲的,依旧不见唯唯诺诺。 仿佛刚才那一问就真的只是好奇一问,先前在酒馆里的搭讪也是再正常不过的路人问候,凭这,要拿捏他的话当真也是轻而易举了! 不过她却不打算在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身上浪费心思。 她起身与杨禅道:“既然程大人如此热情,我也就领下这下盛情了。少擎跟这位杨护卫对对印信,完了我们就出发。” ------------ 第004章 他惹了谁? 两刻钟后到达长兴州府衙,程啸早领着同知等人迎出大门来了。 听说来的这位居然是个女将,程啸也给出了几分意外,毕竟知府给他的信上并没有说。 等见到真人,他心下又不免暗暗吃惊。 瞧她也不过十七八岁年纪,模样虽然透着英气,但总得来说更像个举止大方的闺秀,却没想到已做到从五品的副千总―― 南康卫里也有几位女将军他知道,但都是靠家世进来的,面前这位也不知道是靠的祖荫,还是真有这份能耐? 倘若是靠祖荫,也不知道是出自哪座权贵府上? 程啸面上笑微微,心里算盘已不知打了多少轮。 长缨从低层军士做到副千总,也算是见识过不少人。 对面前这老狐狸的心思她哪里不清楚的?自然也不会去点破。 坦白说她这次到长兴来,是主动跟南康卫指挥使谭绍请缨的。 根据前世阅历,再过三个月,卫所里将会有次晋职的机会,如果顺利的话,她这次能从副千总再往上升一级。 但能够侯选的前提是她必须享有足够的资格。 眼下朝中虽小的纷争不断,大的战争却没有。 武将想要晋职,没有沙场操戈的机会,而只能凭借各种小范围平乱攒下的功绩为自己增加优势。 今早他们在庙会上盯住的那伙人,是蓄谋已久的匪徒,而他们此次目标就是程啸。 早在三个月前她就在收集这次事件的所有信息,不光是锁定了凶手,而且还一路筹谋到了如今。 再确切地说,匪徒起事的时间是在明夜子时。 明日城里除去持续的庙会还会举办花会,男女老少将盛装出行,人们将会因为这场盛会而疲惫早息。 子夜时刻正是月黑风高杀人的好时机,加之近来阴雨,连长缨都替他们想不出来除此之外还有更好的时机选择。 她清楚记得前世里看到湖州府归档的卷宗上记载,这次劫杀程啸的匪徒至少有二十人之众。 整个屠杀时间自第一声惨叫声传出来算起来,到最后火光骤起且人声渐了之时,总共也不过半个时辰,可见对方手段之利落。 程啸一家四口,外加同知夫妇在内,以及部分下人,一共十八具尸体。 当夜的惨象震惊了整个长兴州乃至湖州,由于太过触目惊心,翌年新的知州上任之后,甚至将州府重建在了离原址遥遥相对的城南。 事隔多年,长缨也仍记得当初在阅览这些记录的时候胸口紧绷得像根拉紧的弦。 “我已经着人备了桌小宴,将军且稍事歇息,回头我再来请将军入席。” 府里安排的是座别致小院,叫畅云轩,程啸安排人上了茶点后便笑眯眯说道。 长缨笑道:“程大人何必破费?” “应该的应该的!” 程啸打了个哈哈,出去了。 长缨深深望着他走出院门,而后唤来了其余人:“左右不过两日,都放机灵些。就照之前说的,没事把这府里格局摸摸,府里走动的人也摸摸底,干好了这票咱们心里才能有底!” 当初的记载写的虽未详细到全部还原的地步,而且就像是过去的几次行动一样,就算是记载的很详细,也事隔多年,有些细节她多少已经忘记。 眼下除去掌控着大概脉络,余下的细节还得仔细推敲琢磨,不过好在她筹备之初,就已经做好了准备,眼下待办的事情也并不多了。 按理说这次她同样有无比的信心,但想要在晋职之时十拿九稳她就得取得尽善尽美的结果。 除去救下所有人的性命,她还得拿住匪徒才以凸显功绩,否则顶多只能受个口头嘉奖。 吃力还不讨好,回头还不得让卫所里平日看她不顺眼的家伙给笑话死? “话说回来,这些人杀这狗官究竟是为什么?” 冯少擎拿点心的时候也给她拿了一块,边坐边递给她。 她接了点心,吃了两口,才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前世里长兴知州府一府被屠的真相成为了永远的疑案,反倒是户部侍郎陈廷琛的死,后来还传出了些许端倪。 只不过因为程啸官职低,又因为程啸之前已经遭遇过一次被劫,且身后又查出了贪墨的事实,于是好些人将之定性为了匪徒为劫财而下的毒手,影响也就远不如陈廷琛之死来得重大罢了。 对于程啸死于被劫财的说法,长缨其实是怀疑的。 程啸毕竟是官员,这些年在任上确实敛财不少,但在长兴,也不见得就真的富到了某种地步,别忘了城里还有那些富得流油的商贾。 倘若是为求财,那他们为什么宁愿杀个命官而不去挑个商贾大户? 若说是寻仇,程啸一个文人,祖上也是读书人,一般情况下,也没道理会惹上这么强悍的仇家。 再加上这些人满口官话,她就总觉得这事儿有些不大寻常。 “那你先前说匪徒盯着程夫人另有用意又是什么意思?”冯少擎又问。 “因为如果他们真是为了劫财,就该直接盯程啸了,就像几个月前他在郊外遇袭一样。没盯程啸,有可能是怕打草惊蛇,也有可能是都盯了,但我们刚好只碰到了他盯程夫人而已。” 这些问题她也没有根据。 她唯一知道的是她的确有机会可以阻止那些人行凶。 程啸现在什么都不晓得,还满脑子只提防着她捉他的把柄敲他的竹杠―― 他跟湖州知府狼狈为奸的那点破事她又不是不知道,按说死有余辜,可朝廷政务跟她无关,她只想借这个案子晋职,并不介意让他多活一活。 但她和身边的人也都只有一条命,可不想没头没脑地去送死。 这个中的内幕她可以不刻意挖掘,但一旦有什么异象,她也不能放过。 事实上她觉得程啸会招来这么大的杀身之祸,本身就挺异常的。 她摇摇头,甩去这些思绪。 呷了口茶,看到他在认真剥花生,又问起他:“你最近写信给你家里了吗?” 冯少擎闻言,一张脸板起来。 “就你罗嗦!” 说完他两手搭着膝盖,绷脸坐着。一会儿到底还是起身,蹬蹬地走了。 长缨挑眉盯着他背影,老半天才收回目光。 ------------ 第005章 套近乎的狐狸精 畅云轩这边安顿停当,杜渐也已经和杨禅回了院子。 酒归了杨禅先放着,杜渐回房掩上门,掏出袖子里酒封纸写就的字条看了看,擦着火石将之烧了,然后又站到了窗户前。 雾气早已经散去,视野变得开阔而清晰,院子里柳树上灰绿的芽尖也能清楚看到了。 越过东面屋顶,还能看到畅云轩里那棵极高的梧桐树。 他倒了杯温茶,执在手里又喝起来。 程啸准备的宴席设在小花厅,出席的是程啸夫妇和同知夫妇。 但事实上程啸和同知应了个卯就撤了,只留下她们女眷作陪客。 官眷虽然与女官身份不同,但因品级与丈夫相当,因此陪女客是很合理的。 若是在京师,例如贞安侯那样的高官与朝官们应酬,通常便是各安一席,在长兴,也就不必这么讲究了。 程夫人容长脸,妆容精致,也很热情,只是那双微微泛出白眼的三角眼瞧着有些刻薄。 同知夫人则一向以程夫人的意见为任何意见。 长缨与她们不存在利益冲突,席上言来语往,家长里短,一席饭吃得也还算愉快。 半路程啸的女儿程湄也来了,程夫人让她前来拜见。 长缨瞧见她两眼红通通的,像是哭过,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便也没怎么引她说话,问了两句家常就过了。 宴后程夫人又亲自送长缨回畅云轩,同时还带来两个丫鬟:“都是我素日跟前使唤的,虽然粗笨,打打下手还是使得的。将军不嫌弃,这两日就让她们留下来听候差遣。” 长缨看着丫鬟们,笑道:“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有什么吩咐,您只管说便是。” 程夫人很是客气了一番。 等到她出门,长缨使了个眼色,紫缃便带着两人出去了。 虽然说送丫鬟过来也可以说是程啸的美意,但长缨又怎么敢放心用? 此番她目标虽然不是冲着抓程啸的把柄,不怕他们盯出什么,可是要办的事情终究隐秘,若是走漏了风声,引出什么风吹草动,搞不好整个计划都要泡汤。 而她又怎么能让这计划泡汤呢?她身上还拴着这么多人的前途呢。 她要晋职,少擎和黄绩他们也都要晋职,甚至是要回京,要有更广阔的天地施展抱负。 她经营筹谋这多年,还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各偿所愿? 这一夜平静得很。 杜渐虽然轮值到夜半才回来睡下,却是一夜无梦。 天亮时下了场雨,渐渐天色就敞亮起来,只是院里一院的落红,看着凄惨了些。 他出门路过小花园,见到程湄在桃树下对着地上的花瓣发呆,侧面看去神情凄怨,倒是应景。 杜渐别了路,从另一边出门上了街。 节日的气氛已经十分浓烈了,街头的喧哗声比平时早了许多,他走到街对面的面馆,买了碗排面骨坐在棚子里吃。 不一会儿,陆续也有人走进来,黑色丝袍的凤眼青年坐在对面,要了一碗跟他一样的排骨面,唆起来。 早饭后程啸与夫人装扮一新,作为父母官,按例他们今日也得上街去冒个头,以示勤政。 程湄普通装扮,在长缨去往寻程啸的路上,正偷偷捉着丫鬟打听着谁的去处。 看到她来,连忙裣衽施了个礼,瞧脸色,昨夜应是没睡好,眼里有红丝,眼窝下也青青的。 程啸的长子留在祖籍,他十岁的次子程融带着小厮在院子里扎风筝。 “沈将军可要一道上街逛逛?”程夫人热情地邀请沈长缨。 长缨推说要核对卷宗而婉拒,又笑道:“夫人不必客气,我不过小小军差而已,您唤我名字即可。” 程夫人道:“那多不敬!” “算起来我跟大小姐年岁相当,您也可算是我的长辈,这两日承蒙大人和夫人关照,若是不弃,您把我当个侄女看待是我的荣幸。”长缨笑得大方。 程夫人的亲姐夫罗源是当今吏部左侍郎,程啸在仕途上没少受罗源关照,所以除去夫妻关系之外,程夫人在程啸面前说话也还是有些份量的。 跟程夫人把关系处好,对沈长缨即将而来的计划没有什么坏处。 程夫人果然很高兴,拉着她手道:“那我就不客气了。说起来,我们家在京师的大姑娘,跟长缨你个子差不多!” 杜渐一进门就见到沈长缨笑得跟只狐狸精似的跟程夫人手拉手套近乎。 狐狸精当然隔着大半间正厅也看到了他,但只跟他视线交汇了一瞬,随后便移开,又跟程夫人说起了今年时兴的裙子款式。 一个长年在军营里舞枪弄棒地混着的女将跟官眷议论时兴衣裙,其实也挺扯的。 “打点好了么?” 原本也在静默旁观着那边女人们说话的程啸看到他,问起来。 他说道:“车轿都已准备妥当,可以出发了。” 程啸点点头,问:“湄姐儿呢?” “她不去了,说头疼。”程夫人在那边接话,一面与长缨走过来,“早两日还嚷嚷着要去呢。” 程啸看了眼长缨,笑了下:“将军若不嫌小女愚钝,不如我让她来陪陪您?” 长缨扬唇:“姑娘家连今儿这样的日子都不肯出门,说头疼,想必是身上真不舒服,大人何必为难湄姑娘?” 程啸不好再说什么,道了个“请”字,出了门槛。 目送他们夫妇出府之后长缨笑容则敛下来。 这种热闹她当然不会去凑,虽然说她已经有把握事情是发生在晚上,但谁也不知道会不会世事有变。 为了不出偏差,顺利等到今天夜里那一刻来临,程啸夫妇绝不能在外头逗留太久。因为府外她完全没办法能保他们周全,更别说捉住匪徒。 而程啸当然是绝不会放心她独自在府里呆着的,只要她不去,包准他们很快就会回来! 程啸不在府里,她反倒有些事情方便去做。 她跟紫缃说:“去看五爷他们在哪儿,让他们所有人都回房来,我有事情要交代。” (新书期冲榜,求推荐票) ------------ 第006章 知州大人的心病 转身后她话音戛然而止,三步外环臂抱剑站着个人,巍峨如山,面色清淡,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杜渐感觉到目光,也看过来。不过他目光只微微停留了会儿,便就颌了颌首,走开了。 长缨昨日在客栈里乍然见到他,确实也曾防着他会把在酒馆里见过她的事情兜出来,后来他那么一问,倒是又这点顾虑给掀过去了。 原以为他这回又得搭两句讪,不想他不言不语就这么走掉,倒是令她意外了。 紫缃道:“这个杜护卫会不会有些倨傲?” 长缨觉得他岂止是倨傲?简直是傲上天了。 不过些许小事,不必耿耿于怀。 “听说他和杨禅就是前几个月救下程啸来的护卫。去打听打听,今儿夜里轮值的护卫都有谁?” 不说她差点都忘了提防,这姓杜的和姓杨的武功都不弱,虽然说只是个护卫而已,前世里也没有发挥出什么大作用。 但终究不能不防,就算不说别的,至少也得防着他们出现扰乱她的计划。 回到畅云轩,人都来了,她吩咐少擎他们望风,然后关门上了房梁,自屋顶揭瓦翻了出去。 程啸一个小小知州,又是任上,身边不可能奴仆成群,府里下人并不多。 他虽然有钱,却也难以雇到身手多么高强的护卫,一般来讲,也就是能打架干翻两个寻常大汉就差不多了。 至于杜杨那两个她还没有试过身手,但是此刻杨禅轮值了一整夜已经回房补眠,而杜渐又已经去了前院,她要潜入正院,没有什么难度。 根据记载,当夜遇害人员的地点大多都在卧房,只有程啸在卧房通往书房的半路上。 世事无改变的话,今夜里的情形一定也不会有变。 他们人手少,要想成功,只能早做准备。人既然是在屋里被杀的,那就先进房。 机括消息什么的太玄乎,短时间也不可能设置得好。再者就算设置了,也得他们亲自上阵操作。 所以只管在可能他们遇害的位置勘察勘察,再在附近制造点方便就行。 她轻悄悄贴着屋檐游走,与此同时,城内小河里,程啸正站在乌蓬船头看着两岸百姓嬉游欢呼。 船过了五座桥,程啸终于有些心不在焉,吩咐船夫靠岸。 “怎么就走?”正跟邻船挑着鲜花的程夫人还未尽兴。 见程啸凝眉未语,程夫人便随意挑了两把,悻悻地让丫鬟扎起来。 程啸上了轿子,望着轿外涌动的人群,方才的和善隐去,眉间添上的是几分郁色。 他心里的确不大踏实。 这份不踏实当然有一部分是来自沈长缨,但还有一部分是源于什么,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陈廷琛上吊的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但仍旧余波未平。 前阵子偏生身任吏部侍郎的襟兄罗源又忽然来信,令他近来一段时间,心里都不是那么踏实。 罗源这个人颇擅钻营,这几年在朝中更是混得如鱼得水。 因着这份姻亲关系,程啸的确受过他诸多关照,但没有任何一次他的口吻是责令般的严肃,他不知道京城里究竟又出了什么事情?这些事情跟他又有什么相干? 沈长缨一个小小的副千总,论资历也就是个黄毛丫头,原本他是不必对她的出现这般如临大敌的。 但有罗源这番话在,他变得不踏实了。 她是南康卫的人,南康卫总兵谭绍,曾经是广威侯的老部下。 他当真只是怕她抓到他贪墨或渎职的把柄敲他竹杠么? 并不是。除去贪墨和渎职之外,不能见光的事情太多了。 这些事情倘若落到谭绍耳里――以当下的朝局,难保他不会顺藤摸瓜揪出什么不应该的东西来。 所以她哪怕在长兴多呆一刻钟都让他不安,倒宁愿她敲诈勒索。 而今日花朝节的盛况,更让他多了几分不踏实。 一个月前罗源在信里答应前来长兴的人至今还没有来到,今日他们都出来了,却留沈长缨在府里,他怎么会放心? “怎么这么慢?” 思绪一多,他心里就有些烦躁,手里折扇亦敲打起轿杠来。 长缨去过程啸夫妇房间之后,又把包括同知一家三口在内的房间全都去过了。 最后她来到程啸遇害的庑廊上。 前世里湖州府录下的档案曾把每个人死亡的姿态以及身处环境做一个简单的描绘,眼下她就站在程啸尸体位置的廊柱下,打量着周围。 江南的宅院风格虽与京师不一样,但府衙总的还说还算中规中矩,程啸夫妇住在三进的正院,而书房则在西面的稚风堂。 从正院到稚风堂要跨过长约二三十丈远近的一段庑廊,然后过西跨院的屏门,再经过一段约摸十来丈的庑廊。 记载说程啸是唯一死在卧房以外的人,这也是长缨对此案感到困惑的地方之一。 案发时是子时与丑时之间,这个时候无论如何程啸都应该已经就寝。 但他被发现时身上却还穿着完整的袍服,这至少说明程啸当时是并未就寝的,那他半夜不睡,是什么原因? 他尸体所在确切位置正是屏门过来庑廊上,那么他当时是准备去书房,还是从书房回卧房呢? “去沏壶参茶来。” 隔墙忽然传来了声音,她目光微闪,腾起跃起踏着树干登上了树梢。 程啸快步走进来,到了屏门处停步回望了望,然后问身边扈从:“有没有人进来过?” 扈从迟疑了一下:“小的打从大人出门就守在这儿,并没有看到人进来。” 程啸略站了站,又问:“沈将军人呢?” “沈将军跟冯公子在房里看卷宗。” 程啸扭头看了眼畅云轩方向,迈步往稚风堂去了。 长缨等到风平浪静时下得树来,走出庭院沉思了一会儿方才回屋。 程啸的谨慎以及对她的防备超出了她的预料,这已经不像是一个仅仅怕被人敲竹杠的人该有的表现了。在这份慎重面前,他之前所表现出来的那些虚伪和谄媚,现在瞧着都像是故意在掩饰着自己的本来用意似的。 那么他在防备什么? ------------ 第007章 你得嫁个高官子弟 自后巷潜入府来的杜渐望见自正院一掠而去的那道背影,眸色忽然也变得深沉…… 随着程啸的回府,沈长缨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接下来的时间去衙门里核对了两份卷宗,天色就在一府的平静里暗下来了。 只有天上浮动的沉厚流云,在显示着今夜里大约的确是个适合的发生点什么的日子。 晚饭前街头又开始喧闹起来,各种卖花灯的摊贩争相吆喝。 “今夜里有十五名护卫轮值,比平时多了一半,杨禅负责领头,但他和杜渐都不管巡逻的事情,所以不一定会出现。” 紫缃带来了打听到的消息,然后又比划了一个手势:“那两个丫头奴婢也都打点好了,保证到明儿天亮还醒不来!” 这里说完,少擎和黄绩周梁也全部归队了。 “子时初我们即开始布防,黄绩负责同行那边,周梁负责程湄姐弟,少擎配合我,负责程啸夫妇以及擒贼。 “余则别的人能救则救,实在赶不上不要勉强,大局为重。以对方二十人算,我们的目标是不论死活至少拿下一半。” “咱们几个也不是头次行事了,都已经知道该怎么做。”周梁点头说。 “那就先吃饭。”长缨站起来,“完了歇会儿,到点了就开始行动!” 杜渐在角门下跟护卫交了班,直接到了杨禅房里。 桌上已经摆好了四五道菜,还有昨日买的那五斤酒。 两个时辰后杜渐摇了摇趴倒在桌上的他,后者毫无反应。他起身将他架到了床上,拖了被子给他盖上,出了门来。 程啸晚饭吃得晚,素日应酬养成的习惯。 放下碗筷时窗外又下起雨,细密的雨丝被灯光一照,便成了无数的银线,在檐外铺开来。 他在庑廊站了一阵,照例进了书房,程融已经拿着书本在这里等待。 每日饭后是他检查儿子功课的时刻,程家勉强也算书香门第,他的太祖爷爷那会儿也是天子门生。 他虽然明白钻营的重要,但功课仍不敢落下。 今日背的是《诗经》,但程融究竟背了些什么,程啸也许根本没有听进去。 日间的那股不安依然萦绕在他的心头。 他知道这与今日这花朝节无关,也与这天雨无关,它由来已久,只是借着这些外因终于化成了压在心头的乌云。 “背完了。”程融偷觑着父亲的脸色说。十岁大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学得能察颜观色了。 程啸觉得他模样未免偏于猥琐,但又没法儿说他,因为指不定他时常也流露出这个样子。 他也不是天生就会投机取巧这套,如果一定要追究,也许是六年前进京述职的时候,襟兄罗源给他的一道暗示有关? 由于先帝时期宠信后戚遗留下来的弊端,朝中多年后戚当道,八年前皇帝与后戚曾有过一场较量,至激烈时,国舅东平侯顾哲一度率领十余部众当廷摘冠求去。 朝局一时瘫痪,皇帝闭宫三日,最终下旨挽留,同时立下皇嫡长子为太子。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皇权跟后戚妥协的结果。 自此之后东平侯权势更甚,朝中能与之匹敌者几乎没有。 朝局倒是因此安稳了几年,但六年前却又突然出了件大事。 东平侯突染重症,瘫痪在床不能理政,以顾家为首的后戚一党突然成了盘散沙。 东平侯世子急推太子当了主心骨,但与此同时朝中勋贵以及士子屡有冒头,拥护起了皇帝。 吴国公,武宁侯,广威侯等,这些由皇帝借势提拔并委以重用的武将,成为了对抗后戚的强大势力。 由于宫中还有三个皇子,这模样下,于是就连太子的地位似乎都不那么稳固起来。 到底东平侯府树大根深,各个衙司都有族人,这根大树暂且垮不了,但两党斗争却日益激烈。 他就那个时候到了京师,当时求到罗源的初衷是想请他提携,在京中谋个差职。 而罗源却问他是想在六部混个小官当当,还是想图谋更大的前程? 他当时也不过三十出头,仕途才开始不久,自然是想求锦绣前程。 罗源便给他指了条路,让他来补湖州府辖下长兴知州的缺,说,这个差事当好了,那么日后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他到底也耳聪目明,朝中什么情况他看得清楚。罗源的恩师是太子妃的叔祖父,他有此交代,若不是已经在替太子办事还能是什么呢? 他费了一番思量,最终在评估过宫闱局势之后选择了来长兴。 隔段时间罗源都会有任务指派给他。 罗源背后是太子,而他,则是太子安插在湖州的爪牙,或者之一。 这几年里他帮助太子干了不少事情,罗源将他的长女程潆留在府里教养着,允诺此地事了,便安排程潆入宫为侧妃。 太子妃是皇帝两年前指的,等到皇帝势力一垮,太子妃之位多半要易主。 程潆便是捞不着个皇后之位,能成为得宠贵妃,也能让他程家日后享用不尽。 但谁也没有想到,半年前户部侍郎会突然留下血书上吊…… 血书以最快的速度呈交给了乾清宫,谁也不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但罗源之后却派五百里加急送信给他,让他切记把那手头的东西仔细收好,万不可泄露出去。 他知道那东西的重要性,但自最初的惊惶过后,由于长时间的平静,他逐渐也松懈了。 ――本来嘛,此处离京师十万八千里,哪怕他们斗得不可开交,又怎么会有人想到远在江南还有人持着这么要命的一件东西呢? 然而沈长缨的行事又把他压下去的这份不安勾了出来。 毕竟谭绍并不是太子的人啊…… “父亲,我能回房了吗?我腹疼,想上茅房。” 捂着肚子的程融打断了他的遐思,他看看漏刻,才发现自己竟已经发了近半个时辰的呆。 他摆摆手,看着他抱着肚子飞快地出去了。 他坐了片刻,也起了身。 回到卧房,夫人还在数落女儿:“便是他长的再好,那也只是个庶民! “你是个官家小姐,来日等你姐姐进了宫,这身份还得往上升一层,怎么能招那种人为夫婿呢?! “他不就是长得好看些,再就会点武功么! “咱们家可不稀罕那些个打打杀杀的粗人!你要嫁,至少也得是个三品大员以上人家的公子!” (冲新书榜,求推荐票!) ------------ 第008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 “大姐都在京师呆了三年了,还没进宫,谁知道她得到什么时候才能进?再说了,等我嫁了给他,让父亲好好提携他不就完了嘛!” 程湄抿着唇。“何况就算是嫁入三品大员家,若是做不到宗妇又有什么意思?我才不要看妯娌们的脸色!” “你这是横了心要跟我对着干了?”程夫人说着来了气,食指戳上她额角,“他不光是个庶民,且已经都有了妻室,你还非得在他这破树上吊死! “京师里那些身家清白的官家子弟哪个不比他强?我都快被你气死了!” 程湄跟她争执:“他成亲了与我何干?难道我还拿捏不了一个无知小妇人?他能跟我成亲便成了!” 程夫人听着来气,背过身去扶起额来。 一转头看见了丈夫,便又打发了女儿出去。 程啸问:“她说的谁呢?” “还能有谁?不就是你带回来的杜渐!”程夫人撇了撇嘴。 程啸成天把人家救过他命的事挂在嘴上,她并不当回事。 长女程潆嫁入东宫指日可待,等到太子上位,作为新皇亲信的女儿,她怎么着也能捞个皇妃当当。 程湄有了当皇妃的姐姐,身价自然高涨,要什么样的子弟没有呢?怎能便宜了那个庶民出身的杜渐?! 程啸听说这层,顿时皱了眉头,没有答话。 程潆已经十七岁,按说要进宫的话很可以进了,但罗源却列了这么个条件在前面,让他办好了这件事才让程潆进宫,这便多少带了些要挟意味。他又哪里会有程夫人那样信心满满? 程夫人催他更衣,他抬头道:“上次我交给你收着的那几笔账目,你拿给我,我再去书房对对。” 被程夫人这份得意一刺,他睡不着了。 罗源一个月前说会派人来长兴,但迟迟未到,或许,等沈长缨走后,他也应该找个人把这烫手山芋给转出去了。 雨下到亥时就停了。 亥时的夜色已经格外的深重,由于这场雨,街头的游人也早早安寂下来。 杜渐回房掩门,黑暗里传来转微的噗地一声,火光亮起,接而照亮屋里静立的十来个黑衣人。 杜渐走到屋中,拿着轻薄软甲的青衣人立时行至跟前,将软甲套于他身上。 “谢蓬呢?”他问道。 “已经率人埋伏下来了。”青衣人说完又取来夜行衣,帮他穿上,搁在旁侧的宝剑挂上他腰身,最后再递来面巾。 杜渐将面巾覆上,微顿后又解下来:“去看看沈长缨那边。” 青衣人顿了下:“南康卫来的那位女将?” 杜渐没吭声。青衣人略迷惑,然后朝后方挥挥手,当中便已经有两个黑衣人悄声开门出去了。 屋里依旧有茶,冷暖适宜。 他执起来,立在窗口。 天上流云滚滚,淡月努力地想要逮住云层间隙出来露面,显然也不能成功。 树影摇摇曳曳,在几近全黑的夜色里划出满眼的牛鬼蛇神。 “回爷的话,沈长缨晚饭后散了散步,又喝了会儿茶,就回房了。戌时没到就熄了灯。” 出去的人很快回来了。 杜渐未置可否。 下晌在看到沈长缨自程啸那边偷溜出来的那一幕始终还盘旋在他脑海。 她是南康卫的将领,是谭绍的手下,按照南康卫与地方官接触的惯例,她潜在暗处抓程啸的把柄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 但他仍然觉得她需要以这种手段来抓把柄,显得有些匪夷所思。 他不由想到了即将到来的这件事情。 当然,又或许是他想的太多? 这么隐秘的事情,怎么会让她一个低层将领收到风声? 再怎么说,她不可能会知道今天夜里会发生什么。 想到这里他把撑着窗沿的手收回来,把残茶泼了,挥掌熄了灯。 “走吧!” 夜色渐深,也渐宁静。 程啸看完手里的账,终于也打了个哈欠。 他起身走到门口,忽来的一阵风吹得桌上灯苗一阵乱颤。 他手握在门把上,回头盯着灯苗看了两眼,走回来将它吹熄,然后回去将紧闭的书柜门再次检查过,才掩门走出去。 门下廊柱旁的墨兰在风里抖瑟,他看了一眼,抬脚走了。 长缨藏身在屏门之上已呆了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保持同一个姿势并没有让她不耐烦,虽然吃不准程啸什么时候出来,但时间在逼近,她知道等不久了。 她转头环视了一下程夫人、程湄姐弟以及同知一家所住方向,调整呼吸又安下心来。 根据她对现场的数次推测,以及所收集到的情报,匪徒应该是分开行动的,即程啸这边被制住的时候,其余各人应该是死于同一时间。 不然的话只要其中一个闹出动静,其余人多半会有所所察觉,也不至于全部都死于睡梦之中。 但眼下她不能轻举妄动,暗中不知道藏着多少双眼睛,只要一动,说不定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所以她提前安排了黄绩周梁以及紫缃他们三个分守在程湄姐弟以及同知夫妇住处,少擎在程夫人处,而她则蹲守程啸。 现在只希望大伙能干好自己份内的事情。 杜渐在程啸书房对面的树上。 江南的二月虽不如江北寒重,但晚风唆唆刮着树梢,却反衬得这子夜更加寂静了。 他凝视着走出书房来的程啸,将呼吸控制得更加沉缓。 程啸今夜走得比往常步伐要慢得多,四面真是太静了,从前他也不是没有夜深回房过,但从来没有任何一次像今夜这般透着诡谲。 他像是走在坟地里,并不沉重的脚步声直击心脏,甚至还带着回音。 “沙啦――” 一阵风过,不知何处传来了细微的响动。 他额间略有汗意,清着嗓子,直身准备唤人――府里日夜有人值守,此刻他出门已有片刻,四面还无人前来掌灯引路,本就已经透着不寻常。 但未等他张口,那响动就已开始密集,仿佛看到了他要呼喊似的,很快从断续变成了连续,接而不到半刻,便如同暴雨的前奏,嗒嗒声响彻了耳膜,并自后方紧锣密鼓地追随而来! ------------ 第009章 他们是什么人? 程啸心惊胆颤,扭头看向后方,脸色瞬即如土! 一道黑影如同在锁定了猎物的鹰隼一般迅猛地蹿到了他跟前,未等他惊叫,对方已经一掌朝自己颈间猛劈了过来…… 屏门上方的沈长缨瞳孔一阵紧缩,呼吸压到几近停止的地步。 树上青衣人扭头看向杜渐,杜渐紧盯着黑衣人掌下的程啸,眸色也如夜般深沉。 但是他们谁都没有动,仿佛谁都不存在似的。 “去搜搜书房!” 面巾底下传出狠戾的四个字,转而,黑衣人身后走出两人直接折身去了书房。 “弄醒他!”先前发话的匪首再道。 身旁人蹲下去,拿了瓶什么东西往程啸鼻前凑了凑,庭前静寂片刻,程啸便幽幽醒转。 接而他一骨碌爬起来,迅速环视周边,喉咙里的声音尚没发出,扶刀的黑衣人已经屈腿半蹲下来了。 “不要徒劳,你叫也没有用,整个院子的下人我都已经放倒了。你媳妇儿还有你两个儿女的床头前,如今正各悬着一把刀。 “只要你喊出一个字,那把刀立马就会割断他们的喉咙。毕竟为了这一天,我也没少提前做准备。” 这是一道稳操胜券般的声音,就连他的身姿也如是。 程啸凝望着他足有半晌,唾液咽下去:“随我去书房,我手头就有五万两现成的银票。” “五万两!”匪首笑起来,匕首托起了他的下巴:“一个小小的从五品知州,动辙手头就有五万两的买命银票。倘若我不肯,你是不是还能拿出十万两,二十万两来?” 程啸面部情不自禁地抽搐。 “可惜了,我不是为你的银子而来。”匪首扭头看了眼书房,“你收的那个东西,在哪里?” 梁上的长缨双眼微眯,目光也不自觉地移到了程啸脸上。 杜渐保持原来的姿势没动,但仔细看的话,眼神也还是在夜色映衬下黯了些许。 “什么东西?我听不懂你说什么!”程啸嗓子微哑,开始有了些起伏。“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抬头对上匪首目光的他颤抖了一下,没有人不怕死,何况他对自己的未来还抱着那么大的希望。 “我们是什么人,你不是多少都猜到了么?”黑衣人道,“想活着,就把它交出来。” “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你若怕银票有诈,我也可以给你字画,古玩――” “我知道你在江南这几年敛财不少,但可惜你就是劫个国库过来给我也填不饱我的肚子。 “不要试图跟我打马虎眼儿,你不交出来,不光是你死,我先从你的次子杀起,一路杀到这知州府里最后一个人为止。” 程啸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在昏黄的廊灯下发出刺目的光。 他狂吞着唾液,急促声道:“我确实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东西,我收的东西多了去了,如果你要的是关于匪情的卷宗――只要你不杀人,你想让我抹掉哪桩我就抹哪桩!” 一把刀刷地一声带着寒光抽出来,瞬间落在他颈上! 程啸惊坐在地上,喉咙里的喘气声如同拉风箱似的。 看到这里,沈长缨已然被疑团包围。 来者果然不是求财,也不是寻仇,但他口口声声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值得他们不惜大开杀戒,也要拿到手的? 她重新往廊下几人看去,并再度握紧了剑柄。 底下在僵持,藏身暗处的杜渐扯下面巾,扭头看了眼身边的青衣人。 青衣人脸上的惊疑却就没他控制得这么好了。“他们居然也是――他们是什么人?!” 杜渐收回目光,沉吟起来。 他们是什么人他又哪里知道? 三个月前他潜入府里,等了三个月等来了花朝节。 这是他绝佳的好机会,他筹谋了这么久,意欲借此机会自程啸手里夺取目标,但却没想到这些人竟然也是为着取物而来! 他看看树下,说道:“去看看内宅。” 青衣人扬手,身旁便有人匿声离去。 “把程融捉过来!”匪首声音忽地拔高了些许,在这寂静的夜里带着几分肆无忌惮的味道,他站起来,睥睨着程啸,“不老实,那就先亲眼看看你宝贝儿子怎么死的,兴许就老实了!” 程啸早已经没了最初的镇定,连求饶声都带着几分失魂落魄的味道。 檐上长缨也在思索。 原先她疑心过程啸合府被杀的另有真相,并不独独是为了劫财或是因为匪徒仇官,但并没有想到它不光不是普通案子,而且看起来程啸还惹到了极不好惹的人,看这人行事老练手法精到,哪里是什么寻常匪徒? 就是不知道程啸手里持的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你不拿出来,等我把这府里一个个杀干净了,再行搜查,我也一样能得手。 “所以你又何必拿全家人的性命跟自己过不去呢?我数到五,等我数完,你就是想喊停都晚了。一――”黑衣人比出了一根指头。 程啸望着这只手,全身都颤抖起来。 派出去的人趁着风声回到树上,以气音回话:“程啸的家眷及同知处都已经有杀手埋伏,且还有弓驽手随护,弟兄们无法近身!” 杜渐不说话。 程啸不可能再有另外一件能惊动这么多人出动的东西了。 他开始肯定,对方所图与他一致! 但这秘密和计划隐密至斯,竟有人行动于他如此一致! 青衣人问:“可要强攻?” 他凝视着居高临下的匪首与惊慌失措中的程啸,半日道:“犯不着。” 青衣人点点头,默然潜伏下来。 “传个消息给谢蓬,让他提前在外头准备接应。等东西露面,即刻动手,动作要快,到手即撤!”杜渐看了眼他们。 眼下既有人插足,那便少不得改变计划。 “遵令!” 人影随着声音一道下去,这边底下又传来了让人心惊的声音: “二!” 时间像被巨石拖住了脚步,顿时变得也沉甸甸起来。 “三――” “我说!我说!” 程啸几乎是嘶吼着出声,原先瘫坐的姿势也改跪爬在地上,一双眼瞪大到极至地看向这人,身子急速颤抖了几下,伸出手来…… ------------ 第010章 她怎么也来了? 长缨一刻也不敢错过程啸的举动,看到他如同筛糠也似的身躯,知道火候到了。 她出手的太早,匪徒们应变会很快,程啸这里将来保不住也要出夭蛾子。 而倘若再等下去,东西露了面,程啸就活不成了。 她目光如电,执着早已经拔出握在掌间的长剑出了手…… 斜对面树上藏着的杜渐迅速对眼下的局势作出了判断,今夜还有人闯进来的确让人意外,倘若换成其余任何时刻他们都不可能进得来。 但今晚为了让身边手下进入,他早早在防护上做了手脚,其次杨禅又给灌醉了,以至于他们进来竟畅通无阻! 他紧盯着程啸的右手,左右环视着身旁的随从,左手也缓缓抬起来寻找着最合适出击的时机放出信号。 他的目的是拿到程啸手里的东西,这拨人虽来历不明,却不妨碍他夺取目标。甚至可以说,有了他们的出现,他的任务进行起来将会更加顺利。 “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抬起的右手蓦地僵在半空,――前方梁下忽有身影如惊鸿一般掠出去,伴随着厉斥声竟径直杀向了程啸―― “哪里来的恶贼!居然敢伤我朝廷命官!” 这号子喊得比什么时候都响亮,那招式也蕴含着无限的力量一般接踵而来! 杜渐望见这一幕,立时懵了! “爷!这是――” 身边的佟琪脸上已写满了震惊。本来觉得来了拔黑衣人已经够热闹了,没想到居然还藏着有一拔人?这是干什么?三军会战? 杜渐也是半日没曾回话。 飞过去的人一身青色衣裙,他又没眼瞎――就算他曾经眼瞎过,眼下却没瞎,不可能认不出来这就是沈长缨! 他迅速地看了眼周围,她的几个随从一个都没见,眼下只她一个人与黑衣人们执剑在缠斗! 这又是什么状况?他们人呢?! 他目光紧盯着底下,右手也攥起了拳头。 沈长缨露面以后,黑衣人很快已变得被动。 程啸手一抖,跌坐在地上,而匪首神色陡变,退后两步举剑迎来! 随着沈长缨的话音,很快四面都有动静传了出来。 而庑廊下,由于她的插足,方才还紧张到极至的气氛瞬间转变,黑衣人与身边的帮凶不得不出手应付。 程啸则在短暂的震惊之后,麻溜地滚到了一边抵住墙壁,同时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地看向沈长缨! “沈将军!” 他话里的激动难以言喻,顿时整个人也开始活泛了,扯开嗓子呼叫起来! “怎么会这样!” 佟琪脸上写满了懵然! 杜渐望着廊灯下那敏捷利落的身影,眉头也逐渐紧拧。 他猜测过沈长缨或许不是个安份的,甚至也曾对她暗闯程啸的书房生出过疑心,但他绝没有想过此时此刻这静寂的夜里,这分明不曾跟她有任何相干的夜里,她居然会出现在这儿?! 她的出现直接捣毁了匪徒与他两拔人的目标,而且算是捣毁得透透的! 那她这算是有预谋的? 从她突然出现在长兴,并且还秘密行动了两日开始就已经透着的不正常,就是因为她盯上了这伙人,或者说盯上了程啸?! “爷,怎么办?!”佟琪已经十分焦虑。 杜渐缓缓沉了口气,看向早已经脱离危险并且被沈长缨紧紧护身后的程啸,再看看已经闻讯从四面赶过来相助的冯少擎他们,一面迅速地除去身上软甲及夜行衣,一面道:“我先撤,你们上去! “不能让这拨人得逞,沈长缨那边不知道什么目的,也别让她得逞!分几个人去缠住她!” 佟琪点点头,即时招呼起来。 杜渐下了树,先沿屋檐回到房里,看了眼只见四处无异样,随即又出了门来,立在廊下侧耳倾听隔壁的动静。 隔着两重院子,打斗声不算十分明显,显然是还没有到惊动全府的地步,但仔细听仍能听得清晰。 他潜伏在长兴就是为着程啸手里的东西,这件事办得十分隐秘,以至于程啸那样的老狐狸至今也未能察觉出他的企图。 但他万没想到另外会有人做着跟他一样的打算,更没有想到的是沈长缨居然也掺和了进来―― 沈长缨的背后是南康卫总兵谭绍,那么这件事究竟是真的意外还是出于谭绍与她的某种预谋? 他凝眉再冲着打斗方向望了一眼,大步走了过去。 这片刻的工夫院子里已然战成一片,别处的黑衣人过来了有五六个,就在杜渐下树的当口,冯少擎和黄绩周梁已经跟沈长缨拉开了阵势,随后到来的紫缃则扶着吓得腿软的程夫人,身后还有披头散发的程湄姐弟! “程大人放心!威胁夫人和公子小姐的匪徒已经被我们全部干掉!夫人他们很安全!” 黄绩嗓门又高又浑厚,瞬时间传遍了四方! 各处轮值的护卫要是再听不到这边动静就只配滚蛋了。 府里三十二个护卫,除去杜渐,再除去被杜渐和黑衣人先后放倒的正轮值的十五个,余下十七人连同喝醉了的杨禅都已经闻声赶过来了! 经过沈长缨一番好搅和,这后院里已经要多热闹有多热闹。 “杜渐!” 面白如纸的程湄看到他,顿时惊叫着冲他奔过来,眼泪半路就挥洒如雨了。 杜渐避开退后站定,目光移向打得欢畅的沈长缨,叫来个护卫护着程湄,提剑奔了过去。 程湄泪眼婆娑地望着他背影,咬起下唇来。 沈长缨确实战得酣畅! 程啸一家的命虽保住了,但匪首没擒住,这个功劳便还是得打折扣。 “少擎!你跟周梁紫缃一起把程大人护好!黄绩你来跟我擒贼!” 清脆的声音在一派紧张气氛里格外突出,被点到名的冯少擎等人和黄绩即刻调转方向进行配合。 然而冯少擎三人刚围到程啸身边,就听身后又嗖嗖传来几道风声,没等他们转身立稳,十来个人又已经持剑杀到了跟前! 沈长缨这边后援立时被阻断! 原本十拿九稳的战局突然逆转,已入穷途的匪首趁机联合着五六个人,齐齐向她发出了进攻。 突来的这伙人令所有人感到意外,长缨也不能再如之前轻松。 杜渐在灯影下回头,忽然剑锋一转,挟着寒光杀到她身边,拖住她手臂然后攻了出去…… ------------ 第011章 沈将军怀疑我? 沈长缨对于新出来的这拨人也感到疑惑。 匪徒们按理说应该是知道她在这里的,知道她在这里难免会有些防备。 原本程啸不来请她,她还打算直到花朝节当日再进府,如此既不会让匪徒们有机会提前得知早做准备,还免去了程啸对她一些不必要的疑惑。 程啸的举措干扰了她的计划,她提前进府了,匪徒自然也收到了消息。 但因为她只带了四个人,他们显然也未必会把她这个小小副千总放在心上,所以他们会按计划行事也在她意料之中。 但是新来的这伙又是什么人? 看装束虽然也是夜行衣,但却不是先前那伙人那一挂的,难不成今夜这里还藏龙卧虎来了不少?…… 被杜渐一拽,她出了重围,心里已隐隐觉出了不对。 但且管不了那么多了,待要杀回去,不想却在这刹那之间,先前正狠斗着的匪首,此时见她撇了他,当下招呼了一嗓子,竟抽身跑了! 而佟琪他们往杜渐这边看了一眼,随后也在冯少擎和杨禅他们到来之前撤了出去。 刚刚还让人满头雾水的混战,顷刻之间已散得干净! “快追!” 她急忙地扬声招呼,提着剑也待要冲过去。 “穷寇莫追的道理你不懂吗?”杜渐跨前一步将她拦住。 长缨凝着眉将他上下打量:“多谢渐护卫伸手相助之恩,不过这追贼的事是我的事,你就不必管了!” 杜渐扫视着佟琪他们已经完全撤走的场下,收了步伐说道:“沈将军今夜出现得可真及时。 “我刚才要是没看错,将军是从屋檐下下来的,这是说将军一早就藏在屋檐下,专挑了我们大人遇险的时候露面?” 这话里简直充满了挑衅的意味道,长缨想了想,懒得理他,拔腿便朝匪徒们潜去的方向追去。 杜渐追着她到了府外街头,街头哪里还有人影,就连方才跟出来的周梁黄绩都不见人了。 长缨站定在街边槐树下,转身望着灯火通明的知州府。 府内刀剑声已然止歇,但吆喝声却起来了,闻讯赶来的衙役及捕快正一窝蜂地往里冲。 她略想,忽然掉转了方向,拔腿往南面奔去! 杜渐目光微凛,也在后面亦步亦趋,目光不时在她背影上留连。 她并不说话,也不管他跟着来做什么,只管走走停停,全副心思都在侧耳倾听的样子。 杜渐对这个女人的好奇心逐渐加重,跟着过了三条街,很快到了门口立着“七子巷”石碑的巷口,只见她稍作停顿即转了进去,并且直接停在了门口种着几棵歪脖子树的宅院前。 “这是他们的落脚点。”她透过篱笆望着漆黑的院里,蓦然说道。 杜渐放下盘着的双手来,望了她侧脸片刻,也道:“你知道?” “毕竟我已经盯了他们有小半个月。”长缨说着,伸手推开了院门,走进去。 杜渐原以为她还要卖卖关子,提防他一二,听闻,略加思索,便也跟了进去。 火折子打亮,这里是平开三间的一座小院儿,屋里放着几架货担,挑开货担上的瓷罐什么的,底下则只有一堆瓦砬。然而整个院子都没有人,很明显匪徒们并没有回来。 “这么说来你来长兴是为着今夜这伙人?你早就知道他们想要干些什么?”杜渐望着她那双灵活地翻动着瓷罐的手问。 佟琪和谢蓬带着十个人潜伏在长兴都没有留意到有这么一伙人,沈长缨不但知道,而且是提前很久都已经盯上了他们,并且挑在了这么一个极关键的当口出手,她总不能是早就跟程啸打成了一伙? “你可以这么认为。”沈长缨拿起其中一只瓷罐站起来,皱眉翻看着,“我的确是为着大人的安全着想,才一路跟着到了长兴。 “我藏在屋檐下,自然也就不会是路过。 “不过我想渐护卫对此应该也能理解,毕竟跟我一样,渐护卫你到长兴来的目的也不那么简单,不是吗?”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清冷的目光直接对上了杜渐。 “又或者我说的不对,渐护卫三个月前来到长兴当真是场偶然?”她上挑的嘴角充满了浓浓的戏谑,像是早已经深谙杜渐的内心,压根已不在乎在他面前兜出老底。 杜渐静立片刻,说道:“沈将军这是在怀疑我?” “那你说说,你跟着我到这里是为什么?”她拿着瓷罐在手里掂着,冷笑着,说道:“难道你跟着我到这里,不是为了探究我的目的? “你身为护卫,眼下首要的任务应该是回去保护好你们大人,但显然,你现在更想知道我在干什么。 “所以杜渐,你跟那帮匪徒是同伙,对吗?” 杜渐盯着她双眼看了会儿,说道:“沈将军未免太武断了。在下跟着将军出来,难道不是为了随将军一道追踪匪徒去向?” “你若真想追踪,方才便不会拦住我。”沈长缨把瓷罐抛了回去,说道:“听说渐护卫三个月前是在南下访友的途中偶遇的程大人遇险,不知道你这位好友是什么人? “渐护卫如何访到一半又留在长兴州当了护卫?在来到长兴之前,你在何处高就?” 这句句话不紧不慢,仿佛早打好了腹稿。 杜渐微微扬唇,看了眼左右,说道:“看来沈将军是特意引我至此。” “我对渐护卫的确很好奇,想来找到这么个清静之地,可以让渐护卫放心为我解惑。” 长缨望着他:“尤其是我很想知道,今夜里前后两拨匪徒,究竟是如何冲破在三个月前一举拿下并擒住数名凶徒护住程大人无恙的渐护卫你的掌控顺利进入知州府做案的? “渐护卫身负过人之能,按说知州府防卫不弱,但今夜整个府内的防卫却形同虚设,敢问你让前后两拨人皆如入无人之境,并且还让他们成功挟持了程大人的目的是什么?” 她的目光炯亮,语气不重,却隐隐含威。末了却还要一轻笑,再接着道: “或许你更想直接告诉我,你们在程大人身上所求的究竟是什么物件?” ------------ 第012章 将军请自重 杜渐在沈长缨这番话下静默了有片刻。 他虽然早察觉到她不顾他在后而径直寻到这里必然有因,但却实在还没想过她居然这么快竟已经从中看出来蛛丝蚂迹。 “沈将军怎么就这么肯定我与匪徒有染?难道我就不能因为在这么美好的节日里多喝了几杯而疏忽了防范?” 他说道:“如果仅凭这个就能断我的罪,那么从匪徒与将军同样的操着纯正的燕京话,以及以将军对匪徒情况的熟知来看,我岂不是还可以怀疑将军这是出戏码?” 沈长缨道:“匪徒说燕京话我也很意外,既然渐护卫也留意到了,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猜测,你们要找的这东西跟朝廷有关? “因为我想,一般的匪徒大约不可能不远千里专门从京师跑到湖州勒索一个小小的知州。” 她停了停步,回头道:“你大约,是属后面这拨人的?” 杜渐倒是忍不住生出了一些佩服:“怎么判断的?” “疑点并不少,重要的是你身上没有酒气。” 沈长缨望着他,“据我所知你今夜里晚饭是跟杨禅一起吃的,你们还喝了酒,杨禅酩酊大醉,而你此刻还穿着昨日的衣裳,身上却连一点酒气都没有。 “所以我若猜得不错,我在屋檐下呆着的时候,渐护卫一样也在暗处盯着。正因为要在暗处盯着,身上才不能有任何味道。” 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目光阴凉阴凉的。“明人不说暗话,渐护卫是宫里的人?还是官府的人?” 杜渐垂着眼,看到那五根白生生的手指自他袖口拂过,像似要勾出他灵魂似的。 四面气氛有点过于安静,甚至还有点凝重。 杜渐抬剑将这只爪子挪开,掸了掸衣裳。“沈将军请自重,鄙人已有妻室,不好与人拉拉扯扯。” 沈长缨顿住。 杜渐面色如常,垂眼又道:“没想到沈将军这样关注我,连我日常穿什么衣服都记得清楚。 “不过我也听说沈将军三年前入军门,从最低层的军士做起,一路立功无数,半年前就升上了副千总。 “还听说但凡经过将军之手的案子无一不成,卫所里因此对将军还有了不少贪功一类的闲言碎语,将军想晋升的念头可谓无人不知。 “那么我要是猜得不错,沈将军这次潜伏在长兴,恐怕也是特地前来抢这个功劳的?” 昨日早上在面馆时谢蓬已经将打听来的消息给了他,作为有明确身份的将领,打听基本底细并不难。 如果说沈长缨引他至此自有企图,那么他自愿跟来又何尝不是? 谋杀朝廷命官是大罪,且对方人数已经达到二十人,可以算作是有组织的匪徒,作为将领的沈长缨保住了程啸又剿灭了匪徒,完全可以在军中记个功劳。 原本他还疑惑她是否受谭绍所差遣,但在他到了这里之后便已经确定完全不是这回事。 如果不是为了立功,她不可能提前那么久盯着这伙人,却偏偏要等到这样的生死时刻才肯出手,何况她身边带着的还全是自己人。 他这句话抛出来,其实也就间接承认了沈长缨的猜测。 她也拒答,并问:“程啸手上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计划了那么久的事情最终功亏一篑,她心里何尝不气不怒? 按理,要质问他也是可以的。 但前后两拨人都是冲着程啸手上的东西来,她就不能再只盯着那份功劳瞧了。 杜渐即便是不肯直言自己是宫里的人还是官府的人,最起码也默认了今夜之事跟朝廷有关。 但是前世里完全没有透露出任何消息程啸是死于官府之手,或者说是事关朝政而亡,可见此事不但是重要,而且是相当重要,所以才会被捂得这么严实。 因此,今夜里不但是杜渐搅了她的局,一定程度上她也搅了杜渐的局。 因为按照先前事况,前世里必定是杜渐或者前面那伙人东西到手了才会放火毁灭痕迹。 她的出现让他们的任务泡了汤,也就等于世事在先前那一刻被改写,接下来这阵余波必然还将影响一段时间。 如今既已经卷入了意料之外的漩涡,她哪能还顾得上拘泥晋不晋职的问题? 她等了半刻,杜渐没有回答,便握了握剑把,也就抬步出了门槛。 她不怕朝党是非,终究有一日她将主动踏入这波漩涡,但眼下她没有必要主动往坑里栽。 杜渐既不肯说,她也就不问了。 她理应即刻回府,带着少擎他们即时撤离。 “你去哪里?”杜渐目光追随她背影问。 她停步,扯了下嘴角:“渐护卫有家有室,我可没有半夜三更没事跟个有妇之夫独处的癖好。” 杜渐未置可否。又睨着她:“不是想立功吗?这么急着走,是想撤回湖州?” 长缨索性转身。 他走过来:“你便是撤回去,大约也落不着干净。” 长缨轻哂:“那要不然呢?我把渐护卫你绑起来押去湖州请功?” 杜渐走出门槛,望了她一会儿,说道:“沈长缨,咱们目的不冲突,不如打个商量吧。” 不等她回答,他收敛神色,接着道:“老实说,任务被你捣乱坏了,我眼下掐死你的心都有。但事已至此,我想你的心情恐怕也差不多。 “我也不知道前面那伙人是什么人,我们这次行动按理说是不会有任何人知情,但眼下不光是多出了一个你,还多出了另一拨人。 “我需要知道他们受谁指使,更需要把程啸手里的东西拿到手,而这个时间绝不能太长,顶多半个月我就要做到。所以这半个月里,你我做个搭档如何?” 长缨笑了下,漫不经心捋着剑穗:“听起来很不错,但我似乎落不着什么好处,便宜尽让你给占了?” 杜渐跟那伙人相互没关系她基本能笃定,他们目标没到手必然还有后招这也在她意料之中。 他为什么会放弃跟她死磕,反而扭转态度想跟她搭档她虽然尚不清楚,但是不妨也先听听看。 毕竟让她就这么毫无留恋地撤走,她也确实是不甘心的。 ------------ 第013章 觉得你像故人 杜渐抚了抚被春寒沁得清凉的手背,抻直身子:“抓到了他们,人归你,程啸手里的东西归我。” “程啸手里的东西又是什么东西?”沈长缨转头:“渐护卫好像还没回答我,你总不会指望我糊里糊涂就跟你做什么搭裆?” 她不喜欢被人占便宜,也不会让人占便宜。 “是陈廷琛血书上提到的东西。”杜渐像是看出来她已无耐性,倒是爽快起来,“准确地说,是一份以账本形式记录的罪证。” 长缨蓦地抬头。 他平静地看过去:“陈廷琛的案子相信你知道。他死的时候留下一封血书,血书里提到朝中有人意图搅乱朝局,陈廷琛临死前说关于指证这人的证据落在江南道,朝廷顺藤摸瓜,三个月前将目标锁定了与吏部侍郎苏源有姻亲的程啸。 “我的任务,就是取到这份账本,上交朝廷。” 长缨着实愕了一下。 陈廷琛的案子影响有多广,也许从前世过来的她比任何人都更为清楚。 这案子虽然最终被定性为“悬案”,但是接下来几年,但凡倒台的一个官员都或多或少会与这案子扯上些关系,甚至是他们……因此有些事情经不起深想。 杜渐这番陈述听上去没有什么漏洞,程啸所持的必须是关乎朝政的紧要物事。 而陈廷琛之死悬念颇大,程啸的长女程湄还住在京师罗府,程啸虽然远在江南道,可论起他跟罗源的关系,会有牵连并不让人意外。 但她委实未曾把程啸与陈廷琛的案子联想起来过。 她又打量着他:“那你究竟又是谁?” 她想心思的时候杜渐也在对着夜色出神。 听到她问,他目光微闪,顿了一会儿,忽然自怀里取出块玉佩来。 玉佩不大,式样中规中矩,却透着大气端方。仔细看边沿上还有个小豁口,一端的络子却只剩下一半,像是被利物截断了。 “眼熟吗?”他问。 长缨接在手里,仔细看着。 杜渐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她脸上,眼底又有些晦涩不明的光芒在移动。 “没见过。”她说道。 杜渐凝眉:“确定?” 沈长缨嘴角一扯:“京师宝玉庄的玉,确实不便宜。不过渐护卫手上这块,恕我孤陋寡闻。” 杜渐垂眼把玉收回,自己看了两眼,又把玉给翻了个面。 玉的背面刻着几个字。光线不亮,但刻纹讲究,又还挺深,边看边摸,倒是不难。 长缨看完之后神色滞了滞:“你是广威侯府的人?” 广威侯府傅家她焉能不熟? 当今朝中有广负盛名的勋贵“双英”,双英之一便为广威侯世子傅容。 傅容幼年间便聪慧过人,以文武双全的才华与风光霁月的人品,以及有如苍松翠柏般的气质相貌成为大宁天下广受人爱戴的少年勋贵,也成为了颇受皇帝器重的年轻勋贵之一。 如果城府及身手都堪称超群的人来自于广威侯府,倒是合乎情理。 因为广威侯府不但如今就已深受皇帝器重,及至后来福泽绵延。 以当下皇权与外戚对抗的局面来看,皇帝的人来查有着背景的程啸,也顺理成章。 但傅家的人她都认识,却没见过他。 黎明的天色将杜渐的神情也照得有些莫测。“你对傅家倒是印象深刻。” 长缨笑了下,未置可否。 她自幼住在京师,城里这些勋贵子弟,哪里能不认识? 杜渐收回目光,伸手接了这玉佩,攥在手里又看过去:“沈将军近年头部可曾受过什么严重的伤?” 长缨微顿,扬唇:“渐护卫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杜渐摩挲了这玉佩良久,才低眉轻笑了一声:“没什么意思。觉得你像个故人而已。” 长缨不以为然。这种恶俗的勾搭人的伎俩他倒是层出不穷。 想到他已经成过亲,又不由同情起他的妻子,有个这样喜欢随处勾搭女人,又还要事先表明自己已婚身份假装身心坚贞的可耻男人做丈夫,真是件悲哀的事情。 想到自己居然要与这样的人为伍,她顿时收敛了神色。 不过她却也不会因为这个而影响到对正事的判断。 她想了下,说道:“搭裆可以。不过我想知道你接下来什么打算?我配合了你,你又如何让我能立功? “我想经过今天夜里,他们应该不会那么傻,在我没离开的时候还来第二次等着我抓。而程啸十成十也会对那份账本进行处理。” 简单说,他的意愿是好的,但要做起来并不那么容易。 “眼下我们该做的是先打消掉程啸的疑心。”杜渐迈下石阶,“这次失败,程啸必如惊弓之鸟,他会从府内防守上怀疑我,也会自你的出现而怀疑你。 “我们相互掩护对方在府内继续安顿下来,期间我来负责找账本。 “你可以以追查匪徒的名义留下来,若有线索,可以去擒贼,需要帮助我可以提供。 “如果万一追不到,我可以把取证的功劳分一半给你,让你同样也能在功劳簿上记上一笔。 “但有一件,在府里行事的时候,你和你的人必须配合我。” 他最多还有半个月的时间,一个人在府内行事多有不便,再把同伴弄进来也无异于打草惊蛇,既然她也有她的目的,那么彼此掩护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为什么是半个月?”长缨问。 “因为我已经收到消息,程啸背后的主子已经在京师派了人前来长兴,算算路程,大约也就是半个月上下。” “你既然知道有人要来,为什么不等到他离开时再下手拦截?” “程啸不一定会直接交给他。”杜渐道,“以往他跟京师流通的那些信件,从来没有人截到过。若不然,你以为他还能活到现在?” 长缨不再言语。 她终于也已经明白,为什么昨日看到花朝节上回府来的程啸透着那么明显的防备,看来她的预感没错,程啸防备她的地方并不是她来打秋风敲竹杠,而是防着她也是怀着某种目的而来。 她看了眼杜渐,忽然道:“把这么大的秘密对我和盘托,渐护卫不怕我宣扬出去?” “怕。”杜渐看了眼她,“只是我若不说,你肯答应我?” ------------ 第014章 表少爷知道了怎么办? 可即便是杜渐说了,长缨也没有立刻答应。 两刻钟后回到府内,整个知州府在叫嚣了半夜之后已然趋于平静。 满院子里都充满着血腥与泥泞的味道,烘得人如同刚刚自噩梦里回神。 程啸瘫坐在太师椅里,两眼怔怔地望着屋顶。程夫人抱着程融在哭,而其余人回的回了房,留的留在院里处理首尾,满目皆是劫后余生的味道。 暂且还没人来留意长缨他们,前去追踪的周梁和黄绩还没有回来,她打了声招呼便带着少擎和紫缃先回了屋。 “这下怎么办?!我们居然失败了!” 看到她空手而归,紫缃就猜到失手了。“准备了那么久,计划得这么周密,居然在最后关头出了岔子! “姑娘知不知道后面来的那拨人是什么人?如果他们不出来,我们必然已经得手了!” 长缨也在思索。 程啸那边正乱着,在他回神细想之前,她得做好是否答应杜渐的决定。 但这个决定并不那么好下。 她坐入躺椅,对着窗户看了会儿,说道:“他们是杜渐的人。” 紫缃少擎二人皆哑然。 “这个杜渐,也大有来头。”长缨把来龙去脉给说了,然后道:“这次我们不光是失了手,而且好像还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程啸手里的东西的确很重要,但杜渐未必全部跟她说了实话。两世为人的经验告诉她,这东西的重要度不妨再往深里想想。 但她竟想不出来前世有关于它的印象,就连程啸一家人的死,她若不是因为呆在湖州,也未必会听说。 “他想拉你入伙?”少擎率先自惊愣中回神,“你答应了?” 长缨没吭声。 “这怎么能答应,你怎么肯定他真的就是傅容的人?”他站起来,“如果程啸手里拿的真是要紧的证物,你这么轻率答应他,回头被牵连进去了怎么办?! “那姓杜的初见你面时就古古怪怪的,还狂得要命,我可总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 眼下虽然知道他的确还有来历,但长缨若就这么答应他,在他看来就太轻率了。 紫缃神色变幻了下,却走到长缨身边说道:“姑娘莫非是有别的想法?比如说,京师?” 长缨还是没吭声,但神情却像是默认。 紫缃扶在桌沿的手忽然泛了白:“如是这样,对姑娘的谋略自然是有好处,可是这样一来,恐怕姑娘身在湖州的消息就会走漏出去! “而且万一表少爷他―― “就算表少爷他消了气,京师那边的风声传到南康卫,恐怕也会让苏馨容她们逮着机会暗算姑娘! “――这不行啊!您可是好不容易才过了三年安生日子呢!” 少擎听完也立刻反应过来,凝重地道:“这话说的很对,你可别乱来!想想你是怎么才出京到湖州的? “依凌渊那脾气,他要知道你的下落,八成会冲过来把你这三年基业毁于一旦! “我听我哥说,这家伙近两年越发冷酷得不像话,不光是终年没个笑脸,手底下将士隔三差五就被他操练得爬不起来,个个叫苦连天呢!” 他盯着她这副小身板,再回想起经常习武的凌渊,都不由自主地要打哆嗦了。 虽然他知道她身手不错,可是又哪里干得过那位?更别说他们之间还有那件事横在前头,这个时候碰上,她还不得落个渣子都不剩? 长缨眼里的笃定也消去了点。 是啊,一旦有个闪失,她的行踪八成就要走漏出去,凌渊那么恨她,想必她当初悄然出京,让他一腔怒火无从发泄,又招来他不少的恨意。 如果知道了她的下落,他怎么可能会不立刻冲过来撕碎她解恨呢? 她好不容易捡了条命重生,总不至于要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有把计划给实现完就又命丧黄泉吧? 这事儿的确冒险。 “姑娘,”紫缃不知什么时候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我们回湖州吧,败了就败了,咱们也不见得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咱们从长计议!” 长缨捻着手边穗子,没说话。 当初她在京师惶惶然如同丧家之犬,以至于不得不蜇伏在江南,倘若风声走漏到京师,凌渊闻风而动,势必掀起风雨。 但是这次撤了,未来很久她都不会再有这么好立功的机会,没有这样的机会,她要打败苏馨容她们那帮人升到参将之位谈何容易? 升不了职,她便无法再顺应运势调入京师,不入京师,她又怎么去遇见她早就瞄准了的“贵人”? 遇不到这位贵人,她这三年的努力便付诸东流。 “姑娘!”紫缃又推了推她。 “头儿!” 紫缃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呼唤声。 黄绩与周梁气喘嘘嘘大步迈进,冲着躺椅上端着茶来的长缨说:“头儿,我们追着那帮人到了城门内,人跑了,但是我们往他们脸上泼颜料了!” “颜料?”长缨皱了皱眉。 “对!就是在庙会集市上买的颜料!那日我被缠得脱不了身,就信手跟他们买了点儿打发他们,回来我弄了点出来试了试,还真是洗不掉! “您看这是我先前沾在手上的,这会儿不用他们的药水,无论如何是洗不掉的! “我泼在了他们脸上,只要他们天色大亮大之前逃不出长兴州,那他们就肯定跑不出去了!” 黄绩声音透着兴奋,一扫屋里先前的凝重。 长缨坐起来,招手让他走近些。 等他伸出手,只见他腕上果然有两道寸来长的彩色颜料,周梁拿来沾着皂角液的帕子使劲擦也未能擦去半分! “这也太妙了!”少擎随即欢呼,“如此咱们岂不是只要严守城门,再守株待兔就总能抓到他们踪迹?!” “可不是!”周梁道:“就算不见得一定能搜出来,至少机会大大增加呀! “头儿,咱们不如谭将军请示多留几日,等擒到这伙人再一并回去复命?不然就这么回去也太不值了!” “对,至少应该试试!”黄绩抻直了腰说。 ------------ 第015章 你还记得她吗? 长缨沉吟了会儿,把剩下半杯茶喝完,没再说什么。 紫缃提醒的是有道理,倘若不是,她也不必大费周折自京师逃到江南。 但两权相害取其轻,哪怕留下来插手程啸这件事具有风险,在她仍有可能继续立功面前,她都不想再顾忌那么多了。 她只认准一个目标,那就是晋职。 “拿纸笔来我写封信,回头周梁送去给谭将军。”她与绷着个脸仍在瞪着周梁黄绩的紫缃说。 …… 沈长缨答应给回复的时间是傍晚之前。 回府跟杨禅简短交接了手头事之后,杜渐也去程啸面前回复了下追踪匪徒而未果的情况。 程啸闭着眼摆手,一副什么人都不想见的模样,看起来今日至少是不会再有什么心思放在疑心他们头上的了。 他交代了护卫们几句后便先回了房。 天还没亮,他支着窗台喝茶,又掏出那豁了口的玉佩在手里摩挲着。 梁上忽然传来些许响动,佟琪轻跃到地面,唤了声“爷”。 然后绕到他侧面,说道:“谢篷已经带着人撤出,等天亮城门一开即可凭着关碟出城,爷的行装属下已经打点好了,眼下出去不会有人发觉。” 杜渐盯着手里的玉佩没有回头。 佟琪没等到回音,旋即探了探头。 杜渐收了玉佩,呷了口茶说:“你先回去,让谢蓬他们原地驻扎下来。我们先不撤。” 佟琪略为沉默:“这次行动老爷并不知情,我们只有这么多时间,再延迟下去,恐会惊动。” 杜渐吐了口气,说道:“我改变主意了。我们留下来,尽快拿到证物再说。” 见佟琪迟疑,他转过身来,又缓声道:“你还记得沈琳琅吗?” 佟琪顿住。 杜渐眸色黯下来:“沈长缨的声音跟她一模一样,口音来自燕京,她三年前到江南从军,但是南康卫里查不出她的具体出身。 “恰好,那个女人也一样,除了名字和声音,我对她身世一无所知。” 不但不知她具体身世,更甚至连她长相如何他都不清楚。 佟琪神色不自觉变得凝重,他凝思了片刻,说道:“爷是怀疑这个搅乱了咱们大事的沈长缨,会是少――当年那位姑娘?” 杜渐望着依稀晨光,目光变得深长而幽远。 “也许是我想多了,毕竟她不认识我。” 不光不认识他,甚至对他的出现,对他整个人,至今都没有任何该有的反应。 就算三年前他瞎,她可没瞎,他就不信前后朝夕相处半个月之久,她会对他这个人毫无印象。 更别说这块玉佩又在他们当中起到过那么重要的作用,她也无动于衷。 佟琪顿了下,说道:“那爷留下来,是为了求证这件事?” 杜渐把脸别开,晨光将他在窗口烙下个模糊的剪影。 “不是。”他迎风道,“是为了完成任务。” …… 长缨写完信,周梁就驾马回了南康卫。 这件事也就这么定了下来,在程啸把府里事情作出安排之前,核对卷宗的事情也得暂停。 早饭后几个人就呆在院子里哪里也没去,打定主意不去淌府里这趟浑水。 紫缃虽然满肚子不乐意长缨冒这个险,但知道劝不住她,也就安心地配合起她来。 经过附近百姓的口耳相传,不到半日就整个州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往常只听说匪徒猖狂,以为最多到程啸半路被打劫的程度也就为止,没想到居然还敢公然闯到府衙来杀人,这还让人怎么活? 程啸刚刚忙完家里的事情又得着人忙着安抚百姓情绪,倒也扎扎实实闹心了一日。 关于昨夜里匪徒的来意他自然是没说,好在这种事情根本没有什么人会格外关注,更不会有人往别的方面想,所有矛头都指向歹徒的毫无人性上了。 但到底只有他知道昨夜究竟是场如何样的凶险,于一个读书人来说,别说生死就悬在那一线间,只说看到了刀子都算是要了人命! 他在房里躺了半日,闭眼就是那寒光闪闪的刀,到了下晌终于也捱不住这阵折磨,拄着拐杖出门来。 程夫人早就着杜渐杨禅严守府内四处,时刻不许缺人,整日喊来丫鬟婆子围着,哭一会儿又回想一会儿,又再哭一会儿,弄得整个院子都不亦热闹乎。 程啸出得房来这会儿,气氛仍是凝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怎么会有这么大胆的人?谋杀命官可是要获大罪的,他们难道不要命了吗?!” 程夫人直到这个时候才找到机会跟丈夫哭诉,“我长这么大可没受过这么大的惊吓,这还了得?你究竟下了通告让人去逮人了不曾?! “对了,这是帮强盗,这是南康卫份内事,你赶紧着人送个封去知会谭将军!务必得把他们全数捉拿归案不可!” 程啸心烦意乱。 差一点点他就成了刀下鬼,难道他不害怕?他不忧虑? 但对方既然是冲着他的背景来,那么他岂能还把他们当成是寻常强盗?退一万步说,便是捉到了,他敢杀吗? 不管他对沈长缨有再多的防备和疑心,这次他都不能不承认是托了她的福。 沈长缨的到来不光是救下了他一府老小的性命,更是把那东西帮他给把住了―― 虽然哪怕有可能她也听到了些许,也疑心到了些什么,可只要他矢口否认,她也拿他无奈何。 东西把住了,起码就不会再酿成什么余波。 只不过,她沈长缨又为什么会出现得那么巧呢? “老爷,杜头儿和杨头儿都分别勘察过了,那些人是趁着傍晚后罩房无人时撬开角门入内的。 “他们武功高强,而且看起来对府里情况也很熟悉,应该是早就盯住了咱们,方才同知大人已经传令下去严守城门,接下来的防卫老爷可以放心。” 程啸看了眼来人,点点头。 杜渐行事他是放心的,当初他可是亲眼看到他如何在数十人的包围里冲杀,他虽是个文人,可是武将也认得不少,卫所里也没少去,像杜渐那样的身手,真正能找得出来几个。 他果然就放心地端起参汤来喝。 ------------ 第016章 你和傅家有什么渊源? 可是他喝了两口,忽然又顿住了,杜渐的身手是不错,以一敌数十匪徒也救下了他,他知道。 有他在身边这几个月府里一直很安宁,甚至于连城里风气都好了不少,且他交代下去的事情他都能好好给他办到,他也知道。 但既然他有这么出众的能力,又为什么昨夜里那样的日子,还能让那么多的人闯进来? 想到这里他把茶杯又合上,问来人道:“杨禅在哪里?” 杨禅正瘫在杜渐房里等着用午饭。 “我说你也太不厚道了!”他扭头冲着正收拾桌面的杜渐抱怨,“昨夜里五斤酒我少说喝了四斤,半夜里我还是被老七用水给泼醒的,你老实跟我说说你干什么去了? “是不是勾搭上了哪个姑娘怕我碍事儿,故意这么折腾我?!” 杜渐放下抹布:“我一天到晚跟你混一院,哪有时间去勾搭什么姑娘?” “你勾搭人还用得着花时间?”杨禅坐起来,“后院里那位二姑娘最近瞄你的次数可越来越多了。你可别当我瞎! “还有咱们这位沈将军,那日在客栈里你怎么跟人套近乎的,也别当我没看见——” “头儿,沈将军来了。” 话没说完,护卫迈着腿快步来禀报。 杜渐扭头看去,就见自院门外迤逦行来一个人,穿着白底天青的春衫,悠然漫步,如晴朗天幕上裁下来的一片云。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杨禅麻溜起身,赶紧整整衣裳跨出门去打招呼:“小的见过将军!” 长缨微笑将他打量:“杨护卫看起来跟渐护卫交情甚好。” 杨禅打了个哈哈:“我们俩也就是臭味相投,对,臭味相投!” 长缨笑而不语。 杨禅回头看了眼杜渐,悄眯眯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然后清嗓子道:“小的刚想起来还有点事,先告辞! “老杜你看看沈将军有什么事情吩咐,赶紧去办了啊!别等我吃饭了,我跟老七他们一道还有事呢!” 说完已经一溜烟出了门槛。 还真是臭味相投,长缨心里暗哂,收回目光看向杜渐。 这两人虽然只有三个月的交情,但是在某些方面看上去却已经颇有默契了似的。 杜渐冷眼瞥过她脸上,仿佛看穿了她,转回房里道:“这么快就来找我,沈将军莫非是已经有了决定?” 长缨可没闲到特意过来关注他的地步,见他直奔主题,便也道:“我已经让人去南康卫请示,应该再过不久便会有回音。若无意外我会留下来。但时间只有半个月。” 她不想停留太久,一是不愿浪费太多精力,长兴只有这么大,倘若人真在城里,有半个月时间足够了。 二则是时间长了还得提防夜长梦多,程啸既然有可能起疑,那么就得做好被看穿的准备,与其等他看穿,还不如早些行动先下手为强。 杜渐琢磨着,说道:“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东西一定在程啸手上,而且目前为止还没被转移。如果配合得好,半个月时间也足够了。 “晚些时候我会设法盯住程啸,我猜他很快会有行动,到时候我们见机行事。” 长缨道:“好的。” 杜渐见她转身,又问:“你去哪儿?” 她停步在椅子面前,扭头看来。 杜渐方觉会错意,收眼端茶,轻呷起来。 长缨嘴角又勾出抹轻哂,坐下道:“渐护卫是哪里人?为广威侯府办事,作派却不像来自燕京?” 杜渐将腿搭起来,半晌道:“徽州人。” 长缨回想了一下营里几个徽州将领的口音,心内暗许。他这口音虽然乡音不浓,但个别字眼听起来还是像的,应是不曾骗人。 又不由对他和傅家的事情好奇:“你跟傅家有什么渊源?” 虽然一度猜想过他是傅家豢养的武士,但事实上他并不像是会屈居人下的样子。 杜渐听到这里,执杯看了眼她。 长缨扬眉,示意他下文。 他晃了下杯里的茶,缓声道:“没有什么渊源,只不过三年前在通州,我与拙荆同时受困,是她拿着我手里这枚玉佩刮开泥土让我俩重见的天日。” 长缨怔住。 “尊夫人是傅家的小姐?” 杜渐瞄着她:“她姓沈。” 长缨又怔了一下:“这么巧?” 杜渐顿了下,道:“是很巧。” 长缨默然想了想,傅家并没有什么姓沈的亲戚,至少是没有能熟到可以赠与刻字玉佩的亲戚,甚至是京师都没有什么沈姓的名门与他们家交好,不知道这玉佩又何以到的他妻子手里? 想到他还提到他们夫妻受困,这里头指不定又还有什么内情,也不便再问。 于是岔了话,说道:“也没什么事了,我先走了。” 说完拂拂裙摆跨出门。 杜渐坐着没动,一直到看她在门外消失才把搭着的脚放下来,整个人往椅背里靠去。 长缨走出院外,又回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个杜渐总像是在暗示她什么一样,但是这就奇怪了,他有什么好暗示她的? “沈将军?” 正疑惑着,身后传来声音。 杨禅站在后面,扶刀笑晏晏的。 长缨也笑:“杨头儿这么快吃饭回来了?” “哦不,”杨禅道,“方才我们大人传我去问了几句老杜的事儿,我也就先回来了。” 长缨眉头一动,哦了一声:“大人问你什么?” “咹,也就是几句闲话,昨夜我不是跟他一块喝酒来着嘛,大人就问老杜酒量怎么样什么的。” 长缨微顿,扭头看了眼程啸住处方向。这个时候的程啸惊魂刚定,还有心思关心杜渐喝酒的问题? 她笑了下:“那他酒量如何?” “那当然是比不上我!”杨禅拍着胸脯,嘿嘿地笑道,“每次喝酒我都是眼看着他趴下的!” 长缨笑笑,走出来几步,竹林下停了停,又抬了脚,往程啸院子里去了。 程啸不会无缘无故找杨禅打听杜渐,如是,迟早必然也会疑心到她,这比她想象的来得要快,原本打算等周梁回来再她作主张,眼下看起来却是不能等了。 ------------ 第017章 你欠我的第一个人情 程啸打发走了杨禅,负手立在廊下逗鹦鹉。 杨禅说杜渐昨夜比他先醉,这个他倒也没有不信,当初为了试探他,他旁敲侧击过许多回,的确是扛不过一斤酒他就已经趴倒。 昨夜里杨禅都醉成了那样,杜渐若真醉了倒也并不奇怪。 但如果杜渐是清白的,究竟黑衣人们又是怎么不声不响潜入府中做下那么多准备的呢? 难道…… “老爷,沈将军求见。” 刚想到这里,家丁就前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蓦然一顿,转头看向院门。 长缨跨门进来,见程啸顶着双深陷的眼窝立在屋檐,她弯唇走过去道:“大人受惊了。” 程啸迎前两步,郑重地拱手冲她深作了个揖:“在下还未来得及跟将军致谢,倒劳烦将军先移驾过来了。 “此番真要多谢将军的救命之恩,回头在下定将此次事件前因后果细细跟谭将军表明,为将军请一大功!” 长缨随着他的指引进了屋,笑着在窗下落座,说道:“大人想必知道,谭将军治军最是严谨,闻得此讯必然震怒,因此在下已请示谭将军,将留在长兴细查此案,倒要看他们究竟哪里来的胆子敢屡屡冲我大宁的命官下毒手? “我就是过来跟大人打声招呼的,回头我着周梁在附近找个院子落脚,就不再叨扰大人了。” 程啸心念微动:“将军要搬出去?” “追查匪贼是我们南康卫的事情,自然不好再给大人添麻烦。”长缨坦然道。 程啸望着她,沉吟未语。 昨夜之事若有内贼,那么绝非等闲人所为,原先他怀疑杜渐,但杜渐身上找不出疑点,于是剩下就只有这个古古怪怪的沈长缨了。 除去她有能力之外,她之前潜伏在长兴的那两日究竟干了些什么,无人知晓。 所以如果一定要有个内贼的话,沈长缨应该是嫌疑最大的那个。 不然怎么那么巧,她就出现救下他了呢? 她究竟为什么要救他他并不清楚,此时她的突然请辞,就更加显得不寻常了。 坦白说就在这片刻之前他还坚定了必须趁早打发她的念头,可她这一请辞…… 他想了下,撑肘笑道:“将军这就见外了,在下家眷不多,地方也还宽敞,倘若要是将军不嫌在下招待不周,何不住下来? “我与谭将军也是多年的老友,您是他的部下,到了我这长兴地界,我还让您住外头,这像话么? “再说您还是我的救命恩人,留下来也是为着我程某着想,我程啸再不济,也断做不出那过河拆桥的事情来不是?” 说到这里他又愈发和气了,“将军也不必着急,难得来趟长兴,便安下心来先熟悉熟悉环境,回头我着小女去将军屋里给您做个伴儿。 “小女不才,也还读过几年书,认得几个字,别的事情不好说,但有什么要动用到笔墨的,您不妨差遣着她去办。” 如果说留着她在府里不安全,那么放她去府外就更加危险了。 她呆在眼皮底下好歹能看着点儿,这要是出了府,他上哪儿盯她去? 送去的丫鬟被她支远了,他就不信,放着程湄这正经的主人在,她还能好意思撇开? 长缨道:“那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他笑着打断,“这是我程某人该有的礼数,就这么说定了,回头我让杜渐带几个人过去听候将军差遣,事情发生在长兴州,我这个知州也有份,自当提供一切方便。” 有理有据的,长缨似乎也只能点头:“那我就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程啸对她的怀疑其来有自,想让这老狐狸释疑几乎是不可能的。 既然她已经跟杜渐谈好了条件,那眼下最快捷的办法就是把程啸所有的怀疑揽到她自己身上。 毕竟她并不忌讳程啸,她的身后有个谭绍,已经足够他掂量着来。 送走了她之后,程啸坐在原位上脑子又转了好几道弯,才唤来扈从吩咐下去:“速去南康卫,打听沈长璎背景!” 杜渐很快就得知了长缨去程啸面前欲擒故纵又引鱼上钩的事情,虽然不意外她的诚信,但也意外她出手如此之利落。 不过还没等他意外完,就已经收到了她的纸条:“这是欠我的第一个人情。” 他勾唇轻哂,把纸给焚了。 焚到一半他又突然熄灭火苗,盯着纸下还剩下大半的娟秀字迹看了会儿,掸去余烬,塞进了荷包。 程湄惊魂一夜,自杜渐出现之后,一副心肠却是又挂到了他的身上,连后怕也忘了,只管坐在房里发呆。 程啸着人前来让她去沈长缨屋里串门,她也有些心不在焉。 “一个小从五品的武将,也值得我去作陪?我不喜欢她,我才不去!”她道。 程啸闻言沉了脸色:“溹姐儿为了你父亲还有你弟弟们的前途至今呆在罗家,你倒好,让你干这么件小事你都不干! “杜渐他虽然不错,但你母亲说的对,他不过是个武夫,对程家产生不了什么作用,你趁早死心! “倘若你要任性,那回头我索性将你留在长兴也罢!” 程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下唇被咬得惨白,但未及她答话,程啸人已经拂袖走了。 长缨小歇了一阵起来,并没有等到杜渐回话,周梁却正好披着一身夕阳回了来。 不出所料,谭绍批准了她的请示,但时间不宜再长。 这就足够了。其实她帮杜渐遮掩也并非全为了他,程啸这件事她也还怀着心思的。 黑衣人们虽基本确定后头有背景,但究竟是何背景她并不知情,除去以顾家为首的太子党之外,能与之匹敌的勋贵一党也势力颇大。 但这两党之间又并非界线明显,甚至可以说是夹杂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而这些关系,若不是后来凌家的灭亡,她也不会发现。 所以如今匪贼能捉到则最好,万一捉不到,她至少也要从程啸这个事件里摸清楚京师那边动向。 她叫来少擎:“你找程啸要几个捕快,然后带着周梁黄绩去城里搜查。” 又吩咐紫缃:“上街去买些针线和布头来。” 少擎倒罢了,紫缃惊讶起来:“姑娘难不成还想做针线?” “不是我想做,”长缨笑着拂拂裙摆,“是回头程湄要来监视我。不找点事情做怎么行?” ------------ 第018章 我们私奔吧! 紫缃买了针线回来没多久,程湄就过来了。 看到长缨正在捋绣线,她好奇地问:“将军也会女红?” “女儿家出门在外,多少总要会一点的。”长缨让她同坐在炕沿。 程湄没说什么,顺手也帮着缠起线来。 她是不太信一个弄枪弄棒的女将会捉针线,但看她十指翻飞十分灵巧,又不由打量起她来。 这一看就忍不住细细相看,一细细相看就又忍不住心下不悦。 她自认生得虽不算倾国倾城,却总算走出去也没有谁轻易能挑出她五官上什么毛病来,但每每看到这个沈长缨,她就总觉得自己多了几分小家子气。 长缨招待她纯属敷衍,自不会理会她在想什么。 追贼的事情交给少擎他们三个她自可放心,杜渐那边接下来理应也会对程啸有些动作。 但她不能把时间全花在应付程湄头上,她只有半个月时间,程啸这边究竟牵涉到什么背景,甚至是陈廷琛的案子究竟有着些什么猫腻,她必须弄清楚。 她猜想杜渐是知道的,但他应该不会告诉她,程啸经过昨夜,就算不知道想必也心里有了数。 那么她又该怎么从他们其中人的嘴里把这内幕挖出来还能不留后患呢? “湄姑娘请用茶。”紫缃捧茶进来,笑微微放在程湄面前,同时给了个眼色给长缨。 长缨会意,抬手打了个哈欠,侧身歪在枕上闭目养神。 程湄见状起身:“将军昨夜劳累,请歇息吧。” 她也不愿多留,紫缃送了她出来,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紫缃等她人影消失后旋即回到屋里:“程啸派人去南康卫打听咱们了!” 刚刚才挪了个姿势的长缨立时也顿住。 “他若只是随便打听咱们倒是不怕,怕的就是他别有用心!” 紫缃绞着手:“苏馨容她们几个可没安好心眼儿,万一他们两厢一勾结可怎么办?” 长缨也不能再闲适。 她三年里仅凭立下的功绩便迅速跃居于营里的副千户,怎么可能不招人眼红? 苏馨容的父亲祖父都是朝中的将领,她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将门千金,历来便变着法儿地联合其余几个女将针对自己,只是她向来没给她们空子可钻,才没让她们得逞。 倘若知道她在长兴被程啸给盯上,的确是有可能凑一处整出什么夭蛾子来。 别的不说,光是揪着她的来历不放就够让她头疼的了。 “你即刻出府,就称去采办,城门下雇匹马回去找吴妈商议。”她使了个眼色。 紫缃响亮地哎了一声,走了。 长缨靠回枕上,想了想又拿上案头两本卷宗,出了门槛。 三年前那场噩运改变了她整个人生,她在晕迷中醒来,看到的是眼神冰冷的凌夫人以及恨不能生吞了她的凌渊。 曾经武宁侯府里上哪儿都吃得开的她,一夕之间落得人人唾弃的下场,她养尊处优十五年的结局,是凌夫人的那一句“恩义已绝”,以及凌渊抓着她肩膀怒吼出来的那句“你为什么不去死”。 仓惶离京时她身边的几个人也飘零分散,只剩下奶娘吴妈和丫鬟紫缃未曾离去。 当时秋风里她看看天空,也觉得自己像极了一只断了线的纸鸢。 这一世虽然不如前世一般逃得狼狈,可到底醒来时人生也已经变了,她的灵魂回到南下途中的病躯中,既有的事实已然存在。 不过这三年里,原本只是内宅女仆的吴妈和紫缃在从前世回来的她的影响下,也迅速成长成能为她独挡一面的左膀右臂。 她相信,只要吴妈知道了这边的事情,苏馨容那边定不会有机会跟程啸的人接触。 但程啸显然比她想象的要难缠得多,前世里同知也死在昨夜,也许,她应该去见见这个人。 程啸这边果然没再针对杜渐有什么动作,为此他请杨禅在街头下了顿馆子,以犒劳彼此的名义。 饭后回到房里,却被屋里头的人影弄得在门槛下停了脚步。 屋里火折子打亮,灯点起来,照亮了程湄的面孔。 杜渐皱了下眉头:“二小姐有事?” “无事。”程湄拿帕子抵着下巴,“只是有点害怕。” “害怕就少出来走动。匪徒什么的可最喜欢冲趁夜外出的人下手了。”杜渐没有什么表情。 程湄静默半刻,冷笑起来:“你这是在教训我?” 他未置可否。 程湄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浓而长的剑眉上:“你根本就是骗我的,你根本就没有成亲是不是?如果你成了亲,那你妻子呢?如果你有妻子,你怎么可能会留在长兴跟着我父亲?难道你不用跟她过日子吗?” 姑娘许是觉得自己通透极了,语调也高亢起来。 “我的妻子没跟着我,不代表我就没有成过亲。”杜渐抬手撑着门框,懒懒道:“我们有过婚约,天地可鉴,她就是死了,那也是我杜渐的结发之妻。跟二小姐没什么关系,你知道?” 程湄两颊翻上火烧云。 杜渐看了眼她,收手转身,折身下了院子。 “谁说有妻室就不能娶了?只要你跟我成亲,我可以让你那个妻子给你作妾!” 程湄追出来:“你娶了我日后必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你若执意留下她,我也不介意让她留在你身边享我的福! “你要是已经有了儿女,那我也可以另外置个宅子让他们娘几个在外头过日子! “我这样,总够大方了吧?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语声忿然,眼神炽热,简直不能自拔。 杜渐一路跨出角门走到小花园里才停下步,眯眼望着暮色没动。 让一个狠到拿着片玉佩就能徒手刨开几乎两尺深逃命的女人做妾?他忽然觉得她胆子也挺大的。 程湄跟着他停下,脸上的偏执已然压过了愤怒:“你何必这么死心眼?做我们程家的姑爷,总之少不了你的好处。 “等到我们回了京师,我父亲进了六部,将来你是要做官也好,做地主也罢,那不是我父亲一句话的事?” 杜渐顿了有半晌,方才回头望着她:“二小姐这么打算,可曾问过程大人?” 程湄怔住。 杜渐收回目光又抬腿向前。 程湄咬牙,冲上来拽住他胳膊:“你若是忌惮我父母亲,那我可以跟你私奔!” 姑娘的两眼散发着异样的光芒:“对,我们私奔!这样你不用管你有没有成过亲,我也不用管我的父母亲怎么想!反正他们也只想拿我来谋求利益!” ------------ 第019章 我不靠嫁人过日子 同知姓方,叫方桐,带着妻儿也住在府内。 前世里长缨到达江南之后,可不像这一世这么从容。 出了凌家之后那段时间,几乎所有京师里跟凌家交好的权贵都在对她赶尽杀绝,若不是后来秀秀…… 总之那会儿她处境艰难,积蓄又耗去大半,还背负着恶果,南下后有那么半年时间她几乎都是在卧床中度过。 而后在湖州找了个大夫把病养好,又隐姓埋名在南康卫指挥使谭绍的府上给谭家小姐做了段时间的女师,除去教授文课之外,与谭小姐结下了情谊。 谭绍也赏识她,把她举荐去了湖州衙门里当了个女捕头。 因着这层缘故,对于湖州境内的案件,乃至是朝中部分要事她都有了一定了解。 程啸这案子因为扑朔迷离,她就曾经分析过很多回,也因此对方桐与程啸的关系做过一番深入。 方桐是在程啸到湖州上任一年后调任过来的,与程啸同年中的同进士,他原先与程啸并无瓜葛,但是在上任长兴同知之前他曾在吏部尚书罗源的府上的做过清客。 而罗源是程啸的妻姐夫,所以方桐在这里头起着什么作用,也不难猜到。 但朝中这样的情况简直不要太多,皇帝管宫闱那堆事都管不过来,还能管得着你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州衙的任命状况?所以也实在不好说程啸手里的东西方桐就一定有参与。 不管怎么说,她眼下找方桐调查调查总是没人敢说她什么不是。 然而她到了前面衙门,衙役们却说他去了邻县,得两三日才能回来。 “没说什么事?”她双手拢在身前,指甲抵着指甲,笑着问。 “知州大人着方大人去核对什么卷宗吧,小的们并不清楚。” 衙役们摆摆手说。 长缨因着这卷宗二字立时打起了暗鼓,程啸在经历过被人逼迫取物之后,想办法转移罪证合乎情理。 既然这方桐与他是一丘之貉,那么他去邻县为什么不能是替他把东西转出去? 衙役见她转身出了衙门,快步往内院方向走去,随即也推开了身后房门轻叩了叩。 程啸站在窗前眯眼望着那离去的背影,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放下撩起的竹帘,负在身后。 “去盯着她,看看她想干什么?” 长缨离开衙门的第一个念头是不管方桐拿的是不是杜渐要的东西,她都必须立刻告诉他! 然而刚走入小花园,她又忽然停下步来――不对,如果方桐真的是去替程啸转移罪证,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地放出消息来给她? 回头看了眼衙署,她掸了掸衣袖,又折步朝着花园里那一畦牡丹走去。 “杜渐!” 刚走到牡丹田畔她就陡然听到了这一嗓子。“我都这样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这声音听着忒地耳熟,耳熟之余还显出来几分痛心。 她对这声音不感兴趣,倒是觉得这说话的对象有那么点扎耳。便就停了步,撩开挡在脸前的竹枝,探头看起来。 眼下暮色已有些浓,但是经廊下灯光一照,两张侧对着这边的人脸还是看得清楚的。 那位早两日曾肿着两眼出现的程家二小姐此刻身子呈现出紧绷状,上身前倾朝着她对面的这人。 这人也有意思,明明昨夜才在她面前装贞洁烈夫,眼下却跟佳人分外熟络的样子。 长缨一早曾发觉程湄有心事,直以为这个年纪的姑娘思春也正常,却万没有想到人家思的居然是声称有了妻室还不方便与人拉拉扯扯的杜渐? 这就好玩了,真难得在调查程啸之余,还能顺便听上这么一出好戏,她盘起两臂,不动声色看起来。 杜渐望着两颊浮现着不正常红色的程湄,坚信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示爱了。 他皱了眉头,抻抻腰身:“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程湄微愣,目光盯着他看了半晌,随后不由自主地收回身势。 他分明只是个庶民出身的护卫而已,但眼前这一刻散发出的气质与气势却是她从未曾见过的迫人。 他仿佛是个终于认真起来的王者,眉宇之间写满了不容逾越。 “当然知道……”她掐着绢子,抑制住心下莫名而来的惶恐,缓缓咧了咧嘴,“我不过跟你开个玩笑……你该不会当真了吧?” 杜渐深深望了她半刻,绕开她往竹林这边走来。 沈长缨躲避不及,恰好与他迎面撞了个正着。 杜渐满眼的精光迸射,目光对住她脸时方才回敛。 他侧身看了看后头,见程湄已经捂着脸飞快跑出了花园,便就冷着一张脸冲单脚踩着山石的沈长缨扫视起来:“没想到沈将军的爱好这么特别。别告诉我你这是在练功?” 长缨终究受过非礼勿视的训诫,自我尴尬了有那么一息。但想到他本是个有妇之夫,立刻又坦然了。 她收回脚道:“再特别也不及渐护卫特别,有家有室的还勾搭东家小姐,这种爱好可不是人人都有。” 杜渐透过暮色看过去,忽然道:“将军订过亲没有?” 长缨眯眼瞅他。 他说道:“这么自以为是,只怕嫁不出去。” 长缨顿了下,笑起来:“有劳渐护卫挂心,好在我不用靠嫁人过日子。” 杜渐倒也心服。问她:“从哪儿来?” 长缨毕竟不再是嫉恶如仇的小姑娘,杜渐就算再贱,只要损及不到她的利益,又或者他跟程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都不会让自己的心智因此受到什么影响。 她侧耳听了下风声,便就把刚才去衙署的事情说了。 “方桐为什么离城暂且不清楚,但程啸肯定是没那么好拿捏。” 杜渐点点头:“他如今是草木皆兵,越发谨慎了。”又问她:“你怎么一个人?” 长缨便又把少擎和紫缃的去向简单说了。 杜渐没想到她在湖州还有个奶娘留守,不由定睛:“沈将军看起来家底颇丰。” 长缨笑笑,没吭声。 不是她家底颇丰,是凌家家底丰厚才对,她从沈家带过去的人,统共也只有吴妈和紫缃以及秀秀他们几个而已。 ------------ 第020章 你姑母的亲儿子 杜渐看了她一会儿,抬头再去看天幕上的盈月。 三年前他去通州执行任务遭了暗算,双眼被持有东瀛人所制毒物的对手弄到失明,趁夜撤退时驾着马横冲直撞摔下山崖,一道被他带下来的还有架刚好路过的马车,那个女人当时就在马车里。 他们俩没直接被摔死是因为那山崖实在算不上高,而她也会武功。 后来险些死去则是因为躲避追兵的时候,情急之下双双跳入了一眼新挖好、还未曾埋人入内的坟坑。 趁着夜色他们自行胡乱地扒了土堆盖在身上勉强掩人耳目。 素未相识的她两手紧捂着他潺潺流血的腰身,脚步声和吆喝声在坟上来来又去去,踩得受伤的他险些几度失声。 毫无所获的他们最后又忿气地将坟坑边的余土全数堆上来,那一刻他们离死亡那么近,捂住他流血伤口的那双纤臂却不曾动摇分毫。 等到人走后她扒开泥土将她和自己救出来,她貌似也只在长吐了一口气之后,像沈长缨这般豁达的笑了笑。 眼前的沈长缨自打出现时起他就总有种这就是当年的她的错觉,世上相像之人是有,但如何才能连某些小习惯都修炼得如此之像? 因为逃亡,他们俩与各自的人失散,山上的土地庙成了他们俩当时的避身之所。 等待是枯燥而无聊的。 那半个月里,她给他喂水上药,拿木棍在地面上画他的肖像,甚至还拿他脸上的小伤口取笑他丑得像“公”夜叉…… 如果真是她,她没有理由认不出他来,但她偏偏对他的所有一切都毫无反应。不但没有反应,居然还能随意调侃。 “你三年前――” 他抬起头来,面前却哪里还有她的人影? 朗朗月辉之下,只有程啸跟前的长随正快步往这边走来。 长缨本就没有打算跟杜渐多扯。 卫所里汉子多,她说话也随意,但在卫所之外又不同,她不想跟他有过多不必要的牵扯。 廊下那鬼头鬼脑的人影一出现,她立时遁着假山悄摸地回了房。 少擎他们三个正好已经回来,正聚在廊下说着什么,看到她只身一人,他走近道:“已经在城里布下天罗地网,理应是插翅难飞的了。 “我们三个已经商量好,日夜轮流盯着,断不让他们有机可乘。――你这边呢?” 长缨这边显然没有他们顺利。 把方桐那边的事情说了,然后道:“程啸在布烟雾弹,他想迷惑我,还想引我露馅,但我没耐心跟他斗智斗勇。 “我想了想,方桐有可能根本没有出城,因为这个时候出城风险太大。 “你私下去找找,看看程啸把他藏在哪儿?” “为什么你觉得是程啸藏起他来?”少擎问。 “因为昨天夜里若不是我们出手,方桐一家也死了。”长缨转着杯子看他。 前世里就是这么个状况,程啸一家四口丧了命,方桐也陪上了与家人的三条命。 由此可见方桐掌握的消息不会少,那么此时程啸除去持好罪证之外,少不得也要防止有人拿方桐下手。 少擎沉吟着摸了摸下巴,点起了头。 他忽然又道:“对了,先前在街头我看到春闱放榜了。今年会试凌家老二也有下场,他还中了二甲第七名。” 正拿着钧窑瓷盅翻看的长缨目光骤停。 凌家自建国时起就是朝中勋贵,算得上世代行武。家族子弟们虽然幼年也读书,却都未有考科举的先例。 前世里三年后,凌颂也下了场,那次考得的名次也不错。 长缨对凌家这一举动并不意外,可意外这件事居然被提前了三年? 根据她重生回来这几年的经验,但凡跟她个人相关的事件,经过她的作用之后才会改变,其余世事仍在遁着前世轨迹发展。 她重生于南下半路上,这辈子根本还没有回过京师,那为什么好端端的凌颂会提前一届下场参试? “你确定是那个凌颂?”她问。 “不光确定还能肯定,因为上头标了籍贯。”少擎说,“他的确就是你的二表哥,凌渊的弟弟,你姑母的亲儿子!” 紫缃从旁听到这声“姑母”立刻轻瞪了眼他。 长缨虽看到了却没在意。 凌夫人的确是她的亲姑母。 五岁之前她住在大同府,沈家祖上三代都是戍边将军,她还在襁褓时父亲即战死。 家中优渥,母亲独自一人抚养她,在父亲同袍们的照应下也算安然无忧。 五岁这年母亲因病过世,临终前父亲的姐姐,她的姑母凌夫人快马赶到西北,接受了母亲的托付,替她安顿好后事,然后将她接回京师。 凌夫人与凌晏只有三个儿子没有女儿,凌晏也是个实诚的人,夫妇两人将她这根沈家的独苗宠成了心头肉。 给她请京城的老学士为她授课,让她跟着凌渊凌颂他们一道去营里长见识学武艺,学着如何运筹帏幄。 进京那年凌渊方七岁,在他母亲一再催促下才不情不愿地过来跟她行兄妹礼。 他也不说话,许是为了打消尴尬,两只小胳膊分别挎着她一只大包袱,跟只大鸭子似的一拐一拐跟着她进了内宅,逗得连日里泪水涟涟的她,站在门槛下就噗哧笑出了声。 ……因此得罪了凌渊。 从此在凌家,她是最不受凌渊待见的那个人。 从五岁到十五岁,他几乎没给过她一个笑脸。 但这些跟后来他对她的打击报复比起来,简直都可以称作是宽厚仁慈。 长缨喝了口茶,才捏着杯子回答起少擎的那番话:“那敢情好。” 但她知道这并不好! 前世里凌颂通过科举顺理成章进入六部,上任两年后时任六部观政的他即成为了拖垮整个凌家的导火索,最终给凌渊以及所有凌家人带来灭顶之灾! 这一世他提前了三年入仕,那场危机冥冥中也仿佛有着苗头了。 她扶桌站起来,帘栊下站了片刻,又转回身来道:“你二哥跟芷媛成亲了吗?” 少擎显是没料到她忽然问起这个,愣了下才道:“快了,听说是四月里。” 她点点头,说道:“你捎贺礼回去的时候,记得告诉我一声。” 凌家的灾难始于凌颂入仕这条路,如今有了变化,她没有办法不作为。 因为不管凌渊怎么打击报复她,也只有她对不起凌家,而不是凌家对不住她。 ------------ 第021章 被搅动的心湖 杜渐跟着家丁到了程啸书房,看到后者正拿着封信在皱眉深思,而杨禅已经先一步到了。 “大人有事吩咐?”他问 程啸放下信来:“我记得当日让你去迎请沈将军的时候,你对她的姓氏曾有过些质疑,什么原因?” 杨禅闻言也扭头看过来。 杜渐扬了扬唇:“很简单,小的妻子也姓沈。” 程啸抬眉:“你还真成过亲了?” “成过了。”他点头。 程啸略略默了一下。随后他嗯了一声,语气忽然也变得凝重起来:“你们对沈长缨了解多少?” “沈长缨?她不就是南康卫的低层军官吗?”杨禅道。 杜渐见程啸看着他,也回了句:“除此之外只听说颇受谭将军赏识。” 程啸呵呵地低哂了一下,拿起面前的信笺来扬了扬,说道:“低层军官?她可不是什么寻常的低层军官! “你们见过仅仅三年时间,就从最初级的军士,凭着不断的功绩一路往上做到从五品副千总正职将领的么?” 杜渐未置可否。 书案后的程啸神色黯沉:“派去湖州的人回来了。这个沈长缨,在南康卫竟是个名人! “她是近年来卫所里屡屡建功的新晋悍将。据称这丫头自从军时起,但凡她经手的案子几乎没有办不成的,她负责的犯人也没一个捉不到的。 “短短三年里她立功无数,而且居然还只是个小小武将之家出身,这晋职的速度简直邪乎!” 关于这些,杜渐早已在初见沈长缨之初就让人去南康卫打听了过来,此刻并不觉得意外。 他对她何尝不好奇?仅凭功绩上位当上将领,跟依赖家族地位捞上官位还是十分不同的。 倘若是依赖祖荫,别说一个小小副千总,就是个挂职的参将也不是捞不到。 可她完全凭借功绩上位,究竟又是如何做到的? 但想到她有可能是当年那个女人,他就并没有觉得很奇怪了。 “她居然这么能耐?没看出来啊!”杨禅看了眼他,又看向程啸:“不过南康卫里说她出身平常武将之家?我瞧着怎么不像? “别说她那身气派不像,就说她身边几个拥趸,看着可都不是等闲之辈。 “尤其是那位姓冯的少年,身上衣裳可是绸缎制的,看着就不是一般人。 “而且沈长缨身边还有丫鬟!那丫鬟也会武功,哪个普通人家还会教丫鬟武功?” 更别说那叫紫缃的丫头镇定自若,又大大方方,完全不是程啸府里这些丫鬟可比! 昨夜里黑衣人们显然是算准了所有一切然后才寻到程啸展开行动的,但他们的计划却尽数破坏在沈长缨他们区区五个人手上,这若不是他们配合默契到了一定境地,就一定是早就有了准备! “这就是我感到疑惑的地方了。”程啸长吐着气站起来,“但南康卫里从上到下都说她是小户出身,祖籍是北边的,家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三年前带着两个仆人进了南康卫,除了这个紫缃之外,她在南康卫的居所里还有个姓吴的仆妇照顾起居。 “这个冯少擎也没有什么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们叫他五爷。他是前年来湖州的,不知怎么跟沈长缨纠缠上了,后来就留在了军中,成了沈长缨的左右手。 “至于周梁和黄绩,他们俩是沈长缨出任务时带回来的,自她升了副千总,二人便归了她麾下。 “又因为她办事得力,已经成为了谭绍身边得力的将领,这两年沈长缨带着这几个人,已经在南康卫里搅出了不少风浪。” 程啸说到这里轻哼了一声,拂袖道:“现如今我总算知道知府大人何以会连夜着人赶来给我送信了。这么看来,这个姓沈的丫头的确不是那么好惹!” “再不好惹又如何?她又不是御史言官,还能奈何大人?”杨禅轻哼着。 “你想的太简单了!”程啸看他一眼,走回去坐下。“这世上能奈我何的哪里只有御史言官?昨夜岂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关于她的情况眼下就这么多,但疑点却不少,――你找两个人,传话让他们去趟京师,先打听权贵圈子里究竟有没有沈长缨这号人?” 他指着杨禅说。又与杜渐道:“你这几日也仔细盯盯她,防止她出什么夭蛾子。” ……两人一道领着示下出门。 今夜里月色清明,将府宅内外照出一派安谧,气氛与昨夜相比已有了很大不同。 依旧穿过小花园回房,杨禅在竹林下站住:“话说回来,你听说过北边有什么显赫将门是姓沈的吗?” 杜渐望着月色,半晌道:“没听说过。” 大宁朝疆域宽广,姓沈的显赫将门自然会有不少,但京师却是寥寥无几。 那女人跟沈长缨一样,一口纯正官话,她是燕京人这点跑不了,但他至今也猜不出来她出自哪户人家? ……到底这三年里他也并未再在那个女人身上浪费过什么心思。 自从那年他在通州城外荒山上等了她三个昼夜,等来的却是另一个惊人的消息,自此便掐断了对她的所有念想。 这三年他的生活无波无澜,如果不是沈长缨的出现,他一定不会再想起这些事。 紫缃连夜里驾马赶了回来,却是等到天亮,长缨差不多将起的时候才进房来。 “程啸着人去了南康卫,果然是为着打听姑娘,不过好在他们还没能耐到能立刻搭上苏馨容那伙人,奴婢回去之后跟吴妈合计过,她设法把人支走了,又吹了通牛给那人听,便就这么打发了。” 她端水过来洗漱,一面说。 放了盆子又把手畔一个小包袱拿了过来:“吴妈还收拾了几件衣裳给姑娘,还有几瓶丸药,嘱姑娘按时服用呢,不然又要睡不好觉了。” 长缨倒不觉得程啸会就此消停,不过她已打算速战速决尽早撤回湖州,也就不必寻思他了。便先把药接了过来。 她有头痛的隐疾,具体也不记得是怎么落下的。总之在那段混沌的往事过后,她时常就会感觉到头疼。 前世里她被困扰一生,这一世里虽然没再重历那段过往,但终归事实存在,这病症还是遗落了下来。 (悬念每天都在有计划地逐步揭开中,依旧求推荐票啊) ------------ 第022章 你的来历难道见不得光? 紫缃纳着闷走上来帮忙:“去做什么?还用上妆?” 要知道进入卫所之后,日常的她其实鲜少动用脂粉。 “长兴州有间极有名的卖胭脂的老字号,我们去转转。”长缨食指挑了些唇脂在唇上,细细抹开来。 紫缃也就更纳闷了。 会上妆已经不简单,还要上着妆去逛胭脂铺子? 程湄昨夜里自小花园里出来,回房后心还是荡个不停的。 她从来没见过那样的杜渐,以往她眼里的他虽然也不好摆弄,但仍称得上随和,甚至可以说,她在他面前总还隐约带着几分睥睨之势。 为什么不呢?她是前程似锦的程家的二小姐,而他只不过是个底层的庶民。 然而当时他那一翻脸,她竟然就怵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脸翻得太过让人意外,她整个晚上脑子里想的都是他气势威严而不容逾越的样子。 她没有想到一个护卫也能如此有底气,有魄力,这比起之前看上去可以任她掌控的他,又更加让人难以平静了! 她辗转了半夜,勉强睡了会儿,到天亮用了早饭,踌蹰着还是没敢去找杜渐,便起身往畅云轩来。 甫进门,就见紫缃正隔着珠帘在里屋给沈长缨更衣。手里一件浅紫春衫衬得后者原本白皙的肤色更加如同润玉。 她走进去:“将军要出门?” 沈长缨束着腰带:“听说春晓斋的脂粉不错,去看看。”说完又冲她一扬眉:“湄姑娘可要同往?” 程湄不大想去。但再想了下,她忽然又挺直了腰道:“理应奉陪!”说完跟丫鬟抛了个眼色:“传话去让杜护卫准备,我和将军要出门。” 昨夜里她跟杜渐那出戏,长缨是看了好半段的,心里自有计较。 从当初酒馆里那一桩来看,杜渐这个人或许有些轻浮,但这程湄却一定不是什么好鸟。 不管人家男人是王孙公子还是庶民百姓,他有了妻室就是有了妻室,巴着上前倒贴,实在不能说是什么风雅之举。 眼下她这么安排,长缨自然知道她这是要借她这风头把杜渐往外约。 她也懒得理会,反正她这趟出去就没打算避着她,就算她跟着,她要撇开她也是轻而易举。 程湄见她无异议,暗暗放了心,又跟丫鬟加了一句:“只让杜护卫跟着就行了,其余人不用。” 一刻钟后到了角门下,杜渐已经扶着剑来了,神色也是一言难尽。 长缨本要点点头打个招呼,见程湄已经抢前挡住了视线,也就算了,与紫缃先行一步出了门。 铺子是家古色古香的老式店面,客人不少,看装扮应该都是城里的富户或者贵眷。 长缨让店家拿出两盒胭脂,与紫缃在一头凑着脑袋说话:“胡同尽头有间赌坊,里头有些猫腻,回头你应付程湄,我去看看。” 紫缃恍然点了点头。扭头看去,只见程湄正缠着杜渐说着什么,嘴角撇一撇,显然也看出端倪来了。 长缨冲她笑了下:“什么时候把你这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毛病也改改。” 紫缃嗔道:“您还说我呢?奴婢这还不是跟您学的!” 长缨没在说什么了。 在凌家夫妇的宠溺下,她并没有过出什么寄人篱下的窘迫感,分寸她是有的,但在谨守着自己沈家人身份的前提下,她活得肆意和舒畅。 凌渊虽然不爱搭理她,但是也不曾给她小鞋穿,老二凌颂和老三凌献更是常常带着她走门串户。 早前在酒馆里杜渐直言打听她来历的行为若放在当初,她肯定不会那么平静收场。 更别提亲眼看到程湄居然死死收缠已婚身份的男人,虽不说她会上前指责什么,总归不会与她虚与委蛇。 往事不堪回首。 如今的她最多也就是带着戏谑的心情略加调侃。杜渐毫不留情地讽刺她嫁不出去,她也无所谓。 “这个杜渐到底是什么人?”紫缃悄声道,“我看他倒并不把程湄放在眼里的样子。” 长缨闻言,摆弄胭脂的手势也慢下来。 最初的最初,她真就当他是程啸的护卫,再后来事发之夜露了馅,因为那块玉佩她又把他当成了傅家豢养的武士,但越看是越发不像。 没有任何一个武士,哪怕是朝中侍卫,能够在拒绝一个官家小姐的示爱时轻轻松松流露出那样的气势和魄力。 他说他来自徽州,可她怎么没听说过徽州还有什么藏龙卧虎的人家? “……看看又制了什么新品?” 店里人客多起来,耳边尽是琐碎的语言。 她抬头看看四面,问就近的伙计:“后院里可有水?我想洗洗手。” 杜渐虽然来之前就有了被程湄纠缠的准备,到底还是不厌其烦,撇下她们到了门外站着。 瞄准了街畔的豆腐摊子,正打算去坐坐,余光就见紫影一闪,有人遁入两间店铺子之间的夹巷了。 他心念一动,移步跟了进去,刚拐弯就见沈长缨正站在面前笑微微地望着他。 他松下心神,没甚好气:“沈将军这是故意招我来的?” “没办法,程湄盯着呢。”她依旧笑微微,摊了摊手。 “找我什么事?”杜渐掸掸衣角。 长缨正色:“程啸昨夜里传你和杨禅做什么?” 杜渐斜眼:“你不是都应该已经猜到了?” 她摇头:“虽然猜到了,却不知他接下来还想干什么?渐护卫如果能告诉我,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杜渐这一刹那,又或者说从一开始在这件事上,他其实是站在程啸这边的。 因为他忽然也想知道这么鬼怪的女人究竟是来自什么样的家族? 而她既然跟他打听,就说明她是在意这件事的,说明她并不想让程啸去挖掘她。 她越是这样,他就越想把她披着的这张皮给扯下来看看。 “沈将军的来历难道见不得光么?”他忍不住嘲道。 目光滑过她脸庞那瞬间他从她眼底看到了一丝怔愣。 他心里莫名生出些畅快,如果她真是沈琳琅,那么他这样一句嘲讽跟她当初的作为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无论他怎么鄙视她,都是她应该受的。 (求推荐票) ------------ 第023章 你不为自己感到羞耻么? 但定睛再看时她神色又平静如昔,仿佛是他的错觉。 “渐护卫这把嘴可真是毒。”长缨笑道。又抻了抻身子:“不说那我就走了。省得程湄追出来。” 杜渐皱起了眉头。 她毕竟不是沈琳琅。如果是她,她怎么可能会在他这番嘲讽下无动于衷? 当初在一起,他不过是一时冲动说了句她一点淑女的样子都没有,她就在地上把他画成了猪头。 他虽然看不见,但光听她那冷森森的描绘就觉出她的恶意满满。 哦,对了,那天夜里当做晚饭的烤地瓜还被她抠洞藏进去一把土,他被咽得连一点倜傥风度都没有了。 定晴的时候面前又已经没了她的影子,他放下盘着的两手,转身也走了。 长缨直接往街头的赌坊奔去。 赌坊是江湖人开的,引来的也多是江湖人,目光未免肆意。 但当看到她伸手落筹码时手掌上的茧子,众人便又都老实地收回了目光。 坊内充斥着各种消息,有关于镇海帮的,也有关于邻近的别的帮派的,甚至还有人提到了两句城里头近日张榜捉贼的事情。 玩了两局后她盯上了一个输得最惨的男人,男人叫徐六,听起来是此间常客,因为连庄头拒绝借银子给他时都是笑骂着的。 长缨帮他压了二十两银子的筹码。 看到徐六眼里的疑惑,她笑道:“借你的,回头你得连本带利地还我。” 徐六运气太撇,又输了。垂头丧气地领着她回家拿钱。 半道上他停了步,转身叹气说:“姑娘有什么话就问吧,实不相瞒,小的家徒四壁,还不起钱。您有什么想问的,小的定知无不言。” 江湖人都会识人眼色,长缨也不意外,直接问道:“镇海帮近年漕运上买卖多不多?” 徐六略想,说道:“小的不是帮里人,知道的不多。不过听说半年前还接了两条船的买卖。” 漕运上的船都不小,大多都是南来北往的商船,往常接下一条船的输送买卖,足能撑住三五十人一年的花销,镇海帮能接下两条船,这可不是小数目。 她再问:“近来江南匪情频出,镇海帮动静这么大,想来与官府关系处得不怎么样?” “这怎么会?”徐六因着她打听的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精神头也放松了下来,“镇海帮总舵在长兴州境内,程大人曾经帮过镇海帮大忙,因此帮里的人在长兴境内都很安份,他们不惹事,自然程大人与他们关系也处得不错。” 长缨沉吟了片刻,再问了几句也就走了。 回到胭脂铺子,杜渐仍在门外叉腰站着,手里拿着几根羊肉串在啃。 看到她过来,他睨着她手里把玩的两颗骰子,说道:“沈将军好雅兴。” 长缨扬唇将骰子抛给他,进了店堂。 杜渐低头看看这骰子,目光变得深凝。 窗内的程湄缩回身子,咬着的下唇都已经变得青白了。 “怎么样?”紫缃问长缨。 “回去再说。”她睃了眼周围人们,使了个眼色。 紫缃点点头,转身拿着两盒胭脂去付钱。 程湄坐在窗下,心内如有狂风骤雨。 她这番出来的确就是为着想跟杜渐亲近亲近,她想确定昨夜里那么威武的他是她的错觉,然而她没想到,居然会亲眼看到口口声声说会忠于妻室的他,转头就背着她跟沈长缨眉来眼去! 他对她不假辞色,却居然会主动跟沈长缨说话?! 心底不由冷笑,之前自己虽然不喜欢沈长缨,不过也只是瞧不惯她同样是个姑娘家,却要被程啸夫妇当平辈官员供着罢了。谁想到原来她居然还这样的不正经? 她紧抓着扶手站起来,――她不能让这样的人呆在府里!她得禀给程啸,让他立刻把她给弄走! 然而走了两步她又忽然顿住,程啸眼下明明对每个人都不是那么放心,倘若他知道杜渐跟沈长缨暧昧不清,岂不是会怀疑他们俩有所勾结? 那时候沈长缨虽然会被打发走,杜渐也绝对会被驱逐出府……她可不想让杜渐走! 她掐着手心站了会儿,沉沉气转身,然后朝着长缨这边走来。 长缨拿回来的骰子上有猫腻,她特地揣回来丢给杜渐的。正琢磨着徐六给出的那些信息,面前就忽然多了个程湄。 “沈将军,你好歹也是朝廷的将领,从五品的军官,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呢?” 她在离长缨两步远的距离站着,声音轻轻,脸色看着也算平静,但眼里却透露着讥讽与挑衅。“难道因为有了官阶,就连脸都不要了么?” 紫缃刚好拿着胭脂回来,听到这话瞬时顿脚,然后快步过来:“程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程湄看了周围人一眼,仍旧望着沈长缨侃侃说道:“杜渐已经成家了,而且他只是个庶民,高攀不起高高在上的沈将军您,他不可能会娶您,也绝不会对不起自己的妻子。 “您怎么还打他的主意,跟他私相授受呢?你身为一个女子,难道不为自己这样的举止感到羞耻么?” 长缨原本是倚在柜台上的,听到这里便不由调整了姿势站直。 “你在说我?”她道。 “当然是说你。”程湄语气坚定,神情却委屈起来,“我知道你是本事很大的将军,但是你本事再大,也不能打一个有了妻室的男人的主意不是吗?这对她的妻子太不公平了!” 长缨望着她,忽然就笑起来。 紫缃却浑身都气得颤抖了! 声音也立时拔高:“你失心疯了吧!到底是谁不要脸打有妇之夫的主意?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揣着什么心思!你少在这里当了婊子还立牌坊!” 有戏看,旁边人都围了过来。 程湄胸脯起伏,狠瞪了紫缃一眼,仍抿嘴做怯弱状:“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将军既然做了,为什么还要倒打一耙诬陷于我? “俗话说的好,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将军好好的一个姑娘家,怎么不去正经找个男人嫁了,非得盯着有妻室的男人呢?” 放在哪个年头,以未婚之身勾搭有家室的人,都比未婚男女私定终身名声要难听多了。 (又加更了哦~) ------------ 第024章 男人都是要面子的 “你少在这里诬蔑人!” 紫缃盛怒之下扬起了手。长缨眼疾手快,将她手臂给架了下来。 程湄的确是被吓得变了变脸色,往后退了半步,但紧接着她就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我不过是劝将军不要太过份,难道也说错了么? “沈将军不肯听劝也就罢了,我父亲好歹也是当地的父母官,你怎好当着这大庭广众,遣使扈从殴打于我?” 之前的话她说的小声,到这里却陡然大起来了。 周围人当然也就看了过来,大部分都认得她是知州大人的女儿,反倒是旁边这对主仆不认识。 不明真相的听说居然还有人当众对父母官的女儿动手,自然也就选择站在了程湄这边,窃窃私语地冲长缨她们指点起来。 长缨凝眉看了眼紫缃,把手放下,和颜悦色看着程湄:“口说无凭,程姑娘指控我,得摆出证据来才好。不然你堂堂知州府的二小姐,可就要背上搬弄是非诽谤命官的罪名了。” 按说紫缃这一巴掌下去程湄绝不算冤,但程湄未曾大声宣扬,而只是低声泼污水,显然是存心要激怒她们。 她毕竟是客,倘若紫缃刚才那一巴掌下去,即便是程啸不主动赶她,她也断不好再在知州府呆下去。 如此她虽然是挨了一巴掌,但她驱赶她的目的却是达到了。 她既然看了出来,又怎会上当? “方才是我亲眼所见,还用得着什么证据?”程湄力争,“我知道以我的身份劝说将军是有些逾矩,你也轻易不会承认。 “可是将军,我并没有恶意,也是为了将军名声着想,纠缠有妇之夫,传出去对将军有什么好处呢?还望您三思。” 见着边上人越来越多,她愈发端出大家闺秀义正辞严的范儿来,字字句句里透着苦口婆心。 当着这么多人坐实了她沈长缨撒泼打人的罪名,再把这跟官员府上的护卫勾搭上的名声替她一传开,她看她到底还有什么脸面在长兴呆下去! 就算是程啸忍着女儿被打的愤意也要留下她来,她自己难道还好意思往下住? 她也不是那赶尽杀绝的人,只要她滚出了长兴,也就行了! “居然跟有妇之夫勾搭啊……” 周围人议论声大了起来。 紫缃气血上涌,又待要理论,长缨将她一拖,眼望着程湄:“姑娘这番话劝得很有道理,既是为我着想,那么紫缃,你不如这就回府去禀明了程大人。 “就说在程姑娘的提点下,我十分欣赏他的得力属下,索性跟大人把他给要过来,从今以后就让他跟着我左右。 “想来他名正言顺跟着我做了扈从,程姑娘就该放心了。而程大人一向大方,想必也不会吝于转让一个小小的护卫给我? “只不过――” 说到这里她轻轻一顿,眼里寒霜就漫到了程湄脸上:“倘若程姑娘想要再跟我的扈从接触,你可就得掂量掂量了!” 程湄脸色一白,喉头仿如被她一手掐住,说不出话来了。 “这是个好主意!”紫缃听明白了,冷笑附和,“我们将军行止端正,在卫所里无论对上还是对下,均有口皆碑。 “姑娘也是读过书的人,难道不知道军中督察军纪的衙署管得一点都不比御史要松?居然也不怕死的生出这样的谣言! “我们将军好歹还于程大人一家有救命之恩呢,倘若他连个护卫都不相让,未免就太让人失望了!” 程湄完全没防备她们这么无耻,激动起来:“将军难道想挟恩图报?!” “你一个小小知州府,有什么可图的?”长缨笑着凑近她:“话说回来,我就是挟恩图报又怎么了?我就图程大人一个扈从,也无可厚非。 “倒是程姑娘你,一会儿指责我不该害了人家,一会儿又阻拦着我去要人,你是什么意思倒是说说看? “你要是有什么难言之瘾,就直说好了,只要您肯当众说你舍不得让他跟我走,我沈长缨绝对给你这个面子! “只是我沈长缨敢坦坦荡荡地跟程大人要人,就不知姑娘能不能这么坦荡了!” 程湄下唇都快被咬出血,方才还如若大家闺秀的姿态瞬时垮塌。 杜渐收了骰子后又出去了一遭,半途连打了几个喷嚏。 回来见店门口好几个人在探头张望,不由也快步进了门。 “发生什么事?” 长缨正盯着脸红如血的程湄的当口,耳畔就传来了沉稳又略带不悦的这么一道声音。 她扬唇扫了眼他,没理会,只是将上身又往前倾了倾,凑到程湄耳边说起来:“我知道湄姑娘对杜渐一往情深。 “可惜杜渐不解风情,不知道姑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诋毁他跟我不清不白,回头他会不会更加对你退避三舍? “我跟你说,男人都是要面子的,若我是他,我就是守着头老母猪过日子也不会再多看你一眼!” 程湄僵住的脸颤抖起来,嘴张了半日也吐不出来一个完整字眼。 这个姓沈的平时看起来挺和气的,没想到她居然会这么牙尖嘴利,还这么无耻?! 倘若她去跟程啸要人,有那桩救命之恩压着,程啸绝对不可能不给,她怎么就没想到她会有这么不要脸呢?! “……你不要欺人太甚!”她咬紧牙关,含恨瞪过来。 但她这话已经没有了威慑力,周围人目光在她身上睃来睃去,目前已没有人想轻易吭声。 长缨冷笑着收回身势,朗声又道:“姑娘出身读书人家,当知非礼勿言的道理。 “我不知道姑娘哪里来的底气‘奉劝’我,只是我也奉劝姑娘一句,有空的话多读点书,别动不动就想着怎么给自己挖坑,还顺带在外给你父亲抹黑丢脸。 “喜欢给人泼脏水不要紧,可是若回头动不动就说出想跟男人私逃之类的话,那名声可就比勾搭有妇之夫也好不到哪里去了!” 说完她拂拂裙摆,留下个冷笑,走了。 程湄倏然转身瞪着她,手掌心都已经被指甲掐出血来! 周围的议论声这时便如潮水般响起来,在沈长缨那番话回击之下,程湄的回应苍白而无力,显然已高下立见。 更别说“聘则为妻奔为妾”,沈长璎丢下这么重的话来指控,程湄居然也只是惊慌失措而已,而不敢辩驳,先前指控人家不端正的那股底气荡然无存,――不管真假,她总归不是那么干净的了。 ------------ 第025章 不叫贱护卫了? 程湄当然是想要反驳的,但是杜渐就在旁侧,他都那么拒绝她了,她实在吃不准他会不会帮着沈长缨坐实她纠缠他的事,自然只能听凭她奚落。 而由于她在紫缃动手之前那番话没人听见,后来沈长缨又刻意避开了杜渐的名字,旁人虽是有所猜测,却也不能肯定就是杜渐本人。 因此杜渐的到来倒是没再引起什么新的风波。 只不过长缨那番话虽只说给了程湄一个人听,旁人不知道,但杜渐却听到了。 在望见她走出门槛后,知道那夜里沈长缨已听去不少,他亦没什么好脸色。 瞅了眼正颤抖不止的程湄,他扭头与程家丫鬟们道:“带姑娘回府!” 长兴州内并非程啸一手遮天,还有好几户出了京官的大户仍长居在此,不见得都得巴结着程湄。 这会儿见她走了,便就有嘴快地说起来:“你们家二姑娘刚才突然说人家女将军跟有妇之夫暖昧不清,这事我们也不知是真是假。 “只不过她还说人家指使扈从打人,但我看她那脸上红扑扑地匀称得很,怎么就看不出来被人打过呢?” “就是,说了半日也没见她拿出什么证据来反驳,反倒让人家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到底是谁不检点?小小年纪就心术不正……” 杜渐未置可否。 听完一轮后他跟众人抱拳:“沈将军是我们大人的贵客,更于程大人有救命之恩,在下也不知道这样的传言从哪里生起。 “但我要奉告一句,对沈将军不敬,那就等于是瞧不起我们大人,所以烦请各位不要听信这些莫名其妙的谣言。 “如果认为在下所言不实,可随在下一起去大人面前求证。” “我们可以信沈将军,但你得先告诉我你们姑娘到底是不是倒打一耙?其实存心祸害人的是她?” “……” 胭脂铺子里聚的本就都是女人,对于这种事件十分感兴趣,于是这会儿人人仿佛只差溜张小板凳捧着小瓜子儿了。 杜渐淡淡瞥了眼她们,说道:“这些事情我也不清楚,总之大家只要记得倘若不是沈将军出手相救,就绝不会有今日程姑娘站在这里教训人家的事情就行了。公道自在人心。” 知州府里发生的大事才过去不过两日,沈长缨从中产生的作用大伙也略有听闻。 此刻听杜渐这么说,也就逐渐消停了。 杜渐走出店门,见到长缨正拢着两袖站在街边等紫缃牵马。 那闲闲的站姿与眉眼里的温淡,仿佛刚才并没有发生过什么不愉快。 他走过去:“沈将军好手段。把我当什么了?” 抛来抛去的,还拿来要挟程湄! “我这不是都没说你名字,拖你下水么。”长缨笑眯眯。 在这里站着的这会儿,她也想了下这件事。 若不是那天她意外见到程湄跟他那一幕,便不会知道程湄为什么针对她,虽不见得先前那一巴掌她会让紫缃打出手,但指不定还是会走入被动,甚至是选择息事宁人等到查清楚来龙去脉再说。 但那时候你又怎知道会如愿还击呢? 到底人心险恶,哪里都不能放松一丁点。 杜渐也就随口说说,目光落在她眉眼上,又问她:“没生气?” “不生气。”长缨笑道:“有杜护卫帮着善后,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又算什么呢?毕竟比这难堪十倍的场面她都经历过。 程湄这种心眼儿段位还太低,先不说别的,光是卫所里苏馨容那几个就比她出息得多了,人家动点儿心眼就是冲着把她弄残弄死来的,不机灵点还抓不到她们什么把柄呢! 程湄这样的若是放在京师闺秀圈,大约熬不过三场饭局。 随后她收回笑容,又轻叹了一口气:“你瞧瞧我们底层军官过的多不容易,人家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 杜渐凝眉:“这就是你矢志立功晋职的理由?” “杜护卫说笑了!”长缨笑着道。 杜渐瞄她两眼:“哟,不叫贱护卫了?” 长缨又是呵呵呵一笑。 杜渐略为无语,正色道:“晚饭后找机会碰个头,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 长缨还真就没把这风波太放在心上。 但程湄就不同了,程夫人见着她神色不对地回来,少不得找杜渐去问。 杜渐原话一复述,程夫人顿时气得连抽了几口冷气! 虽说程啸如今也百般防备着沈长缨,但无论如何他也拿不出切实的理由去针对,程湄居然就为了争风吃醋而当着满铺子人的面把沈长缨给得罪了?而且还丢了那么大个脸回来? 吃了这种亏,有什么可原谅的? 当下把她给狠训了一顿,禁了她的足。 程啸原是还指着程湄去盯着沈长缨的,这么一来,也不可能再叫她过去了,便也骂了她一通。随后又着程夫人专程带着几盒子点心到沈长缨屋里来赔礼。 程湄虽是不声不吭统统受了,还不算太难看,但心里滋味可想而知。 程夫人走后,正好少擎也回来了,长缨问他:“方桐这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他摇头,“不过刚才我拿到了程啸身边人近日去向的单子,回头我会再一个个排查。” 长缨点点头,说道:“程啸这些年接受黑白两道的供奉颇多,之前我查了查,只有这个镇海帮是最少的。 “这个帮派在太湖以及漕运上都有人,但他们的总舵却是在长兴城外的一座镇子上,去年帮内有两个人犯了事,也是程啸从中斡旋疏通的。 “这样情况下他都未曾往镇海帮头上捞一笔,我觉得挺不寻常。 “而我刚才探得的消息,侧面又证实了这一点。漕运不光是油水丰厚,而且还直通南北,里头水很深。 “我认为程啸跟镇海帮之间一定有什么勾结,才会在没有金钱往来的情况下达到这样的平衡,你今夜里去探探镇海帮总舵,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收获。” 少擎答应着,看到了桌上点心,问:“他们好端端地送什么点心来?” 紫缃憋不住,就把来龙去脉说了。“这次那个杜渐倒是挺仗义的,还站出来帮姑娘说话了。虽然咱们不在乎,但看到程湄吃瘪我心里就爽得不行!” 少擎凝眉瞅着长缨:“就这么算了?怎么不扇她两嘴?” 说完觉得打女人这种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那么不合宜,想了下,又站起来道:“这长兴我真是一日也不想呆了,赶紧把这些破事给了了,回去后我一定得让吴妈煮几顿好红烧蹄膀来吃吃才行!” ------------ 第026章 他背景不简单 长缨看着他出去,托起腮来。 紫缃趴在桌上凑到她跟前,说道:“我也想吃吴妈做的菜了。” 长缨轻叩了下她脑门儿,笑起来。 她打小体弱,吴妈从那会儿开始就负责她的起居,见她不吃饭,就变着法儿地做吃的给她,十几年过去,厨艺早已经炉火纯青。 他们住的那条巷子几乎都是卫所里中低层将领的宅子,门庭并不像京师正宅那么森严,相互串门是常有的事。 当中有几个是还没家室的青年武将,平常闻到她们家飘出的香味,都时常找个由子过来串门兼蹭饭,她因此还结交了不少死党。 像冯少擎这种五花马千金裘的权贵公子哥儿,都能死心踏地留在她身边,你以为是因为她沈将军魅力无边么?错!魅力无边的人是吴妈。 所以这都出来多少天了,他们谁不想她啊? ……程湄被收了,杜渐也得以清静了整日,和杨禅吃过晚饭后,回到屋里刚点上灯,沈长缨就来了。 他望着蹑手蹑脚的她,颇有些不以为然:“其实这会子你走正门也不会有人发现。” “话是这么说,可程湄肯定会把你我日间私下见过面的事情告诉程啸,这当口我还是谨慎点好。”她拂拂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眯眯坐下来:“找我有什么重要的事?” 因着他白日替她在铺子里正了名声,对他的成见不觉也抛去了。 杜渐也没有卖关子,捏了颗梅子吃了,跷着二郎腿坐在桌子这边:“程啸今夜里约了人在河畔的茶馆见面,时间是亥时。你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长缨顿了下:“消息准确?” “千真万确。” 消息是谢蓬传过来的,上晌在胭脂铺对面的暗巷里,他抽空跟他碰了头。 这几日他们几乎将程啸监视得无任何死角,事发过去已经两日,程啸理当有些动作了。 原本是不打算叫她的,但她到底具备一个合格将领的标准,带着她一起胜算会更多。 目前跟程啸处得这么微妙,还有个程湄跟牛皮糖似的粘着,他也想早些办完事归府。 长缨点点头:“那就去去。” 杜渐记得最开始她的目的只是为了抓住匪贼立功,程啸这边的事情她压根不知情,也许根本就没有深入探究过。 但这两日她的兴趣似乎发生了转移,见她答得这么干脆,未免就对她多看了两眼。 “那戌时正我会在衙门外头等你。”长缨说着,又问他:“骰子瞧出什么来了吗?” 他点头:“上面的漆点,似乎是东瀛人所制的涂料。” “你认得出来?” 她正是因为看出来骰子上的点色泽与味道都与当日黄绩拿回来的颜料相同,所以才带回来的。 “我从前跟东瀛人打过交道。”杜渐说。“他们制的很多东西我都有研究。” “哟,”长缨瞄他,“那杜护卫背景可不简单哪。” 杜渐笑了下,支额看着她:“沈长缨,你这么好奇我,其实我也很好奇你,不如我们再谈个条件。 “我把我的来历告诉你,你也把你的来历告诉我,怎么样?” 长缨笑着摇了摇头。 杜渐收回目光,忽然又道:“程啸已经派人去京师查你了。” …… 长缨在院门下站了有片刻,然后才回房。 尽管拒绝了杜渐互诉背景的提议,但她仍然不能否认,自己的确对他有了好奇。 东瀛人近来在沿海频频活动,甚至还有潜入中原活动的,但往往这些人都行踪隐秘。 杜渐居然还对他们制的东西屡有研究,若他背后没有后台支撑,不可能做得到。 但这也比不上程啸派人上京挖掘她背景来得更让她头疼。 她在窗下坐了会儿,然后提笔写了封信给紫缃:“明日一早速速发给秀秀!” 当年那件事风声挺大,真要打听的话,总会打听的出来。 原本还想等少擎捎贺礼回去的时候一起带过去,如今看来已不能拖了。 凌渊当初报复她的时候,显然并没有想过亲手杀她。 他只是把她连同她所有的东西以及身边仆人驱逐了出来,然后运用凌家的势力断她的各处活路。 让她逃不出京师,也死不了,大约是要看她一点点走入绝境,最后灰飞烟灭吧。 后来秀秀就舍身替她挣出了一条生路,让她带着吴妈和紫缃悄摸出了京师。 所以她若不珍惜,首先便对不住秀秀了。 夜里杜渐先到的衙门外。 长缨自程啸院里潜出来,几乎是刚出到衙门外头,就落入了他的视野。 他招呼她了上了屋檐,趴了没多会儿角门就开了,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地出了门来。 随后有马车驶近,二人上了马车,开始沿着街道走远。 但杜渐没有追,长缨也没有追。 杜渐扭头看了眼她,对上她澄亮的目光,然后又往角门处看起来。 约摸片刻过后,关上的门忽然又开了,走出来两个人卸了门槛,然后又悄眯眯出来架马车,出了门后即朝着与先前马车相反方向的街头驶去! 这次杜渐刚抻了身子,长缨就已经起身跃下树了,随后两人也不曾答话,只管跟了上去。 杜渐频频地扫视着她背影,看着她起伏腾跃,楞是没找出一处让他能挑出刺来的地方。 他毕竟从小就接受严格训练,对环境的判断较之一般人要敏锐极为正常,是以他看出来先前的马车只是个幌子所以没动,但没想到她也能如此笃定地留下来等待,便很是难得。 这么一来便似乎有了些默契感,到达马车停下来的那间河畔茶馆之后,眼看着程啸从马车走出,并且缓步上了楼,二人便交换了一个眼色,由杜渐先行翻上了围墙,然后蹲在墙头朝她伸出手来,让她借力也跃了上来。 “东西带来了吗?” 刚稳住身形,燃着灯的窗户里就传出这么一句话。 两人对视了一眼,屏气凝神,这时候屋里的说话声却悄然低了下去。 长缨掏出匕首,破开一线窗纸,往里看去。 (下午还有一更) ------------ 第27章 沈琳琅,是你么? 屋里坐着两人,程啸背抵着椅背面向这边,以几乎只有对面人才能听得见的声音正在与对方说着什么。 再细看这人背影,精瘦的身材,肌肉结实,应该是个会武的中年汉子。 她侧首想了想,又皱着眉头蹲下来。 杜渐投了疑问的眼神给她。 “奇怪,如果程啸真是来转移那东西的,为什么偏要亲自见面?”她抬起头,两眼在夜色下幽亮如星,“而且他还挑在了夜深人静的茶馆。” 表面上看,夜深人静杳无人迹,是最方便行事的时候,可是正因为无人行走,便也更加扎眼。 程啸是故意选的这个时候,还是有别的用意? 杜渐闻言也寻思起来,就着那窗纸往里看了看,他说道:“你在这呆着,我去问问车夫看看。” 长缨知道他所谓的“问问”是什么意思,点点头,伏了下来。 刚等他起身,窗内吱呀一声,门开了,程啸已经走了出来! 随后那汉子也跟着出来了,与他一前一后地下楼上了马车! 两人随即跟上。 马车驶出两条街,最后还是回到了河畔,程啸自马车里拿了个包袱出来。 长缨眯眼,随后就收回身势靠回了墙壁。 “这老狐狸果然藏了好几手!”她暗啐。 倘若他真是成心出来行事,不至于还兜着圈子来到河畔,还在这户外拿出东西来。这不是故意钓着人上钩么?! 杜渐脸色也很阴沉。略想,他轻声发了道信号出去。 紧跟着佟琪便就自暗影里露了身形出来。 “程啸有诈,先回府去打点打点!” 他吩咐着,扭头看了眼长缨,又道:“顺道往沈将军屋里也送个讯。” 长缨看着佟琪消失,正要说话,余光忽然瞥见几道寒光噗噗往这边射过来! “小心!” 她低呼提醒,随后扯住他胳膊迅速退进了深巷! 杜渐肌肉瞬间紧绷,反手化为主动将她胳膊抓住潜退,但紧随而来的一伙人却穷追不舍,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刀剑而是弓驽,而这并不是一般杀手能拥有的武器! “跟我来!” 他拉着她上了女儿墙,而后几个飞纵便跃向了城的东边。 程啸负手立在河畔,凝眉望着那黑影撤去的方向,咬牙下令:“再多派些人,给我追!务必看清楚他们是什么人!” 立时,河里停靠的几艘乌蓬船内便嗖嗖地冲出十来道黑影,紧追着他们潜逃方向去了。 杜渐到底对城内地形熟悉,长缨随着他高高低低地跃过了几道房梁,最后在一处只容两人侧身进入的夹壁之间停了下来。 很快,脚踩着瓦砬的声音就到了耳边,如同来得迅急的暴雨。 杜渐屏息静气,手臂擦着她的肩膀,神思逐渐些游离。 那年在坟坑里,他和沈琳琅也是挨得这样近。 她与他素昧平生,在摔下土崖的那刻也曾气势汹汹数落他祸害了她,但在追兵到来之前,她又还是咬牙将失明又重伤的他引去了山岗上。 那时候是初冬了,又是晚上,满山岗的枯树枯草,她一路骂骂咧咧地扶着他行走,态度简直恶劣极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凶而且脾气还那么坏的女人,但她终究是在帮他,他没法儿对她产生厌恶。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大晚上的还在赶路,当然也问过她是什么人,她也没说,只有一次说漏嘴了才知道她姓沈。 就连“琳琅”两个字他都是趁她睡着了的时候,悄悄自她金镯子上意外摸到的――具体是不是这两个字他也不能肯定,总之问她,她也没否认。 他又悄悄地碰过她头发,她束了髻,因此可以猜测她及笄了,但发钗打制的痕迹很新,于是很可能及笄未久。 她说话的时候尾音总是要稍稍扬起来一点的,透着被娇养出来的的贵气。 给他往伤口上洒药的时候,他偶尔会碰到她的袖子,料子也很好,是绸缎。 有两次接药的时候,他也留心碰了碰她的掌心,茧子的位置很熟悉,想来跟他一样是惯于使剑的。 “总算走了。”身边的她忽然吐了口气,略显松泛地说。 他凝神看她一眼,说道:“风声还紧,先等会儿。” 眼前的沈长缨跟她有相同之处,也有不同之处。 相同的地方是她的落落大方还在,但不同的地方在于,她没有绫罗制就的衣裳,说话的时尾音也不曾扬起。 这几日他对沈琳琅所有的回忆加起来,似乎都不如眼下这片刻细致真切。 “你没事吧?”她瞅了眼他,然后又将擦伤了一点的手腕拿袖口掩住。 受伤不要紧,却不能见血,否则回去少不了露馅。 “没事。”他直起腰,把脸上面巾扯了下来。 “真没事?那你腰上――”她忽然凝眉,左手伸到他腰窝上,接而呼吸微顿:“有枝箭!” 手指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裳传到腰间皮肤上,杜渐身子僵了一僵,半转身看过来。 “得赶紧止血!”长缨神色很凝重。 他们还要回知州府,带着染了血的衣裳回去,程啸必然起疑。 而程啸既是挖了坑等他们跳,回头自然也会找上他们验证。 杜渐半垂的眼里有些波涌,在背对着月光的幽暗天色里翻动。 他静默半刻,忽将腰上这只手攥住,声音略带寒凉:“沈琳琅,是你么?” 三年前他们躲藏在枯树林里,她也是这样下意识徒手捂住他腰上的伤,也是以这样的语气提醒他必须上药。 不光动作是一样的,就连语气是相同的。 是不是一直都是她,只是她装着不认识他而已? 长缨屏息:“你在说什么?” 杜渐凝视了她双眸半晌,眼里翻动的那股寒涌逐渐隐退。 他把她放开,眨眼间变得衿贵清冷。 长缨揉着手腕瞪向对面,退开两步的他在夜色下巍峨如山,看起来像是只蛰伏的猛兽。 “杜护卫认错人了吧?”她扯了下嘴角,化解这莫名其妙的尴尬。 但话说出来,仿佛又更尴尬了。 她觉得她该离开了。 但他就挡在前面,她竟走不过去。 杜渐望着她,许久后无声地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她皱眉。 他收敛神色,深深看来:“没什么。只是刚刚忽然想通了,有件事情还是要有个答案好些。” ------------ 第028章 他没有说谎 说完这句话,他把身子让开。长缨没有再吭声,抬步走了。 四面风声如昔,月影绰绰。 杜渐抬头看着繁星,眉眼之间尽是深黯。 当年追他的人就在土地高附近的各处庄子里巡守,别说他失明,就是安然无恙都未必能躲得过搜捕。 而谢蓬佟琪他们又都在通州城的另一面等待,没有人知道他在哪儿,他也无法递出消息。 随着时间过去,他内心越发焦灼,因为他要办的事情还没有办成,那可是关系到一府二十来口人命的大事。 他和沈琳琅在土地庙里呆了半个月,终于在她下山觅食的途中等来了有商队要进城的消息。 但因为流匪甚多,商队也不敢轻易捎人。 她悄悄装成落难民女去试过几次,人家因为她还要捎上他,于是非得让她证明他们是良民才行。 “要不你先走吧,你帮我送个信出去,会有人来接我。”无奈之下他这么说。 但她冷静地否决了:“你都瞎了,身上还有伤,没有我在这儿,你绝对活不过半日!” 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实际上哪怕遇上她不会武功,其实他也早就走上绝路了。 而她要走的话也不是完全走不掉的,只要不顾及他的话。 他也不知道,她怎么就傻到陪着他呆了下来,还照顾了他半个月,虽然吐出的话没几句是中听的。 “夜里我去通州衙门看看,不行就找张什么印信来充充数。”她最后说。 但最后的最后,她却只从衙门里带回来几张空白的婚书。 “我翻遍了,除了这个什么都没有!就这,还是从卷宗缝里抠出来的。”她摊手说。 他当年也已有十七岁,自然知道婚书代表着什么意思,心里也禁不住暗窘。 “我倒是没关系,你肯吗?”他记得他当时闷声地问她。 就冲她救了他,还陪着她在这里呆了半个月这一点,他娶她作为妻子一点都不委屈。 可婚姻大事对姑娘家来说,还是应该慎之又慎的吧? 他们又无那种情愫,签了这婚书,不管怎么说,她可就是他的人了。 “反正是假的,这有什么呢?”她依旧是满不在乎的语气。“等到你脱险了就把它撕掉便是。” 他想想也是,于是就允了。 就着她一并捞回来的笔墨,他们俩签下了这张婚书,然后假扮夫妻混入商队进了城。 …… 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他的确是成过亲的,他没有说谎。 但是现在,跟与他签下婚书的人极之吻合的那个人,她不认识他。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想过去找她,不然除非她已经不存于这个世上,否则三年里他一定会有结果。 就算是相遇后他疑心她就是那个人,他也没想过要去印证。 反正都不会再有关系的,不是吗? 但是现在他却觉得应该有个答案,他可以不跟她发生纠葛,也可以不去揭穿她,但她究竟是不是沈琳琅,他应该知道。 …… 长缨回到房里刚褪下衣裳,程夫人就带着人来叩门了。 “府里刚才角门锁被撬动了,怀疑有人进来,没惊动沈将军您吧?” 这般带着人长驱直入,就连紫缃都没能拦得住她。 长缨伸出露了半截的手臂勾起帐子,顶着头披散的青丝眯眼撑起身来:“居然还有人这么大胆?夫人这么着急,可是要长缨帮忙擒贼么?” “哦不,”看到她这副模样,程夫人神情明显松下,赔了个笑脸:“只是见着角门锁被动过,也不定就是有人有这么大胆,兴许是他们忘了上锁也未定。 “――将军好生歇息吧,我就不多打扰了。” 紫缃送了她们出门,转身回来即抚胸吐了一口气:“好歹您是赶上了!她在门口缠了好一会儿了都!” 长缨也松了口气,将被窝里脱下的外衣与钗环一股脑儿拿出来,然后瘫在枕上。 匆忙之间跑回来,杜渐先前的样子还浮现在她脑海里。 ――他叫她沈琳琅? 她眼盯着帐底,脸上写满了疑惑。 沈琳琅是谁?从他刚才的反应来看,她倒没觉得他是在故弄玄虚。 那么他是的确认识过一个叫沈琳琅的人? 可看他的样子,似乎对这人并不如故人般友好。 倒像是有什么旧怨似的…… 她倒回床靠上,手枕在脑后,神思也飘远了。 …… 杜渐自谢蓬处换了身衣裳回到府里,护卫已经来找过他两次。 第三次来的时候还有程啸,碰上他正进门,程啸负手打量了他两眼,问:“这么晚,去哪儿了?” “庆余酒馆的老张头喊了去喝酒,今夜不归我轮值,就去喝了几杯。”他摊手掸掸衣裳,带着歉色。 酒气随着他的动作飘在空气里,程啸轻嗅了嗅,点点头,走了。 老张头是城里开了七八十年的老字号,府里也常喝他的酒,这点杜渐撒不了谎。 杜渐从容走进门来,往窗下挂了个小灯笼,没多久后窗就被推开,佟琪悄无声响地到了屋里。 “你即刻回趟府里,把我放在房里书桌左面最下方一只楠木匣子里的东西取过来。速去速回。” 杜渐解下衣袍,露出精壮腰身,一面把腰间伤口拆开上药,一面淡漠地扫了他一眼。 佟琪带着微微的愕然瞅了他一眼,退去了。 …… 酒的味道掩盖了伤口血腥的味道,手尾收拾得很索利,伤口也不深,除了短期内不能使劲,杜渐没招来什么后患。 天亮之后府内上下一如往昔,程啸言笑随和,看不出任何不妥。 长缨其实也挺佩服他,总觉得按照某些官员的升迁路子,这么奸猾的他,若不横死,早晚得官运亨通。 早饭时与少擎紫缃围着餐桌坐下来。 方桐还未出现,也没有确切下落,但可以确定邻县近来并没有长兴的官员到访,可见长缨的猜测是对的,方桐没出去,程啸对他另有安排。 而少擎去探过镇海帮总舵,却连人家第二道关都没能闯进去。 再说起昨夜里险些落入程啸圈套,三天过去了,总觉得事情都不是那么顺利。 “头儿!”正啃着块银丝糕,黄绩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回来了。 长缨放下筷子的工夫,他已一个箭步到了跟前,激动地道:“我们发现那伙人了!我查到了他们的落脚点!那六个人全部都在,一个都没跑!” ------------ 第029章 杀人不眨眼的凶徒 一屋子人嗖嗖嗖地站了起来。 长缨原本是对黄绩这边最不抱希望的,是以连日来也不曾过问,眼下四处进展滞缓之际他却带来这样的消息,毫无疑问是振奋人心的! “人在哪里?”她问。 “您跟着我去就行了!” …… 追贼的事情没有什么好遮掩的,而且还需要衙门配合,因此程啸很快得到消息并过了来。 长缨着周梁去西城门下调集人手赶来助阵,而后又着紫缃带着人去把住其余几道城门。 黄绩探得的地方在在城西一处民宅之内,距离知州府有半座城之远。 由于去的人数不少,所以分批行进。 “你是怎么发现的?” 到了地方之后,她打量着四面光景问黄绩。 不同于之前他们掌握到的他们的据点,这是座看上去极其阔绰的宅院,左邻右舍也是相当讲究的宅子,门庭里花木繁荣,完全让人不能把这里头跟杀人狂徒联系起来。 “这两日官府与我们挨家挨户的搜查,没有任何收获。我便就又回到他们住过的地方察看。 “于是我就悬了点小赏,召集城里所有的乞儿,让他们帮着查,结果昨夜就有人告诉我说这宅子里有我要找的人,当中几个大花脸,跟我说的一模一样! “然后今早天未亮,我来看了看,果然就见到他们在后院里出没! “这宅子的主人也是个商户,但是两个月前举家搬去了金陵,只留下几个家仆守宅。 “宅子有前后好几进,这几个人住在最后一进的偏院,家丁每隔一段日子才打扫一回,因此居然并未发现有人。” 长缨看了眼他,又对着这宅子看了几眼,说道:“发个讯号让少擎和周梁守在外围,你来敲门。” 黄绩得令照做,然后把门给敲开了。 跟仆人表明完身份之后,黄绩便领着她直接进入后院。 通往后院的门是闭着的,家仆们上气不接下气地过来阻拦,黄绩将他们挡开,再把门一踹,就开了! 院子里蹲着两个花脸汉子,被门开的声音惊动,正睁着惊恐的眼望着这边。 长缨再度皱了下眉头,抬步走过去。 汉子们立时跪在地下,身姿颤抖得如同在筛糠。 “这……” 黄绩也纳闷了。 他们脸上被涂过的部位跟当夜黑衣人们被涂的部位是一样的,但那般杀人不眨眼的凶徒,怎么会变得这么瑟索? “你们是什么人?”长缨倏地伸手拍在他们其中一个人肩上。 掌心下压之后,她眉头皱得就更明显了,她收回手:“你们不曾练过武功?” “军爷饶命!”被拍的这人瘫在地下,随即俯地叩拜起来,“小的们是附近的小民,前两日忽然来了伙人抓了小的们到这里,还打伤了小的们,时刻看守着,不让小的们发声。小的们不知道犯了什么法……军爷,饶命啊!饶命啊!” “不是有六个人吗?还有几个呢!”黄绩猛地一下揪起他们衣裳来! “在,在屋里,他们也被,被打断腿了……” 汉子们战战兢兢,回首指着屋中。 长缨目光如电,瞬即掠到了他们身后屋里,果然地上及炕上各躺着两个人,双腿自腿盖以下的部分以很奇异的姿态扭曲着! “这不是他们!”黄绩气息都冷了,“那伙人脸上的涂料没有这么齐整,这不可能是他们!” 长缨凝视了他们半晌,缓缓扶起剑来。 黄绩拿颜料泼到了他们脸上,他们擦洗不掉,所以目标显眼,可是当所有人,或者说增加一部分人来分担这份特征,他的“特征”就不再是特征,这就好比一滴墨滴在白纸上,与滴在黑纸上肯定是不同的。 “将军!” 正凝立着,外头忽然有知州府的衙役闯进来:“城门那边出事了!有人趁着捕快衙役被调过来之际,强行冲出城门跑了! “冯公子让小的来通知您,他已经带着人去追了!我们大人也派了杜头儿和杨头儿跟随去了!” 院子里有了短暂的安静,随后黄绩拍起大腿:“糟了!又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 长缨收剑入鞘,说道:“把他们都押回衙门,我们追!” 早上长缨他们出门时杜渐略有耳闻。 等到听说捕快衙役都在随着她往城西靠拢的时候他才知道是去逮匪徒。 一个包子还没吃完,城门处便来了消息说有人强闯离城,他与杨禅火速赶到城门,恰好就遇到追踪前来并夺马要追的冯少擎和周梁。 长缨黄绩追出城门的时候,他们这一行便已经追到了两山之间的夹道。 “他们是要入林子,小心埋伏!” 杜渐扭头跟杨禅他们说,同时也看了眼少擎。 少擎知道他有些本事,基于长缨如今跟他有着协议,因此也点了点头。 时近正午,太阳正烈,湖州山脉不多,即便是两山之间的夹道,也形不成山谷,只不过树木增多,树林掩映下光线也顺眼了很多。 “再过三十里是安吉城门,先着人绕道去安吉打声招呼。”少擎扭头跟周梁说。 这边厢杜渐侧耳细听了听,刚下了马来,正要往林子里走,周梁就道:“我们将军来了!” 他扭头看向来路,果然远远驶来两骑,当先一人着天青衫子,长发飘扬,是沈长缨。 “怎么样?” 长缨勒马问。 少擎三言两语把话说了,道:“林子里岔路挺多,不知道他们往哪边走的,我们正打算分头追赶。” 长缨看向杜渐,杜渐道:“他们是铤而走险,倘若先前你们不曾派人守在外围,他们多半已经逃成功了。 “但我们既追了上来,再想走却没那么容易。但接下来要么是他们束手就擒,要么是双方再决一死战。” 既是亡命之徒,怎么可能束手就擒? 看了眼林子深处,长缨道:“分开追!每人带几个捕快,看到人了不要急着动手,先放消息汇合再说!” 少擎他们自有默契,很快选好了方向准备前行。 但他们刚上马,先行了几步的杨禅却突然止步了! 半刻后他白着脸扭过头,哑声道:“不用追了,人在前面!……” (今天没有加更,但明天有哦~求推荐票) ------------ 第030章 霍公子,幸会 人不用追了,因为就在眼前。 杨禅马前一丈远的地上,躺着六具尸体。 尸体的脸上各留有些五彩颜料,皆集中在眉眼区域。 他们个个高大精壮,腰挎武器,但武器显然还没有来得及拔出,就已经被斩于马下了。 伤口处的血还在潺潺往外流,正在扩大被浸染的泥土范围。还有更惨的,几乎尸首分离。 长缨紧扶着剑柄,饶是见惯了风浪,此刻脸色也忍不住发青。 “这谁干的?”少擎的声音透着心惊。 从伤口来看,事情发生的时间决不会超过一刻钟。这么算来大约也就是他们刚到树林子的这段时间。 也就是说这伙人仅仅是比他们走远了几里路之遥,便被埋伏在树林里的人杀了。 周围清风徐徐,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落在草地上,混着雾汽,道道金光映得林内光景如同仙境。 但这仙境此刻却充满了血腥气。 “这些人功夫不错,能够这么快杀了他们的,如果不是绝顶高手就是熟人。 “可是就算是绝顶高手,也不可能在同一时间将六个人斩于马下,更不可能同时有几个之多,出手时还连动静都没曾发出来。 “所以他们应该是被认识的人杀的。 “这伙认识的人,应该就是接应他们的同伙。从他们选择在今日突然行动来看,也许可以猜测,是他们的人向他们递出了消息,策划了这次潜逃行动。 “然后出于某种缘故,甚至很可能是因为逃不脱了,所以在这里将他们杀了灭口。” 杜渐凝眉望着最近的那具尸体说。 “我怀疑――” “追吧!”长缨忽然抬头打断他,目光锐利而透着狠戾,“他们跑不远,我们依旧兵分几路追捕!” 说完她翻身上了马,当先择了尸体脚尖方向的那条路冲了出。 杜渐将她拉住:“穷寇莫追,你忘了吗?” “理是死的人是活的!”长缨冷眼望他:“人已经死了,我当然要追着活的跑!” “他们能够在这么短时间里把人杀了还能不传出动静,必然不是等闲之辈!更何况他们还能传达消息入城给这些人,这便说明他们势力非你我能想象!” 杜渐很显然不看好她的决定。 长缨扬着唇角,说道:“我知道。但我同样也不是等闲之辈! “再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凶手死了,案子破不了,我便立不了功,便晋不了职,我哪里还考虑得了那么多?” 杜渐凛目:“你为了晋职,就这么拼命?” “我若不拼命,你觉得我能攒下如今这些功绩?” 杜渐沉气,问她:“那你拼命晋职又是为了什么?” 长缨侧首,半晌道:“你不用知道那么多。” 杜渐一瞬间被打败。他松了手,看着她打马离去。 默了片刻,随后他也翻身上了马,跟杨禅他们道:“你先带着人把尸体守住,我去看看!” 阳光明媚地洒在大地上,二月里的郊外已经盛开出不少野花。 说是来追,但眼前是大片平原,除去田地里劳作的人们,哪里有什么急待逃走的凶手的痕迹? “还追吗?” 长缨立在树下展望的工夫,杜渐已经到了跟前,侧首望着她。 她皱了一下眉头,然后策马回头,回到事发处。 杨禅正捏着下巴对着尸体若有所思,见到她回来,立马让开。 长缨在其中一具尸体前蹲下来。 这个人便是当初紫缃他们的打听来的匪首胡老大,也正是当天夜里逼着程啸交出账本的黑衣人。 她拿匕首挑开他衣襟,再割开他荷包,倒出来的只有些常见伤药。 其余几具尸体,也皆如是。 她凝眉半晌,起身跟杨禅道:“烦请派几个人去把我的扈从们传回来。” 毫无线索,等于是一无所获。她没跟上找到的人,少擎他们不一定会有收获。 再说杜渐说的也有道理,对方已经到了穷途灭口的地步,便是追上了,不一定是他们应付得了的。 但主要的,还是因为她不清楚他们背后的主子究竟是谁? “他们死了,也不是完全没好处。程啸会因此松卸,而后免不了会有破绽露出。”杜渐到了身边,轻描淡写吐出这么一句。“我猜想,他接下来应该考虑着怎么转移或销毁罪证了。” 长缨环臂半刻,忽然走到了一旁偏僻处。 杜渐跟上来。 她抱臂回头:“其实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对不对?” 杜渐波澜不惊:“不知道。” “但你一定知道程啸誓死护住的账本,为的是谁?” 杜渐舌尖抵着唇角,扬了扬眉:“是东宫。” 长缨竟然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太子授意罗源,需要有个人坐阵江南行事,所以罗源当初就授意了程啸。 “而程啸定然以前途为条件,因此才会宁愿降低职级到江南来做个小小知州。 “程啸的长女程潆自那时起就留在罗家,也是因为程啸搭上了太子这条线,是吗?” 杜渐点点头,没否认。 长缨微微启唇:“程啸要保护的是太子,但你却要夺他手里的罪证,这么说来,你至少不会是东宫的人。然后你来自徽州,而且在长兴连呆了三个月,你若是宫里人,不可能兼具这些条件。 “我想来想去,徽州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世家大族,但是我听说皇商霍明濯的家正是落户徽州。 “霍家家大业大,这些年又深得圣心,所以我想,你应该是霍明濯的儿子,霍家的少主霍溶?” 杜渐站立身姿依旧英挺,但投过来的目光,已经有了藏不住的锋芒。 长缨扬唇:“霍公子,真是幸会。” 徽州的霍家只是个皇商,按说就算家底丰厚,于偌大的大宁朝堂也不算扎眼,轮不到长缨来关注。 但前世里凌家灭亡未久,霍家也一夕之间祸从天降,霍明濯夫妇横死府中,次子疯癫,幼子重伤。 而作为继承人培养的霍溶却就此失踪。 长缨调查凌家大祸真相,未免同时会对这案子给些关注。 霍家深沐皇恩多年,替皇帝办事顺理成章。 但霍家几代从商,他们家却出了根这样耀眼的苗子,还是出乎她的意料。 (下午还有一更) ------------ 第031章 一只白眼狼 树林里的风依旧窣窣,远处搬运尸体的吆喝声不时传入耳里。 长缨也还处在杜渐身份变换的适应中。 在这之前她并没有真正把他跟霍家联系在一起,虽然霍家在大宁也是个显赫的存在。 但他每每在提到这些隐秘时的淡然却让她无法忽略。 她想除此之外他不会再有别的可能身份,倘若他说他来自徽州没有撒谎的话。 回城的路上春风拂面,拌着路两畔青草野花的芳香,好一副春景。 到了府里,程啸正在衙门里坐着等他们的消息。 “怎么样?”他匆匆迎过来。 “大人可以安心了。”长缨道,“当夜那伙凶手已经被人杀害在城外,大人从此可以高枕无忧。” 留下这句话她即扶剑回了畅云轩,留下程啸在原地皱眉。 杜渐杨禅带着尸体延后了有小半个时辰才到府,程啸未免问起经过,聊完出来之后已经过了晌午,二月中的烈日晒不出汗,却也让人有些不胜这热力。 匪徒下落已找到的消息自然也传开来,百姓们议论纷纷,自然猜什么的都有。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之前挨家挨户搜查带来的那股子忐忑已经消去了,到了翠日,姑娘小伙陆续也开始闲适地上街溜达散步。 就连知州府里,气氛也松快了很多,程夫人一大早便着人搬来好几车的花木,把现有的都替换下去了。 晚饭时少擎他们都听长缨说了杜渐就是霍家少主的事情,众人皆有些意外,但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饭后长缨执着茶杯,思绪倒是乱舞了一阵。 凌家死于太子倒台之后,太子倒台,也代表着外戚势力溃散,皇权集中,宫闱稳定,理应是天下太平时节。 但没过多久凌家突然因罪致祸,再之后又有几家被查出不轨,霍家就在其中。 说他们几家之间没关系吧,深究起来又死得不明不白,说是有关系吧,却后来几年都没有听得什么消息传出。 更且,霍溶在霍家败了之后便不知所踪,也不知道是不是死了? 回想他近来表现,若是死了,倒觉得有些怪可惜的。 由于黑衣人们的横死,就连程夫人都活跃了不少,夜里张罗着写几张赏花帖,说前几日新得了几盆名贵的牡丹,要定下日子请几位交好的贵妇登门来赏花。 问程啸的意见,程啸是不答的。 他到底不曾妇人之见,以为黑衣人死了便已万事大吉。 死了的确是好事,但谁又能知道这“好”能维持多久呢? 他要的是长治久安! 打发了来背功课的儿子出去,他揉了揉额角,又抬起头,对着窗外的兰花看了会儿,起身走出门槛。 家丁忽然进来,险些与他撞了个满怀:“湖州那边来信了,说有关于沈长缨的新消息!” 程啸立时顿住,看过来。 杜渐洗完澡,正准备穿衣,家丁走进来:“大人有事传唤。” 到了书房,程啸正在吃茶,旁边支着个小茶炉,一壶水正呜呜地作响。 在程啸示意下他在茶桌这边落坐,程啸执壶给他斟了杯茶,推过来,轻勾了一下唇角,说道:“听说今日沈将军追贼追得甚为积极,知道有人灭口,她还要追上去擒贼?” 杜渐不知他葫芦里要卖什么药,双手接了茶,说道:“她奉命擒贼,想来总要做做样子给人看看。” “我看没这么简单吧?”程啸抬眼,“做做样子而已的话,如今人死了,她是不是该回营了?但到如今为止,我也没看出她有任何想走的意思。” 杜渐也不知道沈长缨要如何应对这个局面,虽然说她现如今撤了于他来说也不会有太大影响,但是他看得出来,她如今也想揭开程啸这案子真相。 哪怕她是想立功也好,又有了别的什么想法也好,她如果能留下来,对他自然也是有益的。 更别说,他还在等佟琪回来。 他不说话,程啸也没在意,扬扬眉,他又说:“你真不知道沈长缨是什么人?” 他抬头,目光微闪。 程啸笑了下,敛色道:“武定侯凌晏,你听说过吗?” 杜渐脑海里迅速浮现凌家上下的姓名排行,不着痕迹道:“就是三年前已经死去的武宁侯凌晏么?” 凌晏的死曾经在京师引起过巨大震动,京外或许不曾关注,但作为杜渐,他却不可能不知道。 沈长缨跟凌家…… 他抬目未及言语,程啸点点头,笑容已经又深了点:“我也是才知道,凌晏的妻子姓沈。十三年前,凌夫人弟弟的遗孀故去,留下孤女一名,大名叫做沈璎。 “凌晏与夫人将沈璎养在身边,未料,三年前沈璎亲手把养育她长大的姑父给害死了。 “这件事,你想必也有所耳闻。” 杜渐神色渐渐凝住,目光在程啸脸上胶着。 三年前武宁侯凌晏涉嫌包庇逃犯,被金林卫的人堵住在北城门外三十里处。 由于金林卫没有确凿证据,两厢僵持不下多时,这时凌夫人抚养在身边的内侄女突然到来,不是来替姑父解围,反而是来指控凌晏包庇之事实的! 凌晏放马前冲时,被金林卫放箭将他射死。 由于凌家的威望,以及凌家对沈璎的有目共睹,这件事情在京师掀起巨大风波,凌晏虽然不是被沈璎亲手所杀,却无论如何也是因她而死。 事后证明了凌晏的无辜,但她的佐证听起来就像是一场别有居心的针对了。 而程啸说,沈长缨就是害死自己亲姑父的那位凌家表姑娘…… “想不到吧?”程啸十指交叉搁在腹上,脸上是无尽的散漫和讥诮,“这个看上去精干老练的年轻女将,居然会是京师城里大名鼎鼎的‘白眼狼’! “凌晏曾经威震四方,只怕更是到死都没想到,他居然会死在自己亲手养大的侄女手上! “这还真就难怪她年纪轻轻就有当上副千总的本事了,一个都不惜对于自己有数年养育之恩的亲姑父下毒手的人,还有什么事情是她办不到的?” 程啸笑容渐渐敛去,目光里的光影正张牙舞爪。 杜渐屏息半晌,捏着杯子的拇指有些发白。 他也许见识过沈长缨的种种面孔,也想像过她许多副面孔,但却从来没有想过,她还有可能是个“白眼狼”…… ------------ 第032章 同样是三年前 他凝视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即便沈长缨就是沈璎,这似乎跟我们当下的事情没有什么关系。” “表面上看是没有什么关系。” 程啸轻哂,“只不过她既然是这种六亲不认的人,那么存在身边迟早会被带累。你是我的人,可要仔细,别被她给利用了。” 说到这里他深深看过来,警告的意味已十分明显。 杜渐未置可否,扶杯问:“大人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程啸垂眼添茶,说道:“南康卫里前两日来了两个人,是兵部派来视察的。前几日我不是曾派人去南康卫打听过她?当时就留下了眼线。 “有着沈长缨也同操着京师口音,并且还疑似出身豪门这点,去跟兵部的人打听了两嘴,对方说到京师里没有姓沈的豪门,但是出了名的沈姓女,却有这么一个。 “你说,这三年前在南康卫从军的沈长缨,若不是三年前害死了凌晏的沈璎,还会是谁?” 杜渐无法反驳程啸的话。 只因他自己也找不到理由来反驳。 同样是三年前,他与沈琳琅逃离敌人掌控之后,穿过通州城他们来到了城的另一侧。 那是寒风呼啸的初冬之夜,身体尚未复原的他在经过商队马车颠簸之后在村庄里停下来。 “我还有任务,你在这里等我,我已经传了消息给我的属下,他们会来这里跟我会合,见到他们你把这东西给他们看就行了,他们会守着你的。等我回来,我跟你回家……跟你的父母亲提亲。” 从来没有说过提亲这类字眼的他,当时是浑身不自在的。 但他必须这么做。 “提亲就免了吧!我还不至于要靠这种手段把自己给嫁出去。”她无所谓地笑着,并把手里自己那张婚书给撕了,又问起他要去执行什么任务。 他已经习惯了她的口无遮拦,爬起来说:“我要去救命。我再不去,世上只怕又得多几条不必要的尸体。” 他要救的是因罪免职的原詹事府詹事钱滁一家,他与钱家公子相识已久,对钱家父子的为人很了解,接到消息说有人想要暗中对钱家下手,于事前来相救,结果刚到通州就遇了险。 在通州城内的时候他曾经侧面打听过钱家情况,得知还没有动静,心才踏实下来。 他生怕因为他在山上被困的半个月里,发生不可逆转悲剧。一切都还来得及,他又怎么可能不急着去办完? 这个时候她提出来:“他们家住哪儿?不如我帮你送信。你在这里等我。” 他自是不肯。一则是这件事情至关重要,二则是她一个姑娘家,他没有让她去跑腿的道理,哪怕也知道她功夫扎实,完全可以胜任。 但她坚持:“这破山岗让我呆一刻钟我都呆不下去,让我留下来,我自是不肯的。 “要么我就回去,你有伤不方便,谁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赶回来? “还不如我去,我全须全尾的一个人,就算遇到人,人家也不会疑心我。” 斟酌之下,他其实也觉得有道理。 她再坚持了一轮,他也就答应了。 但后来这三年,他是多么地后悔当初这个决定。 沈琳琅拿了他的信物走后,他在原地等了她三天三夜都没有等来她的回音。 佟琪与谢蓬拖着他回了府,随后赶去钱家打听后续,结果半路就收到了钱家上下十几口人几乎被屠尽的消息。 而钱家存活的家仆说道,的确有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曾来寻过他们家主人。但时间上却是在她离开他之后的一个对时之后,以及她根本就没有提到过他们即将大难当头。 他们描述的姑娘的模样,与他所知道的沈琳琅一模一样。 他在房里脚榻上坐了一整个晚上,不知道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结局,钱家距离通州不过一百二十里远,她快马过去不出半日即能到。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既然去了又不曾跟钱家提及要避祸?更不明白她多出的那半日时间去了哪里? 他不想把她往坏里想,只因为那半个月的感受切切实实。 可是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怎么想?她答应过他的会回来,结果是把他抛下在村庄枯等了三个昼夜,最后莫名失踪。 佟琪他们都认为她从最初的接近他就是别有用心,他拒绝去想。 也许沈琳琅确实在钱家这件事有值得说道之处,可他到底被她救过一命,还接受过她半个月之久的照顾。 也因为此,这三年里他从未曾寻找过她。 以已婚的身份自居,也只是想着不能因为她的失踪,便连自己该负的责任也不再负。 直到今夜,程啸说沈长缨是曾经害死了自己姑父的沈璎。 沈琳琅离开他那日是冬月十八。 凌晏死的那日是腊月初八。 也就是说,两件事情相隔仅仅二十日。 如果她就是当年的沈琳琅,那么她抛弃他,欺骗他,又还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而如果她当年的恰好路过以及坠下山崖都属于一场预谋,那么在她这样不知藏了多少算计的女人心里,又怎么可能还会有他的存在? 抬头看一看,院里月色如昔,却终究又添上了一丝了清冷。 …… 长缨在床上翻滚了两遭,最终还是坐起来。 紫缃掌着灯走近:“怎么了?” 她下地穿鞋:“也不知怎么了,我这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紫缃想想,把灯放下,扶着她到了桌边坐下,拿来两碟蜜饯,又倒了杯水给她。 说道:“出来这么久,是住不惯了吧?记得您刚出凌家那会儿,还有出京这一路一直到湖州,您都常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过了小半年才好呢。” 长缨手指停在蜜饯上,半晌扯了扯嘴角:“许是造孽太重,老天爷罚我呢。” 紫缃轻推她小臂:“别瞎说!” 完了抿了抿唇,她又起身:“睡不着,我就去给姑娘找本书来。” 长缨无可无不可。 这几年睡不踏实于她来说实在常见,好在她身底子在凌家那十年已经养得极好,即便是缺些眠,也无妨碍。 倒是走出帘栊的紫缃,回头看了眼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 第033章 他也死了! 缺眠成了习惯,长缨也并没有十分在意。 她把今夜的不踏实归咎于白天的事情。到底这事儿发生的有点突然,而且比想象中血腥。 “黄绩回来了。” 紫缃拿着本书走来时,声音放得极轻极轻。 她这里话刚说毕,黄绩就自行打帘子走了进来:“程啸那边刚才传杜渐去书房了,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总之好久之后杜渐才出来。刚才在小花园里站了好久,杜渐才回房去。” 长缨若有所思,问他:“就这事儿?” 黄绩咳嗽着,才又说:“被拉来当傀儡的那六个人,的确是无辜被牵连进来的,都是老实巴交的穷苦人家,不知道怎么就摊上了这样的祸事。 “属下已经按头儿您的吩咐送去诊治了,虽然不见得能治得跟没伤之前一样,总归行走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长缨手指头轻敲了几下桌面,又问:“钱够么?” “医治的钱倒是够了,不过我看他们是家中的劳力,这一伤,老婆孩子可就得喝西北风,于是又掏了几两给他们当嚼用。” 长缨点点头:“回头把钱报上来,找紫缃要。” 说完她想了想,拢了拢身上袍子,又跨出门去晒月光了。 黄绩瞅着她背影,讷然问紫缃:“怎么这会子还没歇下?” “还问呢!”紫缃轻睨了他一眼:“跟了姑娘这么久,她想什么,你不知道啊? “这回就冲着立功来的,结果耗了这么久,人不只跑了,还死光了,这不闹心? “我都几乎能想到苏馨容她们那几个回头得怎么冷嘲热讽咱们了。” 她懂事起就跟着长缨了,她家姑娘是什么心思,她怎么会不清楚。 黄绩搔着后脑勺,叹道:“都怪我。事儿没办好。” 紫缃鼻子里轻哼着收拾杯子,又瞄他一眼:“姑娘倒没怪你,这事儿严格说来也怪不上你。 “不过我觉得苏馨容嘲不嘲倒是次要的,反正咱姑娘也不把她放在眼里。主要是这事儿总得解决,咱们可只还剩下十来日工夫。” 黄绩又挠头:“那我能怎么办?哄姑娘家这事儿我也不会啊!” 紫缃被气笑:“就是要哄,也轮不着你哄不是?这么着吧,日前我跟姑娘上街那回,姑娘就盯住了城里一间叫‘合和’的赌坊。 “那是镇海帮开的,似乎有些猫腻,后来姑娘虽然没理会这事儿了,但你反正也不用再盯什么匪徒,就去那儿混混呗?也比在府里盯着杜渐要强。” 黄绩茅塞顿开。 …… 长缨在院子里吹了吹风,回来躺下虽不见得踏实,总算是睡着了。 早起时紫缃说少擎已去了查方桐下落。 方桐至今还未有露面,她隐约已有些不安,但少擎他们已经将隐他可能去过的地方全部搜过,程啸近日指使过什么人出去,那些人去过的地方也没有方桐踪迹。 这就让人纳闷了,因此昨夜晚饭时她就嘱告过少擎,让他务必抓紧这件事,同时行动再隐秘一点儿。 黄绩来问要不要去盯盯那个赌坊,如今她还没有琢磨出该掉头往哪个方向下手,便且由得他去看看。 除此之外她又还在琢磨着程啸,黑衣人死了,看样子她就没有理由留下来了,程啸早就恨不得送走她这尊瘟神,大约不会再耐烦她往下住。 但还是那句话,方桐没露面,黑衣人们虽然死了,案子却也还未解开,离她的半月之期也还有些日子,她也是有理由滞留的。 程啸若真想赶她,倒也不那么容易。 早饭后她溜达到了方家院外。瞅着没人,踏着树干上了树。 方夫人正在坐在窗下出神,方桐八岁大的儿子正在逗蛐蛐儿。 院子里静悄悄,就连晾晒的仆人都轻手轻脚的。 除此之外没有异常。 她下了树,回到房里,总浮现着方夫人那张心不在焉的脸。 方桐没去邻县,并且有可能下落不明的事情,方夫人知不知道呢? 她端起茶,刚抿了一口,紫缃推门进来:“方桐死了!” 长缨蓦地抬头,溅出的茶水落了两滴在手背上,温凉温凉地。 …… 杜渐收到方桐死了的消息时刚预备出门。 门槛下他屏息一瞬,也大步往库房这边来。 尸体是在知州府的库房被发现的,赶到的时候程啸他们已在,程啸正两眼红红地立在廊下,与程夫人一道劝慰着哭到几近嘶哑的方夫人。 而方桐的尸体已经停放在厅内卸下的门板上,身盖着白布,露出的脸部皮肤呈紫黑状,嘴角还有些血迹。衙门里仵作正在查看。 “怎么回事?” 门外又有声音来,他没有回头,知道是沈长缨,便径直走去了仵作旁。 程啸拱拱手叹道:“前几日在下遣知沐去安吉办个差,哪知道都两三日还不见人回来,便差人去安吉县打听,对方衙门里说根本没见过他来,你说奇不奇怪? “回来我着人四处一找,结果今儿早上,师父去库房的时候就发现了他的尸体!” 说到这里他抹抹眼角,又叹了口气,“这些年我与他携手共理长兴,我只当那夜里死里逃生,此后定后是大难未死定有后福。 “不曾想逃过一劫出来了,凶手又被发现已经死了,他却――你们说他怎么就这么想不通呢?” 长缨盯着他:“大人的意思是,方大人是自杀死亡的?” “库房里门窗都反锁着,地上还有装着毒药的药瓶,不是自杀,还能是谋杀?”程啸抬起眼来。 长缨凝眉望着忙碌中的仵作,以及还有哭到声嘶力竭的方夫人与孩子们,没有吭声。 少擎扯了扯她的袖子。 她瞅了眼他,走出门来。 院门外阴云沉沉压在当空,让人生出些克制不住的心凛。 少擎跟出来:“此事有诈!我刚才悄悄去看过,库房记录上有过前日衙役进内取物的记载!” 方桐“离衙”已有三日,照程啸的说法,方桐该是“离衙”当日就“畏罪自杀”了的,而且看刚才尸体的模样也不像是刚刚死亡,这就是说尸体应该在库房里至少已经呆了三日。 可是库房上又有记载说衙役曾经入内取物,那程啸就是在撒谎了? (10.1上架,求大家的保底月票哦) ------------ 第034章 他有什么恃仗? 长缨半眯眼看着后方,眉头锁得生紧。 如果程啸在说谎,那是不是可以认为方桐是程啸杀的? 她忽然自紫缃手里接过来一双薄丝手套,走回到尸体旁。 尸体已经很硬,从身躯来看没有什么干痕或受过折磨的痕迹。她不是捕快也不是仵作,可是也看出来死亡绝对不是今天的事。 她去衙门里打听方桐时是府里出事的翌日,所以即便不是打她去衙门找他时起就已经丧了命,也至少是在这之后不久的事情。 前世里方桐的确也死了,但他是被歹徒杀害的,这一世的死,总不可能再是黑衣人? “禀大人!在尸体停留的后方,发现一本账本!” 脑子里正飞快转着弯,这时候急步奔过来一个捕快,带着本蓝皮薄子到了程啸跟前。 程啸接过那账簿,翻了两页,立时就啪地合起来:“竟有此事!立刻将此事上报知府,这账本誊抄一份,也送过去! “还有,来人,即刻去搜!把屋里值钱的物什全搬出来!” 长缨道:“什么账本?” “沈将军!”程啸跟她拱手,“此事看来不简单哪。不怕将军笑话,这账本上记的都是方桐这些年来索贿受贿的证据! “我与他共事多年,真没想到他……唉,我刚才还道他何事这么想不开,合着他这竟是畏罪自杀!” 这声音又响亮又有力,跟刚才的悲痛可分明有天壤之别。 长缨望着他:“这就奇怪了,也没有人查他,好端端地他怎么就突然要畏罪自杀呢?” 程啸道:“这账本上的银两少说也涉及三五万两,这可不是他所能承受之重! “再说了,前几日那帮黑衣人前来行凶,当中被挟持的也有方家一家,将军就没怀疑过,那些人也许就是冲着他来的?” 长缨笑了下,望着他没吭声。 方桐受贿的事她或许相信,但说他畏罪自杀? 把她当白痴么? 再一想,她又瞅了他一眼。 程啸这搞不好并不是犯蠢,他这是公然地不把她放在眼里,是根本不在乎她怀疑不怀疑。 她是军门中人,缉拿匪盗或许是她的职责,但这涉及到刑罚的公门案件,却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别说她无权插手,就是谭绍来了也无济于事,顶多也就能上个折子。 但程啸的上头有湖州知府,再上头还有罗源和太子,要掩盖一桩小小的命案,何等容易? 程啸当着她的面给出个方桐畏罪自杀的说法,摆明了是糊弄她。 方桐前世里之所以会被杀,极有可能是掌握着程啸与京中往来的许多秘密。 对方东西到手,自然将他们全部灭口。 而这世里程啸没死,他也没死,自然他也就成了那个关键的人物之一。 程啸不愿自己的事情多一个人知道,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将他弄死了,至少,从此可以挡住她沈长缨往下追查的脚步…… 所以,在程啸经历那天夜里的事情,同时又对她万般提防时,他索性就先一步将方桐给杀了。 但他完全可以把杀死方桐的消息先捂着,等到她半个月期满,离开长兴之后再公布,这个时候公然地揭露这秘密,总不至于是为了让她赶紧离开? 她要留下,他也挡她不住。即便是不住这知州府,她同样可以在外头住。 而他究竟又是如何突然之间放弃了向她假意逢迎,变成了这样赤裸裸的直接挑衅? ――没错,方桐的死虽然是个震撼的消息,但程啸的目的却不像在掩饰他的死因,他甚至连拖延、或者说花点心思把这场“自杀”做得像样点都不屑去做,这不是挑衅又是什么呢? 想到这里她目光再投向程啸,微微笑道:“程大人才思敏捷,真是让人佩服。” 程啸正色:“不瞒将军说,在将军到来之前,在下就已经对此事大感不解,左思右想,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当然眼下我毕竟没有证据,若有误判,还望将军勿以为真。一切等到知府大人到来审判之后为准。” 他眼底闪烁着精亮的光,面对她的疑问毫不回避。 长缨扫他一眼,又将目光挪到了方夫人及儿女身上。 方夫人紧紧搂着儿女望着入内搜查的捕快,泪眼悲伤里混着惶惑,不知是不是被这变故吓懵了,自始至终长缨没有听到她说过一句话,连替丈夫申辩几句也无。 “前些日子这暗闯知州府谋杀朝廷命官的案子还没破,我怀疑这件事有牵连。 “传我的令,先把方夫人和方公子等一干人严守起来。然后周梁速速回卫所禀报谭将军,就说案情这么复杂,连知府大人都惊动了,请谭将军也一道过来主持审讯。” 程啸目光顿凛:“沈将军这是何意?” 长缨扯了下嘴角:“接连几日地出人命,形式越来越严峻了,我觉得程大人此举不错,你请来知府大人,而我请来谭将军,有他们二位坐阵,相信很快便会有结果。” 程啸神色一息间敛住,望着他背影的目光已变得阴沉。 回到畅云轩,在场的都跟了进来。 “人肯定是程啸杀的!他这是在灭口!”少擎进门即叩起了桌子,“不然怎么会这么巧,我们正在找凶手,凶手就死干净了,找方桐,方桐也死了? “眼下他死了,程啸的事情再也没有人知情,他倒是落了个干干净净!” 长缨由着他数落,眼下并不想吭声。 方桐的死大有讲究。他是朝廷命官,又是罗源举荐过来任同知的,两世里他都无一例外地被人拖来跟程啸凑一堆,如果说程啸身上担负着极要紧的案情,那么方桐一定也有份参与。 可是她没有权力追究这件事。 也就是说,方桐的死究竟跟程啸有没有关系,其实她沈长缨也不能拿他程啸如何,但他眼下却还是把这事撕开了给她看,突然之间对她态度大变,这难道不才是更让人奇怪的地方吗? 他难道就不害怕她会从中作梗了? “这事有点蹊跷。”她说道,“程啸是不是有了什么恃仗?” (求推荐票) ------------ 第035章 不会再续前缘 几个人面面相觑,显然是未能听明白。 “黄绩说昨夜里程啸找过杜渐?”长缨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来看向紫缃。 紫缃恍然:“对,是有这么回事儿!他还说程啸留杜渐说了好久的话来着。” 长缨琢磨不透程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隐隐觉得昨夜他寻杜渐谈这场话也许有些名堂。 “去看看杜渐在哪儿?跟他约个时间,说我在后巷找他。”她看了眼紫缃。 紫缃出去了,周梁又问道:“那,方家这边怎么办?当真要回卫所去请谭将军么?” “程啸若要请知府,你就去请谭将军,他不请,你也先不动。” 符合程啸是杀死方桐的凶手的疑点不要太多,但现在没有证据,也不好直接认定他就是凶手。 他去请知府,无非是要请他过来坐阵,防止她插手其中。 而知府与他勾结多年,他若来了,她的确很多事情都会束手束脚,所以她才会说让人去请谭绍。 谭绍跟知府斗起来,那就不论什么官阶了,军门里的人,又是一所指挥使,较起劲来,大家都懂的。 但谭绍若来了,于她行事同样也没有好处,因此只要程啸不请知府,她也能做到按兵不动。 周梁和少擎都点点头,没再吭声。 一会儿紫缃回来:“没看到杜渐,据说出府办差去了。” 长缨也只好罢了,想了下她站起来:“先去趟方桐失事的库房看看,然后我们几个上街转转。” 杜渐带着护卫与程啸在方家忙乎到傍晚才回府。 程啸在库房外被沈长缨将了一军,接下来整日都面色不畅。 这其实是比较少见的,对于左右逢源的他来说,向来都能将情绪藏得极好,但今日他却露出了一丝浮躁。 沈长缨跟程啸那番对话杜渐一个字没落下,方桐尸体这边的情况他也没落下。 下晌天色阴沉,下了好久的细雨。 送了程啸回宅之后,他立在庑廊下对着雨幕也看了良久。 “想什么呢?” 杨禅不知从哪里走出来,拍起了他的肩膀。素日开朗的他此刻脸上也蒙着一层晦色,就连拍肩膀的手势都不如以前利落。 杜渐扭头:“想这雨什么时候下完。” 杨禅收手转身,叹了口气,也如他一般撑着栏杆望着雨幕:“我也觉得最近这府里贼压抑。离了这儿,你想去哪儿?” 杜渐看着他。 他笑道:“难不成你还真打算一辈子留下来?” 杜渐望着被雨浇得绿油油的一片花苗,没有吭声。 离了长兴,他自然是回霍家。 他的人生已经规划到了五年乃至十年以后,关于前途,他真没有、也不需要他去纠结什么。 唯一的意外,大约是他一厢情愿地认下了沈琳琅这个“妻子”。 而唯二的意外,是跟他立过婚书的妻子,如今很可能还是京师里那个臭名昭著的凌家表姑娘! 这世间事,还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行了!”杨禅收回双臂,侧首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是在为方大人的事难过。但说白了,这事跟咱们又有什么关系? “去换身衣裳,老四喊咱们喝酒,约在‘福记’,兄弟们今夜里上那儿闹他去!” 他拖着杜渐往房里走。 杜渐也没有反对。 佟琪最快也要两天之后才回来,他如今已然只希望,他带回来的东西最后能证明沈琳琅并不是沈长缨。 毕竟,谁会希望自己媳妇儿是个说六亲不认就六亲不认的女人呢?――哪怕这媳妇儿是他已经不打算再续“前缘”的。 …… 方桐毕竟是个命官,程啸作为上司有许多手尾需要料理。 趁着他们忙碌的当口长缨也带着少擎紫缃往库房里转了一转。 毫无意外地没有什么收获,事实上一个人的死若是确系谋杀,那么现场能被发现的痕迹必然都会被提前抹去,就算不能被发现的,大约也会被做出毁灭性的处理。 总之,不太可能会有证据等着让你一个无权过问的人发现就是了。 “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呢?”紫缃问她说。 “找账本。”长缨道,“帮杜渐找账本。” 当无路可走的时候,那就只能选择看起来最为明确的那一条,哪怕这账本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前世里因为毫无本钱去应对凌渊的报复,至死她也没有再踏进过京师。 她不知道凌家败下来的细节,更甚至连自己的死也……但这一世她要回去,而且还要风风光光地回去,不是为了跟谁耀武扬威,而是为了拥有方便行事的资本。 原来想着晋职之后再细细筹谋京中局势,可程啸这件事摆在眼前,她没有理由不去弄个水落石出。 从黑衣人们的死和方桐的轻易被杀里她有预感,程啸这案子并不是个孤立的案件,一定也对后来的朝局有所影响。 “那要怎么找?”暮色里,紫缃眨巴着眼睛。 “我也不知道。”长缨道。 说完她又冲他们笑了下:“不是说想念吴妈的红烧蹄膀了吗?回不了湖州找吴妈,红烧蹄膀总是吃得到的。 “把黄绩他们都叫上来,咱们去醉仙楼搓一顿,然后再去最热闹的场子里转转!” 夜晚最热闹的场子,除去青楼酒肆便是赌坊。 福记酒馆已经开了三十年了,铺面依旧又旧又窄。但因为就在设热闹的街口三角区,对面就是赌坊与酒楼,生意一直挺旺。 当然,店家终年笑眯眯的招财脸,也为他招了不少财,他手里拎出来的酒,总要比别的酒馆多出那么二两三两。 小店充满着浓浓烟火气,油灯的光晕将陈旧的棚顶映得越发斑驳。三桌客人,两桌很闹腾,还有一桌却相对安静,但这也足够替店家撑起场面来了。 今儿请客的是护卫队里的老四,他媳妇儿才给他添了个小闺女。 一桌十几个人,欢呼声都快掀破屋顶,角落上坐着的那三人往这边频频看了两眼,然后起身结账。 杜渐两杯酒下肚,又拿了个酱鸭膀子,余光扫过擦身而过的他们,然后在当中一人腰间的牌子上停下来。 (昨天都忘了祝大家节日快乐,但是想必大家都过得很开心啦!然后第一卷大约9万字左右结束,嗯嗯,开卷剧情快写完了呢) ------------ 第036章 不期而遇 “不玩了。” 长缨示意紫缃掏钱,站起来。 赌坊里今儿来的女客不少,与即兴到来的长缨刚好凑成一桌牌九。 江南民富,商贾也多,有钱的妇人也需要有消遣的去处,私下里便就衍生了专门辟给女客的别馆。 大家互不相识,不必担心传出去给生活造成不便,顺带还可以发发亲戚的牢骚,甚好。 虽然日子长了总会有猜得出身份来的,但大家除了打个小牌,也没干别的,也就心照不宣。 长缨撤出之后无人补位,大家也就散了。 一墙之隔的外场是男人的天下,此刻语声鼎沸,人影绰绰,热闹得紧。 长缨借着花木遮掩,轻身踏墙上了墙头,而后遁着夹道到了窗下。 “五爷他们去多久了?”她悄声问。 黄绩在赌坊里泡了一日,得到的消息是赌坊今夜来的人格外多,当中有好几个镇海帮的人。 他们吃饭的时候聊了会儿,饭后就潜了过来。少擎他们三个自这些人身上取了通关令前往总舵。 “至少有半个时辰了。”紫缃道。说完她又道:“瞧,又有人进来了!” 长缨投眼看去,只见来的是两个不起眼寻常汉子,目光一扫,他们直接走到了屋中一个紫衣汉子身旁,附上去说了几句什么话,紫衣汉子便连筹码都不要了,起身出了门。 “追吗?”紫缃问。 长缨想了下:“追追看吧。” 镇海帮是走江湖野路子的,就算是看着情形不对,也不见得于她来说就有什么收获,而说不定是干的别的方面的营生。 但少擎和周梁黄绩去了总舵,为了他们安全考虑,她也得跟一跟,以防出什么篓子。 杜渐出了酒馆,眼见着那三人步行穿过两条街道,进了对面巷口,脚步一顿也跟了上去。 刚进了巷,墙头就忽然掉下来一颗石子,啪地打在他肩头。 他把石头接在手里,贴着墙壁抬头一看,就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眼。 沈长缨…… “你怎么在这儿?”他颇有些冤家路窄的意味。 长缨笑眯眯地下了地:“杜护卫又为什么在这儿?” 杜渐心里还藏着只巨大的麻团,此刻,不,是在佟琪回来之前都不太想看见她。因此他捏着那块石头,并没有解释。 长缨却正好有事要问他,看看左右,跟紫缃说了句什么,然后就指着前方僻静处:“去那里说话。” 杜渐两脚在原地生了会儿根,然后慢吞吞跟过来:“什么事?” 长缨道:“方桐这事你怎么认为的?” “当然觉得死的太蹊跷。”杜渐不介意跟她聊聊正事,“就算程啸自己自杀都没这么让人意外。” “没错。”长缨点头,“程啸咬定他是自杀,可库房设在知州府以内,发现尸体的人是他,当初说方桐出去办差的人也是他。 “他说方桐敛财的时候方夫人一点过激的反应都没有,程啸给方桐下手的可能性很大。” 杜渐撩眼:“你不是着人押着方夫人了吗?没去问问她?” “去了。”她道,“她只字不说,只是哭。毕竟我不是公门里的人,问多了也不合适。” 杜渐对此没什么表示。 长缨又道:“如果当天夜里我没出手,方桐和程啸他们一定已经死了,这就说明,方桐这个人也为人所忌讳。 “程啸杀方桐,应该是为了防止方桐落在我或者别人手里。我想,方桐很可能是知道那本账册藏在何处的。” 杜渐何尝不是这么认为? “还有什么?”他问。 长缨望着他:“程啸昨夜里找你说过什么?” 杜渐瞅了她一眼。 “我觉得方桐的死捅出来的时间有点奇怪,假设程啸早就杀了方桐,他完全可以继续隐瞒不说。 “他今日在我面前气焰已经有些挡不住了,我总觉得,他似乎是有了什么恃仗。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她不自觉地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一双眼睛似灯笼似的在他脸上扫视。 杜渐别开脸,折了根墙头草捏在指尖,望着天上道:“先说说你出来做什么?” 天上有下弦月,已经进入二月下旬了。 长缨道:“镇海帮的人跟程啸有勾结。甚至可能,跟东瀛人也有勾结。因为上次拿给你的骰子,是镇海帮经营的赌坊里拿到的。 “镇海帮如果跟东瀛人有勾结,尚且可以理解为是利益所趋。但如今最后证实程啸跟镇海帮有往来,那就不简单了。” “镇海帮?”杜渐侧目。 长缨望着他:“你跟在程啸身边三个月了,想必能察觉出一些蛛丝蚂迹?” 杜渐收回目光,半日道:“还真就见他曾经跟镇海帮的副帮主碰过两次面。” 但他却从来没有想过程啸跟镇海帮的人有什么可疑的勾结,地方上大大小小的帮派挺多,程啸既收他们的供奉,自然少不了与他们往来。 但他不知道沈长缨又是怎么会疑心到程啸和镇海帮的? 这个女人,真的是满脑子都在想着怎么查案怎么立功吗? “除此之外,还发现了什么?” “没什么了。我就这么猜了猜。”长缨摊了摊手。 当然不全是猜的,前世里在了解长兴这件大案时她挖掘程啸,就查到过多份镇海帮与程啸有瓜葛的卷宗。 上面记载的不是很清楚,她一开始也没有打算往这方面深入,但是既然计划有变,她也就不妨去赌坊里探了一探,那日就带回两颗骰子。 而骰子上颜料居然又是东瀛人的玩意儿,这就令她有些耿耿于怀了。 杜渐显然也不会相信她是猜的。 这女人行事要是这么草率,不可能会活得到今天。 凌渊他虽未谋过面,但凌家他怎可能不了解? 尤其这几年凌晏死后,凭凌渊接手两所屯营后的雷霆作风,就可以想象他在事发之后的作为。 当然,凌晏的事究竟跟她有没有关系,未经她亲口证实,他也不能妄自确认。 “刚才我也遇到了他们帮里的人,同行的还有个东瀛人。”他把草尖揉成团,说道。 ------------ 第037章 还想赶尽杀绝不成? 两邦的风俗大为不同,虽然那三人都穿着大宁服饰,但举止行为仍是显得与满堂的随意格格不入。 他之所以跟着出来,也是因为想到了那日骰子上的颜料。 这么说来,镇海帮与东瀛人有某种密切的联系是能肯定的,那程啸与镇海帮又是否如她所说有猫腻? “姑娘,五爷回来了,有发现!” 墙头上忽然传来紫缃的轻呼,随后少擎也出现在那里。 长缨赶紧招了招手。 少擎跃下来,看了眼杜渐之后,他立时绕到长缨这边,从怀里摸出个东西:“你快看看这个!” 长缨接在手里,这边紫缃便已经打亮了火折子,一照,是个银锭,再一照,底部有铸印,还是个官银! “哪来的?!” “他们总舵里找到的!”少擎脸色十分凝重,气息还带着微喘:“今夜里他们舵中透着不寻常,几乎所有人都倾巢而出,然后抬着几个大箱子入了地窖。 “我跟着进去,开箱一看,整整四箱这样的银锭,少说五万两!全都是朝廷发放给江南道的官银!” 所有官银的发放都需由朝廷指派,民间不得私藏官银,五万两之多,这不光得掉脑袋,搞不好还得连坐的! 长缨也被他这发现弄得顿住,隔了半晌才问:“知不知道哪里来的?” “不清楚,但是听说,这一年来湖州收到过多批朝廷发放下来的剿匪专银,屡计有近二十万两! “朝廷指定当地衙署掌管,并且自拟人火耗数量。 “倘若近来长兴未曾收到别的专银,那么这原封未动的五万两银子,十有八九就是朝廷发放的军饷!” 当然,严格来说也不算军饷,饷银都走军用通道,但这笔银子是指定用来给衙门剿匪的,那么称为军饷也不为过。 长缨问杜渐:“这事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杜渐显然是料不到会这有这样重大的发现。 他接过银锭看了许多眼,然后道:“镇海帮在别处都有分舵,如果是别的地方的官银,不可能会拉来长兴,因为风险太大。 “而长兴州的官银,若不是程啸经手的,怎么可能落得到他们手里?” 他想起今日程啸的表现,说道:“程啸近日怕是要有什么动作。” 这件事情连一直盯着程啸的谢蓬都没有收到风,可见程啸有多谨慎。 越是谨慎,自然事情越是要紧。 看来,也是得摸摸程啸与镇海帮之间的底了。 “我先走,你们自便。”他拿着银子就要往怀里揣。 “程啸昨夜到底和你说过什么?如果跟我无关,你可以不必回答。”长缨抢先两步将他拦住。 杜渐垂眼睨了她半晌,然后看了看冯少擎他们。 长缨扭头:“你们先走,在巷子外等我。” 等他们人散尽了,她又收回目光看向杜渐。 杜渐轻挑眉头,说道:“你跟武宁侯凌家,是什么关系?” 这事他本可以不必说的,凌家的事终究跟他没关系,沈长缨究竟是不是沈璎,跟他也没有太大关系。 对于她这个人,他只需要弄清楚她究竟是不是沈琳琅就行了,让自己知道当年遇到的是个什么人,下落在哪儿,也就够了。 但她既执意要打听,他也就不妨满足她一下。 “你不是想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吗?他跟我说,三年前凌家表姑娘害死自己亲姑父的事情在京师闹得沸沸扬扬,他派去南康卫打听你的人跟京师过来的人说的沈璎一对,立刻就对上号了。 “他还跟我说,你就是害死武宁侯凌晏的沈璎,沈长缨,你是她吗?” 长缨忘了拾掇表情,一张嘴微张着,整个人像定在那里。 “你害死了你的姑父,还是于你有十年养育之恩的那种。是吗?” 杜渐腰身挺的笔直,垂眼睥睨着这个女人。 站在无关人的立场,也许轮不到他指手划脚,但凭着她这把肖似沈琳琅的声音,他心情也在跟着沉浮。 这当中隐藏的某种可能性让他没办法保持漠然,毕竟沈琳琅还是与他有些许关系的。 这么逼问着一个女人或许有些残忍,但显然,她的作为比他更残忍。 长缨立在那儿,良久后嘴角才扯出一抹笑:“果然是这件事。” 说完她静默半刻,又抬起头:“那你觉得我是吗?” 杜渐没吭声。 答案显而易见,她若不是,便不必沉默。 但这个答案他本来就有数的,因此心里并没有生出什么波澜。 长缨笑了下,抱着胳膊,转身要走。 “不解释么?”杜渐凝眉望着她背影,“凌家对你有养育之恩,按理你无论如何都没道理要害自己的亲人。” 长缨放缓脚步,最终停下来,才停了雨的天色下,她的面容让人有些看得不是那么清。 “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我就是那个常理之外的人。而且就算要解释,我也不必对你解释。杜护卫,你我之间交情都没有深到那个地步。不过还是谢谢你告诉了我这个。” 她隔着夜幕冲他点了点头。 杜渐凝立半刻,说道:“你那么害怕身世泄露,是防备有人阻挠你加功晋职? “而你拼了命的想要加功晋职,则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与凌家分庭抗礼? “你该不会,还想着有朝一日杀回京师再把凌家赶尽杀绝?” 这话里是带着一丝嘲讽的,因为实在没法忍住。 “要不然呢?”长缨笑着,“我白眼狼都已经做了,你总不能还指望我这么做是为了报答他们?” 暗月之下,她这笑容看上去与以往任何一个时候倒没有什么不同。 杜渐没有再回应她。 夜风轻撩起她的发丝,张牙舞爪的样子,隐隐又在与心里某一道影子重合。 “那你好自为之。” 他将先前那银锭揣进怀里,最后也冲她点了点头。 长缨望着他走出巷子,完了笑笑,往后仰靠在墙壁上,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 天上月亮已经露出半脸,耳畔不知哪里传来虫鸣,清风徐徐,扰得树叶娑娑地。 (忘了说,10月2号这本书有上架活动,积极参与可以赢奖品哦) ------------ 第038章 要命的一笔账 杜渐走出巷口,在街边柳树下停住。 晚风有些湿腻,天上明月露出半脸,云影浮动,乱糟糟的。 他缓缓舒了口气,然后才又抬步朝街头走去。 紫缃见着他走后才走入巷,见长缨正在拂臂上的落花,问道:“杜渐怎么脸色沉沉的?” 长缨笑了下,抬头:“他也犯不着对我捧着敬着。” 话虽怪怪的,但紫缃想想也是,也就不说了。只道:“现在我们去哪儿?” 长缨默了下,说道:“都回府吧。我有要紧的事情说。” 打了个哨声出去,大伙就齐齐露了面。 一刻钟后回到知州府,长缨先着紫缃去把门,而后与众人道:“现在情况不太妙,程啸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昨儿夜里他找杜渐就是为了这件事。” 众人背脊立时挺起。 “程啸知道了我的身世,于是有恃无恐,以至于不遮不掩地抬出了方桐的尸体,并且编造了那么一个鳖脚的理由。 “他把这事告诉了杜渐,不管杜渐是不是与我暗中有往来,这个消息最终都会传到我耳里。 “对于他来说,只要让我知道我的身世已经泄露,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就是想通过这个让我知难而退,让我停止参与。因为他知道一旦我在湖州的消息传到京师,凌渊一定不会放过我。” 少擎站起来:“可是他又是怎么知道的?你们当初出京的时候是秀秀掩护的,除了荣二叔之外没有人知道,就连我当初也差点因为找不到人而要铩羽而归。 “再说京师那边我已经让我哥在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都打点过,绝不可能会有人知道你在这里!”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长缨无法跟他细说程啸打听她的经过,扶桌道,“眼下他怎么知道的,这点倒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在挑衅我,他想拿我的身世来逼退我。” “这个老不死的!”黄绩拍起了桌子,“这么狡猾,合着是忘了这条老命还是咱们给捡回来的?!” 周梁也很气忿,怎么会不气呢?最无语的把柄被程啸给拿住了,而且他们还对此都没有办法! “现在怎么办?”少擎脸色都开始发青,一双剑眉几乎是倒竖在瑞凤眼上方。 长缨道:“按理说权衡利弊,这个时候就该打退堂鼓往后撤了。可是程啸越是如此张狂,我却越是觉得他透着急躁。 “上次黑衣人劫持他的事情不可能对他没有影响,不管他是打算毁灭证据还是转移证据,都肯定会有许多动作,就比如,你们今夜查到的官银。” 几个人互望着,黄绩道:“那批官银若确定与他有关,那就是他的死穴了!” “未必。”周梁瞧了他一眼,“你忘了还有那本账本?他的秘密肯定不只这一处!” 长缨望着他们:“不管怎么说,我并没有打算认怂。 “首先我们需要确定这批银子跟程啸究竟有无关系。 “镇海帮在漕运上有势力,而且近来还接下了两条船的生意,我推测,程啸既是帮东宫做事,那么很有可能这批官银是自朝廷发出,在湖州,甚至是长兴打了个转儿,又回去了京师,只不过是皇上手里的银子变成了太子的银子。 “而他手上的账本,则很可能是关乎这些银子的账目――当然,或者还有别的用处。 “虽然我目前却不明白程啸为什么要留下这么个账本,而不曾毁去?这究竟是罗源或太子的授意,还是他自己的意思? “以及镇海帮跟东瀛人之间有什么勾结?但是所有种种,都说明一件事,程啸手里这本账本,的确是很要命的一本账。” 黄绩愣了下:“那头儿是想彻底把程啸这一锅给端了?” “必须端!”长缨接来紫缃端进来的杯子,手指抚着杯沿道:“程啸既然要要挟我,那我当然不能乖乖受他挟制。不想被挟制的办法除去退回湖州,还有一个办法,自然就是端了他!” 众人心口一荡,耷下去的肩膀重又提了起来。 “想必你们已经听明白了,”她道,“程啸的罪状摆在那里,他有多心虚,我们翻盘的机会就有多大。 “他既然要对付我,那么到了眼下这步,我也就只好一条道走到黑。反正我就是乖乖从了他,这消息也未必会捂得住。” 太子的位置如今可以说全靠顾家稳着,在未来一段时间他跟皇权抗争还要花不小的力气,他缺银子这一点,对于从前世回来的沈长缨来说,这是不难确定的。 从种种迹象来看,镇海帮这批银子是太子的阴谋勿庸置疑。 既然这事关系到的还是皇权之争,那么她有什么理由不狠下心来端程啸? “对!”沉吟片刻,少擎率先出声,“程啸这厮这般张狂,咱们不光是得封住他的口,还得把他的皮给往下扒!” 说完他立刻道:“杜渐不是去查程啸了么?那我就还是先去查查镇海帮!” 长缨没有意见。 但她想了下,又说道:“你去镇海帮,主要是漕运这条线很值得盯一盯。 “如果这批官银真是从程啸手里出去的,那他绝对会露出马脚。 “趁着他还不知道我们掌握到了什么,你们赶紧去码头埋伏,如此说不定还能拿到官银究竟跟他有无关联的证据。 “但除此之外,”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又道:“算了,剩下的我自己来,你们去吧。出门的时候隐蔽点儿,程啸不光盯着我,也同样在盯着你们。” “有数!” 少擎拍着胸脯,出去了。 等到人走尽,紫缃又端了碗汤进来。 “杜渐先前寻姑娘竟是说的这件事?”她方才一直在外头,都还没来得及表示震惊。 长缨点头,低头抿了口汤。 提到这件事,惊讶或动容的永远都是身边的他们,三年了,于她而言,所有的心惊肉跳全都已经化为波澜不惊。 两世为人,总算知道世事无常,人生永远都会有不经意的意外发生,她虽然百般掩饰身份,但程啸知道了,这也是让人为之无奈的事情。 ------------ 第039章 听说要议婚了 她咽着汤,又问道:“京师怎样了?” 京师的消息,都是紫缃和吴妈接着,她知道秀秀与她们有书信往来,但她若不问,她们通常不会说。 紫缃觑了下她脸色,才斟酌着道:“秀秀上个月来的信,说是姑太太除夕进宫贺岁了,被娘娘们问及几位表少爷以及侯爷的婚事。 “据说年后就陆续有人请姑太太吃茶了,虽是还没说到议亲的份上,但总归不远了。” 说亲?长缨凝神,一想才又想起来,凌晏三年孝期都过了,凌渊都二十一了,自然该急着说亲了。 但她印象中最深刻的,还是当年挎着大包袱在门下,气鼓鼓地瞪着笑个不停的她的那个武宁侯小世子,以及后来已经成为了能独当一面、暴怒起来几乎掐死她的那个凌家新一代掌家人。 时光悄悄溜走了那么长远,仔细想起来,那中间的几年她仿佛是白白度过了。 他做过些什么,怎么长大的,有些什么成就,又是怎么变得到后来那么高大威武的,她竟很难想得起来。 不想如今,竟也到了必须得成亲的年纪。 反倒是凌颂凌述那会儿跟她一块玩儿得多,三个人一起在京师干过不少浑事儿,她还能数出许多轶事来。 “还有呢?”她又问。“凌颂跟纪家姑娘订亲了么?” “应该也快了吧。”紫缃望着她落在眼睑下的长长的睫毛落影,“侯爷的事情若定了,自然就轮到二爷了。再说这次二爷也高中了,想来纪家就更不会说什么了。” 凌颂从小就喜欢纪家三丫头,那会子长缨也没少帮他掩护,可惜纪家老爷子当初跟凌颂的爷爷有点小过节,始终不肯答应这门婚事。 但说起来纪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家,孙子辈都长这么大了,凌颂又有出息,想来也不会太过刁难。 长缨没说什么。 凌颂后来的确跟纪婉清修成了正果,但可惜的是最终纪家也因他而受了牵连。 总而言之,如今凌家的风光荣华,在她眼里都是不可靠的。 “秀秀自己又怎么样?” 紫缃默了片刻,说道:“她没有说到自己。” 长缨也没有再往下问。荣家内宅也很复杂,以秀秀的身份呆在那里,想来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对了,卫所里那边倒是有些消息。”紫缃岔开话题,“我听吴妈说,苏馨容最近带着人把湖州西郊闹事的一伙山贼给灭了,这几日气焰正高得很。 “几次遇见上街买菜的吴妈,冷嘲热讽地挤兑姑娘您,可把吴妈给气坏了,说自己连煮了三顿没放盐的菜了都。” 长缨笑起来。 紫缃也宽了些心。 她说的这个事,自然是没有这么夸张的,原本就是为着图她开心,见她笑了,她也就心安了。 “天大亮了,去准备早饭吧。” 她把茶喝了,说道。“吃完饭我还有事呢。” 程啸枉想以把柄来挟迫她,这法子若有这么好使,那她这三年的历程再加上前世后来那几年的修炼也就是白费了。 两世的阅历早把她磨炼成一个合格的“狼心狗肺白眼狼”,除了认准目标一直往前,她眼下分不出心思去想别的。 反倒是在琢磨,太子勾结地方官大量私吞官银,原是不该留下把柄来的,然而为什么会容许程啸留下它? 要么是杜渐说了谎,前来杀程啸的那伙黑衣人,又或者他自己,并不是为了替皇帝拿证据,而是替太子来灭口。 要么,是太子与程啸这里头还有什么事情是尚未浮出水面的。 可杜渐没有必要说谎,因为她对他而言根本造不成什么威胁。 而要说是程啸自作主张留下罪证以便来日跟太子讨价还价,他一个小小的从五品是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胆子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他原本藏着这胆,在经历过前几天那次凶险之后,他也绝不敢再有这想法。 可他还在勉力保护它,就说明这东西很可能是太子需要。 那么,太子究竟冒着罪证暴露的风险,拿着个账本做什么呢? 在少擎他们跟进码头那边的时候,她打算从这里入手查查看。 正院这边,程啸也在书房里准备看公文了。 不是他起得早,而是他睡不着。 方桐的死没能逼退沈长缨,这使他感到有些郁躁。 他相信他知道了她来历的事一定会传到她的耳里,如果她跟杜渐真有某种关系,那杜渐一定会告诉她。 如果杜渐跟她没关系,作为他的手下,他也必须要领会他的意思,然后把这件事传达给她。 但事情过去了一个昼夜了,她还按兵不动,这就让他有些吃不准了。 难道是杜渐还没有照他的意思去做? 他吃了两口茶便又把茶放下来,指节揉着额角道:“方夫人那边怎么样了?” “还是没松口。”家丁说。 “码头那边呢?” “已经在筹备了,只要不出意外,今夜里可以启程。” “意外?”他轻哼了一下,“什么时候能没有意外呢?” 自从经历过那一夜的凶险,他一想到罗源给他的使命,就会坐立不安。 这事情确实太大了,不曾惊动外人的时候还好,一旦惊动了,他便极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之前的黑衣人与心狠手辣的沈长缨就是例子。 倘若沈长缨迟迟不入他的局,不理会不撤退,他又如何是好呢? 就算她是凌家的仇人,凌家远在燕京,一时半会儿也赶不过来。 何况,眼下他最要紧的还是该把手头这批“货物”赶紧送去京师才对,等这批“货”送走了,只剩下那账本,旁人再想抓他的把柄,就很难了。 可沈长缨还在府里,他怎么才能避开她耳目去往码头? “……真是气死我了!” 那边厢又传来程夫人的声音。大清早地她刚去了被禁足的程湄房里出来。 他凝眉问家丁:“又怎么了?” 家丁道:“姑娘早上又闹着不肯吃饭。” 他脸色便更加阴沉了些。 起身走到廊下,他执壶浇了浇兰花,忽然就抬头看了过来:“传姑娘到书房来。” ------------ 第040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长缨跨进稚风堂门槛,刚好就遇见程湄自程啸书房里出来。 庑廊下两人睹面遇见了,程湄抿嘴屈了屈膝,没说话就垂头走了。 “沈将军来了?” 长缨目光自程湄身上收回,只见了程啸刚好也出了门槛,正在廊下笑眯眯地打招呼。 “程大人早。” 长缨走过去,到了门下目光扫一眼他养在廊下的花,笑道:“大人看来是爱花之人,每次过来这些花都是被打理过的。” 程啸笑着:“附庸风雅,附庸风雅而已!将军这么早过来,有事儿?” “无事,”长缨将目光自兰花上收回,微笑道:“刚好路过门口,进来找大人吃杯茶。” …… 昨夜里杜渐与谢蓬碰了头,后又先回到酒馆跟杨禅他们喝到尽兴才回府。 回府之后杨禅还耍了阵酒疯,后来便一夜无话。 程啸防备的重点是沈长缨,对于一直未曾抓到把柄的他,也许还并没有被他放在眼里。 但从前夜里他设下的那道坑的情况来看,如今还放不放心他就很难说了。 细雨断断续续下了一夜,到早上已经停了,朝阳在云后若隐若现,天色看起来格外亮堂,把畅云轩里那棵伸出墙来的梧桐树照得又油亮又精神。 “头儿,不跟杨头儿去吃早饭哪?” 路过小花园,护卫们远远地跟他打招呼。 他回应了一声,仍沿着花间小道不紧不慢往前走。 天亮之前谢蓬已经传了消息过来,码头那边镇海镇的两条船这两日的确是有些异动,且他也去他们总舵探过,确定冯少擎带回来的消息是真的。 他们库房里藏着的官银数量之多让人咂舌,而且近日的确有疑似程啸身边的人在船头出没。 他跟在程啸身边三个月,并没发现程啸跟镇海帮私下里有勾结,反倒是让沈长缨这个新来的给查到了…… 最后他让谢蓬再去探探镇海帮与东瀛人,想来下晌也会有消息。 跨门刚好看到程啸与沈长缨边说话边自稚风堂出来,他下意识地往竹林后避了避。 昨夜里自那女人嘴里得到证实,她就是沈璎,夜里未免又辗转了几回才睡着。 如今她的身世倒是没悬念了,但她究竟是不是沈琳琅……佟琪走了都三日了,按理今日无论如何也该回来了? 算了算了,管她害人有没有苦衷,说到底关他什么事呢?凌家又不是没本事报仇。 恶人自有天收,倘若她当真狼心狗肺,那么凌渊肯定是不会放过她的,事情办完他就从此跟她分道扬镳,犯不着为一个不相干的她生出什么意气。 想到这里他回头看了眼,又不动声色地往侧门走了。 长缨与程啸在院门口分了道,一个往前面衙门去,一个走了几步,则又突然止步转身,看了两眼之后轻悄悄又跃上了树…… 杜渐在衙门对面的酒馆里见到了谢蓬。 “两条漕船一条是今夜亥时靠岸,一条是子时靠岸。镇海帮那边没有特别显眼的迹象,但是我想,他们不会错过今夜的时机。 “因为再等到两条船走一趟,至少是两个月以后的事情。 “但是,程啸会不会到场,现在还不好说。毕竟目前还没有证据证明这官银绝对就是出自程啸手上。” “若是有证据,还用得着埋伏吗?”杜渐剥了颗核桃,又道:“沈长缨的人也在码头,你看到了吗?” “就冯家那老五?”谢蓬轻笑,然后撩眼看他:“听说佟琪回去了?你真觉得沈长缨就是你媳妇儿?” 杜渐靠进椅背里,并将两腿抬到了桌面上,望着对面屋顶上两只乌鸦,一下下地嚼着果仁。 谢蓬撩眼:“说话呀。” “没有。”他说。 他没这么薄情寡义的媳妇儿。 说完把核桃盘子端起来,一个个地捏着吃完,然后又道:“码头上若有意外发生,可与冯少擎他们相互配合着点。 “他们毕竟还有南康卫可以增援。我在府里盯着程啸,账本能找到最好,万一找不到,务必把他的皮给扒下来。这是最后的机会,这回完事了,成不成我们都回府。” …… 长缨回来的时候紫缃正在打发院里两个丫鬟晾衣裳。 码头那边少擎已经与周梁埋伏好了,每隔一个时辰都会有消息传过来,而长缨的任务就是盯住程啸。 就算是码头银子跟程啸无关,可他手里还有个账本,无论如何,他这边都绝不能放松。 但少擎他们也机警地发现,这几日但凡出门身后就总有尾随,好在他们都经验丰富,伪装技术不在话下。 “程湄方才被放出来了。” 紫缃见到她,立刻进房前来报讯。 这事儿长缨已经知道,她拂拂袖子问:“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剑拔驽张的当口,程啸那老狐狸忽然又把这货给放出来,自然不正常。 紫缃也觉得纳闷:“我也不知道,也是刚刚收到的消息。” “那就去盯着点儿。” 这节骨眼儿上,别让她闹出什么夭蛾子来。 程湄就是个不可理喻的,程啸把她放出来,在她眼里就跟放出只疯狗来无异。 紫缃点点头,出去了。 但带回来的消息却是没有夭蛾子,不但没有夭蛾子,程湄居然还是要被程啸打发去乡下庄子里住。 “千真万确,这事他们还捂着呢!还是我隔着门偷听来的,程湄眼泪汪汪地着人收拾衣裳,还打发人备好马灯,估计是要走夜路。 “程夫人在旁边好劝歹劝的,我虽然听不清楚,但听着也像是要给她点教训的意思。” “走夜路?”长缨想了下,蓦地把放到嘴边的茶停下来,“你听说过哪个当爹的会让大姑娘出门走夜路的吗?” 更别说江南匪情这么常见,他自己就两次遇险,说他这是没有意图的,谁信? 说完她却忽然想起什么来,把茶杯放下,又说道:“看看她打算走哪条路?回头我们去看看。” 紫缃愣住:“危险!程家这是在任上,他们在长兴哪来的庄子呀?谁知道老狐狸打的什么鬼主意?” 长缨深深望她:“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 …… ------------ 第041章 她插翅难飞了 这一日似乎格外漫长。 整个下晌程啸就在书房里呆着,没有一刻是安定的。 眼看着天色渐暗,他走出房门:“姑娘该启程了吧?” 程湄动身的消息传到长缨耳里时,她正在听召回来的周梁回禀消息。 “镇海帮的船今夜靠岸…… “他们总舵里今日也没有屡有人外出及归营,前后一共有七八辆马车入了舵中,以及至码头沿途每隔半里路就设下了暗哨! “不管这事跟程啸有无关系,官银绝对就是今夜里要运上码头!” “既然这么肯定,那就不要有丝毫放松!”长缨将这几日闲时所绘的小册子揣上身。 又道:“入夜之后立刻潜进去察看马车上是不是有装银的箱子,一旦确定,即刻回南康卫禀报谭将军,请他发兵增援!” 不管银子从哪里来,只要镇海帮要悄悄运上码头的的确是官银,那今夜他们都一定不会空手而归! 周梁利落地出了门。 长缨招呼紫缃拿剑出发,到了门下她又回头,走到桌边拿纸写了几行字,揉成团之后交给她:“先拿去给杜渐!” …… 面对谢蓬的调侃,杜渐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一方面站在正常人的正常立场,沈长缨间接害死了国之忠良而且还忘恩负义的行为,绝对让人不齿。 一方面想到她有可能是照顾过他半个月,陪伴她度过最艰难的那段日子的沈琳琅―― 作为一个承受过她恩义的人,其实没有资格去鄙视她。 但又因为目前无法确知沈长缨究竟是不是沈琳琅,所以目前的心情,当真是一言难尽。 下晌程啸没出门,他自然也没出门。 但天黑之后程湄却要出门了,令刚准备吃晚饭的他不由放下了碗筷。 程家在长兴没有什么庄子,程啸敛财多,目标大,不敢明目张胆在江南置地。那么程湄这又是去的哪门子庄子? 才起身到门下,便就有小纸团啪地打到他饭碗里! 捡起来一看,他目光就骤然凝了起来…… 这个时节的天色暗的还较早,沿途炊烟缭缭时,暮色已经笼罩大地。 程湄的马车出城之门即向西行走,身边所携的两名护卫紧紧相随。 长缨跟了一段之后便放缓了速度,最后在在离城门五里之遥的路段停下来。 “怎么了?”紫缃问。 “这段路要紧,仔细点。”她扯下面巾,跟她使了个眼色。 倘若要去庄子里,程湄身边至少也得有杜渐或杨禅他们带队相随,就算他们不亲自来,也绝不应该只有两个人。 而如果她真的只是替程啸去办什么事情,那她身边就至少得有那天夜里听候程啸指意行事的黑衣人护驾。 眼下出了城门,身边还没有人相护,这怎么可能正常? 程啸这摆明了就是要以跟她起过冲突的程湄引她上钩! 紫缃听她一说,也暗暗心凛。 这时候余光却正好瞥见一道寒光,如流星一般飞快往长缨心口射来,她急忙拉她一把:“闪开!” 长缨在杀气将起的当时就已经察觉到,紫缃拽着她往旁边躲的工夫,她顺势就踏住树干翻到了树上! 但还没容她们站稳,四面又已经有无数暗箭朝她们飞来,耳畔只听得见沙沙声一片响,不绝于耳! “我掩护你,你去劫车,连人带车拉过来!务必把程湄给捉住!”长缨紧攥住紫缃手腕,望着远处已逐渐慢下来的马车道。 紫缃依言行动,在长缨掩护下惊险避开了所有来箭接近了马车。 程湄早揣着胸口坐在马车里不敢挪动分毫,猛地只觉车身摇摆,而后有娇叱声传来,便也吓得尖叫连连! 忽一下有人冲进来,一柄长剑搁在她颈上,紧接着将她一扯,挡在跟前便拖了出去! “你要干什么?”她几乎语不成声。 紫缃手下用力,素日甜美的嗓音此刻也变得粗哑:“再多话老娘直接剁了你!” 程湄面色雪白,当下却再不敢吱声了。 紫缃一手拖着她一手驾着马车到了长缨身侧,长缨直接飞身上来,而后驾着马车直接往城门奔去! 车后噗噗箭响声不断,两人按着尖叫不止的程湄趴在地面,完全听凭马车自行飞奔。 好在马儿识途,掉转了头之后便朝着城门方向走,一路上虽然嘶鸣声不断,但总算没走岔路。 “你即刻驾车去南康卫,求见谭将军,告诉他镇海帮里发现了大量官银!我在调查途中遇到程啸派出杀手夺命,他的女儿程湄就是人证!请他速速发兵增援!” 到了城门下,长缨抢着时间吩咐紫缃,而后狠瞪了程湄一眼,瞅准空子如箭一般掠出了车厢! 紫缃呼喊不及,也只好咬咬牙勒着马往湖州方向奔去! 长缨于刀光剑影里手起身落,全力以赴之时却突然有一人飞身杀入,到得她身前接连挑开几枝攻来的长箭,接而一手将她卷入臂弯,踏上面前人头杀出了重围…… 知州府里灯火已熄了一半,程啸负手立在窗前,对着月下花木聆听家丁的回禀。 “半个时辰前沈长缨和她的丫鬟尾随着姑娘的马车出了城,方才收到的消息,她们已经于两刻钟前被杀手包围。 “派去的人有三十人之多,都是有经验的杀手了,这一次,沈长缨定然插翅难飞!” 伴随着家丁的狞笑,廊下的灯笼也跟着晃了一晃。 程啸半刻后吐出一口气,看了看天色。 他知道沈长缨是有职衔的军官,杀她是触犯朝廷律法的,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谁让她屡劝不退呢? 既然抖出她的身世来都不能击退她,那他就只好让她“横死”在“匪徒”手里了。 她是趁夜出城的,杀手也是寻不到踪迹的,在匪徒横行的野外,横死一两个女人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来,问道:“码头那边呢?” “安排妥当了。”家丁上前来,“子正即可启航。” 他点点头,眼下是戌时,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沈长缨死了,东西也运走了,到时候他这官儿,也就能安稳的往下做了。 ------------ 第042章 以为我是小白兔? “着他们仔细,绝不能出什么差错!再去看看冯少擎带着周梁黄绩去了哪儿,要特别防着他们!” 既然要杀沈长缨,这几个人他当然是会防着的。 但听说他们这两日都在城里闲逛,前两日还在东桥那边与几个旧识喝酒――湖州距离长兴不远,有旧识倒不意外。 程啸想了想自己素日的谨慎,再次觉得沈长缨他们不太可能会察觉他与码头会有什么干联,便点点头,摆手让下去了。 刚刚推门进内,他身子一抖,立时就定在原处不能动弹―― 屋里烛光照耀下,沈长缨抱着长剑靠站在他书桌旁,仿佛早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 “怎么了程大人,你是以为遇见鬼了吗?”长缨慢吞吞说着,将烛台挪到身前几案上。 程啸定站半晌,咽了口唾液,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脸庞:“将军,怎么会在这里?” “对于一个会武功的人来说,要在这里不有的是办法吗?”长缨站直,搓了搓手指尖的烛油,“不然的话程大人也不会为了杀我而舍得把亲闺女弄出来做诱饵了,不是吗?放心,你现在看到的我,还是活的!” 她呲牙冲他笑了一笑。 程啸笑容已经无法保持:“我怎么听不懂将军在说什么?” “听不懂没关系。老实回答我的问题就行了。”长缨走到门边,将剑尖杵上他面前几案,“我要是没看错,先前杀我的那批人,是镇海帮的人? “你跟他们勾结多久了?这个时候关注码头,程大人莫非还有货要运送?” 程啸手指微抖,眼内倏地迸射出利光。 长缨笑着拍拍他肩膀:“不要紧张,来长兴这么多天,还没跟大人好好谈过心,今夜月色这么好,不能浪费。” “沈长缨!”程啸被拍得后退了半步,“你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想逼问本官政务?!” “你错了,我只是问,可不是逼问。你答不答,我都不会勉强。只不过你若答得好,兴许回头我就会让程湄好过点儿。 “答得不好,那她下场如何,就得看我的心情了!毕竟我还救过你们一家子的命,你们不但不感恩,反倒一个妄想泼我脏水毁我名声,一个就直接想置我于死地,我若放过你们这对禽兽父女,那天理都不容了不是?!” 随着话音落下,她抬起剑尖笃在桌面,鸡翅木的桌子瞬间被砸出个洞! 程啸心惊肉跳:“你想干什么?!沈长缨你好大胆,你竟敢劫持小女!” “程大人这脑子可真是灵活!这就又给我扣上劫持官眷的罪名了?”长缨围着他转了半圈,“我恶名在外的沈长缨劫持了又怎么样? “我劫持个把人,你有什么好吃惊的?你不是连我老底什么的全都打听清楚了么? “我得感谢程大人啊,撕了我身上披着的这张皮,这下我可也松了口气了,不然在你面前装善人多累呀! “我就得露出我心狠手辣阴险狠毒的本性来让你看看才是啊!不然你怎么会知道你犯的是哪路煞神?!” 长剑再抬剑,这次直接杵到了他胸口! 程啸额上汗都出来了,跌坐回椅子上,唾液一口接一口地吞。 “你,你真的就是害死武宁侯的沈璎?!” “不然呢?”长缨勾唇,“我不是‘鹰’,难道你还以为我是小白兔?” 程啸喉头发紧,他虽然早已经确认沈长璎就是沈璎,但从来没想到抖掉了身上这层皮之下的沈璎居然这样煞气漫天! 他见过不少耀武扬威的人,但当中绝大部分人都是前呼后拥靠人壮声势,可眼前分明只有她一个人,她这气势也仿似能翻江倒海! “你想杀我?”他从干涸的喉咙里漫出声音。 “不杀。”长缨笑着将一只脚抬上他座椅,一手支着膝盖将剑拔出来,将剑刃在他脖子跟前翻来覆去地细看,“杀了你岂不太便宜了你!” 程啸被长缨折磨得几近崩溃,他后背紧贴着椅背,贴身的衣衫已然透湿。 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感觉太痛苦了,他不知道她究竟知道了多少事情?她到底来多久了?如果她连官码头都知道,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也听到了先前他与家丁的对话? ……他突然间胆颤心惊,冯少擎他们究竟去哪儿了?还有她那个丫鬟呢?! “铛!――” 壁上的西洋钟突然一响,把全身紧绷的他又吓了一跳。 长缨冷笑着将手里剑尖一伸,拍了拍他下巴:“亥时了,你们的船该靠岸了。” 程啸面肌抖个不止:“什么,什么船!” “当然是运送官银进京的漕船,还能有什么船?”她走到书案后,抽出案上一撂书底下露了半张的几张纸来抖了抖。 “我虽然是军门里的人,不管公务,但也记得漕运这一块可是有专门的衙门的。 “程大人大晚上的拿着这些个漕运上的文书在研究,难道不是为了把私吞的官银给送走?” 末尾这句话挟着寒气喷在他耳侧,激出他一波接一波的颤抖。 望着跟前与印象中完全不同的她,他终于也咬紧了牙关:“这么说来你已经暗查了我很久。” “不然你以为我留在长兴做什么?” “当天夜里黑衣人要来暗杀我的事你也早就知道?” “包括你杀方桐,还逼迫方夫人守口如瓶的事也知道。” 程啸后槽牙已然发酸:“但你没有证据!你也奈何不了我!” “我不需要这么多证据。”长缨挪开手边镇纸看向他,“你现在应该已经猜到冯公子他们已经去了哪儿。 “不瞒你说,我已经派人把程湄一道带去了南康卫见谭将军,你这位闺女可没有你的城府深,我赌她到了卫所不出一刻钟,就会把你给招出来,你信不信? “只要程湄把你招了,首先你谋害武将的罪名就会被坐实。 “其次谭将军定然会派人来增援,只要他们赶在船开之前把官银拦下,程大人你私吞饷银的罪名又会被坐实。 “光是这两桩,你就已经得赔上一家人的命了,你说我还要你别的证据做甚?” ------------ 第043章 你居然背叛我 程啸觉得有些窒息,他扯了扯衣襟,又咽了口唾液。 “但这还不止。”长缨扬唇,又望过来:“我们既然查到了你跟镇海帮勾结,那么镇海帮跟东瀛人有往来的事情当然也得查一查。 “程大人跟东瀛人有着些什么瓜葛,想来不必我说的太明白?” 程啸听到这里,脸色已经控制不住地变成了青灰。 “你究竟知道些什么?”他问。 “不知道了。”长缨呲着牙,“所以要请程大人指教,黑衣人问你要的那本账本,究竟藏在哪儿?”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程啸紧抓扶手冷笑。 长缨想了下,站起来。 程啸没来由地有丝紧张。 她笑了下,缓步走近他,忽而停步:“我猜,你这账本,不是记录私吞的官银,而是记的跟海上倭寇之间的交易是不是?” 程啸只觉眼前烛火跳跃,面前这张脸忽变得莫测高深。 “你手里的账本来自上头的授意,按常理来讲,你们绝不应该留下这样的东西成为后患。 “能让你们拼死留下来的,自然是不能消去的账。 “以你背后人的势力,在朝野上下还有什么账是消不了,怕人抵赖的呢?” 她的语速放得极缓,但每一个字分量都重得像是击心的铁锤。 程啸抓着扶手的两手已经出油,额上才扼住了一会儿的汗意,此刻又以更汹涌的势态冒出来。 “我思来想去很久,也没有想明白究竟什么人能令得你身后的主子也不能不留下账本以备后患。 “而同时还有一件我不解的事情就是,镇海帮与东瀛人似乎私下里也有勾结。 “我把两件事联系起来一想,就不难发现了。 “根据目前江南的匪情,只有山贼与海盗作乱。你们当然不会把山贼们放在眼里,所以只能是海盗了。 “这些年各地卫所没有偷懒渎职,但海面与陆地屡犯屡打,屡打屡犯,不是因为卫所不作为,而是因为,分布在江南的像你程啸这样的人太多。 “你们与匪盗们达成协议,一面请求出兵剿匪,一面跟朝廷哭穷,朝廷只能不断地往下拨款发兵。 “有了银子,你们双方都赚,他们取一部分,你们取一部分,如是,匪盗永远也打不绝,上头的钱也永远挖不尽。 “可你们这些蛆虫也不是好相与的,譬如你们拿五万两银子,层层剥下来,落到你们背后主子手里的,也不到六成吧?” 程啸面目已然有些狰狞。 长缨隔空望着他,接着道:“银子源源不断地拨出,户部当然有职责核查。 “户部侍郎陈廷琛因为察觉到个中真相,却又因为背后牵扯甚大,自觉无力揭露,只好以死上谏。我说的对吗?” 程啸紧绷脸色,听而不语。 长缨未再冷笑也未再讥讽:“我虽至今未曾参与过海面战事,但因战事而牺牲的同袍比比皆是! “当他们在为国家流血拼命,身后却有你们这么一群食人血的蛀虫,与敌人暗通来算计自己的国家民族! “你们贪的哪里是银子,根本就是我们将士们的血肉!你说你们该不该千刀万剐,该不该向他们叩首谢罪?!” 长剑搁在脖子上,冰凉的触感直达骨髓。 程啸喉结滚动,说道:“海面上的事,我没有参与多少!我只是负责总账!” “就算海上的事你没参与,至少长兴州内,将私吞下的官银交托给江湖帮派的事都是你包揽的了?” 长缨伸剑刺破他皮肤:“湖州近年的匪情总也平不下来,实则也是你们官匪勾结,为着赚朝廷的银子了?只不过你们不必另立账目用来防止对方赖账而已!” 她倏地收回长剑,怒目睥睨。 程啸身子晃了一晃,虚脱得连手指都有些发麻。 他沉了口气,抬头望着她:“你即便是知道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可惜你明知道我干了些什么,也没办法拿我的罪状。 “沈长缨,别忘了你是凌家的仇人,你不敢回京,你杀了你的亲姑父,一辈子也只能躲在偏远之地苟且偷生!” 长缨面无表情。 程啸站起来,正了正衣襟,负手又道:“沈将军的确是有些手段,能弄清楚那账本的秘密很不容易。 “不过,我既然知道了武宁侯心心念念的仇人就在这里,你觉得我就会任你摆布么? “倘若我将这消息告诉给凌家,将军觉得,你还能不能安安稳稳地在南康卫做你的将军?” “为什么不能?” 这时门外又传来声音,清朗而坚定,像能破壁的寒刃。 杜渐扶剑立在庑廊下,廊灯将他颀长的身影映得异样巍峨。“我怎么反而觉得沈将军办完这个案子,她的官位会更加稳当呢?” 程啸身形一晃,蓦地回头又看向长缨。 “你们,你们果然是一伙的?!” 他两眼瞪到极大,目光来回地在他两人脸上穿梭,“杜渐,我待你不薄,你竟敢背叛我!” “我也待你不薄,救了你一家四口的命,你岂不是也翻脸就来杀我?” 长缨立在门槛下,冷眼轻哂。 程啸无言以对,转身望着院门,待要张口,家丁却连滚带爬地进了来:“码头出事了!箱子刚露面,就被,就被冯公子他们拦下了! “随后南康卫来了人,谭将军,谭将军和知府大人,带着人马去了码头,将镇海帮的人拿了个正着!” 程啸定立在那里,面如土色! 长缨笑道:“想来程大人是‘插翅难逃’了。怎么样,你手头那账本,是想等到谭将军到来之后再交出来,还是先交给我?” 程啸怒目瞪她:“你休想!就算你们缴获了官银,我仍可以推给镇海帮,说是他们劫下来的银子! “你们既知道我背后是谁,那么总该知道,为了应付这样的局面我们事先都会有准备! “只要镇海帮坚持咬定银子是他们劫的,难道凭东宫和顾家的势力,还能保不住几个劫银的小贼的命吗? “我便是死,也绝不会把账本交给你们!” ------------ 第044章 求个答案 院里充斥着他的吼声,奇怪的是再也没有人进来。 他仿佛也意识到了,目光再度带着惊恐地投向杜渐。 “你到底是什么人?!” 杜渐笑了下:“一个你就算不交证据,我想给你定罪也还是能做到的人。” 程啸闻言如同见了鬼,连吞了几口唾液都未曾说出话来。 长缨也瞅了眼杜渐侧影。 虽然知道他是有策略的,可这话恐怕凌渊傅容之流在这里,也不敢轻易说出来,做人这么狂妄真的好吗? “好,很好!”程啸咬牙挤出两个字,而后大笑了几声,又望过来道:“你们说的都没有错,那账本的确都是记的一些不可告人的黑账。 “朝廷只管寻地方官缴税,又哪里知道我们的艰难? “这些年朝廷为了夺权,看似是文官把政,但实际上武将掌握着军队实力,军门中人索拿强要不说,还时常耀武扬威,我等若是不生些主意来填补这个漏缺,来日岂还能有活路?!” “别强辞夺理了行吗!”长缨略有不耐,目光往廊下一扫,又漫声道:“对了,程大人若死了,这些花可怎么办?” 程啸闻言怔住。 “爷!南康卫谭绍带着兵马往长兴来了!” 恰在这会儿,门外忽有陌生的面孔进内,到了杜渐跟前俯身禀道。 程啸面肌又是一抖,忽然瞧准了一旁在太湖石,奋力往前一扑! 杜渐眼疾手快,飞身扬掌将他一拍,随后道:“传大夫!留活口!” 传话人随即远去。 程啸虽自戕未遂,但仍被杜渐这一掌打中了侧背,吐出血来! 动静传到了院门。 闻知音讯的程夫人早就因为程湄的夜出而未曾就寝,此时更是按捺不住地来到了门口,无奈被杜渐带来的人拦住,惊惶得失了方寸。 再听闻程啸出事,便尖叫着要扑进来。 杜渐索性拉着长缨退开,由着他们去呼天抢地! “姑娘!”紫缃冲进院门,径直扑过来:“您没事,太好了!” 这里刚说没几句话,紧接着门口又有一大片紧密脚步声由远而近地响起,又有喝令包围全府的宏亮嗓音夹杂其间,很快院门口就出现了大批将士,为首的悍将身披银甲,威风凛凛如同天神降临。 “末将见过将军!” 长缨连忙上前见礼。 谭绍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然后走向倒地的程啸那边:“怎么回事?” “程啸闻知罪行败露,方才自行扑过来寻死!”长缨跟上去。 谭绍环场看了看,再看向正瞪大眼急呼吸的程啸,起身道:“抬下去!即刻封锁各处府门,将程啸一家及所有与案人员押解起来待命!” 杜渐趁着人多退出院子,长缨只觉身边人影一闪,已不见了他影子。 ……后面这半夜注定忙碌。 长缨跟随谭绍前后讲述事件所有细节,以及又引路前往镇海帮老巢捉拿匪首。 又因之这里头涉及的还是太子与皇帝的夺权之争,很多事情还得多做遮掩,以免撕出的窟窿超出了他们的应对范围。 很明显,程啸此案他们只能上报他勾结匪徒合谋私吞官银,而不能直指他是为背后的主子做事。 上面若心想查,自然会传人进京顺藤摸瓜,若是不想查,那么你一个小小的卫所就敢指控太子私吞官银,显然是不想活了。 “这事办的不错。”辰时末刻将属们聚在偏院里用早饭,谭绍对左侧坐着的长缨这么说,“看来我们沈将军对捕捉敌情还是很敏锐的。回去给你记个功!” 难得向来严肃的谭绍今日还开起了玩笑,大伙都很放松。 而长缨却知道,作为卫所长官,作为军人,此时此刻他又怎么可能心情不好呢? 不说别处,只说湖州这片,匪情屡杀屡有,地方官员敛财无度,与匪徒勾结谋朝廷的钱财,拿的却是卫所将士们的性命去拼! 这回终于把程啸给端了,还撕出来这么一桩丑闻,总算也是为昔日为剿匪出过血受的伤的将士们出了口气,这个时候心情不爽,又什么时候才爽? 等到她忙完到达杜渐院子里时,已经是暮色四合之时。 杜渐在擦剑,看到她进来时没多在意。 “恭喜你啊沈将军,又立了一功。” 长缨没回话,倚在墙上望着他:“账本还是没拿到,你怎么办?” 杜渐往剑刃上吹了口气:“虽然有些遗憾,但是托你的福查出了这批官银,也不至于无计可施。” 长缨笑了下,忽然散开盘着的手,自袖子里取出一小卷布帛。 “什么?”杜渐疑惑。 “你要的账本。” 杜渐目光骤凝,接过来打开。 看了几眼他又迅速合上! 布帛上写满了字迹,一笔笔记录的全是江南道参与过与海盗勾结的账目,上面不止有各经手人的印戳,还有倭寇那边的落款及指印! 杜渐凝视她半晌,放了帕子:“你怎么找到的?” 长缨望着庑廊下几株油绿发亮的花苗:“程啸其实并不懂养花。他的兰花水浇的太多,我总是很奇怪它为什么还会那么油亮茂盛。 “后来我忽然发现,他养的并不是同一株兰花,这就值得深思了,不懂养花还一直养花,还总养同一个品种,总像是在掩饰些什么。 “昨日我与他出了书房后,又倒回去看了看,这一看就发现,花盆底下还有道暗格。” 杜渐看她半日,忽然想起来她出身贵族,又曾在凌家度过了锦衣玉食的十年,于内宅消遣的事务上成了行家多么合理。 他抻了抻腰:“为什么要给我?你若自己呈给朝廷,也许官职连升三级都有可能。” “我知道。”长缨点头,“但若没有根基撑起这官位,我便总有一日会摔下来。 她毫无背景,一切靠赤手空拳打下来,若是爬到高位就是胜利,那她何必这么拼搏,努力赚钱掷银子走后门就行了。 杜渐扭头看向她,暮色下她半阖的眼睫糊成一片阴影,那意境却如水墨,越显幽远。 “行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她直起身,“之前劳烦你给我解围,这就是我答应给你的交代。” 她与他又不曾有什么特别的情谊,当时情况下为了给自己多争取一份保障,便让紫缃递了纸团儿给他,上面写的就是事后会给他个交代,如此才能将他请动。 不然的话,他一个让她“好自为之”的人,平白无故为什么要去救她? 杜渐对她这番心思不置可否。 见她走到门槛,他又道:“沈长缨!” 长缨在门下回头。 他走到身边,手里攥着不知什么时候拿出来的印泥和白纸,然后不由分说捉起她手指压在印泥上,然后逐个地往纸上印去。 一连十个,动作又快又利落。 长缨一头雾水:“你这是做什么?” 杜渐叉腰勾唇:“求个答案。” ------------ 第045章 有个倒霉邻居 晌午之前知府何?就匆匆忙忙赶到了,抹着满头的汗跟谭绍进了衙门。 程啸狂妄到这样的地步,不管何?是不是同党,他都难辞其咎。 在地方官员与在卫所武将关系微妙的当下,证据全掌握在南康卫手里,于湖州衙署从上到下都是一记重击。 即刻起折子快马送往京师不在话下,程啸这一出事,又得临时着人充任长官也是要务之一。 此外又还有方桐一案需得一并上报审查,忙忙碌碌,到谭绍下令批准长缨一干人回湖州的时候已经是翌日清晨。 天边云开日出,朝阳斜照着前路,沿途花草芬芳,怡人非常。 长缨走的时候杜渐不知道去向,只看到他身边曾出现过的护卫佟琪在门口冲着清嗓子瞄了两眼。 她不知道他说的答案是哪个答案,但隐约猜想跟他曾经说过的“沈琳琅”有些关系。 有时候她也纳闷,他对这个沈琳琅耿耿于怀,那么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瓜葛也让人无从猜测起。 原本走时还想跟他打个招呼,既然不见人,也就算了。 到湖州的时候已经天色近午。 回府一看,吴妈不在,去买菜了。小丫鬟泛珠盈碧与小厮吉祥瞳光早就听到了消息,正在欢天喜地做着清扫。 右首与对面几户邻居见门开着,纷纷进来问候。 “听说来杀程啸那伙人极凶残?还来了两伙人?都是什么人?” “程啸背后究竟是谁?他勾结江湖草莽私吞官银,居然还想杀你灭口?” “你吃饭没有?要不上婶子家,给你们先下几碗面吃?……” 南风巷是离卫所最近的一条巷弄,住的全都是卫所里驻军将领。 大宁的军队里有军户也有募兵,像长缨这种就属于募兵,靠领军饷为生计,也可以说从军为职业。 当年沈家家产除了田地之外长缨都带去了京师,在凌家那会儿姑母替她好生打理,到离开凌家时资产已经翻了好几番。 但后来手头的现钱大部分又被她在京师流落时耗尽,到湖州落脚时身上只有一张百两银票,倒是京师还剩几处田庄和铺子由秀秀在代为打理。 重生那会儿虽然计划通透,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在醒来后至南下途中这段时间也把后路规划得清清楚楚,可到底不知道这条路能否走得顺当,手头也还缺点儿,因此并未置宅落户。 在她离京之后,京师关于她的风声传闻也少了,那些庄子铺子――由于秀秀不曾学过经营,原本想着只要能赚点钱保本也就行了,却没想到居然也赚了不少钱。 尤其是近一年,据秀秀来信说利润颇丰,因此手头倒是又宽裕起来。 到那年升了百夫长,偶有上级将领造访,再赁着地方住也不像话,这便就托同袍们在他们聚居的这条南风巷里,找了座转卖的三进带跨院的宅子买下来。 卫所里同袍都住这儿,交流什么的也方便,其次是这宅子是北方人盖的,正统的四合院格局,令她十分有亲切感。 房子只住着她们三人以及少擎三个,另就是几个后来请的丫鬟小厮,倒是十分宽敞。 婶子们都是随军的家眷,对军中的事情自然关注,也了解一些,因此问题简直五花八门。 关于这些事情,长缨势必只能含糊应对。 但这些大多都是很质朴的低层官眷,虽然也有诰命,但可没那么多弯弯绕,日子长了,都把她这家在外乡的女将军当成自己家侄女,从无一点见外。 长缨自然也有准备,她让紫缃拿出从长兴带回来的酥饼糕点招待大伙,又婉拒了婶子们要亲手做饭的好意。 吴妈既是去街头买菜,想来很快就能回来,更何况家里还请了有附近来帮工的厨娘。 “长缨姐姐!您家吴妈在街口跟人吵起来了!” 一屋子人正叙得热闹,外头忽然就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跑进来报讯,到了跟前还煞有介事的把声音给压了压:“是隔壁苏家的人!” 南康卫里几千号人,将领也有不少,敢惹她沈长缨的自然不会是无名之辈。 而这个隔壁苏家,就是指的住在沈家左首的参将苏焕――确切的说,又应该是苏焕的侄女苏馨容。 跟苏馨容的恩怨由来已久,听到这里长缨把杯子放下:“怎么回事?” 小家伙们搔了搔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大腿一拍:“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长缨顺着孩子们所指方向去往街头,刚出门口就遇见了苏焕的女儿、苏馨容的堂妹苏佩容。 苏佩容停步瞪了她一眼,也往同方向的街头走了。 长缨不动声色,带着紫缃走在后头。 苏馨容的祖籍在金陵,她们家往上三代都是朝中将门。祖父还曾经奉诏前去围场侍过驾。 父亲如今则在云南都指挥使司当差,不过是个四品的明威将军,但这可把她给牛坏了,一来便在南康卫里以“皇亲国戚”自居,平日里只与同样身世不凡调任过来历练的将门子弟为伍。 对于长缨这种没来历没背景的,压根就没放在眼里。 但军营毕竟是军营,一旦上战场可是玩命的事儿,士兵们绝对更愿意拥护和跟随能带领他们建功立业又能平安归来的头领。 长缨自打凭真功绩升上百夫长,声势渐长,由此就也变成了苏馨容的眼中刺。 两人同属一个卫所,官阶相同,关键两家又挨在一起,跟这种人为邻的滋味真是谁来谁知道! “你说谁呢?你说谁呢?!” 刚到街口,就见前方点心铺子门口聚集了许多人,人群里正有个水盆脸的妇人叉腰指着对面衣着素净的妇人怒骂:“往日也就算了,今儿是我们姑娘生辰,你也敢来触霉头?活得不耐烦了你是?!” 妇人又肥硕嗓门又大,叉腰的时候一身肥肉跟着乱颤,真是想让人不注目都不行。 站在她对面的就是吴妈。 吴妈刚要出声,苏佩容便在两人中间停下来,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吴妈正酝酿中的反击。“还想闹什么呢?错了便是错了,大街上还要争论个输赢不成?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 (求月票,么么哒) ------------ 第046章 徐将军是瞩目的存在 分明是他们苏家的人当街吵闹,她倒好,堵住了吴妈的嘴不说,偏还要反过来说是吴妈吵闹。 吴妈沉着脸要发飚,眼一抬看到了人群里的长缨,微顿之下忽然气放平了,唇角勾了勾,说道:“苏姑娘是衿贵,可姑娘为了自家一个没分寸的东西出头也不嫌自降身份?” 苏佩容被个下人抢白,脸色顿时要炸。 妇人也跳了脚:“我撕了你的嘴!” 长缨拨开人群走上去,笑微微望着苏佩容:“苏姑娘无须跟个下人一般见识。” 苏佩容怒道:“沈长缨!你敢挑唆下人来羞辱我?” “哪里哪里?苏姑娘是什么人?我就是给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啊!”长缨一脸严肃瞅过去:“吴妈你也是,你怎么能说苏家的下人不是东西呢? “没听说苏姑娘说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 “你这么说,岂不是在骂苏姑娘不是东西?你不会说话能不能不要张嘴?” 吴妈从善如流,不慌不忙地屈膝:“回姑娘的话,是奴婢说错话了,苏姑娘真是个东西!” 周围人再也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先前跟过来的几个猴儿们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这里大多都是凭本事上位的将官的家人,没有哪个掌权的大将军会希望自己手下都是些绣花枕头,所以有真才实干的人,只要不犯什么王法,在军营里地位基本都是稳当的。 职权倾轧不像文官们普遍,他们自然也就不会惧怕在这种情况下让苏佩容下不来台。 苏佩容快晕过去了,手指着长缨颤声道:“沈长缨!” “长缨?” 随着苏佩容的话语,又出现了一道清越的声音。 人群外走来一个挺拔英俊的男子,眉宇间露着隐隐的欢喜,挎剑到了长缨身边:“什么时候回来的?” 来的人是徐澜。 长缨跟苏馨容的矛盾,说起来有些复杂。 除去职位上的竞争之外,其实还有一部分就是源自于面前这位爷。 徐澜是前军都督府佥事徐耀的长子,五军府各府的佥事都是正二品的职级。 而他是前年调到南康卫来任职的,如今是卫所里的游击将军。 但与苏家不同的是,徐家是真正建立过功业的大将军府第,徐澜的将衔也是他自己挣回来的。 每一次办差他都展现出了他的实力,在南康卫,他算是一个相当瞩目的存在。 去年长缨跟他共事办过一回差,有了点交情,碰了面也会打个招呼,停步说说手头事什么的。 但没想到这位徐公子居然是苏馨容的意中人,据紫缃和吴妈探得的消息说,苏家与徐家勉强算是世交,因为苏馨容她爹跟徐耀昔年是同袍。 所以哪怕是她与徐澜从无公事以外的相处,苏馨容还是横竖都看她不顺眼。 长缨礼貌地笑了笑:“刚刚回府。这么巧,徐将军也上街?” “我刚去千户所回来。长兴那边事情处理得怎么样?听说这回你立了大功,回头办庆功宴的时候,可别忘了叫我。” 徐澜和悦地开起玩笑。 旁边憋了一肚子气亟待爆发,却又突然被晾在一旁的苏佩容见他们聊天聊的都完全忘了她,不由立刻换了一副神态上前,甜腻地道:“真是好巧,徐大哥也在这儿?我姐姐这会我正在家,今天是她的生辰,你要不要去我们家吃杯茶?” 谈话被打断,徐澜看了她一眼,说道:“我还约了人,今日就不去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说完又微笑望着长缨:“看起来好像瘦了一些,这趟差事想必办得不轻松。” 苏佩容气到炸裂…… 长缨与徐澜寒暄了一会儿,正好有相熟的人来找他,他便与她道:“回头我忙完了过来找你。” 长缨哼哈了两声赶紧道别。 拉着吴妈回府路上,她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呢?” 基本上她跟苏馨容直接起冲突的时候不多,毕竟她们大小也算是个将军,不可能不顾脸面。 跟吴妈撒泼的妇人是苏馨容的嬷嬷冯六儿。 知道主子跟长缨不对付,冯六儿隔三差五地来沈家人跟前找不自在。 少擎素日里鼻孔朝天,这位京师小霸王本着好男不与女斗的原则,自不会与他们这些人一般见识。当然即便没有人知道他是权贵家的少爷,但看他终日绷着个脸,作派也不似乡野村夫,也没谁会去招惹。 周梁黄绩都还未成家,也不谙如何与妇人纠缠,素日是惹不起躲得起,不到事涉长缨的时候基本装死。 紫缃和小丫鬟们面皮薄,知道妇人家口无遮拦,无事自然也不会迎上去。 只吴妈承办了府里内外的采办与饭食,出出进进的,难免低头不见抬头见。 然而即便常有口角,也从来没闹到当街争吵的地步。 吴妈显然憋着气,掏出帕子来扇风,说道:“您这一去前后十来日,就走后没多久,苏馨容就去谭将军面前质问为什么放您去长兴那么久,还说怀疑您是借机懒政。 “当时碰巧徐公子也在,就替您说了几句话,事后她倒寻着徐公子不依不饶起来了。 “原本徐公子还往咱们这儿走走的,这一闹,他都好多日没来了。刚才不去苏家,想来是跟苏馨容闹了后还没有好呢! “当然这些都还不要紧,”她停了下接着道,“早前她剿了批匪贼,好容易得了点屁大的功劳,然后在奴婢面前耀武扬威的事儿,您想必也已经听紫缃说过。 “要紧的是,今儿不是她生辰嘛!说什么她请过签,说她生辰日起一连七日要忌荤,不止是她要忌,签上说什么住东边的邻居也不准杀生吃荤! “咱们不正好就住在它东面么?两日前她就派人过来跟我们说这个事儿。 “可是你说就说吧,咱也不是那不讲理的人,且别说这签真是求的邪乎,就算真要是有这个忌讳我也能让着点儿,大不了挪到明儿后儿个再给您接风。 “可他们是怎么干的?昨儿来了没句好话不说,竟然还颐指气使地要把咱们家里现有的荤食都给扔了! “我气得当场就拿笤帚把他们给赶了出去,又故意赶早买了些活鸡活鸭等着您回来杀着吃! “那冯六儿先前见到我,可不就来了劲了?还非说是我跟他们过不去呢!――真是蠢得可笑!” 吴妈说着说着,扇风的速度更快了。 (求月票求月票求月票) ------------ 第047章 皇商霍家 长缨听完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巴。 她长这么大,没听说过忌荤还得连同左右邻居一块拉着忌的,她苏馨容的脸这么大,真不怕被人扒下来扯大旗? 平日里她这府里隔三差五就有饭局,这次回来了,少不得有许多来吆喝着请吃酒的。 苏馨容说自己一七忌荤就罢了,还独独拉着她下水,这要不是冲着给她添堵来的,她还真就信了这个邪了! 以及就算真有这回事,那也得你敬着我的前提下,我才能给你几分面子。 你不把我放在眼里,那我管你是忌荤还是忌素? 这种事换成谁,谁不气? 本不愿意闹得太难看,因为她再升一两级,熬个半年一年便得寻机会离开此地前往京师,苏家姐妹这种人,哪哪儿都有,犯不着在这里结仇。 但这不表示她得抛弃底线,退一万步说,她忍让了,又让她身边这些人怎么办? 权势场上声势向来重要,她这当头儿的忍了让了,下面人碰上这种事,还不得让人拿捏死。 想到这里她看了看吴妈,拍拍她手背:“行了,不气了,咱们回家杀鸡去!” …… 苏家与沈家不过隔着道紧挨着的围墙。 隔壁的鸡尖叫起来的时候苏馨容正在对镜描眉,手下一抖,那眉黛就瞬间在脸上拉出道斜长的黑线来。 “怎么回事?!”她啪地放了笔。 旁边坐着的苏佩容闻声也是抖了一抖。 虽说让隔壁跟着忌荤七日是苏馨容说的,但她并没有让她去沈家闹,昨天冯六儿去隔壁扔荤食,是她趁着沈长缨还没回来,私下里交代的。 她原是要刹刹长缨立功而归的锐气,长兴州出了这么大的事,以至于谭绍亲自连夜带兵前去,真是给足了她沈长缨面子! 谁让她总是有这么好的运气,什么事到她手上都能办得顺顺利利?她一个小户出身的,居然也敢不给她们脸面! 听说冯六儿因为吴妈不听劝,买了活鸡活鸭回府的事在街头闹起来了,她自然按捺不住,冲出去了。 结果没想到反被那对主仆弄得出了这么个洋相,还被徐澜出现给解了围,犯了苏馨容的忌讳,回了家又哪里敢吭声? 此刻听到鸡叫声传来,便知道坏了事了! 沈长缨这贱人一定是因为先前的事故意在跟她叫板! “怎么了?”苏馨容自她脸上看出了端倪。 她掐了几下手心,便就把发生的事说了:“那沈长缨真是阴险,不光是唆使吴妈跟冯六儿起冲突,居然还不要脸地拉上了徐大哥助阵! “徐大哥不是接连几日没上咱们这儿来了么,我本想着借机请他到家里吃茶,结果也让她给搅和了。 “人徐大哥把我晾在那里,她不知多高兴呢!这会子杀***成是她在跟姐姐示威!” 一席话,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苏馨容变了脸色,“你是说,澜哥哥也在场?” 苏佩容点点头。又扯扯苏馨容袖子:“姐姐,这沈长缨简直太可恶了,她一个没背景没来历的,就算当上个副千户,也不过是因为擅长阿谀逢迎被谭将军偏袒,凭什么这么耀武扬威,骑在咱们头顶上?” 苏馨容却腾地站起来,怒斥她道:“你真是把人丢到了姥姥家!徐家是什么人家?能看得惯在大街上帮着下人撒泼的行为? “你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有你这样的小姐,徐家会怎么看苏家?澜哥哥又会怎么看我?” 苏家虽然世代行武,但祖上并没有出过什么名将。 苏家姐妹的祖父曾经伴过驾的事至今为他们家族津津乐道,也引以为荣。 苏家祖父卸甲归田之后,衣钵就传给了两个儿子,又数长子稍有出息,早早地在军中立下功绩,早几年又被提为了正四品明威将军。 而次子苏焕却一直碌碌无为,还是凭着兄长的情面才在南康卫谋了个差职,勉强升上了参将。 因此苏馨容虽是住在苏焕的宅子里,却是高高在上的存在,苏焕夫妇在她面前都不敢有什么重话。 苏佩容在其母的教导下,在苏馨容面前,就更是习惯了迁就奉承。 眼下心里憋屈,却还不能发作。 苏馨容沿着帘栊急走了两转,停下来道:“她也是太张狂了点儿!” 苏佩容虽然没脑子,但是沈长缨岂非更可恶?别的不说,原先小时候徐澜虽然对她谈不上多么亲近,但至少也是亲和的,从未拂过她的面子。 可上次为了沈长缨,他居然还当众跟她争论起来,这如果不怪沈长缨,又怪谁呢? 素日徐澜就常在她面前说沈长缨如何机智,这次长兴的事让她得了便宜,眼下卫所上下都在议论这件事,更是助长了她的风头。 若不挫挫锐她的锐气,日后她还不得上天? “要不我再带人去隔壁说说?”苏佩容惴惴看着她面色。 “蠢。”苏馨容睨她,“除了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你还会干什么?” 苏佩容不吭声了。 苏馨容寒脸沉了口气,瞄见镜子里自己丑怪的眉妆,咬唇又坐下拾掇起来。 …… 长缨赶早离开的长兴,杜渐后脚便走了。 一路奔波到达徽州,已经是日暮时分。 徽州亦属江南道,论城廓的面积,繁华的程度不输金陵、湖州。 霍府主宅坐落在城北,占据着城北几乎整条街。 太祖立国后未久曾至黄山祭拜,于山脚建了座行宫,后来历代君王也不时会移驾前来山中避暑。 因此,也带契了徽州一带许多人家,比如屡出将才的周家,一门五进士的魏家,再比如富甲一方的皇商霍家。 霍家担纲皇家采办其实只是上一代的事。 朝中负责各项采办的皇商不在少数,霍家虽然是出了名的富商,钱庄遍布各地,但霍家老太爷当年也还是削尖了脑袋才拿到文墨采办这项差事。 后来霍明翟又因屡屡出资支持皇帝立法与决策,得到皇帝青睐,这些年在朝中地位声望已非寻常人能比。 “哥!”杜渐刚至门前,老三霍淇就老远地奔迎上来,“你可算回来了!” (求月票求月票…上架第一天,大家别嫌我烦噢) ------------ 第048章 遗留的婚书 杜渐接住欢扑上来的少年,又抬目迎向闻讯出来的霍明翟与夫人谢氏:“父亲,母亲。” 老三霍泱年方十六,也跟着奔过来欣喜地唤“大哥”,但比起小三岁的霍淇还是要沉稳很多。 “一点稳重劲儿都没!”霍明翟轻斥着幺儿,又半嗔半欣慰的冲杜渐点头:“平安就好。” 谢氏微笑拉起霍溶的手:“都进屋说话。” 作为正院的庆福堂早已经摆好了香名与点心,丫鬟婆子们统统立在庑廊下唤着“爷”。 一行人在正厅里落了座,霍溶回答应了谢氏一番询问,就与霍明翟进了书房。 “佟琪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听他说起过长兴的事了。”关上门来的霍明翟已不全是先前的宽慰慈爱,更多的是严肃与忧心,“太冒险了,怎么能在那里呆那么久?” “我有分寸。”霍溶神色从容,“正是因为知道责任重大,有些事情才必须办妥不可。” 说着他把布帛取出来放在桌面上:“这就是程啸所持的黑账,有了它,至少可以拔除掉东宫三成的实力,再加上私吞官银的事,漕运这边官吏也必须撤下一批。 “顾家最主要的还是人脉,几十年下来树大根深,要想做到连根挖起,只能挑他们各处要害下手。 “总体来说,这四个月时间呆的很值。” 霍明翟显然被说服。 沉吟着点点头,又看向他:“这些年你的作为也不少了。” 说完他翻起这账册,看完之后一双浓密的长眉也紧紧拧起:“这群王八蛋!皇上若知道了,不知该有多么生气。” 霍溶静坐未语。 “听说受了伤?”霍明翟又抬头,“怎么样?” “不碍事。”霍溶道,“程啸这边我如今担心的是太子也许会派人来灭口,虽然留了谢蓬在那里,终究难保万一。 “唯一要保住他不被抢先灭口的办法,只能尽快将账本送到皇上手上。可如果按照往常的传递方式,肯定会来不及。” “这个我已经安排好了。”霍明翟将账本仔细地收起来,“它会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乾清宫。” “还有件事,”霍溶望着起了身的他,手指在扶手上轻敲着,“其实这次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南康卫一个叫沈长缨的女将出力甚多。 “比如这份账本,就是她给找到的。父亲捎账本过去的时候,还要烦请顺带提一句这件事。” 霍明翟挑眉:“就是搅乱了你计划的那个南康卫女将?” 霍溶未置可否。 霍明翟打量他片刻,点点头:“倘若事实如此,我会提的。” 霍溶回到伏翼堂的时候天已经擦黑。离别了近四个月的院落里,墙角的紫藤已经冒出一蓬又一蓬的花苞,廊栏外换了新的盆景,高高低低的几盆松柏盘根虬结。 作为厢房屏障的太湖石旁几株翠竹姿态正好,小厮们正在廊下点灯,听到脚步声,随即过来见礼,并不消言语地就已经分散开去打水传饭。 廊灯投进窗棱,在窗台下罗汉床上投下一幕花影。 霍溶在床沿坐下,又枕着锦枕养了会儿神,随后右手不自觉地摸出两张纸来。 镂金镶玻璃的琉璃灯明亮又奢华,照亮了纸上的所有一切。 左首的婚书颜色略略发黄,拓印的成婚愿辞华丽而工整,而女方徒手书写的名字娟秀又流畅,“沈琳琅”三个字,清晰到如同刻在那里。 右首除去落着十只指印以外空无一物,在雪白新净的纸上猩红而醒目。 婚书上落的指印,与沈长缨留下的右手拇指印一模一样。 没错,沈长缨就是沈琳琅。 对于这件事情,他已经有了最确切也最直接的答案。 三年前素昧平生只因为他被围攻以及身受重伤就选择带着他逃命的沈琳琅,如今又毫无预期的出现了。 她的确出身优渥,且还是在贵族家庭里长大,她的确也不愁嫁,用不着以那样的方式圈住一个婚约。 她带着他的使命去了钱家,比他预期的时间推迟了半日,而她并没有跟钱家提过有人要害他们。 她就此失踪,但是半个多月后,她间接害死了视她如亲生的亲姑父。 她沦为了人人鄙视的“白眼狼”,在许多人认为她或者已经死去了的三年后,她摇身一变,又成为了南康卫的后起之秀,在武将阵营里发热发光。 但同时,她视他如陌路,再也不记得曾经跟一个叫霍溶的人写下过婚书,不记得曾经带着他的使命跑路。 “你身上有这么大颗的夜明珠,家里很有钱?” “就……不怎么穷吧。” “能到可造金屋那种程度?” “……造金屋干嘛?” “藏娇啊!你不是要跟我家提亲?” “……金屋有什么好,陈阿娇最后下场那么凄惨。” “你错了,谁说金屋是藏我?我拿来藏你呀哈哈哈哈哈!” …… 也许是因为看不见的时候心思格外灵敏,这些对话哪怕隔着三年,他也仍然记得清楚。 那半个月里类似这样的调侃捉弄比比皆是,使他不能相信钱家的事情会跟没心没肺的她有关。 目前事实已能看出来,她离开之后那半天时间也许发生过什么,但如果发生过什么,她又为何没曾在钱家人面前表露过异常? 她甚至衣裳都是新整的,头发也看不出来凌乱的痕乱,神情也很镇定,绝不像是被人劫持过的样子――钱家后来的人如是说。 而她之后控告凌晏的事情就更玄乎了――当然,这件事情以及之后的事都已经与他无关。 钱家的人说她确实到过钱家,那么她离开钱家之后应该就是直接回了武宁侯府。 婚书上“沈琳琅”这个名字,也很显然是附和他当时的猜测而敷衍写下的。 她一个突然被卷入危险的女子,到了不得已需要跟他立婚书出逃的时刻,不曾以真名交付以免后患实乃合情合理。 而她在离开钱家之后回到凌家同样也很合理。 那么正常来讲,她就算不被凌渊亲手杀死也能让他活活逼死,可她居然还能从凌渊手下留住这条命…… (求……月票) ------------ 第049章 断了就是断了 “爷,水打好了,可以洗了。晚膳太太说让您呆会儿过前面与她一起用。” 佟琪叩叩门走进来。 霍溶将婚书与指印收起。 在确定这件事之前,他并没有想这么深远。如今确定了,思绪就有些不受控制。 到底她在去钱家之前有没有遇到过什么? 而她又为什么会失忆,认不出他来? 佟琪看到了婚书,走近两步:“回头可要去寻沈……挑明当年的事情?” 毕竟他为她可曾经――那沈长缨一走三年,而霍溶不但在她走后于原地苦等了她三个昼夜,而且还一直留着那份婚书。 就算他只是为了当年一句会娶她的承诺才这么做的,他认为都至少应该让沈长缨知道这件事情。 霍溶却仿若没听见,一言不发走过帘栊,除了衣裳跨进浴桶,然后于氤氲里闭上了双眼。 咽住了话头的佟琪见状,打算默声退出去,身后忽然又传来声音:“用不着。” 佟琪转身。 霍溶在水汽里支着额角,半眯眼着望向面前水雾:“她又不欠我,何必多此一举?” 虽然说钱家的事情尚有疑虑,枉死的钱家那些人也至今让他愧疚和懊悔,他曾无数次想,如果当初他坚持自己去就好了,那么只要他不出意外,钱家一定不会出事。 但是没有她,他能不能躲过那些人的搜捕都说不准,若要因为钱家的事而去寻她再生牵扯,实在犯不着。 罢了,断了就是断了,何必纠缠? …… 晌午吃了顿好的,少擎他们仨儿嘴一抹便回房沐浴补眠了。 女人聚在起就话多,长缨刚放下碗筷,街坊邻里便就已经陆续来串门了,几个小伙儿还嚷嚷着说长缨立了功,要请喝酒。 长缨心里也高兴,就与吴妈道:“去整两只羊来!这天不是还冷着呢嘛?再整几坛子酒,咱们今夜里吃顿痛快的,把林将军黎将军他们也都请过来聚一聚! “还有,记得去把谭小姐请过来,眼下还早,回头让周梁去附近庄子里找猎户看有没有野味,有就买两只回来现杀!若没有的话,别的也成!” 饭后好好泡了个澡,吴妈捧着身干净衣裳进来。 “瞧瞧瘦得这副样子!真是跟原先那会儿不能比了――想吃什么?回头一样样做好端来!” 长缨也想不出来有什么特别馋的。穿好衣裳,就坐在窗下一面梳头发,一面问吴妈家常。 吴妈道:“除了隔壁出了点幺蛾子之外,也没别的。倒是走了这些天,没个人在跟前腻歪着,还真不惯呢。” 长缨笑着:“那以后我到哪儿就带着吴妈到哪儿,天天腻着你。” “那敢情好,奴婢就跟着姑娘享福了。”吴妈笑呵呵地。 长缨掠了掠头发,正色说:“这次虽是绕了点弯子,但总算是目的达到了,谭将军说回来便给我请功。 “可有件事还是出乎了我意料,程啸打听出来了我的身世,如今虽然没有公开,但回头他是得被押送进京的,如此消息就很可能被走漏――” 吴妈听闻立时坐直:“怎么没杀了他?” “不能杀。”长缨凝眉,“我的确是有机会,甚至不必我动手,他也会死。但他死了,官银这案子将会不了了之。 “而且与镇海帮的勾结少了他这个最关键的证据,介时案子很容易被人掌控攥改。 “再有,”她顿了下,“站在如今这角度,我也不想让他轻易地以死来抹去他们伤害将士的罪孽。他必须交由朝廷来定罪,来公开处刑以震慑其余未曾露面的蛀虫们。” 前世里这个案子,她相信杜渐是拿到了账本然后交由了皇帝的,但后来还是没在朝廷公布,这可能是太子与后戚联手的结果,也可能是皇帝出于某种考量息事宁人,因为那会儿程啸已经死了。 但这一世程啸没死,谭绍又带兵到来抓了现行,众目睽睽之下,这案子便不可能会被瞒下去。 杜渐在扑上去阻止程啸自杀的时候她虽没有作为,可当时她何尝又不想杀他呢? “所以你就冒着被他揭穿下落的风险选择了让他活着?” “我只能冒险。” 吴妈叹气:“您一向就只认死理。” 长缨笑了下。 “好在也不是全无办法。”吴妈又抬起头。 “是的。”长缨点点头,“程啸押送进京之后,必然先入天牢,然后交送三司审讯。在这过程中,审案人员我不担心,必定都是皇上亲自指派的近臣。 “但正因如此,程啸老奸巨滑,到了那时必定全力求生,他最有可能就是托人带话给凌渊,把我在湖州的消息卖给他,让他来救他。” 吴妈背脊僵直:“侯爷只要听到关于姑娘的下落,必然会去见他!” 说到这里她又站起来:“侯爷虽然正直,但杀父之仇摆在那里,搞不好他也有可能会失去理智。” 她脸上浮上了明显的担忧。 凝眉片刻,她又想到:“荣二老爷不是就在中军都督府么?可让秀秀――” “不。”长缨断然摇头,眉间升起一丝阴郁,“秀秀就算了。我不想再欠荣家的情。” 吴妈微顿,叹道:“你还是想回京之后把秀秀接出来。” “必须接的。”长缨道,“我不能让她在荣家过一辈子那样的日子。” 吴妈静默。半晌道:“那怎么办?” 长缨定立了会儿,说道:“只能找少康帮帮忙了。他在金林卫当差,有办法监视程啸的。” 当年离京时只有荣弼和秀秀知道她下落,后来少擎通过秀秀知道了,接而便连最疼少擎这个幺弟的冯少康也知道了。 初初她还担心冯少康会守不住这秘密,不想与凌渊交好的他,居然是个重信之人,到如今为止三年过去,她的日子至今平平静静。 吴妈垂头想了半日,说道:“冯二爷从前也承过姑娘的情,这件事应该没有问题,但纸里包不住火,终究有一日这消息会走漏出去。” “所以我必须在计划内顺利给自己找一个保障。”长缨走到窗前,将虚掩的窗门敞开。 她就算再努力,短期之内也绝不可能达到凌家的高度。 她要挽救凌家的命运,同时还得保护自己不让凌渊杀死她、或者将她所有的努力毁于一旦,那就必须找到一个稳靠的靠山。 好在她知道,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将会有一个人横空出世回到京师搅乱风云。 那就是她的机会。 ------------ 第050章 让他去南康卫当差? 饭后睡了两个时辰,许是疲倦过头的缘故,长缨反而睡得不是那么安稳。 起来找到少擎说事儿,这小猪崽子睡得两眼浮肿,抱着枕头嗯嗯唧唧两声,又睡了过去。 最后吴妈端着碗香喷喷的野蘑炒山鸡肉做臊子的鸡汤面走进来,他两眼眨巴眨巴,然后就爬起来了。 冯少康这边他也觉得没有问题,别说他二哥本来就好说话,从前还得过长缨的帮忙,这事不过举手之劳,只需跟牢里头的人打个招呼防着点儿就是了,怎么可能办不到? 长缨倒不是想去讨这个人情,但眼下缚手缚脚地,也只能选择他帮忙。 回房喝了碗汤,她也开始处理后续。 此去除了揪出程啸一干人之外,自然也还有收获。 比如说前世里陈廷琛上吊的案子与程啸一府被杀的案子于外人而言都是悬案,如今倒是明摆着事情早有定论,只不过是压着没让人知道罢了。 陈廷琛身为户部侍郎,响当当的六部大员,却还是得以死谏的方式揭开这丑陋一幕,可见皇帝想夺权之艰难。 不过这都是后话。 这次事件颇大,必定震惊朝野,接下来必然有些余波影响朝野,她还得仔细斟酌着来。 晚上府里来了许多人,都是邻居的几家以及营里交好的同袍。 谭绍还在长兴没回来,来的是他的长女谭姝音。 姝音前世就与长缨有极深的交情,长缨那会儿进六扇门也是她托谭绍帮忙走的关系。 这一世入了军门之后,又有计划在留在谭绍麾下,要与她再结成朋友简直容易。 吃到半途紫缃凑到跟前来说:“徐将军不是说来找姑娘?怎么这会子还没来?” 早就忘了这茬儿的长缨听到这里,冲她竖了眉毛:“老实吃你的。” 徐澜虽然跟苏馨容没有婚约,但苏馨容的企图摆在那里,她是嫌日子太好过了才会去招惹徐澜! 他不来更好,来了她还真怕哪天苏馨容往她饭里投砒霜呢。 紫缃不知死活,还在说:“不知道会不会是让隔壁给绊住了?” 长缨忍不住,踩了她一脚。 “你们这么热闹?” 紫缃倒嘶着气弯腰摸脚尖的功夫,院子里又进来了人,――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跟冯少擎一块走进来的,穿着宝蓝锦袍的这一位风度翩翩又笑容可亲,不是徐澜又是谁? “哟,是徐将军!”谭姝音自是早就听到了紫缃那番话,闻言见状,立时放了手里一只烤兔腿,笑眯眯接了帕子擦手,说道:“今儿你怎么一个人来的?这可少见,你那位花痴没跟着哪?” 谭姝音性子豪爽的很,跟她的名字给人的感觉完全不是一回事,所以前世里谭绍才会头疼到需要给她请女师。 大伙都听出来她说的花痴指的是苏馨容,也都抿着嘴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徐澜只能装听不懂,笑着跟她们打了招呼,就拖了张椅子坐在长缨身边:“不是跟你说过开庆功宴我也得来么?怎么独独把我给忘了?” 长缨这人遇事无数,又怎会被轻易问住?闻言也只是眨巴眼看看少擎:“看看你,不是交代了让你去请徐将军来着? “怎么偏把这事给忘了!来来来,赶紧来领罚三杯!紫缃给他倒!” 少擎又不知道他们今儿在街头的事,呆呆接过酒杯,被催着把三杯酒在喝完了才觉出哪里不对头,可是也晚了。 徐澜捏着杯子,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们打马虎眼儿,趁着气氛再度热闹起来的工夫,他略略凑近长缨,说道:“明儿到衙署来,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 霍溶刚起床,霍明翟便寻到了他的书房。 “京师回的消息。”他将带来的秘信拿给他,“皇上震怒,已任命了钦差前往湖州拿人。但是东宫也很狡猾,已经提前在销毁证据。 “你拿到的账本虽然要紧,但上面没有东宫的亲笔落款,他十有八九还会拖几个垫背的出来应付。 “不过你上次分析得很正确,官银是自运河往北输送的,这次还牵扯了江湖人在内,不管这次能不能撼动东宫,漕运接下来都应该是整治的对象。 “可如今漕运上都是顾家的人,就算要查,也是困难重重。皇上的意思,想趁热打铁,把住漕运在手上。” 霍溶放了笔,接过信看起来。 看完之后他靠进椅背,支着额角道:“漕运是该狠治,漕运司也肯定脱不了干系。但贸然问罪漕运司除去有困难之外,其实也起不到一针见血的作用,反而有可能让东宫趁机生乱。 “地方上的漕运都是各级府、州、县协同卫所管治,漕运司虽说难辞其咎,终究这棍子要打到要害,还得从源头抓起。” “正是,而这个源头很显然就是杭州府起往上到湖州嘉兴这一段。”霍明翟点头,“而湖州府又处在杭州府上游,所以我们需要把住湖州码头。 “倭寇是由杭州码头潜入的,只要湖州把住,他们就是进了杭州海面也将无计于事。” 霍溶靠在太师椅里想了想,然后扬首:“您跟我说这么清楚干什么?” 霍明翟微微一笑:“眼前这局面,皇上自然得慎之又慎,但是溶儿你却是皇上再放心不过的人。 “再说这些年你对朝廷政务已经很为熟悉,这次的事情又是你揽下来的,如今还剩下这些手尾,你说除了你,还有谁比你更合适?” 霍溶顿了一下。 霍明翟接着又掏出个手掌大小的锦囊,然后从中拿出令牌以及委任令:“皇上的意思,让你去湖州任个职。 “户部前阵子已经拨款,要在江南几个码头加造船只,扩建码头,漕运是朝廷的重要防卫关卡,是各地卫所的职责,卫所接下来将会要调兵遣将。 “而你之前又已经曾在东宁卫历练过两年,立过功也有职衔,兵部也有备档,以调任的方式去往湖州盯着漕运,不光没有破绽,也很方便。 “这是皇上给你的信,上面应该会说的更详细。” 说完一封原封没动的信也被推到了他面前。 霍溶静默了有三息,继而缓缓自太师椅里坐了起身:“您是说,让我去南康卫当差?” “正是!”霍明翠抿了口茶,又说道:“湖州只有南康卫一个卫所,你就是想去别的地方也去不成。” 霍溶凝神定望他,良久才将喉咙里一口气咽了下去。 ------------ 第051章 新调来的将军 皇帝想的是有霍溶去湖州盯着漕运定可放心,但霍溶想的却是又要跟沈长缨见面…… 对于自己才打算过要跟她桥归桥路归路,转眼就又要去跟她做同袍这件事―― 原本在他看来,两人在长兴分别之后恩怨一笔勾销,从此分道扬镳是最后的结局,谁能想到―― 可这事儿是皇帝定下的,他还真没法推。 长兴的事情在卫所里流传了快大半个月,各种猜测传得沸沸扬扬。 长缨的呼声的确是有些高,尤其是在谭绍已经回来,替她把功劳记下,同去的少擎与周梁黄绩也各自都记了一笔之后,沈家每日待客的茶水都比往常翻了几番。 不过她对此倒是早有预料,并不曾受什么影响。 而后长兴那边又传来了新的消息,皇帝已经派了钦差下来押解程啸,据说还有十来日就要入京。 让少擎送回去的信也当天夜里就发走了,京师想来是不会有问题。 但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大安稳,总觉得身世一经程啸扯开,有些东西总是不那么稳当了似的。 倘若万一凌渊知道了……诸如这类的问题实在是伤脑筋,也情不自禁的会费些心思。 这日照常在校场里练完兵之后回到衙署休息,刚捧了杯茶坐上板凳,就有士兵走过来道:“沈将军,徐将军让小的来传话,请您上他公事房去一趟。” 她原地顿了半刻,才蓦地想起徐澜之前好像也说过有事要寻她,但她压根就忘到了脑后。 卫所里从五品以上的将官都在衙署有一席之地,徐澜将衔不低,公事房设在谭绍与长缨这些低阶将官之间,苏焕他们那一块。 长缨到来的时候,徐澜正在兵器架前挑看着兵器。 他跟前的长随通报完,他就笑着扭转头来:“进来坐。” 长缨在书案这边坐下来,狐疑地望着他:“徐将军寻我有什么要紧事?” 他虽然是她的上级,但是军务上不算是直属,所以基本上不存在有商议正常公务的可能。 “的确是挺要紧的。”徐澜亲手斟了杯茶给她,说道:“日前前军都督府有消息过来,你听说了吗?” 长缨没有听说,扶杯摇了摇头。 “户部前阵子拨了笔款项,为了加运粮草,江南道几个漕运码头需要打造一批漕船,前军营下令南康卫,组建队伍负责这件事,鄙人有幸,被谭将军挑中作为指挥使之一。 “然后如今我又需要挑几位副将,找你来,就是想问你有没有这个意愿,随我在督造司当差?” 书案对面的徐澜笑微微地,眼底还带着些许促狭。 长缨并没有听说到这个消息。 “什么时候传来的?” “就早上,你去千户所里练兵的时候。”徐澜端起杯子,“这差事既不用涉险,也不必离家,办好之后一样可以有功劳可得,不去可就浪费了绝好机会。” 听他这话,活似她急着建功立业已经无人不知了似的…… 长缨干笑两声以作回应。 不过话说回来,漕运关系着南北粮草绸缎等等民生运输,又因为占据着有利位置,曾经在过去的战事中发挥过重要作用,一向也是重要的军事阵地。 每年在漕运上的花费不在少数,各地卫所的将领也借着漕运不时地捞获功绩,眼下有这等好事,的确无推却之理。 但她正等着五月那次晋职的机会呢,据她所知,那次的晋升跨度最大可以让她升上参将――当然这个可能性比较微弱。 但升上正五品千户是绝没问题的,弄不好还可以封个游击将军什么的当当,这要是去了督造司,这千户所里的晋升可就跟她没关系了…… “长缨,出了长兴那案子之后,漕运码头这边有多重要,相信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把码头上的事情办好了,你觉得你想升迁还会很难吗?” 徐澜说到这里的时候神情已很认真。“我看得出来你在这方面是有野心的,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试试?” 长缨托着下巴在挑眉。 漕运司如今由外戚把控,因此东宫才能如鱼得水。就算这次皇帝扒不下太子来,漕运这边也肯定会被拿来杀鸡儆猴。 这种情况下皇帝恨不能多提携几个人出来做为标杆,那么但凡立点小功只怕都能翻倍。 更何况这还是顺着天子的心意办事――无论如何,如今坐龙椅的还是太子的爹,不是太子。 细细一想,如此倒的确是比纠结一个游击将军甚至是一个小小的五品要有远见得多。 如此,她便就放下手来笑道:“承蒙徐将军提携,末将甘愿听候差遣。” 徐澜含笑轻嗔:“你呀。” 场面话说完,长缨想了想,就又问道:“方才听你的意思,似乎不止一个督造指挥使,不知还有谁?” “确实不止一个。”徐澜点点头,“除了我之外,还有我们卫所的李将军。 “此外前军营还有位新调来的,是位在东宁卫屡屡建功的昭毅将军,据说也是显赫将门。” 朝廷为了防止武将养私兵,职位调动也是经常会有的事。 造事工程巨大,造条漕船出来少说也要好几年,难免会遇上这样的将领升迁调动,为了事务接手顺利,所以也不能不多配几个督造跟进。 长缨没想到还有外调过来的督造,问他:“这位昭毅将军又什么时候到?” “据说已经在路上了。”徐澜食指在杯沿轻叩,“这两日就能到营。” ……果然到了下晌关于码头造船的事情就传得沸沸扬扬。 也有不少前来跟长缨打听消息的,但是长缨因着还没有公布,暂且也不能透露。 码头督造这种事虽然不像剿匪驱敌来的功劳快,但是稳当,能够调到督造司任职,总的来说是好事。 吴妈他们都高兴,但由于是好事,自然也很多人也盯着这个中职缺。 苏馨容是当日傍晚自苏焕口中听到消息的。 “澜哥哥要任督造?” 苏焕书房里她表示了惊讶。 (求月票……求书单解印) ------------ 第052章 牛气的昭毅将军 “徐澜的父亲是前军营佥事,他自己又是游击将军,这样的事情于他自然有份。 “程啸捅出这么大的漏子,据说朝廷还指派了将领过来一道督造,明面上虽然没说什么,但八成也是对湖州码头不满了。何翼这次多半也要倒霉。” 苏焕捋着两撇小胡子,三角眼里散发着精光。 苏馨容心思却全都落在徐澜要任督造的事上。 徐澜既任督造,那么必然需要挑选手下,她虽然不愿把倒帖这种事情做得太难看,但这么好的朝夕相处的机会,她却也不会那么容易放过的。 何况沈长缨那些人素日鄙视她的地方就在于她没有什么功劳,这次她则一定要争取到这个机会不可。 想到这里她放缓了一些声音:“二叔……” ……经过几日的筹备,督造司队伍差不多拉起来了,那位昭毅将军听说已经到了湖州。 徐澜跟她打过招呼的翌日,就接到调令前往督造司当差。 同职位的副将共有四个,他们将全力辅佐徐澜处理事务。 长缨了解过一番,实际上督造船只虽是卫所的份内事,但是基本上只管监督,所以事情只是繁杂而已,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没有什么好头疼的。 所以就算拿到了包括苏馨容在内的副将名单,她也没有表示意外。 这种事情她苏馨容若是能守得住不动,那就真叫见鬼了! 不过没关系,四个人各有职责范围,正常来讲跟她不会有什么冲突。 下晌在徐澜公事房看上面发下来的工事进程,忽然衙署就有人匆匆进来了:“新来的将军到了,谭将军让徐将军和李将军你们二位赶紧去前头见见!” 徐澜闻言放下卷宗:“你们先看着,没什么问题今儿可以先回去,有事明日再议。” 新的同僚来了,当然需要花点时间接待,好在如今还只是筹备阶段。除去苏馨容之外的另两名副将一个叫邢沐,一个叫卢鑫,这时邢沐放笔站起来:“听说来的这位将军也很有来头。还是钦封的昭毅将军。” 昭毅将军是正三品参将授衔,等于跟有定国将军之封的谭绍同级。所以那日徐澜提及的时候也是郑重其事。 卢鑫说:“东宁卫是广威侯府傅家掌领的屯营,由东宁卫调过来督造船只的人,自然不会是寻常人。” 长缨听完他们闲唠,就拿起自行抄好的一份揣着,随后也出了门。 刚到门廊下,迎面就走来两个人。 右首这位正是徐澜,而左首这位―― 长缨只觉自己有些眼花,连忙停步在廊下擦了擦。 再看,只见这位身躯挺拔如山,穿着盔甲,挎着长剑,一张堪称俊朗到有些出奇的脸庞透着衿贵,透着慵容,还透着两分身居高位者的清冷。 且行且言语,却又让不能无视他散发着的威严气息――这位是杜渐,啊不,不是霍溶又是谁? “长缨,快来见过霍将军。” 徐澜显然是看到她堵住了去路,停下步来温和地提醒。 霍溶自然也停下步来,散漫地望着在写着与他“白首偕老”“永结同心”的婚书上按过手印的这位。 长缨心思一时没能转过弯。 合着他们说的昭毅将军就是在长兴州做过护卫的霍溶! 虽然说按照霍家与皇帝之间的往来密切度,霍家子弟替皇帝做事不奇怪,可她还是没想到他居然还能正八儿经过来当差,他怎么做到的? 不是说是出身将门?…… 他们这又是闹的哪出? “长缨――”徐澜见她没动,不由又轻轻地拉长了声音提示。 新来的这位看着挺和气的,可话不多,也透着不可冒犯,不知她长了几个胆子,这样直楞楞地瞧过来。 霍溶好整以暇,逐渐地将目光漫到了徐澜身上:“徐将军,这位是?” “这位是沈长缨,南康卫里的后起之秀。”徐澜微笑,“她在小弟手下当差,若有失礼,霍将军莫要怪罪。” 霍溶冲他微微一笑,而后目光又落回沈长缨身上,继续往前走了。 长缨扭头耸了下肩,看来这就是跟皇帝有交情的好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一个月前还是护卫呢,这转眼就成了牛气的昭毅将军了! 一个月前他得躬身尊称她“沈将军”,如今反过来她就得有眼色地给他让路…… 这可真是! 但总的来说,长缨对于霍溶突然变成了参将成为了她的上级将领,反应还算是平静。 家里几个人却都有些炸锅。 黄绩道:“为什么是他?之前我还瞧不起他来着,这下他岂不是要给我小鞋穿?” 周梁抱头:“他当个护卫杀手的我信,怎么会还能有调令有功绩有将衔?” 少擎也摸起了后脑勺:“还是傅家的东宁卫调过来的……谭绍也是东宁卫出来的,那他这也算是‘皇亲国戚’了呀?” 倒是少见这位京师小霸王犯怂。 当初敌视霍溶就数少擎敌视的最凶。后来虽然知道他来历之后有所改观,可仍然觉得他当初不该冒犯长缨。 长缨除了拍拍他肩膀叹口气,表示无能为力。 当然,她也并不觉得霍溶到南康卫来还会闲得无聊要跟他们这些人穿小鞋。 太子借助漕运运输官银,而程啸事败在漕运上,不管怎么看码头都是接下来该清扫的地方。 霍家替皇帝办事,而霍溶一来就直奔督造指挥使一职,这要不是有备而来,长缨简直能把手里的卷宗给活吞下去。 这几个人都是她的近随,她去督造司,他们自然也得跟着,但就算刁难他们,中间还隔着个她呢。 她觉得,再怎么着,凭着她与霍溶之前在长兴那点互助互利的交情,他也不至于翻脸不认人吧? 来之前霍溶就已经对南康卫的情况作过一番了解,看到沈长缨时他当然不会意外。 但没想到的是沈长缨居然也从千户所调到了督造司…… “方才那位沈将军,她在徐将军麾下当差?” 与徐澜进公事房议了一轮事务,他翻着卷宗的间隙,随口问了这么一句。 “是近日才调过来的。”徐澜吩咐人沏茶过来,然后热心地道:“长缨是我们南康卫很有前途的年轻将领,小弟也不忍放着这样的人才不用。 “总之她当差尽心尽力,难得的是还智勇双全,总之日后霍兄你就会知道了。” 霍溶轻轻地咬着舌尖,点点头。 ------------ 第053章 不认识她了吗? 霍溶到达南康卫的时候,恰逢程啸也到了京师。 朝廷派出的押解钦差是金林卫总指挥使,皇帝的亲军将领,路上十分顺利。 随后吏部又派了钦差和接任官吏前往太湖核查知府何?,何?被罢免,同时也被带进京师接受审讯。 随同一起的自然还有一些衙门属官,包括方桐的夫人。 宫中近日风声紧得让人呼吸都觉得多余,顾家却岿然不动,倒显出几分坦然的气势来。 冯少康接到弟弟捎来的消息是程啸进京之前三日,彼时他正在牡丹初开的后花园吃茶。 看到信之后他情不自禁地往对面看了一眼。 他的对面坐着凌渊,执着杯子在手的他分明在望着栏外的牡丹,却好像侧面也长着眼睛看到了他似的,慢吞吞吐出一句:“老五信上说什么?” 冯少康从容一笑,将信折好入怀:“说西北天还冷,让我给他捎点厚衣裳去。” …… 天牢已作打点的回信于十日后送到了长缨手里。 长缨收了信继续埋头吃饭。 冯家五兄弟,老五冯少擎最是暴脾气,老二冯少康最是沉稳,却都是同样的讲义气。 信虽然是给少擎的,但里头还顺带提到了几句政事,这自然是说给长缨听的。 凌颂已经进了吏部观政,而凌述进了屯营,朝上除去程啸这案子议得凶之外,漕运司近来也被屡屡提名,朝廷也许还会派钦差直接南下巡视。 “隔壁苏老爷应酬回来了,又喝得醉醺醺的,苏夫人在跟他吵呢。” 盈碧小声地报告着消息。 近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苏馨容如愿到了徐澜手下当差,隔壁消停得很。 当然,其实闹腾得厉害的一直只是苏佩容,苏馨容虽然满肚子歪心思,但是轻易不会撒泼。 只有苏佩容老鼠肚子里装不了三两油,动不动就整些上不了台面的伎俩。 “跟谁喝?”长缨有时候需要留意身边这些信息。 “不是新来了个知府齐大人吗?卫所里请齐大人吃饭呢。”盈碧素日嘴甜,在街坊邻居间诸如此类的消息经常能打听回来。 长缨知道这个“齐大人”。 前世纵然程啸之死未曾大曝天下,何?在湖州知府的位上却也没能坐得长久。 接任的官员就是齐铭,是长沙知府举荐的庆隆三年的进士,前世里这会儿长缨已经在湖州府任捕快,在齐铭手下当了将近四年的差,她自然是清楚。 这个苏焕,居然跟才来到的齐铭已经搭上交情了? “吃完了未?” 少擎跨门进来,他们下晌还得去码头。 长缨立时收住了苏焕这边的心思,三两下喝完汤,然后出门。 督造司专门辟出了一个两进院落作为衙署。 这次同批要造的船有四艘,码头有现成的船厂和工匠,拟定的开工日是在四月初三,这几日正紧锣密鼓地整理到场的木材。 由于各级官府也有职责协理漕运,因此邢沐负责跟官府方面的事务,卢鑫负责总账,长缨管用料,苏馨容管输送。余则事务则分摊。 “工部运送的楠木已经到库,今日送到的是杉木和松木,一共有九船,长缨你是负责木料计数的,下晌去码头负责清点。 “此外还有运送桐油石灰等物料的船到来,这边就我来,正好我下晌要去趟码头斟选工匠。” 徐澜话毕,长缨也已经往卷宗堆里找出了木料清单。 苏馨容看了眼他们,说道:“不如我也同去看看,我也还没有去过船厂的。” 她负责的是物料押送,只需要从库房跟到船厂,其实跟码头不搭干。 长缨心知肚明,不掺和他们的事情,麻溜地拿起卷宗先出了门。 码头距离衙署十余里路,船厂就在码头东侧。 “我就随便看看,你们忙你们的。” 刚下马,就听前面有人慢吞吞地发着话,木栈桥上站着七八个人,穿着盔甲挎着长剑的那人忒地熟悉,分明是霍溶。 脚步声显然也惊动了他们,他身边那个叫佟琪的近随当先看过来,并且当先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将她扫视了两眼。 “霍将军也来了。”她笑着打招呼。 霍溶目光滑过她脸上,注意力又回到了他们的话题上,然后示意身边人跟着下栈道。 长缨眼珠儿一直跟随他们顺着石阶下到河道,才挑眉收回来。 霍溶的到来,这些日子已成功地让人把话题从再立奇功的她身上转到了他这位新来的香饽饽身上,卫所上下现议论他,包括跟苏馨容交好的那几位女将在内。 除去他的身份之外,议论的更多的还有他的五官身材,长缨虽然满脑子都是建功立业与加官晋职,但也不能不承认,脱离了护卫身份的霍溶,穿上盔甲的模样还的确挺养眼的。 尤其他在公事上的专注与严肃,一不留神还能让人生出几分敬畏。 然而,长缨私以为曾与他多少还有几分共事之谊,就算不能当众透露出两人曾见过,那么私下遇见了打个招呼寒暄两句总是情理之中――毕竟看他从前的样子也不是那么难以接近。 可他这副模样…… 其实也不算偶然,因为之前就算是有时候大伙一起议事,他看过来时眉梢眼角也总透着几分淡漠,就跟不认识她似的。 之前她还以为是她的错觉,如今看来,他确实跟在长兴有点不一样了。 难道是因为他是有妇之夫不便再与她攀交情? 还是因为他上次要她的手印求什么答案,结果终于发现她根本不是沈琳琅? 哎,男人心真是海底针。 她耸耸肩转身,却又发现被人堵住了去路。 苏馨容环着胳臂冷笑斜睨,已不知在这里看了多久。 “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滋味好受么?” 长缨两眼一眯,她却放下手来,转身漾出一脸的亲善温柔,与已经带着几名官兵过来的徐澜道:“徐将军,方才我看见霍将军也在这里呢。” 徐澜点点头,与长缨道:“时间还早,霍将军是来验料的,他对漕运事务很为了解,先一起过去看看吧。” (求月票) ------------ 第054章 你比我想象中更豁达 霍溶受命监督湖州码头,在来之前已经恶补过湖州、嘉兴、杭州三地的漕运近五年的状况,今日来码头不是偶然,在以程啸为典范的江南道各地官府普遍敛财成风的现状下,漕运码头剥削工匠的事情并不鲜见。 湖州码头要肃清,则必须先刹一刹这风气,一路走来他看到的情况却不甚乐观。 船坞都近码头或海湾,官办船坞的工匠有工钱发放,但杂工的都属服役,每日里开工的约有上千人。 河岸上敲敲打打的,忙碌不堪,但仍有工头挎着大刀从旁吆五喝六,在看到他们到来时更加声势夺人。 “回头去查查湖州漕运司长官的背景。”他扭头示意佟琪。 长缨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一定程度上颠覆了她过去对黎民百姓生活的认知。 苏馨容一路上眉头紧皱,不发一言,脚尖踮着,手掌虚掩在鼻前,走到半段耐不住铁锈的臭味,一把推开长缨,扶着一旁木料呕吐起来。 好在徐澜离得近,眼疾手快把长缨给扶住了,避免了栽向一旁的噩运。 “长缨,真是对不住,我昨夜偶感风寒,方才有些不适,没撞到你吧?” 苏馨容“诚恳”地看过来。 长缨掸掸衣袖,笑道:“撞到了。” 苏馨容扯扯嘴角:“那真是不好意思。” “不用不好意思。”长缨微笑,“毕竟苏将军身子娇弱,有目共睹。” 都当将军了还说人身子娇弱?这不是侮辱人嘛。 苏馨容脸色变了。 场下一时无声。 徐澜清着嗓子,招手让人端了几碗茶来:“说了这老半日了,先喝点水润润喉。” 船坞里只有熬出来的大碗粗茶,但这不是讲究的时候。 霍溶看了眼苏馨容,又看了眼淡然拂袖的长缨,手抚着粗陶碗的边缘,内心平静无波。 苏馨容接了茶,心里沸腾得跟煮粥似的,一时间却又无可奈何。 见霍溶正冷眼瞥沈长缨,又想起先前他不搭理她的模样,遂笑道:“长缨你素日里口无遮拦倒罢了,当着霍将军的面,你怎地也不收敛收敛? “这里可不是你从小生活的北地,江南是风雅之乡,向来是讲究礼仪的,长缨你很应该多学学,别一天到晚尽顾着抢功出风头。 “霍将军,您说是吗?” 苏馨容无声地笑起来,带着胜利者的资态。 正晃着碗里茶水的霍溶闻言瞅了她一眼,显然不能忍受自己被拖下水:“苏将军这么讲究礼仪,为什么不呆在内宅?” 苏馨容怔住。 长缨旋即发出令她感到无比刺耳的笑声来:“大约是苏将军一向都很稀罕热脸贴冷屁股的滋味的缘故吧!” 苏馨容忿而咬牙,没等开口,长缨已眉头一挑,抱着胳膊走开了。 霍溶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冷屁股?她说谁是冷屁股? 徐澜呆在一旁有些看不下去,咳嗽着与苏馨容道:“你不是不舒服吗?先上去呆着吧。” 苏馨容脸色更难看了点。 徐澜也不再管她,朝河滩边的长缨走过来。 长缨站在一副龙骨架下,打量着不远处赶工的工匠。 由于突然调入督造司,改变了她原本的计划,近日里她少不得也捋了捋前世事。 程啸死后何岷被押,漕运这边其实很平静。 也正是因为平静,在揭开程啸罪行之前,她才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但尽管如此,同年八月还是发生了一件事。 漕运为朝廷发挥的最大作用是贯通南北货物运输,江浙的漕船将粮食与丝绸等运送至京师,而商人又将北地的枣梨药材皮毛等运送到南方,比起陆地输送节省了许多成本。 可正因为运河的备受重视,朝廷一直以全力维护运河正常航运为宗旨,沿河两岸的里运河时常受到水患侵扰,多地码头的纤夫与水兵也为水运所苦。 大学士宋逞因为是湖州人,从小在湖州生活,当时就提出兴海运而废河运,结果被东平侯世子顾廉当朝驳斥。 顾廉认为在当前海盗横行的情况下宋逞提出开通海运作为民运是要将大宁陷于危险之地。 宋逞则据理力争,列举河运数道弊端。顾廉则直指其疑似与海盗勾结,最后逼得宋逞最后只能离任以求自保。 此后便再也无人提出废河运。 如顾廉不愿废掉河运的原因,一则定然是因为漕运司在外戚与东宫手里把着,废掉运河等于失了阵地,输送财物再也不像如今便利。 二则大约是倘若大兴海运,则海道归由五军都督府掌管,外戚手伸不到军营里,一旦让武将掌握了这道要塞,顾家一党在朝中倒势是迟早的事情。 不管宋逞的提议最终得以贯彻的可能性有多少,他不惧外戚,在未来将与顾家交恶倒是不争的事实。 作为被顾家几乎一手笼罩下的六部的文官,能够站在了朝廷大局考虑,逆风与外戚对抗,至少说明他还有些风骨…… “这些工匠除了舟师,都是来服役的,有些三年轮服三月,住地的则是一月服一旬。” 徐澜顺着她眼看着的方向,解说起来。“你在北地长大,应该没怎么接触过船坞吧?北地风光怎样?” 长缨进营捏造的履历说自己是北地小将领门户出身。 “气候恶劣,远不如江南。但碰上季节好,塞外风光也别有一番情趣。”长缨笑了下。 徐澜顺势凝视她侧颜,说道:“还以为你会因为苏将军的话介怀,看来是我想多了,你比我想象中更豁达。” 从这个角度看去,她浓密的睫羽和挺俏的鼻梁,以及精致的唇线轮廓和下巴线条全部都突显出来,于夕阳下仿佛一副绝美的剪影。 “徐将军过誉。”长缨转过脸来,抱着胳膊似笑非笑:“苏将军总是跟我过不去,其实我也很介意。所以有些时候我也是说开打就开打的。” 苏馨容自诩出身好,处处以她当初为了入伍而捏造出来的小户出身奚落她,因的就是徐家家世好,她得通过贬低她来抬高自己。 这点长缨的确不在乎,但她也犯不着让徐澜误会她沈长缨有什么特别之处。 徐澜凝视她半晌,继而温柔地扬起唇,轻嗔了一声:“淘气。” (求……月票) ------------ 第055章 夕阳辣眼睛 “其实我跟苏将军只是父辈的交情,而且我并不喜欢公私不分,所以在衙署里,她在我看来,跟别的女将没有什么区别。”他扶着身前的木栏说。 又道:“我父亲长年不着家,后来我们与苏家都在金陵住过,于是两家女眷那段时间经常走动,我才得以与她认识。” 长缨没想到他会跟她唠起家常,抬起头来。 “所以你也不要误会我,免得影响差事。”徐澜扭头望着身旁的她。然后又笑着直起身来:“走吧,天色也不早了。” 后方的苏馨容望见这一幕,眼里能滴出血来。 仍端着茶碗立住的霍溶望着那两人视线交汇,只差没瞬间电光火石拉出道霹雳来的模样,也不由放了碗。 碗底碰到石板的声音惊醒了咬牙切齿的苏馨容。 苏馨容略懵,扯扯嘴角:“霍将军怎么了?” “太晒,辣眼睛。” 一道斜阳自云彩后头刺过来,金光灿灿的,可不是辣眼睛? …… 长缨回到原地时霍溶已经跟舟师们聊过一轮,因着差事,随后各自散去。 船有九只,赶到码头的时候木料已经差不多卸完,清点数目自有人去,长缨让黄绩周梁跟着,自己拖了张小马扎过来,在木料这边提着笔墨归档记数。 事情清闲,足够她开些小差。 据她所知宋家是耕读世家,是湖州本地的望族,家族庞大,宋逞的祖父原先还在行人司任过司正,是名符其实的天子近臣。 当然一朝天子一朝臣,到了如今,宋家在朝中不如从前声势大了,但身任大学士的宋逞仍然在士子文人间颇具威望。 前世里宋逞辞官之后,宋家上下韬光养晦,在长缨死前,子弟们都没再参加过科举,想来是对朝局寒了心。 长缨没见过宋逞,但因差事之故,与宋家人偶尔打过几回交道,倒忘了眼下这时期的宋家是何光景? 托腮正出着神,一只手突然将她手里的笔抽去,在她虎口处留下一道触目的墨迹。 苏馨容站在面前,拿着笔在指尖转圈,居高临下望着她:“沈将军这是在当差?” 长缨今日已不是第一次让她冒犯,看到这里,就啪地放下账本站起来:“苏将军有何指教?” 苏馨容不比她矮,但竟也因着她这豁然起身的势头弄得凛了一凛。 她扔了笔,沉脸道:“沈长缨,看不出来你竟是这样的人,当着澜哥哥他们的面你装得纯良无害,背着他们你就丑态毕露,你这个人,心机怎么这么深沉呢?” 长缨笑起来:“深沉一点多好啊,好过你这么肤浅。” 苏馨容冷笑,瞥她一眼:“论牙尖嘴利,真没人能比得过你。” 长缨懒得跟她罗嗦,重新取了枝笔记数:“没事就给我撤,没工夫浪费在你身上。” 苏馨容咬牙丢过来一张单子:“这是库房发下来的,别怪我没提醒你,仔细看看!” 单子上有库房的印戳,是核批用料的文书。长缨拿起来看了几眼,只见木料这一项上勾出好几道勾来。码头收料要经几道审核,比如木料,长缨这里不光要对数量,还得做初步的检验,断的,弯曲得厉害的这些都不能要。 但这上面勾选的都是不应该出现输去库房的木料里。 这怎么可能呢?她分明都检查过。 长缨方抬起头,苏馨容又忽然把单子抽回去,沉着脸走了。 这事非同小可。长幽起身跟漕运司的人打了声招呼,然后往库房去。 到半路她忽然又停步,不对,既然她肯定木料在她手里没有问题,那么就只能是离开她这里去往库房里这段出的事,可输送的事情不就是她苏馨容负责的吗? 她立定想了想,然后又倒转回头,挑了条木料之间的偏僻道走回去。 只见原先堆放着淘汰过的木料的地方,这会子竟有几个工匠往木头两头套绳索。 抬木头的人动作又快又利索,很快便把四五根好料换回了劣料,并将好料抬了出去。 船坞木料都由官兵把守,这些人想必是有正规通行令的。但怎么这么巧,苏馨容来给她看过单子之后就有人来抬她的木头? 她这是要跟她玩阴的? 长缨背贴着木料想了想,皱起眉来。 “快走吧!别磨蹭了!” 身后又传来声音,那几个人抬着木头开始走了。 她收敛神色,不动声色跟在了他们后头,出了木料场。 苏馨容坐在库房,给刚刚清点完漆料的徐澜递上条帕子:“还没用晚饭呢,澜哥哥饿不饿?我让厨下给你煮碗面?” “我不饿。”徐澜徒手擦汗,坐下来抖开扇子,又翻看起账目来。 苏馨容被冷拒,站了会儿,走过去:“你是不是因为先前我说长缨的事情生气?” 徐澜扭头看一眼她,接着翻账。 “我不是故意要针对她,她小门小户的出身,什么礼数也不讲,爬得再高也是上不了台面的,我这也是为她好。 “她嘲讽我倒不妨事,这要是得罪了霍将军这样的人……再说,我也没说什么伤人的话呀。”她恳切地说道。 “小门小户也不是什么过错,何必总是揪着这点不放?”徐澜抬起头,“出身好的人未必就值得人敬重。 “这是你和同僚之间的争执,我只是你的上司,只要不影响到正事,你不必跟我解释这么多。 “此外,办差的时候记得叫我徐将军。” 苏馨容咬着下唇,心底下渐渐有气浮上来。 “我知道了。”她咬牙道。 徐澜看看面前神情别扭的她,再想想先前长缨的直白,又说道:“我觉得长缨没有什么坏心眼,你为什么不试着跟她做个朋友?与优秀的人为伍,能学到不少东西。” 苏馨容简直气笑了。 他明目张胆地偏帮着沈长缨不说,还拐弯抹角地夸沈长缨比她优秀? 那沈长缨就真那么好吗? 不过她咬了咬牙,又平下心气,说道:“我听你的便是。” 徐澜暗觉自己可能严厉了点,便缓了缓神色,冲她点点头,拿着账目出门。 ------------ 第056章 除到只剩中衣… 长缨跟着抬木料的人又回到了码头,放下之后几个人擦着汗坐着木头上唠磕。 这会子夕阳已经落尽,船灯还未曾全部亮起,长缨吃准他们是打算偷她的木料为难她,正打算着人去唤周梁他们过来,忽然坐着的那几个人站起来了。 朦胧暮色里,只见他们左右看了几眼,然后大约发觉安全,便迅速抬着木头到了斜坡处。 接着便见几个站在上方将木头往下一推,那百余斤重的木料便一根根地滑入了河道。 扑通的声音隐没在周围的凿打声里,没有引来任何动静。 长缨皱了下眉头,埋伏下来。 苏馨容这是还打算毁灭罪证不成? 她微微吸气看着暮色里的几道人影,没等她有更多动作,忽然恢复了平静的水面又开始泛出波纹,紧接着冒出几颗头颅,跟岸上的人打过什么招呼之后,旋即以奇怪的姿势游走了。 为什么说是奇怪呢? 因为冒出头的三四个人仿佛肩扛着什么东西在水下游走似的,一边肩膀僵硬不动,而且是呈两两对开的形式。 而这里刚走完一拨,随后又浮上来几个人,如法炮制,走了有三四拨。 看到这里,长缨也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了,先前被那些人投入水下的木料,便经由水底这些人又转移去了别的地方! 苏馨容为了坑她,难不成还掘了个大坑? 她心里犯疑,静等着河面平静了,码头上抬木料的人也撤了,才顺着暗处走了过去。 河岸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岗哨,但往下游走出船厂这段却明显人少了,而这段距离方才的地段有两三里路之遥。 通向里运河的拐角处是一道河湾,河湾中正泊着不少民运船。 她沿河又走了半里,就听前方又传来水声,初升的月光下,河水波光粼粼,如同先前抬着重物下水游行的一般,那几个人又自几条船之间冒了头。 接着有海碗粗的木料浮出水面,等船上的人接应着拖了上去,却正是先前自码头抬出来的那批木料! 一条船的航行寿命与木料息息相关,漕船用的木料都是从各地斟选过来的好料,每一根都价值不菲。 眼下这些人居然暗中偷运船料,而且挖漕运的墙角还做得如此隐蔽娴熟?! ――不,码头何等要紧之地?怎么可能会容许旁人混入水底偷木料?定然是有人暗中配合所致。 难道苏馨容…… 长缨有些狐疑,不是她瞧不起苏馨容,而是要办成这样的事情得何其大的胆子?又得需要何等缜密的手段? 苏馨容资历摆在那儿,在调入督造司之前又并不熟漕运,这绝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打点好的。 那这些人莫非不是她买通好给她挖的坑?如果不是她买通好的人,那她为什么要诱她走开? “什么人?!” 船上突然传来喝斥。 她记住那船的徽记,随后遁入阴影里,循着原路撤回码头。 也许她应该去找徐澜…… 回到原地上坡的时候突然撞到堵肉墙,她摸着脑门退后两步,面前人巍峨如山,月光下扶剑的样子显得格外清冷。 “……霍将军也在这里?” 长缨心思还游离在船上,陡然见到这位,有些没反应过来,情急之余便咧嘴笑了一下。 霍溶与徐澜等人一起跟漕运司的几个人吃过晚饭,知道今夜有船料到达,是打算盯着办完才回去的。 饭后出来溜达,不想就遇上了这位。他打量着她上下:“沈将军这是打哪儿来?” 方才饭桌上就没见着她,要不是徐澜在场,他还当他们俩另开小灶去了呢。 长缨想的就简单多了,难得他老人家肯跟她说句话,眼下哪顾得着叙旧? 探头往他身后看了眼,她说道:“不知霍将军的护卫们会不会水性?能不能帮我个忙?” 佟琪脸色滞了滞。 霍溶扶剑未动。隔半晌:“什么事?” “差事!”长缨走上与他同级的石阶,“有人偷码头木料,熟门熟路的,看模样,还不止第一次。 “我刚才盯到他们的船了,如果你有会水性的护卫,想请你让他们帮忙潜过去看看,那船上定有猫腻!” 霍溶凝眉片刻:“运河两岸皆布着卫兵,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有官府内应?” “若不是亲眼看见,我也不会相信。”长缨眉头深皱。“有没有勾结不好说,但偷木料这事是肯定的。” 霍溶想了下,示意她带路。 很快又回到先前的河湾,船还在,看起来比先前凌乱了些,但没有多大变化。 “帆上绣着只鹰的那条船就是。”长缨指着河面。 霍溶冲佟琪使了个眼色,佟琪便抿着唇,扒去上衣下水了。 长缨听着几乎听不到的水声隐去,与霍溶道:“我竟不知那样重的木头他们负在身上潜水而行,竟能游上两三里。” 霍溶淡定遥望船只:“沿河码头多的是能拉几百斤的纤夫,一根木头于他们来说也不算什么。” 长缨又凝眉:“但我不明白他们费这么大力气偷几根木头……” 霍溶想了一下,望向下游不远处黑压压的一片:“官船用料,民间船坞也许会很稀罕。” 这么一说,长缨就了然了。 沿河码头开办的船坞有官办也有私办,运河上官办制的船自然为官家掌控,而私办的船坞通常造的是商贾用船。 官家船管制得严,用料讲究,是民用船用料难以比拟的。偷官船的用料卖去船坞作私用,无论如何也能卖出个好价钱。 而以今夜九条船的用料为例,少掉几根或十来根料,不细查其实根本查不出来,但官私勾结卖出的钱却直接落入了他们兜里。 她原本是要抓苏馨容的把柄,没想到竟扯出个窟窿来。 “爷,船上没有木头!” 说话间佟琪已经回来了,河边冒出头的他抹了把脸说道。 长缨顿住:“我亲眼看到他们拉上船的。” 霍溶定站了会儿,忽然也开始除衣。 长缨眼睁睁看着他脱到只剩中衣,口舌无措道:“你,你也会水性?” 霍溶活动着筋骨,瞥眼斜睨她:“能看到伶牙俐齿的沈将军也有口吃的一日,真是荣幸之至。” ------------ 第057章 无关紧要的前妻 长缨翻起了白眼。 霍溶活动完了,然后下水。 佟琪紧随其后,互打了手势之后分前后方上船。 这是条常见的货船,约载七八千斤重,船舱里有四个人在围着炕桌扔骰子,里头堆着许多麻袋,鼓鼓囊囊地,应是货物。 除此之外的确没有看到任何可放置木料的空间。 霍溶沿着舱壁查看了一圈,伏在甲板上想了下,又泅水到了隔壁一条船上。 船上只点了盏油灯,一个老头儿撑着额角在舱里打瞌睡,船舱里依旧没有什么值得一说的东西。 “爷,撤吗?”佟琪显然也是毫无所获,潜行过来。 霍溶沉吟道:“沈长缨是个谨慎的人,她说看到有人偷木料那就一定是有。 “今夜是漕船运行时间,商船行走不了,木料一定还在船上,再找找看。” “既然肯定,那何不直接带着人过来搜查?” “就是搜到了也只能查出这一次,这种事情,自然是要治标治本。” 霍溶打着手势,先行往瞅准了无人的尾板上去。 也许是长兴那段日子达成的默契,沈长缨即便不说,他也能明白她求助他,让他遣护卫前来察看真相的目的是为何。 倘若这些人果真是官私勾结撬官府墙角,那么这一定不是一两日的事,也一定不是几个工匠就够胆做的事情。 直接带人来搜,无异打草惊蛇,再想剔除他们,谈何容易。 “嘶嘶――” 前方传来虫鸣,是佟琪在招呼。 他潜过去,佟琪指指甲板:“底下有灯!” 甲板之下的确有灯,大宁的商船工艺也已十分高超,船身几乎看不到缝隙,就算有缝也早就拿桐油与漆料填实,但甲板上这一线不必沾水的缝里,底下却有光亮透出来。 霍深俯身将耳朵贴上去,随后又目测了下船身长度,随后复又下水,看了看船身入水的深浅,随后示意佟琪引开舱里的老人。 佟琪跃到水下“哎哟”叫了一声,舱里老头惊醒,而后走到门口,霍溶趁机入内,瞅准他身后的内舱门, 打开,进入,再合上,一气呵成。 底舱内点着两盏灯,满满当当,摆满了木料与桐油漆料等等…… 长缨在岸上来回徘徊。 徐澜说霍溶对漕运熟悉,她想着霍家好歹是皇商,熟悉也就罢了,却没想到他居然还识水性! 这于一般人家说不算稀奇,但霍家哪里是一般人家? 传说霍家的钱财买下整个徽州城都绰绰有余,而霍溶作为霍家长子,霍家的继承人,他们家居然舍得让他习泅水? 这霍明翟莫非是个奇人? “哗啦!” 河边传来水声,先后上岸来两个人,当先的人身上中衣已经湿透贴在身上,在月光下浓墨重彩地勾勒出他的猿背蜂腰。 身后佟琪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套上了衣服,虽显凌乱却还是规矩地出现在人前。 长缨清着嗓子:“我先前听到有动静,你们没事吧?” “木料藏在福字号的货船里,除去木料,应该是船坞里但凡能偷出来的东西都有涉及。” 霍溶边说边把上衣除下来拧水。 水哗哗滴在地上,经月光一照成了断断续续的银练,被迫看了两眼他半身鼓胀肌肉的长缨只觉他整个人也水淋淋地在散发着无耻而罪恶的光芒。 卫所里日常练兵天天有人光膀子,其中也不乏身材好体格好长得俊的,初看时自然也曾面红心跳,但是看多了真的也就那么回事。 眼前这月色底下跟卫所里比起来多多少少添了些忌讳,关键面前这男人又还是别人家的男人,长缨显然受不了这眼福,把他外衣捡起来抛过去:“那就先谢过你们了!明儿我和徐将军去官府查查这福字号。” 霍溶看了眼她,把袍子接过来:“你跟徐将军――很熟?” “同袍两年,你说熟不熟?”长缨笑起来。 霍溶抖着袍角,望着夜色深处,良久后嗯了一声。 看徐澜对她那股劲儿,可不像只是同袍而已。先前河滩边,那一幕可太扎眼了。估摸着回头苏馨容得把枕头给捶烂吧? 长缨道:“怎么了?” 他垂头拿剑:“无事。祝你幸福。” 一个已经无关紧要的“前妻”而已,她找到了意中人,他自然不会吝于给出祝福。 只不过但愿她在凌渊找到她之前能修成正果,不然还没来得及尝到什么郎情妾意的甜头呢,就已经被凌渊给杀了,得多惨! 长缨打了个喷嚏:“谁咒我?” 霍溶斜睨她。 长缨放下掩鼻的手瞄他,总觉得他自长兴分别后就变得奇奇怪怪的。 霍溶却没再说什么,将手里待穿的袍子扔到她身上,走了。 长缨虽感谢他的好意,这衣服也不敢穿哪。 她走上去还给他:“话说回来,你怎么会突然来南康卫?” 基于这些事都是长兴的事引出来的,又基于她发现了方才这桩事情,令他随后务必也不能袖手旁观,霍溶顿了脚,接了衣裳说道:“是奉旨行事。” 说罢,他将在霍家收到的程啸案子的后续简单跟她说了,然后道:“湖州码头的漕运事务很重要,你虽在徐澜麾下,但你务必也要以大局为重。” 长缨之前其实猜测过他是为漕运而来,却未曾知道得这么详细。 她点点头:“我会的。”又微笑道:“徐将军也很负责,是非黑白,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我相信他也不会是那种算糊涂账的人。” 霍溶看了她半晌,收回目光也点了点头:“看得出来。” “你拿着我的手印去找什么答案,找到了吗?”长缨又问。 霍溶握着剑柄:“找到了。不过跟你没关系。” 长缨觉得就是这个原因不会有错了。 他从来到之后就冷冷淡淡的,既然确认了她不是跟他有过瓜葛的沈琳琅,那么他与她保持距离是很合情理的。 霍溶瞅着她一副笃定的样子却觉忒地无聊。 他道:“我去散散步,你随意吧。” “你衣服不还湿着?” “无妨。”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吃得太撑,得消消食。” …… ------------ 第058章 仔细吃不了兜着走 长缨晚饭时未曾出现,徐澜注意到了,苏馨容也注意到了。 这是出乎苏馨容的意料之外的,她的确是做了点手脚,但她以为长缨很快就会回来。 “天色晚了,差事也办完了,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差房里,她见徐澜立住没动,催起来。 徐澜心不在焉,没有回答。 虽然知道长缨机敏,此地也不可能让她出什么危险,但她迟迟未回,他还是遣了人出去寻找。 约摸去年这个时候,他和她奉命去嘉兴办过一回差。 嘉兴连续出现几起货商被劫的事件,官府拿不住,谭绍便派了他与她同行。 南康卫里有四五名与她同级别的女将,他也不是从未接触过,当时只以为她也如常人般只擅听命行事,对于她曾经立过的功绩也并不认为是她的实力所致。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她不光是能够服从命令,而且总会不动声色,快速地找到有用信息。 差事办得顺手,他自然也会分出些注意力在搭档身上。 那时候只觉她满脑子里全是差事,一个姑娘家,长得又那么……想想挺有意思的,旁人拼命把差事办好是为了谋求富贵前途,而她身为拥有天生好资本的女子……想来其实不至于令她必须这么艰苦的活着才是,虽然看上去她其实也挺乐在其中。 后来就越发对她好奇。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种好奇心逐渐变成了更进一步的欣赏。 到如今眼目下,原本他完全可以先回去,此刻看不到那抹影子归来,却又升起了隐隐的牵挂。 “徐将军……” 苏馨容又在催促。 “我还有事,你忙你的。” 他终于打断她,凝眉踏入夜色。 从前小时候她跟前跟后的,他不觉得什么,他家族大,堂表姐妹多,自家的都认不很全,其实也不多她一个世交“妹妹”。 过去十九年并不觉得哪个女孩子招人心烦,但在对长缨有了不同的心意之后,如今却也觉得苏馨容的存在委实不值得多花心思去应付。 苏馨容望着他离去,脸色阴沉地转过身来。 但还没有等她自失望的情绪里醒神,她表情立时就卡了壳…… “你怎么在这里?”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门外,只见没有了徐澜的踪迹,才恢复神色转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长缨坐在她之前坐过的椅子上,茶杯在手里端着,点心在手里吃着,活似呆在她自个儿家里。 “我去过码头了。”长缨道。 “那又怎样?”苏馨容冷笑着也拖了张椅子坐下。 她早已有准备,自然不会惧她什么。 “去给我端饭,我还没吃,饿了。” 苏馨容气得又要冷笑,长缨却先她一步射了道目光过来:“知道你让人偷走的木料去往了何处吗?” 苏馨容顿住。 她着人把木料弄走,不过是为引沈长缨上钩,坐等着看她丢个脸罢了。 她先是用动过手脚的库房单子做饵,猜想这么明显的破绽,沈长缨一定会起疑,所以又故意找了个士兵,买通几个工匠趁沈长缨离开时抬木料出来,再诱使她上当。 沈长缨看到有人抬她的木头,必定会怀疑是她干的,她有了证据难道还不会逮住这机会前来兴师问罪? 但等到沈长缨前来大闹,或者找徐澜揭发举报时,她会发现那几个工匠根本就不认识她苏馨容! 不但不认识,他们还会倒过来一口咬定就是她沈长缨故意买通了他们来诬告她! 而在所有人都看到了沈长缨有这么阴险卑鄙的一面时,她则可以牢牢抓住这个机会让人看看她沈长缨的人品,然后让徐澜也看看她心胸有多么恶毒。 同时先前在码头的那番风波她也可以重新拿出来再作一作文章,让徐澜看到她是多么的无辜,而她沈长缨又是多么的下作。 她安排的好好的,但她问她木头的下落又是什么意思? “我哪里知道什么木料的下落?木料不是你管着吗?”她盯着她的脸,不放过她丝毫的表情变化。 长缨盘手笑了一声。“你不是买通了工匠坑我的木料吗?” “这真是笑话了,”苏馨容啜了口茶,“我一直跟阿澜在一起,哪里有什么时间去买通工匠?你以为我像你,一天到晚就会瞅空子? “沈长缨,就算要诬告我也不是这么诬告的吧?你好歹也拿出点真凭实据出来?” “你先前给我看的那张运送木料的单子呢?”长缨不躁也不怒。 苏馨容抬眉:“关单子什么事?” 各司交接物件必须留有单据,这种东西没法儿轻易毁去。 先前她拿出来给她看的做过手脚的单子,随后就收了回来,她可以不给人看,但绝不能毁。 “你把它拿出来,我就不直接去找徐澜。” 苏馨容凝眉不语。 看模样沈长缨似胸有成竹,万一她抓住了她什么破绽去找徐澜,徐澜究竟会听谁的,说实话,她还真有些吃不准。 但那单子她又能看出什么来呢? 就算是传了库房司的人来看,他们一天到晚接手那么多物件,不可能还会记得清是不是他们出过的。 就算翻存根――呵,只要有手段,一张要不了命的清单存根,难道还动不了手脚? 她心里笃定,见长缨目光在紧逼,便自随身的锦袱里取出那张单子。 “你可小心了,若是挑不出什么刺来,回头吃不了兜着走的可就是你!” 她冷冷瞥过去,将单子往桌上一拍。 长缨接在手里,就着灯光仔细看过,然后道:“你确定这单子就是你先前给我看过的那张?” 苏馨容凝眉:“自然是。” 长缨拿着单子的对角,缓缓道:“这单子落款的是库房司,这落款的笔迹却与库房司用的墨大相径庭。 “虽然都是松烟墨,但明显库房司的墨色更为细腻,不是上等清烟墨,却也不是制版书才用的混烟。但画勾的这几处用的却是实打实的‘混烟’。 “据我所知,库房司的纸墨与卫所衙署用的都是上头拨下来的定项,怎么会出现码头上工匠当涂料才用的混烟墨呢? “你既承认这单子是你之前给我的这张,那我倒要问问看,你是自哪里找到的混烟墨画了勾,拿过来当诱饵让我上当的呢?” 单子再次被拍回桌上,这一次的响声莫妙地重如石锤,击得人耳膜心腔都在发跳。 ------------ 第059章 等着我来教你做人? 苏馨容没有料到一张寻常的纸竟然能让她看出门道来。 苏家行武出身,跟大多数行武世家一样,几代都出不了一个文人。 她虽然认字,但于文墨一项无甚研究,品鉴什么的也只略些皮毛。 从未耐烦深入,又何曾会想到一方小小的墨石还能有这么多讲究――不是,她都不曾懂的东西,凭什么她沈长缨能说的头头是道? “你信口雌黄,胸无点墨,在此瞎扯什么?”她斥着长缨。 “我不光会看墨,还会辩笔呢。”长缨嘴角一扯,“这画勾的笔与落款的笔也是不同的。 “落款的笔应是是湖州本地产的笔,中兼毫的长锋笔,但画勾的笔触,看起来却应该是斗提。 “斗提这种笔眼下衙门里基本不用,因为肚子大,只适合写大字。倒是街坊路边随处可见。 “而且这勾划上还留着落下的毛须,足见笔的品质不高,远不如供衙门所用的湖笔。 “你这是方才在寻我之前在码头随便找的笔墨作假诱惑我?” 苏馨容心跳如擂鼓,早已经在她这番话下浑身紧绷。 她想驳斥长缨,但无奈的是,她竟不知道她说的究竟是不是错误的,她连判断她是真有见识还是滥竽充数都不能够。 “你不是自诩世家名门出身?怎么,连基本的笔墨用料都鉴别不出来?” 长缨以半仰的姿势靠在椅背里,手里拿着桌上一只沾过墨的毛笔,扬起下巴来睨视着她:“我以为但凡讲究的人家,终归是得学学读书写字的。 “文房四宝与字画诗赋上就算不必精通,至少也要识货,不然就算是将衔再高,看不懂兵书,写不出战略,仍只能是个莽将。 “看苏将军日常高傲得不得了的模样,还以为以你的底气,定然在家里深受过各种薰陶呢。” 长缨笑得刺目。 这模样,这做派,竟不像是个普通出身的将女子,而像是底蕴深厚的名门贵女。 苏馨容如坐针毡。 她长到十七岁,没有一个人当面质疑过她的出身教养,她一直也以为所谓的大家闺秀大约也是她这般。 反倒比起那些只会呆在后宅里扭捏作态的小女子们,她更多了几分落落大方的气质,却没有想到,今时今日会被一个她藐视了三年的沈长缨给批得体无完肤。 但她岂肯乖乖被嘲? “你怎知我不懂?我不过是认为你不懂罢了!” 她情不自禁挺直了腰背,仿佛只有这样才不会被看穿。 但长缨巍然不动的姿态与浑身散发出来的自信将她击溃。倘若沈长缨要跟她较真,要逼着她鉴赏,那她三两下就会被逼得露丑。 她咬了咬后槽牙:“你到底想说什么?” “先去把饭给我端过来!” 长缨将笔掷上桌面,两眼直接望进她眼底,那里头的阴冷让人不寒而栗。 苏馨容觉得自己优点之一就是沉得住气。 沈长缨既然不留情面的揭开了她的深浅,且她先前无故失踪了那么久,必然是真有什么要事。 那么,在摸清她的底细之前,她无谓跟她硬碰硬。 她狠瞪了一眼对面,起身走出去。 厨下接到过徐澜的指令,早就给长缨热着饭菜。 苏馨容阴着脸端出来,心里到底憋着口恶气未出,半路上瞧见一旁刷马留下的水,把食盒放下地,将汤盅里的汤倒出一半,随后捧了两捧进内。 回到屋内,长缨还坐在原处,只是眼神看起来更阴冷了点。 “吃吧!” 苏馨容把食盒一推,冷眼瞧着她。 长缨呲牙笑了下,将汤盅咚地放在她面前:“你喝!” 苏馨容脸色陡变。 “不给面子?”长缨笑得好开心,“不给面子我就带着你的澜哥哥去找木料了哦?” 苏馨容心里发堵,不知道面前的她究竟是什么吃人的恶鬼投的胎。 但更让她不服的是,沈长缨的武功竟然真的比她高?如果不是她在后跟随看到了她做过什么,她又怎么会逼着她喝这碗汤?但她居然都没有发觉。 而且,她居然吃定了她一定会在饭菜里做手脚? 苏馨容被折磨得没了脾气,抬手揉了揉额角,然后把那碗汤倒了,沉脸走出去。 这次老老实实,重新弄了碗干净的来。 长缨吃着饭,吞咽的间隙里才说道:“你找的那几个工匠,知道是哪几个吗?” 到了此时,苏馨容觉得倒没有必要再跟她打马虎眼儿了,她瞪眼端起茶杯:“不知道!” 长缨料准她也不会那么傻,因此往下问:“你打发去办事的那个人是谁,你总知道?” 不等她答话,她又已经接着往下说:“你便是不知道,也得把这人给我找出来。” 苏馨容冷笑:“凭什么?我把他找出来,然后好让你带着他一道去揭发我?” 长缨掏出帕子印了下嘴唇,面上一脸冷漠:“你不找也可以,你也可以自己去问,只不过他们却未必会让你查得出来抬走的木料去了哪儿!” 苏馨容略为怔愣。 她并不觉得她能捅出多大的篓子,但沈长缨从头至尾似乎都在暗示她犯了天大的错。 “身为卫所将领,监守自盗,且与商贾勾结营私,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长缨支着桌沿,声音不重,但字字敲得人心肝儿发颤。 “你什么意思!”苏馨容终于按捺不住跳了起来。 她历来以自己的出身自居,自然不屑于作奸犯科,更因为徐家是口碑响当当的人家,更是不会轻易去碰这些明显让徐澜瞧不起的事情。 便是有过使阴司的时候,也只是针对沈长缨,而断不会蠢到去算计官家。 沈长缨讥讽她,拿徐澜要挟她,都可,唯独这么说她,她能自持? 监守自盗,官商勾结,拿住了就不光是她自己获罪丢脸的事情,连苏家都得被她连累! “你莫非是说那几个人抬着木头出了码头?”她牙齿打颤。这怎么可能? 长缨轻敲桌子:“给我倒杯茶来漱口。” 她牙咬得要吐血,但仍是颤着手给她斟了杯茶。 长缨垂眼勾唇:“没人教过苏将军,敬茶得用双手么?” 苏馨容手上茶水乱抖,唾液咽了好几回才使出双手奉上。 长缨接在手里:“这次就算了,以后得记住了,敬人家的茶,不但得用双手,茶水还千万不能晃荡出来,不然就显得家里忒没规矩。 “苏将军生在有风雅之乡美称的江南,又是礼数周到的高贵的将军府出身,总不能连杯茶都敬不好,回回等着我来教你做人是不是?” …… 苏馨容肯定了,这个沈长缨一定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转世! ------------ 第060章 霍将军陪你去的? 徐澜在码头溜达了几圈,没找着长缨,倒是遇见了霍溶。 霍溶猜着他在找沈长缨,原想告诉他她已经回来,话到嘴边又打住了。 徐澜看到他湿了的裤子,以及被佟琪拎在手里湿了的中衣,微愕着问道:“霍将军泅水去了?” 霍溶淡定从容:“久未下水,一时兴起。” 徐澜笑着点点头:“甚为钦佩。” 差房这边,长缨漱了口,又喝完了茶,方才耐烦与苏馨容把话说下去。 “明日午前,把你下令过的人带来见我。”这次长缨已经没耐心等她的反应,“当然,做不做在你,但是我要告诉你的是,你可以尽情想象一下自己这回捅了多大的篓子。” 她没有把话说的特别明白,因为虽然吃准了苏馨容在这莫大罪名之下,不可能会蠢到主动跟人提及福字号船上的事,但也得防着她说漏嘴。 而苏馨容固然可恶,这件事终究主谋不可能是她,跟她死磕是没有用的。 她的目标应该是查获出主谋来才对,至于苏馨容,眼下倒不必急着把她怎么样。 让苏馨容去顺藤摸瓜找到那些人,比起她去找要动静小得多。 再说,事情她务必得原原本本禀报徐澜,而即便今日她不说,到明日徐澜也会让她知道。 苏馨容气怒攻心,又添了几分的焦灼,脑袋嗡嗡之下仿佛只有默允这一条路。 她倒不是服栽,而是此事的确非同小可,倘若沈长缨把这罪名往她身上揽为大局着想,她不敢不从。 而她同样不能容忍有人利用她来犯事而后拖她下水,左右出了事,那几个人迟早也得供出来,她且听她一回也无妨。 长缨出得差房时刚好遇上回来的徐澜。 “你怎么在这里?”徐澜也是一怔。 “哦,回来不久,刚吃了点饭。” 长缨心里有事,不失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而后就道:“方才出了点岔子,明儿我来衙署找徐将军。” 说完便回木料场找周梁他们了。 徐澜望见她背影,挑眉吐一口气,也着人去牵马来。 他年少得志,也未曾受过什么冷落。 方才围着码头转了好几圈,河风吹得人也乏乏的,想来得她几句问候也是值得的。 但不料她倒走得洒脱――罢了,她这个人一向心里只有公务,心里何曾挂过什么别的人?知道她没什么事就行了。 霍家在湖州有房产,要找处住地还不容易? 霍溶对外以租赁的名义住进了自家离南康卫最近的一座带小园林的宅院,离南风巷巷口也只隔着半条街的距离。 沐浴的时候他顺势看了眼自己身上,――挺结实的,线条还可以,肌肉不会很粗壮,也没有一丝赘肉。 难看? 不至于吧。 可先前自水下上来,那女人居然还塞衣服给他穿 原先在坟坑里避敌的时候,她都已经自后方拦腰抱过他了――虽然那是为了捂住伤口,防止血流得太多他提前晕死,但那也是抱,不是吗? 还有他的胸,他长着肌肉的这块地方正有两道伤口,他当时看不见,她不想看着他死,就只能帮他上药,嗯,总之也看过了。 三年多以前他还是个嫩嗒嗒的少年郎,如今已是个有着孔武身材的青年男人了,反倒嫌弃起来? 他觉得可笑。 佟琪掌灯进来。 霍溶看了眼他:“谢蓬近来在做什么?” 他想了下:“这会子理应还在京师。” 他们离开长兴之后,谢蓬还留在暗处盯着知州府。程啸暴露,直接影响的是太子,这个时候他必然会想到杀程啸而灭口。 因此即便是皇帝派了心腹前来押解,他也还是让谢蓬在暗中护送,一直到定案为止。 霍溶洗着自己结实有力的长胳膊:“明儿把漕运司长官背景打听过来,然后再去打听看看附近船坞情况。” 周梁他们在路上已经知道了夜里发生的事,少不得又要咒骂苏馨容一顿。 长缨倒不在意她,回府收拾完毕即歇下了。 翌日早起她先带着周梁黄绩去往府衙漕运司打听福字号船来历。 漕运司的人给出文书后,她看完直接又回到卫所衙署找徐澜。 “什么事情?”想来忙了一早上,徐澜声音微哑,脸上的神情也还十分严肃正经。 长缨把袖子里的文书掏出来:“是码头这边出了点事情。” 说着,她把昨夜发生过的事情原原本本跟他说了,然后道:“因为霍将军确认过木料就藏在福字号商船里,同时还有些别的船料,所以我刚才又去府衙查到了这艘福字号船的底细,船的主人是湖州一个姓吴的茶叶商。 “同时我看到接料的那艘船是隆字号,隆字号船的主人是绸缎商,姓刘。吴刘二人有无瓜葛目前尚不清楚,但偷运船料的事上是一伙的,这是必然的。 “我觉得这事背后一定有人作为内应,两条船这边我还没有惊动,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商船参与。” 徐澜原打算喘口气,听到她说的竟是件这样的事情,拧着的双眉顿时又拧得更紧了。 仔细看完两遍,他道:“苏馨容人呢?” “我昨夜已让她去寻买通工匠的士兵过来,她应该是去码头了。” 徐澜意外地抬眼:“她会听话?” 长缨笑道:“显然。” 徐澜笑着没再追问,苏馨容的过错不能饶恕,但却不是眼下重点。 他把事情捋了一捋,说道:“沿岸都有定点岗哨,他们能偷出一大船的木料,足见是惯犯。――你先忙你的,我去寻寻谭将军。” 他站起来。 走出两步他忽然又停下来:“昨夜,是霍将军陪你去的?” 长缨顿了下,笑着说了实话:“是。” 徐澜也微微笑了下,抓着那文书走了。 霍溶昨夜里说去泅水了他就觉得奇怪来着,哪里有人泅水不脱衣衫的? 既然是替长缨帮忙,这就合乎情理了,他总不能够当着个女将的面剥光了身子下水。 这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那他霍溶为什么要跟他隐瞒了这段,说是去泅水? 走在前行的路上,徐澜嘴边慢慢浮出了和气的笑容。 看来这位霍将军,真的是很有意思。 ------------ 第061章 吃她一顿饭是应该的 长缨早上打发了黄绩跟着苏馨容,吩咐倘若她去了码头也一并跟着,估摸着午时前后能够回来,因此衙门里日常事务处理完毕就回了府。 吴妈和厨娘芳婶儿买了两只湖鸭,问她想怎么吃,她答了句随便,然后着盈碧把她日前拿回来的湖州近十年的漕船停泊方面的卷宗取出来。 码头在这次督造司成立之前,一直是由官府漕运司负责管治。 漕运司下又有宣课司,提举司等,卫所虽然也派了将士,但只是负责边防,不参与管辖。 这次何被捉,换了新官上任,同时又把漕运划归到南康卫,能感觉到皇帝这是在抗争。 码头两岸的堤上有几里路之长的“塌房”,也就是官府建来租凭给货商的铺面和库房,而堤下上下五里皆是驻军布防之地,这些人他们能顺利偷走木料,只能是码头有人放水。 但这放水的人是官兵还是漕运司的人,还是南康卫的人,如今还不好说。 而接手木料的那两艘船,船舱里既还发现有造船所用的漆料等等,那必定是盗来卖去私家船坞的无疑。 长缨并不想事先把精力放在船坞那边,因为只要找到这放水的人,接下来的事情便迎刃而解。 她想了下起身,准备再去趟谭绍那里。 吴妈跨过院门追上她:“回得早么?早的话就顺路带点姜回来。” 街口就是集市,刚来的时候家里没那么多人手,捎菜这种事情长缨没少做。 她答应着,出了门。 霍溶和徐澜都在谭绍公事房。 让佟琪去查船坞,霍溶不单是为帮沈长缨的忙,霍明翟转给他的皇帝的密信上,口吻比他转达的还要郑重很多。 话说回来,倘若不郑重,也就不必他亲自来了。 所以刚到湖州,刚由南康卫接管码头,就冒出这样的事情,他不可能不理会。 “这里是码头舟师的花名册,关于擅长的技艺及行事资历都有记录,子澶拿回去挑选。” 谭绍着人抱出来几大本羊皮薄子,推给霍溶道。“此外还有工匠的花名册,数量庞大,想来你也轻易用不着,我回头让人直接送去给你。 “至于码头盗料的事情,此事的确该彻查,这是若嶷职责内的事,便还交给你和沈长缨。” 徐澜点头:“交给我了。” 衙役上了茶点,谭绍示意喝茶。 刚端上茶杯,长缨跨门进来了。 见人都在,便先打了招呼,然后与谭绍道:“谭将军先批个条子给我,我去湖州府调两本档。” 谭绍批完了条子,问她:“要坐下喝杯茶吗?” “将军可是有事吩咐?” “无事,跟你客气客气。” “无事那末将就先谢过将军,茶留着改天再来喝,吴妈还等着我买菜回去呢。”长缨拍拍腰上荷包。 与谭姝音的关系,在他们家常来常往的,她跟谭绍和夫人也很熟了,知道他直来直去,并不是爱打官腔的人。 徐澜笑道:“吴妈又做什么好吃的?” “子姜鸭。” 徐澜笑得意气风发:“真是好久没吃过湖鸭了。” 霍溶捧着杯子,在手心轻轻转动了几下。 他堂堂徐公子的府上,难道是买不起鸭?还是没个能煮鸭的厨子? 像他就―― “就他们家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谭绍放了杯子,笑说道:“说起来本将也是很久没吃蜀中菜了,今儿孩子娘也不在家,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既然她菜名都报出来了,要不咱们几个就上她家里蹭饭去? “――子澶,去尝尝她们家厨娘的手艺?” 被点到名霍溶看了眼长缨,把揭开的茶碗盖合上,扬唇道:“恭敬不如从命。” 他虽然不像徐澜抱着什么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心思,但是都已经帮沈长缨下了次水,想来吃她一顿饭也是该的。 徐澜笑微微地瞅了他一眼。 长缨也瞅了他一眼,原本以为他不屑跟她这种人私下为伍,怎么,如今还要吃她的鸭? 但这基本没有长缨拒绝的余地。 在座的可个个都是她上司,她这么混得开的人,怎么可能不识做。 “那我这就先回去通知吴妈备好酒菜,静候几位光临!然后您们收拾收拾就来?” 她还得赶紧去买姜…… 谭绍掏出一锭银子:“拿过去,今儿我请。” “不用……” 银子已经丢了过来。 长缨也就罢了,知道他们当老大的不会想占他们小将领的便宜。 徐澜先拿着头鍪站起来:“我手头无事了,先去换件衣裳,回头在衙门口碰头。” 谭绍没有意见,放他们俩先行。 霍溶收回余光,咂砸嘴也把杯子放回桌上。 回房换了衣裳,出了衙署门,抬眼就见徐澜在廊下站着。 他掸掸身上日常穿着的袍子,扶剑走到换了身剪裁极好的月白色锦袍的徐澜身边:“徐将军到得早?” 徐澜转身,爽朗笑道:“我回房的早。男人家嘛,换件衣裳的事,利索得很。” 霍溶亦点头赞同:“说的也是。” 到底还是忍不住,又瞄了一眼他。 他猜想沈长缨跟他说到探船的时候一定绕不开他去,所以本以为徐澜在这里等他,是为了要跟他挑破昨夜他扯谎的事。 没想到他倒挺沉得住气。 不过到底是着了形迹,这白花花的衣裳一看就是特地换上的,少了些城府。 看来沈长缨这个女人人品不行,挑男人的眼光也不怎么样。 徐澜也没闲着。 他暗度面前这个男人入营数日,不显山不露水,除去长的过份惹眼了些,体格也过分招人了些,行为上也没瞧出来他哪里扎眼。 可他昨夜里不声不响地就帮了长缨,事后还跟他扯谎,这就莫名让人看出他城府透着那么深沉了! 做人嘛,还得坦荡,成天揣着满肚子阴险算计,累不累。 ……两人各怀心思寒暄了几句,谭绍就来了,边说边往南风巷来,气氛立时活跃。 吴妈听说营里几位上司都要来,其中还有徐澜,便立刻又加了几道大菜,随后又让吉祥再去买条大草鱼回来。 还没等到苏馨容和黄绩回来而进了厨院来的长缨觉得没必要,因为菜实在已经够多。 吴妈却道:“我看徐公子挺喜欢吃我做的水煮鱼,上回承蒙他在谭将军面前维护您,我得让他吃好!” ------------ 第062章 他家缺厨子吗? “那不得更应该感谢谭将军?”今儿这顿还是谭绍出的银子。 “谭将军的自然也有。”吴妈挥着锅勺,“除了子姜鸭,还有他喜欢的宫保鸡丁,拿来下酒的腊味,都备齐了!” 长缨看完,也觉无语可说。 霍溶浑然不知自己看起来就是个凑数的,一会儿三人已徒步到了沈家。 长缨与少擎早立在门下迎接。 少擎如今在卫所里等于长缨的副将,对私则算此间半个主人,因为长缨说他是自己远房表弟,不然没法儿解释这么个挺好的小伙儿为什么会赖着不走。 如此也好,但凡有些需要陪席的场合,长缨又不方便的时候,便往往由他顶上。 霍溶随着谭绍进门,头一眼先打量这院落。 是有些年头了的庭院,收拾的挺干净,门庭中央种着株大桂花树,这会儿绿叶葱葱,透着生气。 江南常见的白墙黛瓦,墙下也种着几株绿柳,几只麻雀跳跃其上。 过了月洞门,天井里石桌石椅,墙角有蓬竹子,挨着一架绽了蕾的紫藤,墙那头有栋小楼,窗门半开,一盆垂吊在窗下的兰花半遮了窗内光景。 霍溶已经让沈长缨占据内子的位置长达三年有余,眼下这却还是第一次踏进她的地盘。 当然,这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今儿他就纯粹是来吃饭的。 少擎引着入了紫藤下方的宝瓶门,便吩咐富贵端茶――卫所有规矩,当差不饮酒。 此间有个三间房的小小院落,幽雅又清静,又有门廊直达厨院,十分方便,是素日里长缨拿来招待贵客之处。 这边厢长缨已经让周梁带着人上菜,紫缃也早就把折扇什么的给备好了。 谭绍与徐澜熟门熟路,看着先上桌的色香味俱全的菜式,招呼起霍溶,便不客气地先举了箸。 长缨交代少擎和周梁他们好生招待,出了门来。 看看天色,已经日近正午,黄绩还没回来,莫非是苏馨容那边出了什么夭蛾子? 倒先不管了,且招来吉祥,让他拿着谭绍给的批文先去府衙取档,然后才回饭厅。 长缨在卫所虽难免经常与同袍同桌,此间席间又并不饮酒,按说可同席,可终究单门独院。 谭绍自然也没有留她,不过趁她帮手上菜的时候扶了茶杯,说了几句公事:“眼下并非运粮之际,船工上要加紧,最好是能赶上今年的秋收,万一不济,明年也要争取下水。 “漕运司近来屡屡出事,南康卫此时接手码头,多多少少有点临危受命的意思。 “子澶也是东宁卫出来的,当知广威侯麾下将士一心为国。 “你与若嶷皆属长江后浪,我掏心窝子说句话,督造司的事务,为国也好,为民也好,你们务必尽心才是。” 漕运因管着南粮北运的民生大计,按说漕运总督不受任何管制,直接对皇帝负责。 但自皇权受外戚压制日起,这要紧军事与民生重阵逐渐大权旁落,如今不光是樊信是顾家当初一力推上来的人,朝中各司以及宫中都有顾家渗透,漕船每每觐见皇帝,须得过上三五关不说,还得受些剥削。 不如此,又何至于说外戚专政? 因之,皇帝即便是大力抬举武将,手里也有重兵实权,可漕运不在手里管着,他们掌控着河道运送,掐住了又手握十万水师,终究做不到翻盘。 所以谭绍这话说的虽然隐晦,但漕运接下来会是皇帝稳固皇权的重要阵地,勿庸置疑。 长缨想到漕运总督樊信,便记起他前世里也没落下好果子。 她死于朝局最为混乱,宫闱斗得最凶的那段时期,那会子,她这世里要等的那个人跟太子与外戚斗得你死我活。 当时樊信被拿下,东宫与外戚仿佛一夜之间断了臂膀,那个时候,虽然面上看去风平浪静,但她收到的秀秀的传报里,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刀枪水火的气息。 但樊信却是死在三年以后,是那个人回到京师很长时间后的事情。 “鱼来了!” 吴妈宏亮的嗓门打断了她的思绪。 回过神,谭绍他们三个已经聊上了,看到吴妈手里端着的麻辣鲜香的鱼盆,又都不约而同的抬起头来。 “这是才买的最新鲜的草鱼,几位将军请尝尝!” 长缨将鱼盆接过来放下,吴妈即跟几位行起了礼。 徐澜看了一眼,笑道:“吴妈居然还做了这道水煮鱼。我记得上回就是这道菜,让我生生多吃了两碗饭。 “现在闻到这味道我已经馋了,在想是不是应该交钱给长缨,日后索性到你府上来搭伙?” 众人皆笑起来。 霍溶夹着一截鸭脖子,目光清凉清凉地投过去。 他算是看出来了,合着徐家不光是没有会做鸭的厨子,连会做鱼的厨子也没有。 “子澶兄有没有兴趣?”徐澜笑问。 霍溶但笑不语。 难道天天在卫所里看他们俩眉来眼去还看不够,还要送上门来被他们辣得再眼瞎一次? 他早早就作了跟沈长缨一刀两断的打算,自然不会掺和这些无聊的事情。 一个女人但凡有点能耐,有人爱慕这多正常。 一个男人因为爱慕着的女人而草木皆兵,这又多么正常。 而这些,跟他又有什么相干? 他只管旁边坐着,看看这种痴男怨女的戏码就成了。 “徐将军当真要来咱们这儿搭伙么?”吴妈惴惴的声音里还含着些许欣喜,“那奴婢可就太荣幸了!” “是啊。”少擎也道,“你反正一个人吃,跟我们搭伙也挺好。” 少擎因是长缨的“副将”,在卫所里混得很开,又因为他东阳伯府五爷的身份,从小养就的行事作风跟大将军府出身的徐澜颇为志趣相投,显然对此提议喜闻乐见。 霍溶觉得这戏看得有点堵心。 “说笑而已,我与长缨同个衙署,怎能走得太近?”徐澜目光自他脸上漫过,漫不经心地露出微笑,“你们若不嫌我叨扰,我不时过来讨杯茶喝就好了。” (新的一周,求个月票~大家假期玩得尽兴吗?) ------------ 第063章 他就是吃饱了撑的 说搭伙是玩笑话。 长缨此时心里头谁的位置都没有,贸进只会引起她反感,得不偿失,他才不会做这种事情让旁人幸灾乐祸。 长缨打发吴妈下去端菜,笑着给谭绍添茶:“都是特意做的一桌蜀中菜,将军慢用。” “长缨,把茶壶递我一下。” 徐澜跟她招手。 她执壶走过去,顺手帮他斟满。 霍溶单手搭在椅背上,看了眼默契十足的他俩,发现不光是戏看得堵心,这嘴里的鸭肉味道也怪怪的。 “子澶兄怎么不吃鱼?”徐澜道,“尝尝,这辣子挺带劲的。” 他笑了下:“不怎么爱吃。刺多。” “我倒觉得还好。”徐澜笑微微,“可能因为我不怎么挑刺。” “不挑刺岂不卡喉?” “卡喉怕什么?”一旁没怎么说话的谭绍这时望着他俩,“多整两壶醋喝喝不就行了?” …… 霍溶被谭绍怼徐澜的这句弄得心情舒畅,但终究由于有些画面太刺眼,所以一顿饭吃出什么味来他没有太多感受,总之到最后也没怎么吃饱。 佟琪给他端羊肉面进来的时候暗里觑他:“昨儿夜里爷跟徐将军扯谎说去泅水,是故意的吧?” 霍溶挑起一大撮面,冷眼睨他:“出去。” 佟琪从善如流,出了门来。 这么大的事情,沈长缨必定跟徐澜原原本本禀报。 徐澜知道他私下里下水替沈长缨帮忙,能不吃味? 所以他昨夜分明就是暗藏着故意挑起人家醋意,想看看人家徐澜到时候吃醋丢丑贻笑大方的心思。 可如今这会儿人家没跌份没露怯,反倒是回过头来把他给不动声色地盯上了,落得处处被针对,这又怪谁呢? 他说没吃饱? 佟琪觉得,他这简直就是吃饱了撑的。 午饭后徐澜是与长缨一道回的卫所。 他虽然被谭绍怼,但是见到霍溶没怎么动筷,却吃的很开心,而且还吃得很饱。 所以说起正事的时候也显得精力充沛。 “上晌我让人去查了查库房,咱们这四艘船的船料缺的倒还不算多,但随着后面的材料运到,估摸那伙人还会有动作。” 长缨点头,看了眼外头,说道:“苏馨容还没回来,不如我还是去码头瞧瞧吧。” 徐澜想了下,拿起头鍪来:“你等我片刻,我与你去。” 苏馨容未必会听她差遣,而这么大的事情,他也必须去看看。 长缨他们出门的时候,霍溶吃完面,也已经在他的府里得到了佟琪打听回来的消息。 “船坞那边还没有消息。 “湖州提举司这边的长官姓林,但是地方上的提举司都没有什么实权,属下了解了一番,码头这件事应该不是一个小小提举司长官能扛得下来的。 “而沿河岗哨都是总督府那边派过来的水师,南康卫原先实则只负责岸上兵防。 “就算是这次皇上借着程啸私吞官银的案子强势让南康卫插了进来,负责码头扩建与造船的事务,实际上也伸手不到其余的船只。” 霍溶靠近椅背,凝眉道:“也就是说,倘若这次南康卫不能借着造船和扩建码头的势拿下整个湖州码头的管治,想要全盘接手漕运都督府,基本不可能。” 佟琪颌首认同。 霍溶长吸了一口气,支着扶手:“可是码头本就是由漕运司管治,南康卫就是明抢也抢不回来,这又如何是好?” 他不明白的事情,佟琪又如何能明白。 霍溶起身走了几步,伸出修长食指勾开门下琥珀串成的珠帘:“看来只能想办法,逼着樊信让权了。” “从何处想办法?”佟琪问。 霍溶负手:“备马,先去码头。” …… 长缨与徐澜到了库房,先问了苏馨容去处,刚要去寻,黄绩却就和苏馨容一道绷着脸往码头门下来了。 “事情办得怎么样?” 她先行迎上去。 苏馨容原在赶路,猛地停住脚步,一看徐澜又跟她在一起,下意识地浮出一抹愠色。 但想到此番来意,又不自觉地收敛神色,跟徐澜先见过礼,然后拽着身后一名士兵与长缨道:“这厮狡猾,此处人又多,先找个地方说话。” 长缨抬头看了看,走向前方一处无人货栈。 站定打量了这士兵两眼,只见这人生着双三白眼,八字眉,果然看着不似个善类。 “就是他?”徐澜将马鞭交与近随,也凝眉端看起来。 苏馨容道:“我来到码头便寻到了这厮,未动声色,只说让他跟我回卫所取些东西,他答应的好好的,说是去牵匹马来,结果就跑了。 “我和黄绩追了他十余里才把他给追上,问他那几个工匠去向,他竟推说不知情。 “不知情你给我跑什么跑?!” 说着,她一脚怒踹在他腰上,硬生生将他给踹下地来。 长缨望着向黄绩,黄绩点点头,证明所言不虚。 “那就拖回去用刑,先往他身上割他十道八道口子,往皮子里头灌气。要是不说就往皮子里塞烙铁。” 长缨垂眼睥睨,云淡风轻望着地上的人。 士兵打了个寒颤,抬起头来。 徐澜与苏馨容也轮番往长缨脸上看来。 她像是没看见,慢吞吞地又接了一句:“记得口子要开在腰侧脖子和大腿这些皮薄的地方,皮厚的达不到效果。” 士兵白了脸色,只剩下一双眼睛红通通地。 黄绩伸手来拖他,他忽然就软成了一股泥:“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的是真不知道哇!” “你不知道什么?” “小的,小的不知道他们犯了什么事!” 长缨呲牙:“那就受刑的时候慢慢想。反正你也不会那么快死的。” 黄绩拖着他上马。 他吓得裤子上湿了一大片,一面挣扎一面鬼哭狼嚎:“小的真的不认识他们! “只收过他们几回孝敬,让小的帮忙介绍活计,其次只知他们常在和记粮仓那边走动,其余一概不知!” 一个二三十的爷们儿,抱着马脖子号啕大哭,裤裆里水哗哗往下流。 徐澜皱着眉头,让身边人带了下去。然后道:“长缨能不能认出来那几个人?认得出来我们就往粮仓那边去看看。” “没有问题。”她回道。 ------------ 第064章 来的什么大人物? “不过我认为直接过去没有什么用处。”她道。“码头上下数里皆是货栈,不时还会有南下游玩的官眷船只经过,每日里不知多少人来往。 “士兵所说的和记粮仓不是什么打眼的货栈,此时又值日间上货卸货的繁忙时段,四处是商贾与官兵还有匠户与杂工,找人不会是什么容易的事。” 徐澜凝眉:“你能不能把那几个人画出来?” 这倒不是什么问题,长缨点点头,示意黄绩去拿纸笔。 苏馨容扬唇:“看不出来,沈将军还会画画?” 长缨看着她笑了一下,没搭理。 苏馨容于半垂的眼皮底下瞪她,继续出着昨夜里没有出完的气。 一会儿黄绩到来,长缨接了纸笔。 日间席上风云诡谲,她不是没看出来,但她觉得诡谲的是徐澜与霍溶之间竟然会有暗涌。 在她看来这两人根本不可能会有什么矛盾,徐澜端正开朗,霍溶她虽然不是太熟,但总的也说既然会因为她害死凌晏而鄙视她,就应该不会是什么是非不分的人。 她记得昨日在码头还好好的,这才过了一夜就闹上了? 不过她跟他们俩都不是那么熟,以正常的同袍关系而言,这种事情她不便过问。 管他们之间关系如何复杂,她做好自己,不逾矩就成。 方才等待的当口已经仔细回想过那几个人五官特征,沾墨的当口她胸有成竹,几笔下去,轮廓便出来了。 再添几笔,三四十来岁的一名带着猥琐神态的男子便活灵活现跃于纸上。 徐澜从旁瞧着她从容落笔的样子,眼里带着赞赏。 而苏馨容瞧着却似是在煎熬了。 昨夜里看她讲笔墨鉴赏讲规矩讲得头头是道,当时委实是一张脸面跌到了谷底,但睡了一觉起来只觉她不可能该有这样底蕴,说不定是刚好家里有人开笔墨铺子学了些皮毛,故而底气又上来了。 这一看她居然还真会丹青描绘,那颗心便就五味杂陈,总觉得这脸丢了就再也捡不起来。 长缨画完交给徐澜。 徐澜看完,喊人把士兵带了回来:“认识吗?” 士兵乍见之后即变了脸色:“认识,简直一,一模一样。” 苏馨容脸色更灰了点。 “拿去拓印几份,寻几个人拿着往和记粮仓附近找找。记住不要露出行藏,也别让漕运司的人疑心。” 徐澜交代下去,然后又看向长缨:“在保证不走漏消息的情况下,我们自即刻起兵分几路,你负责寻找那几个工匠,苏馨容在案破之前守住库房与码头,我则带人去查查几条船看看。 “还有那些木料的去向,这些统统都是线索。能掌握到的,最好都尽快掌握到,免得夜长梦多。” 案子要破也许不会太难,既然发现了,顺藤摸瓜下去迟早有戏。 难的却是摸不清楚这背后的究竟是什么人,漕运司独立执政,不受三司六部所辖,就算逮住这人,能不能处置,怎么处置都属未知。 苏馨容摊上了看上去最重的差事,心里不满,却也自知眼下不是取闹的时候,当下包揽不提。 长缨也没有什么意见,如果只为了抓到人而已,那昨夜里大可直接带人去搜船。 既是要彻底挖出这蛀虫,自然需得从长计议。 ……霍溶没着盔甲,常服到了码头,旁人只当他是哪家公子,无人特别注意。 即使是到了昨夜河湾处,也只有几个船夫试探着问他是否有什么货物要拉。 昨夜里河湾停靠了十几条船里,装木的福字号与隆字号船都是当中容量较为突出的一只。 眼下那两条船却已经不在,多半是已经拉木料去了船坞或者别的地方。 虽然他对徐澜隐瞒探船的事情确实是揣了些小心思,但昨夜里之所以亲自下水,却非为了沈长缨。 沈长缨一头撞到他身上时,他正在想着船头工匠衣衫褴褛的光景。 大宁国运近几年还行,各地粮储没有多少空亏的时刻。 工匠们虽然是无偿服役,但饭食上,码头总还是管的。 按匠户们三年才服三月的时间长短来看,不至于面黄肌瘦,除非是他们另有负重差事,又或者供给上有所苛扣。 沈长缨说有人偷木料,他就想,倘若真是码头有人苛扣,而工匠们出于报复,偷了码头的木料去卖,也不算什么稀罕的事。 但她却指着两艘商船给他看,这就让人意外了。 如果是工匠自行偷卖,他们不可能联系得到商船。 探得的结果则令他肯定了这一点。 苛扣工匠,又勾结商船撬官家墙角,不管背后主事的是谁,都逃不过一个利字。 “去库房看看。”他离开河湾。 虽然推测得出来放水的人是漕运司的人无疑,但眼下却仍猜不透会是什么人。 眼下贸然搅动这锅水,并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 “霍将军?” 刚走到半路,迎面而来的一名将领打起了招呼。 霍溶停步,认出是昨夜里同席吃饭的把总胡唯。 “将军今日又来巡察?”胡唯带着三分谄媚问道。 霍溶微微一笑:“没办法,还有大半个月就得开工,上面催得急,这不,还想着好好吃顿饭呢,这半道上也只能先过来了。” 胡唯打了个哈哈:“看来谭将军还是虎威不减!让人不得不服啊!” 霍溶垂眼望着他手上拎着的笠帽,笑着道:“胡统领这是要上船去?” “可不是?”胡唯扬了扬笠帽:“今儿淮安府有船来,在下得去码头侍候着。这大太阳晒的!――” 霍溶收住了要前行的脚步,负手寒暄:“还得惊动胡统领前去,来的也不知是哪位大人?” “其实也不是有大人前来。”胡唯拿着笠帽扇风,作出推心置腹的样子:“是淮安府的官眷携着公子小姐去杭州探亲游玩,路经湖州码头,要停上半日,上头便吩咐下来要小心去侍候着。” “淮安府?”霍溶扬眉,“是漕运司的?” “对头!”胡唯答道,但也没肯多说。 ------------ 第065章 傅容在任监审… 霍溶垂眼瞅了下他手上笠帽,扬唇道:“既然胡统领忙,那我就不耽搁了。” 胡唯给了个无奈的笑容,戴上笠帽拱手前去。 霍溶站了会儿,侧首看了眼佟琪。 佟琪会意,不动声色地混入人群去了码头。 长缨沿着码头溜达,上岸没走几步,就看到换了身不同于日间吃饭时衣裳的,浑身收拾得齐齐整整,跟个纨绔子弟似的站在树荫下的霍溶。 “霍将军?”她走过去。 霍溶心里想着正经事,还真没料到跟她遇见。因此扭头看过来的时候脸上便还带着几分残留的冷肃。 他看了眼她身后,说道:“一个人?” “可不是一个人?”长缨莫名好笑,“难道霍将军有很多人?” 霍溶目光长久地在她脸上停留,直到表情回归了正常,然后才利落地滑过,忽略掉这句调侃。 长缨指了下前方茶棚:“天这么热,不如我请将军过去喝碗茶?” 霍溶觉得她摆明了无事献殷勤,不过反正也要等佟琪,喝茶就喝茶。 找了两张小板凳坐下,小二支开小桌子,问了几句,随后便颠颠地回去端来几碟盐水蚕豆什么的。 茶上来之后,长缨望着渐渐沉底的茶叶,说道:“您可知程啸那案子审得怎么样了?” 她知道他肯定比她得到的消息要多很多。 秀秀虽然也有渠道,可是正因为知道她是她最信任的人,凌渊一定会派着人盯住她,她往这边传消息也不会那么方便和及时。 而她很需要知道,在程啸这件事与前世有着那么大不同之后,朝局将可能会有什么样的转变。 “天牢已经发生过两次险情,一次是饭里有毒,一次是有人冒充狱卒入内,不过金林卫还不算吃白饭的,程啸没死。” 霍溶漫不经心地捏着蚕豆吃着:“他私吞官银的证据十足,他翻不了案。但如今,他也还是没有吐出东宫来。”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她:“听说傅容这次是监审之一。” 他记得当初拿着那块豁了口的玉佩给她看时,她倒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傅家的东西。 跟傅家有这么熟么? “是么。”长缨眼望着桌旁地上,答得略有些心不在焉。 天牢遇险自然是太子想遣人灭口,这勿庸置疑,程啸若知他守口如瓶太子还要杀他,他能不能撑到最后可不好说。 倘若他把太子供了出来……以目前顾家和东宫的势力,皇帝想就这么废储,还是不太可能的。 不然的话,他也就不会做两手准备,又让霍溶到南康卫来盯湖州漕运了。 这么看来跟前世局势还是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作为皇帝最强有力也最出人意料的一着暗棋,她记得她要等的人是明年出现的―― 五皇子一经临世,震惊了整个朝野,几乎是从骨子里将东宫与顾氏的底气击溃…… 居然没有人知道这么一个人的存在,甚至连他那些年养在哪里都无人知晓! 而他就是这样杀了他们这么一个措手不及。 倘若朝局没有大变,那么看来她还是可以照计划往下走的。 然而眼下她心底下又生出一些不踏实。 傅容与凌渊以及冯少康他们这几个都是从穿开裆裤起就结下交情的发小,如今傅容却任着程啸的监审…… 她垂头抿了口茶,不提防舌头被烫,疼得她险些杯子都未曾拿稳。 对面的霍溶撩了撩眼,继续漫不经心地轻吹着碗里的茶。那股雍容姿态,倒颇有几分处变不惊的意味。 长缨忍着舌痛吃了几颗蚕豆,最后沉一口气,决意不去杞人忧天。 有些事情,还真不是她能够一力操控的。 “你呆会儿往哪里去?”她顺口问,准备起身了。 码头这边她打算交代周梁黄绩先盯着,她先回卫所算船料单子。 霍溶端茶还没说话,佟琪回来了。 “船上来的,是嘉兴至杭州这一段的理刑官的家眷。”在得到霍溶示意可以说之后,他当着长缨的面直言道,“此人叫钱韫。” 一个河道理刑官,霍溶还真没怎么关注过。 漕运司底下有管督粮的,有押运的,有巡防的,还有监察的,权力最大的自然要属总督。 而总督之下,有参政有御史还有水师各级统领,码头日常事务巡防的执办,其余各司另有专职。 佟琪嘴里的理刑,实则就是沿河负责刑法相关事务,以及督察船坞的官员。 不过一个理刑官而已,家眷过境靠岸,居然还得码头上的统领上船侍候? 佟琪又道:“漕运理刑钱韫,是理漕参政柳烁的侄儿。” 听到这里,他才侧了侧目。 随着漕运总督的权力突出,总督以下的巡察御史与理漕参政在河道上也有着的举足轻重的地位。 “此外,钱韫在理刑任上已经呆了三年有余。” 按常理论,漕运理刑官隶属刑部,由刑部指派,任期往往是一年,多则三年,钱韫在理刑任上呆了超过三年,已经有违官制。 “意思是说,钱韫仗着柳烁的势,在河道上成了地头蛇?”霍溶看向他。 “倒是没打听出什么格外突出的地方,但他任期过长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而且柳烁近年督收粮食立了许多功劳,似乎也没有人将此事引以为忤。 “所以任期这件事究竟是柳烁暗中操作,还是刑部那边特意给的面子,如今还不清楚。” 霍溶手指在桌面轻击了几下,扭头道:“钱韫来湖州码头的次数多不多?” “每月里有一旬会在湖州。” 每月里都会在湖州停留十日,便说明还是有机会与码头官员串通的。 从钱家家眷过境,码头统领都需要前去应卯,以及任期拖长的迹象来看,有作威作福的嫌疑简直好比是写在了明面上。 再加之钱韫又管着刑罚…… “他下一次到湖州该是什么时候?” 佟琪想了下:“离上次离开还不到半个月,再来,约摸还得几日。” 霍溶微微抻了下身子,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随后他望向对面:“我打算去城内几家船坞走走。” 长缨顿了片刻,才忽然意识到他是回答她先前的问题。但不管了,她问:“方不方便带上我?” 他扶桌起身:“先把茶钱付了。” “……” ------------ 第066章 你为什么会失忆? 答应带沈长缨一道去船坞,霍溶自认没有半点私心。 跟徐澜的那段风波,他当成是无聊任性而为之,但他任性的时候毕竟不能太多。 有了长兴州配合无间的前例,在他们如今目标再次相同的情况下,他没有理由放弃这么一个搭档。 更何况沈长缨还知道他的来历,那么这之间就少了许多麻烦。 长缨显然还在琢磨佟琪的回话,看模样霍溶是盯住了钱韫,前世里樊信倒台时,跟着被牵连的官员有很多,湖州当时还有几个望族受了牵连。 她记得齐铭那会儿也还自省了一阵,齐夫人甚至有接连两个月时间未曾外出,但她想了半晌也没想起来这个钱韫在前世什么地方出现过。 不过那会儿她并没有关注河道上的事情,没印象似乎也正常。 湖州有大大小小四五个私办船坞,这种厂不像铺面作坊般遍地开花,皆是本地商贾联合创办,论气势规模自然不如官办船坞,但是因为这里的舟师工匠都是出钱雇请,因此有时制作工艺要显出比官船过硬得多。 霍溶谎称是有意向来订船的,以他皇商少主的身份,装个有钱商贾当然不在话下。 往往对方打量他几眼,旋即便邀进船坞观看起来。 虽然没有事先打好商量,长缨也会借着这时机一路仔细辩认,到了河滩,又细细地认船。 徐澜说他来负责商船与船坞这片,此时也不知道他来过了没有? “走了。”正游走着,方才还在与厂主“谈生意”的霍溶到了跟前打招呼,然后往外走去。 “有什么收获?”她边走边问。 她是什么都没有看到,想来他们也不会这么张扬的摆出来。如果换成是她,她也不会这么傻的。 “收获就是了解了解私办船坞与官办船坞的区别。” 霍溶招手让护卫牵马。 长缨微顿,随后笑了起来。 看来是她想多了,她还以为他到这些地方来是为着木料的事,却忘了他到南康卫原本就有他目的。 不过她倒也不算亏,想起自己手里的几样小物件,她从善如流上了马。 夕阳已经尽落于远山之后,她情不自禁地加快了些马速。 霍溶瞅着她:“赶时间?” 长缨含糊地嗯了一声:“少擎他们会等我吃饭。” 霍溶瞅着她不像是说笑,静默了一会儿问她:“这几年都是跟他们在一起?” 长缨被打断思绪,缓下马速看了他一眼。 霍溶走了几步,也逐渐地停下马来。 旷野里暮色正变得深浓,远处有炊烟,几声犬吠将这一幕薰染出十分的烟火气。 “冯家的老五,一直追随着你?”他问。 在离开长兴决意不再对她有任何念想之后,所有一切关于她的疑问也都终止于那一刻。 他不去挖掘不去探究,因为觉得不值得。 哪怕是在成心挑起徐澜的醋意时,他也没想过当真要与他争风吃醋别什么苗头。 ――真要争,日间那顿饭还能吃得下去? 但他终非神仙,那段时间她曾经给过他的陪伴,她就此而别带给他的怨忿,以及这三年多里梦中的纠缠,终究也不能像是这眼前的炊烟,风一吹就散。 以至于眼下随便一两句话的触动,就能勾起他原本想要掩埋的那些好奇。 “显然。”她笑了下,略带着几分疏离。“这孩子傻,认定了就不回头,也不管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少擎比她小两岁,是冯家最受宠,也是最无法无天的一个,谁也不会想到他居然会因为被她治了一顿然后竟然被她降服了。 三年前她离京时他还在养伤,而大半年后没想到他居然到了湖州,化着名小心翼翼地寻“沈璎”。 她那么害怕凌渊会发现她踪迹的人,最终也还是忍不住露了面。 霍溶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到冯少擎时,眼里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这温情刺着了他,他别开脸,缓步走。走到路边的槐树下,他终于问:“你为什么会失忆?” 他想,不管他如何对待她以及当初那纸婚书,有些事情他终究应该问问清楚。 “失忆?”她怔在那里。 “三年前的事情,有些是你不记得的,不是吗?” 这或许也是促使他下决心要斩断过去的原因之一,她都已经完全忘了他,他再留念过去岂不可笑? “我没有失过忆。”长缨道。 耳边忽然只余下风的呼声。 霍溶凝视着面前的她,一时间仿佛定住。 “你怎么会认为我失忆?”现在换成是长缨疑惑。 “这么说来你记得三年前在通州的事情?” 没有失忆,那就是伪装不认识。 他忽然抓住她手腕:“沈长缨,你这是想告诉我你什么都记得,只是不想认我?” 没有人甘心被愚弄,他也不例外。 身后护卫微怔之余,纷纷牵着马转身背对。 霍溶心里有无名之火,也从未觉得眼前的她是这般可恶。 也许跟发现她是个六亲不认的“白眼狼”比起来,她抛下他远离他,而后忘记他或者不认他更让他觉得不能忍受,人,本来就对自己的切肤之痛感受更高于一切其它。 他一个凡夫俗子而已,未能免俗,他也有他不愿意被人忽视的骄傲。 长缨下意识地抽手,抽不动。 她扭头看了眼护卫们,对他这番话语感到心惊:“我听不懂霍将军在说什么,但您的意思,是说我们三年前在通州见过面? “而且我和你之间发生过什么,我认识你,但还有某种理由故意不认你?” 手抽不动,她就不抽。 但眼神却一点点冷下来,那下意识的排斥,果然处处都写着请勿越雷池半步。 霍溶定了半晌,将手放了。 眼前的她和当初在长兴与他相见任何一面的她,没有分别。 他侧首望着远处,那眼里被天光照到的地方,有些许寒芒。 “三年前的那个冬月,你在自通州回京师的路上,遇到过什么?” 他声音已恢复常态,不紧不慢的语速伴着不咸不淡的口吻。 ------------ 第067章 霍夫人会怎么想? 因着他这一抓,长缨近日对他升起的那丝熟络顷刻又荡然无存。 她静默半刻,说道:“三年前的冬月,我的确去通州住过几日,但是我回通州的时候是凌渊接我回去的,路上很顺利,甚至连天气都很好,阳光普照,我躺在马车里,什么人也没有遇到。” 霍溶逆着天光看向她,也像看一个陌生人。 但长缨很坦荡:“我对我这十八年里,或者从记事起任何一段时期都有可对照的印象,我没有失忆。 “而之所以对这段过程记得这样清楚,是因为我总共也就去过通州两次。一次是很小的时候随姑父姑母去通州祭凌家祖先,这是第二次。 “霍将军,看来你还是认错人了。” 她忽然回想起来,曾经有一次他也问过她脑部是不是受过什么伤,这么说来他一直以为她失忆,而不曾认为自己认错人? 显然他还是把她当成了沈琳琅。 而他这样执着地寻找着“沈琳琅”,也令她终于忍不住好奇。 在他已经有了妻室的情况下,如此执着于寻找另外一个女人,似乎并不那么正常。 霍溶没有吭声。 看到她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他忽然想笑。 如果她不是跟他在山神庙躲了半月之久的沈琳琅,那她的指印与婚书上的指印一模一样怎么解释? 那是鬼吗? “沈将军不肯认我,莫非是因为徐将军?” 他能理解她不愿对外承认认识她,但眼前没有别人,承认她失信于他,答应他给钱家送信,结果却没有做到,在他都没有先寻她提及的情况下,她坦诚几句应该不是很难的事情。 跟他承认跟他在山岗上呆过的那半个月,也应该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他自然能理解她需要维护自己身为闺中女子的名誉,但仅仅当着他的面承认也不能够,又是为什么? 除了徐澜,似乎很难有别的答案。 长缨微顿,随后道:“我跟徐将军的关系跟霍将军您一样,是再也正常不过的同袍关系,虽然我不必跟你解释这么多,但我不想拖不相干的人下水。 “我认识你就认识,不认识就不认识,用不着因着别人而去遮掩存在的事实。” 徐澜抱持对她什么心情她知道,但他始终有礼有节,想来也应该明白她什么想法,而她也从无回应。 他们之间,的的确确是没有半点文章可作。 霍溶看她半晌,忽然轻哂:“是么。” “自然是。”长缨道。 又看他:“既然你问到徐将军,而霍将军又数次三番地把我错认成别人,那么恕我冒昧地问一句,那位沈小姐,跟霍将军您又是什么关系?” 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他能打听她,想来她反问一句也没有什么要紧。 霍溶盯着她仰起的脸看了半晌,撩唇道:“仇人。”他又补道:“不共戴天的那种。” 长缨双眼微眯。 就算是他在误会为她是沈琳琅的最初,他看她的时候虽然没藏着什么好,但也不至于生死不共戴天。 看来他还是不想说实话。 “怕了?”他忽然倾身,凑到她耳边细看她的眉眼,“你要不要当心一点,省得哪天我心情不好,一不小心把你当成沈小姐给掐死了!” 气息扑落在长缨脸上,仿佛都带着寒冰的沁人气息。 长缨把脸别开,不去嗅他身上传来的龙涎香。 离得太近,这要叫做持重可就见鬼了。 但她活过两世,总不至于在他这点手段下就露怯失态。 她纹丝未动,只扯了扯唇角:“霍将军既见人就说自己有妻室,想必素日也是敬爱着妻子的人,不知道您这样随便跟女同僚暧昧的行为,尊夫人知道了会怎么想?” “谁在乎她怎么想?”霍溶淡漠地从她精致到仿佛雕凿出来的鼻梁,看到她线条细致而分明的下巴,“我猜那女人搞不好还会盼着我三妻四妾。” 毕竟当初撕婚书的时候她撕得那么干脆利落。 长缨笑了。 三月天里晚风倒是舒爽,她缓缓吸了两口,目光也凉凉瞥到他脸上。 霍家财大势大,他自身条件又摆在那儿,她怎么可能还真指望他是个为妻子守身如玉的男人。 不过,说到底这些跟她也无关系。 她与他今日能把话题说到这种程度,无非是因为他们彼此都知道对方来历,有些东西不必遮掩。 除去这层,只要他这身本事与将军的称号不是浪得虚名,不给督造司拖后腿,她管他是什么人,又管他要找的是沈琳琅还是张琳琅? 一把匕首自袖筒滑出到了她手上,接而又毫无阻碍地抵上了他的颈窝。 “有种你再靠近一点?”她以同样的淡漠回应,手下也未曾留情。 霍溶目光落在匕首上。 三寸长的一把精巧小刀,寒意彻骨,刀柄呈棕黑色,刃上有祥云刻纹。倘若她的手再往上移开一点,也许会让人看到那里刻着有几颗圆珠――当初她给他剔开伤口的刀,应该就是这一把。 霍溶没有动,盯着看了会儿,忽然抬起手,将她鬓边的碎发轻轻地掠到耳后。 长缨刹那间钝成木头…… “我是不是挺有种的?” 他凉薄的嘴角略带哂意。 长缨自他意外的举动里回神,握紧了匕首往前伸,他却已经从容退了身回去。 他高倨马上,睥睨的目光显出轻微的嘲讽。 夜色更加浓重了,好在月光已经出来。 淡月将他的身影勾成巍峨的一道剪影,隐隐游离于他周身的气势强到让人无法逼视。 长缨心里怒火翻腾,两脚一踮要出手,还未起身,腰已经让人掐住:“闹什么?” 他一手扣住她在胸前,另一手夺下她手里匕首,顺手插入她腰间。 紧张的气氛令远远站着的护卫也有所察觉,马蹄声乱糟糟地,似随时准备过来。 霍溶反复看了两眼她,接着将她轻轻一推:“老五不是还等你吃饭?还不走!” 说完他掉转马头,已先行打马离开。 马蹄扬起的尘土飞卷而来,长缨坐于马上,咬着下唇,喉头狠狠滚动了几下。 他武功比她高,她从来都知道,但从来也没想过她居然在他手下都翻不出一个跟头。 ------------ 第068章 少夫人她不靠谱 霍溶回到府里,直接跨向房门:“打水来!” 庑廊下的人唯唯喏喏,佟琪跟他们狠命打眼色,随后也快步跟着进了房。 霍溶背对门口站着,琥珀制的珠帘在他身后啪啪乱响。 “爷……”佟琪不敢高声。 “拿些金创药过来。” 霍溶声音缓慢低沉。 他垂头看着右掌,横跨整个手掌的一道伤口经过回来这一路,已有皮肉外翻之势,鲜血正自那开裂的缝间源源不断涌出,瞬间在地上滴出一小片血迹。 再看袍子上,则已经是早就脏污了。 佟琪连忙催喊着打水,又马不停蹄地去拿药。 霍溶掏出帕子随便一擦,坐到罗汉床上。 她的力道与反应出乎他的意料,那一招若让她使出来,他少不得也要伤胳膊动腿。所以即便是徒手握住了刀刃,也还是落下了这么深的伤口。 ……是挺疼的。 不是指身体,是指……折腾,在他看来很简单的事情,当初她救了他,为了无损她的闺誉以及报答她,他矢志娶她,只要等她回来说个住址,他去提亲成亲然后也就完了。 结果她跑了,跑回去还把她亲姑父给害死了,改名换姓躲到卫所里,三年只在梦里露面,折磨他,戏弄他。 好吧,他打算跟她心平气和聊聊从前了,结果她说不认识他而且也没失忆! 所以三年前他当真是遇到鬼了,还是那半个月只是他做的梦? ……人都进来了。 忙碌了一小阵,伤口处理好了,佟琪也松了口气。 “怎么这么不小心?”虽然知道眼下不是个直谏的好时候,他也仍然忍不住说。 霍溶靠在椅背上,望着包扎起来的手掌,没有吭声。 “少夫人她――那女人若实在是不靠谱,咱就算了。” 佟琪等了半日,不见回应,便又躬着身子劝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再说,您不是说过您跟她两不相欠么?既然如此,咱们犯不着在她这儿折腾。” 霍溶也不想折腾。 谁想跟个没心没肺的人穷折腾? 他仰身吐了口气,然后抽开靠墙的抽屉,拿出放在里头的婚书,将它折起来凑近拎开了罩子的琉璃盏。 当初要救她是她自愿的,留下来不让他死在那儿也是她自愿的,就算有损名誉也是她自愿的,凭什么她跟他立了婚书,在白首偕老永结同心的字样上按了手印,如今却轻飘飘一句不认识他,就把他给踢开? 火苗红艳艳的,纸张也已经很干燥。 只要轻轻一碰,就什么往事也都能化成灰烬了。 …… 少擎他们果然在等饭,饭厅里他们有搭没一搭地唠着磕。 黄绩没在,想来是还在码头,没回来。 紫缃最先看到长缨,盯着她脸看了会儿,说道:“怎么脸色不好?” 她溥衍了两句,交代吃饭。 到底饭不能下咽,随便扒了几口便回了房。 洗漱完了,就着灯把翌日的事情理了理,紫缃又端着碗奶羹进来。 她索性就放了笔,问她:“在长兴之前,你对霍溶有过印象吗?” 紫缃怔了下,摇摇头:“没有。完全没见过他。”见她神色凝重,又问:“怎么了?” 长缨窝进椅背,左手抵着额角:“他今日问我三年前有没有去过通州,我听他的意思,像是那会儿在通州见过我似的。 “我的确是去通州,但我也想不起来见过他。 “我一直都在那小院里养着病,也没去过别的地方,他住在徽州,怎么可能会见过他呢?” 霍溶冒犯她的事情的确让人恼火,但显然更大的问题在于矛盾本身。 他为什么会一再坚信她就是沈琳琅? 明明她不是,她从来没叫过这个名字,而且也确实不记得他。 三年前的冬月,她确实去了通州,而且那次让她印象深刻。 她与几个世家子弟去通州别馆小住,期中与兵部侍郎秦甚的女儿秦希云闹了些不愉快。 秦希云向来跟她不合拍,那日许是看凌家没别的人在,居然讥讽她是个孤女,还说她素日行事太张扬了,凌渊讨厌她不是没有道理的。 在她面前秦希云摆尽了优越姿态,结果被同行前去的子弟见到了打抱不平,然后双方就起了冲突。 她终究不想扫他们的兴,留下张字条给他们就先回京了。 谁知没走多远就遇到打斗,她下车与车夫商量绕行小路的时候,马匹受了惊,载着她坠下了山崖。 醒来后她就在附近村庄里住着,救她的佃户起初不知道她的身份,在那里养了半个多月,后来她又发烧晕迷,许是说胡话透露了信息,佃户这才寻到凌家,然后是凌渊把她接回去的。 凌渊眼窝下黑黑的,脸色黑到极点,透着压根就不想管她,而她却还尽给他们找麻烦的不悦。 那的确是他比较忙碌的一段时间,她知道凌晏为了锻炼他,给他制定了许多任务,她也没敢解释,耷着脑袋就上了马车。 那一日的确风和日丽,沿路太平得不行,她没有碰上任何人,更何况这么扎眼的霍溶。 “会不会是弄错了?”紫缃不由道。 长缨收回思绪,吐气坐起来:“绝对是弄错了。”因为没理由她会分身术。 “但他却很笃定的样子,我不知道他究竟哪里来的自信我就是那个沈琳琅?更不知他如何笃定我去过通州,他遇到的就一定是我?” 以霍溶这样的身份,倘若不是特别的缘由,他没有道理会执着于一个连面容都记不清楚、或者是见都没见过的女人。 理智地说,她也不太相信这是出于什么情份上的纠葛,因为至今为止,他的表现不像。 那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使一个年轻男人念念不忘呢? 当真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自嘲地抚了下后脑,又开始觉得脑仁隐隐作疼。 而居然这么巧,也是三年前…… 她在通州病了那许多天,时昏时醒,醒来时头痛欲裂,佃户跟她说她躺了半个月之久,她还小小吃了一惊。 而去过通州回来后,就遇上了凌晏被围堵的事。 (求月票) ------------ 第069章 霍将军挂彩了 三年前那个冬天于她来说,实在不是什么有心力能回顾的时光。 “先喝汤吧。” 呆呆坐了一阵,紫缃催促她。 她端了碗在手,借着咽汤的动作把心口的浮动给压下去。 然后长吁出一口气,又扭头去唤紫缃:“把我荷包拿过来。” 紫缃却拿帕子包着匕首走过来道:“这刀子上怎么会有血?” 这把刀的来历其实长缨也说不清楚,当时连串事件给她冲击太大,很多当时发生的小事情后来记忆都变模糊了,也不记得它什么时候就在她身边。 只觉得大小合适,素日也就藏在袖筒里,这也正是先前她在马上拿来抵住霍溶颈窝的那一把。 她顿了半息,接过来。 刀刃上两面皆有血,且有不同程度的擦拭过的痕迹,想来是插在腰间时被衣裳磨蹭的。 这血肯定不是她的,但她先前也并没有当真扎破他的脖子,那会是……想到他后来夺她的匕首,她心下恍然,坐了起来。 这血迹还不少,如果不是脖子上的,那就只能是他手掌心的了。 原来终究还是受了伤…… 她想了下,把刀子扔回桌上:“去洗洗。” 而后又把荷包接在手里,将里头几样物事掏出来。 这是她在船坞里顺手牵羊来的几样东西,零零碎碎,无非是制船所用的木楔铁屑之类。 “把这些交给周梁,让他明日去查查,这些东西他们都是自哪里购回来的,或是哪些工匠制的。” 紫缃看了下:“挺眼熟的。” 长缨没说什么。 自然会觉得眼熟,她也觉得眼熟,因为督造司里前阵子工匠制成的船料跟这些差不多。 当然配件这样的东西大同小异,但毕竟是人手做出来的,打制习惯终究有迹可循。 ……翌日例行去衙署,出门时刚好在巷子里遇见苏馨容,脸色黑黑的,眼下还有倦容,仔细看,施了薄粉也掩藏不住。 看到长缨时她停步狠狠一瞪,连面子情都不顾了先行走人。 长缨不知道哪里又得罪了她,但想着她们姐妹有这副德行也不奇怪,遂也懒得理会。 今日是下旬日,卫所每旬头一日都要碰头集议。 从前长缨不够格,如今调到督造司,少不得也要到场。 时间还早,人才到了三成,长缨刚坐下与关心着码头之事的卢鑫邢沐二人唠了几句,门口那一片忽然一肃,接着跨步走进来两个人,一色的高大英挺,左首的俊逸非凡,春风拂面,右首的,嗯,过得去,正是徐澜和霍溶。 两人顿时夺去大片注意力,边走边说笑着进来,昨日里在沈家的风云诡谲,像是并不存在似的。 长缨留意了一下霍溶右手,只见果然缠着纱布。而有眼尖的已经惊呼起来:“霍将军怎么挂了彩?” 惊呼的是位女将,长缨认识,管码头扩建的李灿将军那头的,也是跟苏馨容她们那一挂的,叫黄慧祺,父亲是卫所里的参将。 这些仗着家世从军的将门女子多半都不是为了挣功名,不过是为着面上好看,又不耐烦跟那些女红好学问好的大家闺秀比素养,从军捞个将职度过婚前时光,显然是很好的选择。 长缨倒没有看不起她们,要知道若不是因为她跟凌家的事,她也许比她们更加活得像只米虫。 只是沽名钓誉不要紧,没事跟无辜之人过不去就不太对了,这丫头跟着苏馨容,往日没少挤兑她。 眼下她冷眼瞧着,只觉得昨夜里轻描淡写说不必在乎妻子怎么想的霍溶跟这位怎么那么配。 霍溶被提醒,抬手笑了一下:“黄将军眼睛可真尖。” “要不要紧?有没有传军医好好看看?” 来的人还不多,霍溶又刚好处在督造司这一片,见他有回应,黄慧祺便红着脸关心起来。“卫所里的胡军医是我表舅,医术极好的,回头我请他给霍将军好好看看?” 霍溶笑了下,没搭话,挑了张椅子坐下来。 那刀子又薄又利,她的力道又凶又猛,那样子抽下来,怎么会不要紧。 要不了命,至少也徒添了不便。早上洗漱,左手使不来,嗯,是佟琪代劳的。 但,也仅止于此罢了,他不在意。 长缨瞧着那手背微肿的样子,估摸着也是点疼。 但疼的人又不是她,她的同情心不会浪费在一个咎由自取的人身上。 “回头我送点药去你那儿。”徐澜拍拍霍溶肩膀,也坐下来。 长缨坐在他们俩侧后方,默声不语。 徐澜扭身投过来一个大大的笑容:“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长缨从他们的对话里估摸着他已经知道霍溶昨夜在码头大概,但料想他也没那个脸会说出来手是她的刀子划伤的,便气定神闲地扯谎:“天没黑就回来了。” “哦?”徐澜讷然了一下,“天黑前我到你们家,少擎说你还没回来?” “那是因为我临时又去了趟点心铺子。”她安然若素地圆着谎。 “是么。”徐澜笑望着她,“点心好吃吗?” 长缨顿了下,看了看左右。 左右人皆把头扭得开开的,还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她收回目光,正想把话引回正事上,他却又已经看向还在盯着霍溶的黄慧祺:“黄将军既然有这份美意,回头请胡军医到卫所来给霍将军仔细看看也成啊。” 请医看病根本不必看谁的面子,一旦将领有伤病,军医须得到场。 但黄慧祺表现得太明显,显然令徐澜都看不太过眼。 黄慧祺却当成了徐澜在给她提供机会,立刻道:“那稍后我即带着军医去求见霍将军。” 霍溶左手轻握抵在腮边,横刺了一眼徐澜,慢吞吞回应道:“本来我早早地已经跟医正约好了时间,看来胡军医的医术也许更强,不如我就推了医正,专门候着胡军医到来?” 医正之所以为医正,自然术业上有强项,更别说还有个上下职级摆在那儿。 黄慧祺的表舅医术再好,显然也不可能直接夺了医正的差事。 人人都往黄慧祺看过来,她脸色红了又白,硬撑着扯了两下嘴角,退了下去。 徐澜冲面不改色心不跳的霍溶看了两眼,也笑着收回了身势。 ------------ 第070章 我是有家世的 长缨看着漏刻,暗忖着谭绍今儿可迟了,这时候门口就进来个人,一屁股坐在她身旁。 她觑了觑,是苏馨容。 这丫头今儿怕是吞了火药,长缨瞥了她一眼,只见她目光幽怨地盯着她座位前方的徐澜后背,心下冷哂,给眼色与远处的卢鑫,换了个位置。 刚起身,果然苏馨容就把她这位置给坐了,又身子前伸跟徐澜说什么,反正听不清楚。 路过的时候衣袖不经意挨着了霍溶的后背,好在他没发现,坐在那儿纹丝没动。 没片刻谭绍等人就到了,气氛立时肃穆。 例行的公会说的无非是秩序军纪,然后通告了几条前军都督府下发的指令,再然后就提到了船舶开工的事。码头木料失窃的事情没有人提,在没有查清楚之前,显然不宜大张旗鼓。 这些都轮不到长缨他们插话,她负责记个大概就行。 半个时辰后事议完了,众人纷纷起身,长缨越过仍然绷脸坐着的苏馨容,走回公事房。 苏馨容追上她:“沈长缨,你给徐澜究竟下了什么蛊?” 长缨猜着她就没别的事儿,仰头望了眼天,她笑道:“你想知道啊,不告诉你!” 苏馨容紧咬牙关,却也没说什么。 黄慧祺自远处瞧见了,走过来:“沈长缨你又跟馨姐儿说什么呢?” 长缨笑了:“黄将军怕是忘了自己身份。我跟身为同僚的苏将军说句话,你这是想插手本司事务?” 黄慧祺要发作,长缨懒得理她,只跟苏馨容道:“有功夫浪费在我身上,不如去办你的正事,别忘了,你陷害同僚的事还没结呢。” 她可没有兴趣跟别的女人争抢男人,苏馨容既然喜欢徐澜,就应该凭自己的本事去争取他才是,否则的话照她的话说,她要跟她争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自己得不到,便把忿恨发泄在对手身上的行为最可笑了,何况她还根本就不算她什么对手。 不过这些道理苏馨容未必不懂,她之所以还来为难她,不过是因为徐澜那边无计可施。 “沈长缨,你既然对他没有那个意思,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让他断了念想?” 可不,苏馨容听完攥着剑柄,目光深深地看过来。 长缨觉得滑稽:“我凭什么要跟他说?你要搞清楚,他不喜欢你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我对他不管是什么态度,都不必跟你交代。 “我凭什么要为了你去跟他说明什么?再说了,他和我之间有什么需要必须说明的立场吗?” 徐澜的心情从来没有影响她,她为什么要煞有介事地去跟他表明态度? 苏馨容阴寒脸站着,看到她将要离开,又说道:“不管你是什么想法,我都要告诉你,徐澜是徐家长子,你不可能会有资格进得了徐家门第当大少奶奶! “而且,”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别再拿什么我陷害你的事情做文章,别忘了我是有家世的,不像你。” 这“有家世”和“不像你”几个字她说得尤其慢和轻佻,摆明了在提醒长缨毫无势力。 长缨望着她笑了下,直接走了。 她倒不是荣辱心作祟,而是苏馨容说的是大实话,她的确没背景,没家世,也没人给她撑腰,跟她没得比。 没走几步上了庑廊,迎面遇见回公事房去的霍溶,她没停步,勾着头走了。 霍溶也目不斜视,回了房间。 昨夜里草草处理过的伤口,到底是肿了些,医正已经在房里等待。 给他重新上药包扎,完了他又与约好的徐澜去了见谭绍。 “昨日我去河湾守到半夜,终于见到了那两艘船靠岸,随后又着人查了查这两人背景,暂且没查出跟漕运司有什么干联,但是发现他们有做海上生意,船上亦有东瀛人所制物资,你昨日既去过船坞,有没有什么收获?” 徐澜拿出几页纸摆上来给他看,并问。 他草草看了几眼,也把去船坞的事说了,然后道:“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官料一样不见。 “不过标号为‘定旺’的那家东家在漕运司似有人,我已经派了人去深查,这一两日或许会有回禀。”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跟东瀛人做生意?” 在长兴时便查到太子与东瀛人有勾结,不想到这里又有了他们踪迹。 “这几年海禁抓得怎么样?”他问。 谭绍道:“说是说禁,但天高皇帝远,哪里能完全禁得住? “海湾一带时有倭寇相扰,甚至于还有人假扮在沿海村庄里埋伏,官兵来时扮作村民,官兵走时四处抢掠,这里头有大宁的人,也有倭人,总之是乱得很。” 他苦笑道:“湖州嘉兴虽然不靠海,但近海,倭寇虽然没直接犯到平原,但商船若与倭人有接触,便须得仔细查查。” 霍溶深以为然。 在已有东宫与倭寇合谋算计国库的事件在前,但凡有这等迹象的都不能放过,更何况东宫的案子至今还没有对外披露。 “这件事我去办。”徐澜道。 霍溶斜睨了他一眼,建议谭绍:“不如给他找个搭档。此时全因苏将军而起,我提议就让苏将军随同查访。” 徐澜闻言扭头,他这是公报私仇? 他笑了下,拍了拍扶手:“那我就申请带沈将军,我曾与她共过事,有默契。” 霍溶手抚着腕关节,神色不变,但也没有什么表示。 “沈长缨就算了。”谭绍斟酌道,“过几日河道理刑官又要来码头了,到时少不得得等到开工之后才走。 “你万一不在,她留下来还能独挡一面,要只留苏馨容他们几个,我倒没那么放心。 “你让邢沐或者卢鑫跟你去。” 说完看着霍溶,也道:“船料的事原本不归你管,但目前为止,两条贼船上的情况你只有你清楚,少不得先配合配合。 “你就帮忙查着吧,尽早查出来,不管告不告,最起码心里要有个数。” 霍溶点点头:“竭力为之。” 谭绍又瞧着他这手:“怎么搞的?” “码头的铁钎割的。”他面无波澜道。 “那这铁钎可挺厉害。”谭绍于端起的茶杯后头瞅他。 “何止厉害,简直要命呐。”徐澜没好气。 ------------ 第071章 找个会写字的来 徐澜不知道霍溶手伤具体怎么来的,但是他和沈长缨说到昨日都有点躲闪,他觉得肯定有鬼。 不过他信心还是有的,再怎么说他跟长缨都共事了两年,他霍溶一个新来的,难道能越过他去? 出来后他唤来近随:“看少擎在哪儿,说我晌午请他到家里吃饭。” 霍溶瞄见他得意洋洋的笑容,面色稳如泰山。 苏馨容连受几番冷落,晌午早早地回了府,迎面见苏佩容闷声坐在庑廊下,不由皱了眉头,走过去往正院那头扬了扬下巴:“还闹着呢?” 苏佩容咬着下唇,眼眶一红,似是要哭了:“昨夜到今早一直在折腾,到方才才消停下来。我母亲说要带着人去那贱人家里闹来着,被我父亲给打了。” 话音落下,终是没能忍住,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 苏馨容凝重脸坐着,看着她两眼肿得跟核桃似的,心情更坏了。 苏焕不知什么时候在外头养了个小的,被夫人曹氏发现了,苏焕不承认,昨日里让曹氏给盯出地方来了,结果闹了整日,夜里徐澜路过门前时都看到了,让正好出来劝架的她简直颜面尽失。 而更让她恼火的是,徐澜之所以会路过门前,居然是因为才从沈家出来! 想到这里她起身走到正院门内,听了会儿里头动静后,传人来:“送个信去金陵,请太太过来一趟!” 苏佩容听到这里,连忙也站起来。 太太就是苏馨容的母亲,在他们二房全家在苏馨容面前都得赔着小心的情况下,可想而知长房夫妇又是什么样的存在,这要是庞氏来了…… “姐姐!”她想劝。 “难道你还想把人丢光吗?”苏馨容沉脸瞪她,“就是你们丢得起这个人,我也丢不起! “徐澜孝期马上就要过去了,说话间就要议婚,你们难道是挑着这个节骨眼儿来给我添堵不成?” 徐澜原本早就到了议婚的年纪,但他迟迟也定不下来。而正好他的外祖父过世,他便自发要给他守孝两年,眼下孝期将满了,他再也没有办法可逃避了吧? 苏佩容被怼得无话可说,发白的下唇几乎让她咬破。 长缨晌午回府的时候见邻居几位嫂子正聚在门口唠磕,少不得打声招呼:“聊什么呢?” 几个人便就七嘴八舌地指着苏家压声说起来:“……闹了两天了都!” 苏焕跟曹氏吵架的事长缨早前也曾听家里提及过,本没有当回事,没想到他居然还在外头养小的! 但人家的家事,她看不惯也不好说什么,笑了笑便就回府了。 霍溶手不能干活,上晌看了几卷文书,午前回了府,一个人瞧着满桌子菜,拿勺子挑了几样尝了,只觉索然寡味,撂下又起了身。 窗前站了会儿,他扭头问:“船坞那边有什么消息?” “目前还没有。”佟琪上前。 “不过,”他顿了下,又思索道:“谢公子那边倒是又传来点消息,说是日前东宫把漕运总督樊信传到宫里去了。 “然后顾家这边,似乎开始在哄着程啸,此外何岷已经松口,把程啸以往如何自他手里讨要河道通行令的事情交代了出来。 “现在他让我们把这边的情况也传过去,看能不能自东宫那边得到新的动向。” 霍溶听完,轻揉着手腕走回来,停在珠帘下:“那就写。” 佟琪颌首,立刻前去备纸笔。 霍溶睨着他:“你写?” 不然呢?佟琪望着他伤了的右手顿住。 霍溶淡漠地继续踱步:“你那字能看吗?” 佟琪:“……”他好歹自小也跟着他一起读过十年书啊! “去找个会写字的来。” 霍溶垂头看看手腕,又慢吞吞地踱回了窗前。 …… 长缨下晌不去码头,去了也没有什么用,事情都有手下人在办。 正吃着点心,谭姝音忽然派人传她到府里吃茶,她撂下盘子也就过来了。 作为整个卫所的指挥使,谭家宅子自然不小。 谭家母女坐在小花园里说话吃果子,面上一派闲适。 长缨上前见了礼,谭夫人笑着跟她招手,让她坐下:“听说近来很忙?姝姐儿说你去了趟长兴,人都瘦了。” 长缨简略地回了几句,然后也问:“夫人近来腿脚如何?” 谭夫人素来有风湿的毛病。 “极好。说起这个,你上次给我找的虎骨贴膏甚为好用。你在哪里弄的?回头我自己叫人去买。” 那贴膏是秀秀从太医处替长缨讨来的,去年长缨在信上提了提这事,她就趁着太医上门的时候弄到了,然后好仔细地包裹着捎到了湖州。 来历殊然,长缨自然不能说起它的出处。 只笑道:“几副贴膏而已,我常在外面跑,方便就给夫人带回来了,何须再特特地使人前去找?” 谭夫人许是想着也确实不值什么钱,便没跟她客气,坐着寒暄了几句,然后起身让她们俩说话。 长缨起身目送她出门,然后坐下道:“巴巴地找我做什么?” “苏家出了个新闻,你知道?”谭姝音立时端出了八卦脸。 长缨笑起来:“你倒管得宽。” “什么我管得宽?我是为你!”谭姝音重重拍她的胳膊,“那苏家什么人家?苏家姐妹满肚子算计,还学人装什么大家闺秀! “再看看你,你有本事有长相有脑子,关键是还没那些害人心思,徐家不要你这样的儿媳妇难道要个她那样半桶水的‘世家女子’?” “太难听了。”长缨还了个眼神回去。“你找我就为这事?” “当然不是。”谭姝音捏了颗蜜饯在手里:“齐知府的女儿过生辰,齐夫人要给她办个小宴,他们家才到任,我估摸着是要顺便邀请城内将官以及官眷过府交际应酬的意思。 “我跟那些小姐们不熟,又不能不去,于是想起你来。怎么样,去转转?” 长缨听完笑了下。 茶上口的功夫,也回想起前世里这次的小宴的确声势没那么小,齐铭因为是顶着犯事的前任差缺而来的,少不得被多方盯住,因此这次也是打定了主意要先拢络好关系,介时会来不少人,那么去转转倒也无妨。 便问:“什么时候?” ------------ 第072章 你的刀哪里来的? “还有十来日。”谭姝音瞄她,“到时候徐澜也会去,你好好把握机会,别尽让苏馨容给抢了风头。” “怎么又扯这个?” 姝音鼻子里哼气:“人家徐澜多好,你怎么就是看不上。” “哪里是看不上,明明是配不上。”长缨纠正她。 “说你两句你还矫情上了,哪配不上了?” 长缨笑了下,不跟她争论。 姝音说她:“你就是老实!” 长缨轻哂,她老实?她才不老实。 倘若有一日他们都知道她就是间接害死了武宁侯凌晏的人,这满卫所的人还不知会怎么唾弃她呢。 “姑娘,紫缃姐姐过来了。” 谭家的小丫鬟前来通报。 紫缃快步进来,给双方施完了礼道:“方才佟琪来传话,说霍将军有事寻姑娘。” 长缨去拿蜜饯的手停下来。 谭姝音也扭转头来:“就那个新来的昭毅将军霍溶?” 长缨没答,只问:“什么事情?” 昨夜才挨了她一刀,还来找她,不应该啊…… “没说,只说是公事。” “管他私事还是公事,你去了不就知道了吗?”谭姝音又怂恿她。 长缨无语:“你到底想把我搓合给谁?” “都行!只要能配得上你的。”姝音笑嘻嘻。 长缨想了下:“他在哪儿?” “在卫所里。” …… 佟琪觉得霍溶若想找沈长缨说话,真的直说就行了,拐弯抹角地让他几乎想破了脑壳,这种事情难道很好玩吗?…… 长缨到达霍溶公事房,还在门口就闻到了一股饭菜香,进了门,只见他坐在书案后,面前书案上摆着文书卷宗,还摆着几样几乎没动过的饭菜。 这人手执着一柄汤勺在慢吞吞地舀菜里的炖萝卜吃,另一只伤手摆在桌面上,十分显眼。 原本昨夜里被他一招制住,长缨还因此生了些不确定,以往总觉得自己别的方面不说,自保的能力总是有的,没想到他这么厉害,以后遇到他,或者别的练家子岂非还要加倍小心? 后来察觉他伤了手,这心便也就安定了。原来不是她技不如人,不过是他豁得出去。 因此佟琪说他找她,她也就来了。 “霍将军的伤怎么样了?”她坐下问。 霍溶左手拿勺,慢吞吞拨弄着萝卜底下的黄豆:“托你的福,残不了。” 长缨扯了扯嘴角。“寻我什么事?”她看着左墙上的画。 霍溶目光指指置在桌角的一沓纸。 她便拿起来,只见是整理好的一些昨日去过的船坞的讯息,她目光在东瀛两字上停留了片刻,接着下看。 看完后抬起头来:“所有五家船坞,有两家原先是走海运的,而两家之中如今还有一家与东瀛人做生意?” 这有点出乎她意料。 朝廷为防海乱,已经禁了海运好几年,虽说民间禁不住,但明面上是不敢有人如此的,更不敢大张旗鼓与倭寇交易。 这定旺记船坞既然能让他这么快就查到有这种事,必然素日也不曾遮掩,那么他如此大胆的原因,只能是有后台。 那这后台会是…… “京师那边有什么消息?”她想起了东宫。 霍溶把两颗黄豆咀碎咽下肚,没回答她,倒是先取出帕子来拭了拭唇,说道:“你那把刀挺锋利的,哪来的?” 长缨食指顶了顶额角,说道:“凌家给的。” 凌家谁给的,她记不清了,但凌家上下给过她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倘若那些全部都还在,她也不见得能一样样说出来,给刀的人,也许是凌颂,也许是凌述,也可能是凌晏。 总之不会是外人。 从小父母亲就不让她随便接受别人的东西,而除了凌家的人,也不会有别的人会给她武器这些。 霍溶看了眼她,又喝了勺汤。 “你说你那年去通州,是凌渊接你回去的,这么说来,你是跟凌家人一道出的门?” 长缨定坐了一会儿,说道:“不是。与几名世家子弟。我们六个人,以及各自的扈从。” 看来寻她谈公事只是借口,想继续昨夜的话题才是真。 不过虽然昨夜的事情让她恼火,这件事她却觉得没有必要回避。 倘若能打消他的猜想,让他死了心,于她来说也等于清除了隐患。 “那凌渊为什么还会去接你?” “因为我途中遇了点变故。”由于昨夜回顾过,长缨说出来已经流畅自如,“那一天我傍晚回城,走出没多远即遇上了打斗,我不愿惹事,又因为是晚上,因此让车夫掉头,但突然有人撞在我马车上,马受惊带着我坠下了山崖。 “后来是附近的佃户救了我,我在那里住了半个多月,我姑母得知消息,才让凌渊来接的我。” 霍溶握着的勺子停在碗沿:“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长缨扶额想了想,道:“冬月下旬,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 又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她不可能记得清楚。 霍溶盯着勺子看了许久,最后放下来。 “你的意思是说,你自马车里摔下来就昏迷了,然后被佃户所救,直到凌渊到来?那你又是怎么知道你病了半个月的?” “我昏醒数次,是有印象的,虽然没有深刻到能记得住醒来后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总归不至于连躺着还是站着,清醒着还是浑沌的都不清楚。” 长缨扶着额:“再说了,那佃户所说的救下我的地方就是我出事的地方,现场还有我受伤的血迹。” 她并没有什么损失,佃户也经凌渊确认过不会武功,昏迷之前的事情她记得,确认自己是被马车带落了山崖。 在这样的情况下,佃户照顾了她,还给她请医,试问谁还会揪着他们生出各种猜疑? 毕竟从后期看,这件事也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坏处。 凌渊到来后给了他们许多钱财,而她身上的东西是一件没少的。 霍溶长久地未语。 她去钱家那日是冬月十八,冬月下旬……那就是说凌渊来接她,她恢复了清晰记忆的时候是离开他多日之后的事情。 而在那之前,她坠下山崖,以及遇见他并与他在一起的这段记忆她没有了,却变成了是在佃户家里养了半个多月。 就算养病是真,那自冬月十八始,到月底也不会有半个多月之久。 佃户口中这半个多月,是如何来的? ------------ 第073章 沈璎要藏不住了吧? 如果她没有故意说谎,那就是她在离开他之后的确遇到了意外。 而这个意外也许致使她在对她履行承诺的时候有了闪失,她身上落着伤这就是证明。 因为在她伴着他在山神庙的时候,她只有些许皮外伤,――她这种人啊,救他的时候一路骂骂咧咧,都恨不得按着他的头让他管她叫大姐,倘若被他连累的受了伤,还能不让他知道? 她在离开他之后又受伤的情况下遇到了佃户――就算是她自己意识不清,佃户也可以在事后告诉她事实,可显然佃户没有,而是选择了说谎。 佃户为什么要说谎? 他抬眼看着对面,眼下的她双目微垂,长睫毛覆住半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管佃户为什么说谎,如今事实都证明,这个谎撒得十分之成功。 她坠崖之后是“孤身一人”,没有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能证明她没有昏谜,或者没昏迷那么久。那么佃户做为她醒来见到的第一人,他们的话自然不会有人怀疑。 但可惜,她“养病”的那半个月其实是跟他在一起,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他,能证明这中间出岔子了。 然而如果只是佃户撒谎,她为什么又有生病的模糊记忆? 这段记忆,是怎么来的? “你的饭菜凉了。” 也许是沉默得太久,她已经在示意他。 他举起勺来,又抬头看过去:“你醒来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长缨平视过去:“能有什么不对呢?凌渊都仔细盘问过的。我回了凌家后,姑母也请了太医给我诊治,我的确是身上有伤,而且伤口引发过高热。” “既然给你请了医,为什么还会引发高热?” 长缨静默了一下,语气已不如先前平稳:“我小时候身子弱,生病是常有的事情。” 屋里安静下来,连饭菜的香气都逐渐淡下去了。 霍溶默坐了会儿,再道:“伤在哪里?” 这语音轻缓,竟让长缨错听出了一丝温软的意味来。 她扯嘴轻笑,笑容轻慢:“将军逾矩了。” 他一个与她非亲非故的外男,怎有脸来打听她女人家的伤? 霍溶手抚着碗边:“还记得那佃户住哪儿吗?” “叫什么柳儿屯?在通州城的西面,离驿道不远,他姓孙。” 猜得到他想做什么,长缨索性和盘托出。说完她站起来:“能说的我都说了,我有事先退。” 霍溶望着门口没动,半日后才将举起的勺子放下,唤来佟琪:“遣两个人去通州看看。” 稍顿,他又道:“另外把码头的事再写封密折,即刻送去宫里。” ……长缨出了卫所,走到空旷处深吐了几口气。 她从来不是逃避现实的人,过往的所有种种她都认,但不知为什么,只要回想起那段时间,她还是会莫名抗拒。 从坠崖昏迷,到凌晏出事前那一夜的昏迷,再到他出事之后的昏迷,每每想要细想就觉得压迫人得很。 其实算起来那也是她生病最频繁的一段时间…… 回府后长缨神色如常,没流露出任何不适,只跟紫缃和吴妈说了要陪谭姝音去知府府上做客的事。 紫缃便开始翻箱倒柜:“这几年压根就没有去赴过什么宴,天天泡在卫所里,也没有正经制过几件撑场面的衣裳,这一时半会儿哪里有衣裳穿? “还有钗环首饰――这些倒好办,城里也有现成的买,自己也还有一些,这衣裳也没那么快赶出来呀!” 赶不出来的原因主要还是,长缨昔年在京师是盛名在外的金枝玉叶般的人物,宴会与权贵后宅本就该是她的地盘。 如今阔别三年,终于有机会绽放绽放光彩,怎么着打扮也得讲究起来,让苏馨容她们看看真正的大家闺秀该是什么样子! 然而却找不到两件出彩的衣裳,怎能不急? 长缨听着也有点上心了,别的不说,总毕不能丢了谭姝音的面子:“一件都挑不出来?” “挑得出来也是三四年前的了,穿出去也不像样!” 紫缃斗志昂扬:“算了,天色还早,我这就去城里找家靠谱的裁缝铺,多给点钱,想来也来得及!” 说完便一阵风地出了门。 南康卫里按部就班,事情虽有但也不至于乱了步骤。 霍溶的密折送到乾清宫时,皇帝拿着在殿里缓缓踱了几圈,翌日早朝后便就留下了几个人来。 “长兴的案子未了,湖州又在造船,在建码头,南康卫庙小怕是镇不住,如今得派个人南下去盯着,你们谁去?” 帘栊下站的是武宁侯凌渊,广威侯世子傅容,以及东阳府世子冯少殷。 傅容看了下另两位,说道:“少殷家很快办喜事了,惜之如今是家主,也不便离京太久,不如就臣去。” 冯少殷道:“是少康成亲又不是我成亲,我自然去得的。 “你们家老太太正在病中,你身为长孙,不宜在此时离家。更主要的是你如今兼着程啸一案的监审,此案至关重要,又怎可能离开得? “惜之也是,他是家里的主心骨,凌伯母身子骨也不是很好,还是留在京师好些。” 傅容听完笑着摇头,没再争辩。 凌渊也没有推让,与皇帝道:“倘若皇上差遣,臣定当竭力办好差事。” 皇帝点点头,逐个地看向他们,说道:“你们谁去朕都放心,倒也不急于一时,再议吧。” 殿门外艳阳高照,几个人退了殿出来,午门下立着说了几句,便就各自分了道。 冯少殷回到府里,直接就进了冯少康房中,得知他在后花园练拳脚,又走到后花园。 “老五是不是在南康卫?”他问。 冯少康光着膀子正挥汗,手顿在半空半天才想起放下来。“谁说的?” 冯少殷凉嗖嗖一记目光将他从头扫到底,又从底扫到头,然后负手踱到石桌旁坐下来:“皇上要派钦差去南康卫,方才传了我与允焘还有惜之一道进殿,要我们三个当中去一个。 “允焘多半是去不成,倘若是派了惜之去……” 说到这里他深深看过来:“沈璎怕是就藏不住了吧?” ------------ 第074章 你会当这个钦差吗? 少康到底也默然起来。半晌道:“这事你早知道?” “也不算早,更不能肯定。”少殷睨着他,“但现在肯定了。” 少康凝眉擦着身子,说道:“你该不会跟惜之说过?” 少殷指甲掐着风吹落在桌面上的豆荚,没回答是,但也没显露出多少赞同他这做法的意思。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南康卫,老五也没明说,但他跟璎姐儿在一起是肯定的。 “不过,凌伯父这事究竟如何还待深究,惜之如今被恨意蒙了眼,我也是怕他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将来后悔的事来。” 少康过来坐下,“她也算是咱们看着长大的,突然之间做出那样的举动,我总觉得背后有原因。” “你这话于惜之来说不公平,你我能觉得她有苦衷是因为事不关己,你该知道,她害死的那个是惜之的亲生父亲。” 少殷眼里透着冷静,“你不能要求一个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去的人来替一个杀人凶手设身处地着想,不管她有什么苦衷。” “凌伯父并没有直接死于璎姐儿之手。”少康凝眉,“杀他的人是官兵。” “但她是罪魁祸首。如果不是她,凌伯父至少不会受到刺激而冲上去质问。如果他不动,官兵们不见得会放箭。”少殷将指问掐碎的豆荚弃了。 接着道:“是她害死的就是她害死的,何必帮她辩驳?毕竟她自己都没有替自己辩护过,不是吗?” 少康撑膝思索良久,点点头:“你也有你的道理。” 说完他抬头:“你会帮皇上行这趟差事?” 少殷端起他的茶来,慢条斯理喝了两口道:“两年多了,去瞅瞅那小子也行。” …… 霍溶那日给长缨看的卷宗最终还是由佟琪送到了她手里,花了几日时间,卷宗琢磨透了,该办的事情也办下去了,但同时也勾起她那点心病。 这夜里试穿过裁缝送来的衣裳初样,她就跟紫缃道:“当初我在通州养病的佃户家,你还记得吗?” 当时与凌渊一道来接她的还有紫缃。 虽说霍溶错认她是沈琳琅的机率很大,但是在那之前她确实很少高热昏迷,在那之后却接连几次病得厉害,回忆是很痛苦,但不管怎么说,既然霍溶如此执着,那么她重视一下总是没错的。 “记得。”紫缃点头。 “那你与少擎再去那村子里找找那佃户,打听打听当时我当时受伤的细节。” 紫缃不知她要做什么,去当然没问题,唯一的要求是先帮她做好衣裳,打点好赴宴的细节。 长缨没有意见,反正这事又不急。 码头的事没有特别大的进展,在追查的同时库房那边为了引鱼上钩,也没有做什么改变。 但是这些日子也没有再出现偷盗的情况,当然,也可能是最近新料没来,而原先的又都已经按例整扎成堆,不好下手。 她灵魂续接于前世,原本算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无奈当时未曾涉足漕运,于是这一块便成了短板。 不过不必多猜她也知道皇帝的意思,既然她要追随的是皇帝早就安排下的、来日能与太子与顾家分庭抗礼的五皇子,那么在五皇子出现之前,她只需要顺应着皇帝意思去行事便绝不会出错。 徐澜近来在卫所的时间不多,没有碰头,也不知道商船那边什么情况了。 公事房里记完了几笔账,她抬头道:“霍将军近来在忙什么?” 虽说提到不负责他们这边事务的霍溶有点奇怪,但是船料的事情他也在查。 “他不是伤了手吗?还能干嘛,养伤呗。” 邢沐头也没抬地说。 长缨可不认为那家伙会因为伤了手而安份下来。 “头儿!” 正说着话呢,周梁回来了,在门口拼命冲她打眼色。 到了门外,他旋即道:“那几个人找到了!已经让黄绩盯上,您这就去,能跟上!” 那几个人自然说的是抬她木头的那几个人。 “什么情况?”她问。 “四个人里露面了三个,果然是在和记粮附近出现的,经仔细比对,就是他们无疑!” 长缨也就不多话了,拿起马鞭,立时出了门。 两刻钟到了码头,弃了马随着人流直接前往粮仓。 黄绩已经在招手了,长缨上前,他指着粮仓东面一间茶棚里的人给她看:“就是角落里那几个。” 长缨眯眼细望,目光瞬间锁定围桌歇息的那几个人,果然正是那日她跟踪过的工匠。 如今他们身着镶了补丁的布衫,混在人群里毫不显眼。 “把他们引过来。”她示意身边人。 周梁与黄绩对过眼色,旋即黄绩大摇大摆走了过去。 到了那四人面前指手划脚说了几句什么,那伙人便按捺不住,拍桌子跳起来。 很快几个人打在一处,周梁这便又带上几个兵丁,大步走到茶棚里,几声吆喝之后,接而把那三个人包括一道押了过来。 长缨走到差房里停住脚,人就到了。 她自桌上抓了把瓜子:“我出去站会儿,你们随意。” 那几个人原本老早地换了副嘴脸,苦脸叽叽地,成心要在长官面前扮委屈的模样,见她居然出去了,各自又都对起了眼色。 但还没等有更多表示,那房门地被带上了,接而一条板凳当地横拦在了面前…… 长缨站在门口树下磕着瓜子,耳听着屋里噼哩啪啦的声音从渐起到高潮,再从高潮回落,如此这般反复了有两三回,她也照旧闲散不为所动。 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门开了,黄绩小跑着出来:“招了,说以往这种事情是提举司一个叫王照的典史交代他们的。 “这姓王的是湖州本地的一个举人,早些年走了何岷的关系入的提举司,正是在水务这块当差。” “船料卖去了哪个船坞?” “他们说不知道,只是负责运送入水,不过倒是把如何与商船那边联系的路子给招了。” 长缨听毕看了眼天色,扔了瓜子:“让周梁去查姓王的所有底细,你押个人出来,让他领着往河边去。” (求月票) ------------ 第075章 爷要不要吃碗面? 天色已经不早,跟当日长缨抓到他们现形时差不多。 她找到当初藏匿的地方躲下来,未几,几个工匠打扮的人抬着木头出来了,到了岸边,中有人往水里投了什么。 约摸片刻钟,透过薄薄暮色,她看到的水面起了波纹,有人自水下浮头,抹着脸上水跟岸上搭话。 长缨看清楚此人,也不多话了,趁着他与岸上人说话的当口,飞扑上去,直接一条长索套中他腰身,再往岸上一拖,那人猝不及防,便如条鱼一般摔到了地上! “押回去!去看看徐将军在哪儿?请他过来!” 徐澜这几日都在查探两艘商船底细,经过连番接触,他已经成功与福字号船上掌事就一批茶叶谈得颇为融洽。 “茶叶走水运,防潮是第一要务,不知道先生之前押送茶叶是做的什么措施?” 掌事的沉吟了一下,说道:“我们有很老师的舟师与船工。” 徐澜微微一笑,刚要说话,近随胡恩便前来耳边禀报。 听完他温雅地冲掌事拱手:“在下家中有信传来,先告辞,改日再与先生详议。” 掌事热情地把他送下了船梯。 辗转到了码头,他还是一副年轻富商的打扮,见到长缨在树下磕瓜子,连忙问:“怎么回事?” 长缨打量了他两眼,然后笑着引他进了门:“……那个姓王的,已经让周梁去打听了,家住湖州东城的止安巷,世居湖州,家里略有薄产。 “但此人学问一般,因为是家中独子,又养了身公子习性,早些年其父怕他坐吃山空,便咬牙出钱帮他在提举司谋了个差缺。 “据左邻右舍说,近几年手头明显宽裕了,其妻儿在用度上也挑剔起来。 “何岷被押解之后,他一度闭门不出,近些日子才逐渐松卸,日前,发现他在打听新来的齐知府为人嗜好。” 简单来说,这王照就是个典型的擅于投机钻营的小官吏。 徐澜听完,进屋扫了眼押跪在地上的几个人,然后又走出门来说道:“越是这样不起眼又贪欲重的人越容易被人当成索财的工具,不要掉以轻心,既然已经有了目标,那就顺藤摸瓜,从他身上找出他上下家来。” 既是个差吏,那么就不能当成眼前人照样画葫芦抓来痛打逼供了。 长缨琢磨着,又说道:“刚捉到的人嘴里也吐出点消息来,他们说福字号和隆字号船是一年多以前才停靠在河湾干这勾当的。 “他说不清楚沿河的士兵为何没有发现他们泅水偷料,但是确实从来没有人拦截过他们。” “一年多前?”徐澜凝目,思索着道:“难怪我与那掌事的说及河道运输的时候他竟并不怎么懂行。” “让苏将军即刻去查查库房船料,看能不能发现是什么时候开始数目不对的?”他扭头交代胡恩。 长缨问他:“你这是打哪儿来?” 徐澜便把去船上的事说了。 “线索比较零碎。这么查下去,查出涉事船坞虽是迟早的事情,但是子澶说定旺记船坞还涉及海上生意,这就扯的范围大了,如今也捋不出什么清晰的脉络。” 长缨闻言点了点头。 这边黄绩已经出来:“头儿,这几个人要怎么办?” 长缨望着徐澜。 徐澜想了下:“不能放出去。回头趁夜把他们带回卫所,也先关起来。” 黄绩麻溜去了。 徐澜收回目光,看向长缨:“吃饭了吗?” “没呢。” “我也没吃。”他道。“要不,回城找个馆子随便吃点儿?” 长缨想了下:“南风巷外杏林记的面做的不错,正好顺路,去那里吧。” 说完也不容他拒绝,先笑着上了马。 …… 霍溶连日没怎么去码头,余事都交代下面人在办。 京师那边还不会有那么快回信,当然,即便是没有回信也是正常的。派去通州的人也已经走了四五日,理应已经抵达,但回来少说也得是十天半月后的事情了。 晚饭后他照例在庭院散步,佟琪忽然进来,庑廊下远远看他一眼,然后又抿抿下唇走过来:“爷,今儿天气好,不如咱们去外头走走?” 霍溶仿如没听见。 他常年在外呆的日子多,这美妙安静的晚上,显然犯不着再往外跑。 佟琪想了下,又道:“听说南风巷那带市井云集,到了晚上也行人不断,是个了解民生的好去处。” 霍溶还是不为所动。 佟琪只好道:“巷子口的杏林记听说卤肉面卖的不错,徐将军和沈……沈将军看起来都喜欢光顾。” 信步往前的那两条腿这才停下,而后整个人也偏了一半身子过来。 卤肉面是杏林记的招牌,长缨最先知道这里是谭姝音带她来的。 谭姝音从小跟随其父各地驻军,对如何寻找这种小吃馆子经验比她丰富。 先前她出城的时候没有告诉吴妈,想来她不会留饭,现做也麻烦,于是顺从了徐澜的提议。 店里地方小,两个人找了角落里的一桌。 “能吃饱吗?吃不饱就再添一碗。”长缨埋头吃了半碗后见他慢条斯理的架势,不禁笑起来,“万一不行,就先垫垫肚子,回去再让厨子弄点好吃的。” “能。我又不是个饭桶。”徐澜咀嚼着卤肉,露出无可奈何的笑。 原本好不容易请她吃顿饭,就想找个好点的地方,结果被她拖着来了这里,这表情能舒坦才怪。 长缨不以为意,埋头吃自己的。 她从前也吃不惯这些,总觉得上不得台面,但当跌落到尘埃里,还管它什么台面不台面? 徐澜望着认认真真吃面的她,目光放软:“长缨,你怎么会这么小一个人出来历练?” 他知道将门女子大多需要下军营历练,但他又记得好像从来没见过她的亲人来探望。 长缨笑而不语,垂头挑起一撮面。 徐澜默想了一下,也继续动了筷子。“你父母亲身体好吗?家里兄弟姐妹几个?” 虽然日日相见,却发现自己对她一点都不了解。 她成日间笑微微,却又似与人隔着十万八千里。 ------------ 第076章 我们去拼个桌? 长缨笑着道:“怎么会是一个人?我家里还有个表弟。吴妈紫缃她们都是我的亲人。你这么说,仔细吴妈听到了会难过。” 徐澜笑意深深地:“那你可千万别告诉她,我还想着将来能吃一辈子她做的菜呢。” 长缨听出话外音,笑了下,没再答话。 徐澜素谙点到为止,吃着肉,又换了话题:“我有个妹妹,性子跟你一样随和,年纪与你也差不多。 “她喜欢虎丘何梦山的田园画,那日我看你提笔很有风范,想来也是此道中人,来日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你指点指点她。” 长缨笑道:“我哪里懂什么丹青?不过因为记性好,所以才不假思索画了出来。你妹妹喜欢何梦山?……” 话题就此转移。 徐澜素来一帆风顺,所以看起来什么人也都是可包容的。 他不会因为苏馨容对长缨的针对而觉得罪大恶极,同样也不会因为长缨的冷淡而觉有损颜面。 也许他这样的人,是真正的君子之风吧。 长缨不同,她有壁垒。 沈家数代戍边,虽然一直没能进京,但历年宫中行赏,他们家总在沐恩最隆的那一列。 祖父只生下儿女两个,老武宁侯调任西北领兵的时候相中了当时的沈佩宜为儿媳。 一年后沈佩宜嫁入侯府,祖父也因旧疾复发过世。 父亲沈寰在三年后迎娶了她的母亲何氏,没等母亲诞下更多子女,他便就在战场上牺牲。 她在父亲膝下承欢只得三年,母亲膝下也只得五年。 那几年确实安乐,她家世好,父母亲也恩爱,没有后宅纷争,父亲同袍的圈子里也都得身份地位相当的人物,她有底气骄横肆意。 加上北地民风开放,能给她活动的天地简直大到不行。她以为那是她永远的坦途,但结果不是。 父亲去世时她不懂事,母亲过世的时候是她第一次成长。 而第二次,是她到达凌家,重新适应新身份的那个阶段。 这些事情,是养尊处优从未遭受过什么了不起挫折的徐澜无法体会的。 当然,对她来说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只是没有必要与之深谈。 “……我大约也就知道这么些了,”徐澜摇头叹气,“在你面前大约要属于班门弄斧。” 他也很无奈,明明一开始话题是围绕着她的,几句话之后不知怎么就绕到了他自己身上。 “您太谦虚了。”长缨道,“您是我的上司,我可是一直很尊敬您的。” 徐澜嘴微张,还想说什么,到底抿唇笑笑,把话止住了。 长缨望着对面充满着朝气的他,心思忽然又跑开了。 她小时候身子弱,姑母时常在饭后牵着她在花园里散步,经常会跟她说起姑父凌晏与父亲沈寰之间的同袍情谊化解她初来的拘谨。 记得有一次她说:你姑父啊,他很想有个女儿,可是我们连生三个都是儿子,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女儿了。 凌晏与姑母是恩爱的,哪怕后来几年不如年轻时外放。 要不是因为沈家无后了,她想,那个时候或许她就真的改姓凌,成了他们的女儿吧? 凌家在大宁很有声望,她在京师闺秀圈里,交往起来也游刃有余。 也开始有人暗暗地想跟凌家求娶她,但姑母千挑万选,贵眷们之间以爽朗和气著称的她,却屡屡说出“我们小铃铛儿还小,方士说过得满了十六才好说亲”、“他们家小子那么皮,我们家小铃铛儿怕是三天两头要被气哭”,诸如此类的话来。 凌晏那件事出之前几天的夜里,凌晏还曾把她叫到书房问功课。 她在那里把她自己写的一篇千字长的治兵策完整地背了下来,凌晏奖给了他一把宝剑。 她当时甚至还暗戳戳地告了凌渊个小状,把他前几日冷着脸把某大户人家的姑娘给骂哭的事情告诉了凌晏。 凌晏捋着须哈哈大笑,指着她说她也就这点背后告小状的能耐。 ……凌晏尸体领回府来的那个早上,姑母两眼空洞地跪在尸体旁侧,不说话也不哭。 凌渊十八岁的高壮少年,双目通红,睚眦欲裂,两只拳头握成了青白。 独有凌颂凌述年少藏不住情绪,趴在父亲身上号啕痛哭。 “外子他哪里对不住你?”一切都消停下来时,姑母问。 他怎么会对不住她? 他没有一处对不住她。她想他的亲生父亲在世,也不过如此。 “那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又问她。 她把嘴张张,倒底也是没有说出一个字。 时隔两世,她仍记得姑母最后走时的目光。 还未曾来得及换下的织金缎子的裙摆从她眼前漫到门槛,又漫过她跑了十年的庑廊,最终消失。 “怎么了?不舒服?”徐澜的声音打断她遐思。 她把揉额的手放下来,扯开微哑的嗓子道:“没有。就神游了一会儿。” 自打霍溶那日谈及过之前的事,她最近经常会时不时地回忆这些,虽然自己并没有觉得委屈,但是头疼这个事情却是真的避不过去。 也许,下一次她应该要秀秀再替她跟太医讨点头疼药来,隔三差五的这样也不是办法。 “那怎么不吃了?” 徐澜把盘子里切了片的熟卤肉夹进她碗里,又夹了几片卤猪肚给她:“你介绍地方不错,这里东西便宜,但做的挺好吃。” 从来没有一次跟她说过这么多话,心情一好,就连他看不上的食物也觉倍加美味了。 长缨笑了下。 霍溶走到面馆外头,正好就见到她笑微微地看着徐澜夹菜的模样。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不知道正说什么,桌上摆着一大堆大小盘子,环境不咋地,气氛倒是融洽的很。 家里有厨子不用,跑这里来吃,这可是真有情趣! 佟琪紧张地看看店里,又紧张地看看他:“爷……您饿不饿?要不,咱们也进去跟徐将军拼个桌?” 霍溶一言不发,眯眼遥望了半晌,随后稳如泰山地抱臂觑过来:“你觉得我会去做这种事吗?” (新的一周,求月票) ------------ 第077章 我与沈将军有缘 长缨说了几句公务,正想说说船舶开工的事情,抬头的当口忽然望见门外朝这边匆匆走来的人,心下略顿,随后便改了话题:“你订亲了不曾?” 这道弯显然拐得太急,徐澜筷子停住,半日道:“不曾。”然后极缓慢地夹了个凤爪,又问:“那你呢?” “我也不曾。”长缨余光瞥着他身后已经将要跨门进来人影,慢吞吞道:“但是我不能议婚。因为我母亲从前给我算过命,说我命中注定天煞孤星。” 徐澜停住动作,又看了她半晌:“这些也不见得可全信。” “我这个可以信。”长缨吃着肉说,“因为我父母的确早早已经不在世,而且我也没有兄弟姐妹,我这人八字太大。” 徐澜再次定住了,这次定得很顽固很彻底,手里的筷子都呈奇怪的姿势架在半空。 长缨依旧慢吞吞地吃着碗里的食物,挺平常的样子。 这句话也等于是回答了他先前关于她的家庭的所问。 母亲当然没给她算出过什么天煞孤星的命数来,她孑然一身不过是诸多原因造就的巧合。 但她需要这么个理由,哪怕她的确觉得不需要跟他刻意表明什么立场,她若不让徐澜明白她无心身外事的决心,苏馨容也将会一直纠缠她。 徐家那样的门第她太清楚了,别说命数的事,只凭她孤女的身份,他们就绝不会轻易接受她。 让他的家族使命感来打断他的念想,显然比她直言拒绝要体面得多。 “澜哥哥。” 话说到这里,苏馨容娇腻的声音就适时打断了徐澜的怔忡。 他看看对面,又凝眉扭转头:“你怎么来了?” “路过。”苏馨容看了看这边的长缨,在空着的凳子上坐下来。 扫了一眼桌上,又皱眉道:“你怎么会在外头吃这些东西?厨子做的不合胃口吗?这样的东西怎么能吃?” 长缨扬唇,不受其扰地挑出葱蒜,一颗颗围在碗里的卤肉旁边。 “这有什么不好,我一直都还挺喜欢的。”徐澜眉眼间有些隐藏不住的恍惚,而苏罄容的到来显然又加重了他的不耐。 他道:“你看不惯可以不要来,大晚上的你应该呆在你在内宅当你的大家闺秀不是吗?” 当着长缨的面被批,苏馨容脸色也不好看:“我不过是为你好,你怎么时时不忘教训我?” “这难道不是你自找的吗?”徐澜放了筷子,“难道是我请你来的?” 苏馨容面色通红,见长缨还在气定神闲吃着,牙齿一咬,身子转过来:“看沈将军素日吃的住的也不差钱,不是请这个上司到府吃饭,就是请那个同袍,也犯不着故意扯着徐将军到这种地方来卖惨吧? “你这是吃准了徐将军心善人好好欺负?” 长缨抬头:“关你什么事?” 她拒绝徐澜归拒绝徐澜,该怼的人她还是一定要怼的。 苏馨容噎得眼里都快滴出血来了。 徐澜眉头松了松,见她还待要说,便先已经站起来,往外走去。 苏馨容跟着起身,又回头瞪着长缨中,最后咬了咬牙,到底走了。 长缨端起店里的粗茶,轻啜起来。 店堂里依旧人来人往,在她的余光里,如同一幕幕皮影戏。 霍溶轻拈袍角,在她侧方坐下。 扭头看过来的她脸上有一丝微讶,双唇微张的样子,是难得一见的傻气。 “今儿这面馆好旺。”长缨道。一个个轮番上阵? 霍溶没答,垂眼打量桌面,目光停在她碗里:“既然不喜欢吃蒜葱,为什么不拒绝?” 碗里的葱是裹在卤猪肚上的,徐澜夹给她,她没动过。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蒜?”长缨有些好奇。那日他们和谭绍在家里吃饭,她是没有一起吃的。 “我心细如发,当然知道。”霍溶执扇轻敲桌沿。 半个月的相处,又是荒山野岭,如果不寻找些话题来聊,那不是很难捱? 所以他不光知道这位大小姐其实很挑食,而且还知道她在衣着上也很难侍候。 “脸皮倒厚。”长缨道。 “好吃吗?”他扬眉指指她的面。 “我觉得挺好。要不要请你吃一碗?” “不必。托你的福,尚且手不能执箸。” 长缨畅快地笑起来。 有了之前的教训,虽然无时无刻不能不提防这个人,但终究除了吴妈少擎他们之外,他是唯一知道她过去的那一个,所以在他面前也还是不自觉地会卸下很多不必要的伪装,抗拒和厌恶,似乎都可以来得更为直接。 霍溶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移目看向门外:“今夜里星子不错,你吃的晚,要不要去走走?” “跟你?”长缨勾唇。 “你也还可以叫上你乐意叫的人。” 长缨笑意深深,透着凉意。 面钱徐澜已经付了。她站起来,拿起长剑要走。 “沈长缨。”他在身后唤她。 她狐疑地停步。 人影绰绰之下,他眼眸里也有暗光游移:“好好吃饭。” 长缨浑身一抖,加快速度出门了! “这么巧!霍将军与沈将军也约在这儿吃呢?” 刚出屋外,身后即传来几道大嗓门。 她扭头看了看,凑在霍溶面前打招呼的是督造司几个副将。 她收回目光,大步走了。 霍溶望着她背影,再扬唇望着面前几位:“没约。只是我与沈将军比较有缘,恰巧碰上的。” …… 徐澜出了面馆,到了一篷凌宵花下立住脚,回头问道:“你怎么会追过来?” 亦步亦趋跟在后头的苏馨容并不做声。 “谁告诉你的?”徐澜又问。 苏馨容默了半刻,抬头道:“是有路过的将士在门外说起,丫鬟恰巧听到了告诉我的。不过这有什么区别吗?不管是谁告诉的,总之我知道了就会来。” “可我并不乐意看到被人这么盯着。”徐澜垂首,凝起的眉头带着浓浓的冷拒,“苏小姐,你并不是我的什么人,死缠烂打,真不是个淑女所为。” “那你为什么又对沈长缨穷追不舍?” 徐澜没答话,只是垂下的目光更加幽寒了。 “可见我们都是一样的,在别人看来是死缠烂打,在我们自己看来却都是锲而不舍。事落到自己身上,总是会无端变得高尚起来。”苏馨容倔强之下流出一丝嘲弄。 ------------ 第078章 霍将军早就成亲了 徐澜静立无语。 苏馨容的话他原有无数句可以当场反驳,但他忽然又想起自己忽然间心绪不宁的原因。 长缨说她家人全无,这虽然解释了她之前为何没有家人前来探望,却也切切实实地在他继续前进的路上推来了一颗巨石。 他知道长缨说的这些意味着什么,而她的坦言,无疑就是一种隐晦的拒绝。 凌宵花随风飘落在面前地上。他缓缓吸气,说道:“我言尽于此,你高兴就好。” 也许她说的有道理,就如同长缨劝不退一个认准了死理的他,他自然也没办法去让一个倔脾气的苏馨容退怯。 “但我仍然要告诉你,追求长缨的过程我很满足也很开心,就算她拒绝我,我也不会太难过。 “因为除了想要得到她的回应,同时我还很欣赏她,尊重她。 “但在苏小姐眼里,你欣赏我什么地方,你有没有尊重过我,你都不会好意思说出口吧。” 苏馨容怔住。 徐澜不再看她,掉头走了。 徐苏两家相识多年,他即便与苏馨容不熟,也深谙苏家家风。 也许他是有些公子哥儿的挑剔,但是总不至于盲目起来真连对方的家风都不顾。 沈长缨纵然无父无母,也谈不上家世,至少她本身很值得。 …… 长缨故意落后了一点才回府,因为怕不小心撞到徐澜与苏馨容。 在她看来苏馨容就是闲的,像她,成天忙着如何维护与完成自己的既定目标都忙不过来,哪里还有那个时间争风吃醋? 但她显然又低估了这顿便饭的影响力。 翌日初一,又是集议的日子。 由于还有两日四条船便要开工,来的人还挺多,长缨到的时候徐澜已经到了,他正抱臂坐着,眼下有一些些青影,看来是失了眠。 不过跟当年凌颂向纪家求亲受阻的样子比起来可轻多了,估摸着她那番态度给徐大公子的心灵也造不成什么了不起的阴影。 苏馨容坐在他身后,同坐的还有黄慧祺。 长缨猜想黄慧祺是猜着霍溶会与徐澜坐一起,想了想便就主动挑了角落坐下。 徐澜扭头时发现了他,远远地看了她一眼,好在也不是什么幽怨的目光,而是正常的很。 紧接着霍溶也来了,跟徐澜打了个招呼,坐在离他隔着两个位置,离长缨却只隔一个位置的她的前排。 长缨生怕黄慧祺也跟着要换位置,连忙拿出带来的吴妈做的小点心分给周围的同僚。 集议要来的早,她昨夜里也没有怎么睡安稳,所以没来得及吃早饭。 而在座有些并没有专门请厨娘,或者也是粗糙惯了的将官,就更可能是空着肚子来的了。 霍溶扭过头:“沈长缨,我的呢?” 长缨也没料到他居然如此大胆高调,一块点心吃了一半,忘了咀嚼。 他这声音又不低,椅子与椅子挨得也近,议厅里的人都听到了,并且都看了过来。 来的人虽然还不多,但也有十几个。 徐澜右臂搭在椅背上,双眼微眯看着这边。 苏馨容觑着他,又看了眼黄慧祺,黄慧祺眼里早就已经有刀子丢出来。 长缨把嘴里点心咽下去,然后笑道:“您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怎么每个人都有点心,就我没有,你是不是故意不给我?”霍溶慢条斯理看着自己伤了的右手,字里行间透着一本正经。 长缨觉得跟无赖纠缠不是个好主意,她把纸包递过去:“您海涵。” 霍溶瞥了眼她,拿起一块瞧了瞧,放进嘴里。 这时不知谁揶揄了一句:“长缨你真没眼力劲儿,明儿起可得记着帮霍将军带早饭!” 屋里响起了会心的笑声。 长缨还没来得及回应,又有人说:“昨夜里我还见着霍将军跟沈将军吃面呢,您二位可真有意思,放着两家好好的厨子不用,偏生在外头吃小馆子!” 这便又炸了。 笑声立刻催生出许多追根刨底的声音。 知道他们闲得慌,长缨索性没搭腔。 但这下不光是黄慧祺脸色阴沉,就连徐澜脸色也不好看起来。 唯一光彩些的大约要数苏馨容?但她的眼底也有鄙夷。 长缨看了一圈,说道:“哪里跟霍将军吃面?只是碰巧遇见。点心你们也看到了,我周围的每个人都有份。” “但您却只跟霍将军去面馆啊!” 起哄的声音响亮极了,并且很快就赢来了诸多附和声。 徐澜有些不淡定,明明昨夜里跟长缨吃面的人是他…… “昨夜里我与子澶兄和长缨一起去面馆,我有事先走的,你们别瞎起哄。” 黄慧祺也跟着扬声:“真是没的都被你们说成有的了,人家沈将军都说了只是正常的同僚,为什么非说人家搞特殊呢?” “我们可没说搞特殊,只不过觉得霍将军好有眼光!我们长缨这么好,她给霍将军带早饭我们很开心啊!” 一旁才接过长缨点心吃的将领帮腔回应。 黄慧祺咬着下唇不吭声了。 长缨见霍溶举着点心慢吞吞吃着,一副稳如泰山的模样,便道:“一个卫所的同僚,别说根本不是你们想的这么回事儿,就算真是约好的又怎么地? “平日里咱们相互串门的次数还少吗?再说了,你们千万不要再乱说话,人家霍将军早都已经成亲了!” 大伙原本就是说笑,长缨在卫所三年,什么性子大家还能不知道? 再说眼下人也不多,都是平常走得近的。 但她末尾这话扔出来,却着实把众人给弄惊住了! 包括霍溶自己都不由自主地扭了头过来,停止了咀嚼定定地望着她。 “沈长缨,你胡说什么呢?” 黄慧祺最先出声,顶着一脸的不可思议看着她又看向霍溶。 苏馨容也是一脸怔忡,这下,反倒是徐澜愉快起来。 “长缨说的可当真?”他春风满面,声音听着都快飘起来了,“原来子澶兄已经小登科了,失敬失敬!” “自然当真,”长缨道,“这可是霍将军亲口说的,他不光是成亲了,而且成亲都好几年了,不信,你们问他?” ------------ 第079章 少夫人她真不识相 众人目光又齐刷刷地往霍溶看过来。 毕竟他们当中谁都没听霍溶说过自己有妻室,而更多的人是没想到过他年纪轻轻就有这么些成就,居然还有时间成亲! 霍溶对着长缨看了好久,才缓慢地把那半块点心给吞下去。 但始作俑者气定神闲,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微笑,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 他默了会儿,随后道:“沈将军说的没错,我已经成亲三年有半。” 长缨当众披露这个事实,目的有两个,一是杜绝大伙的玩笑,避免有人以假当真,再出现几个苏馨容这样的人。 二则也是提醒霍溶,不管他是本来就喜欢拈花惹草也好,还是她误会也好,公开他已婚的身份,总之会多些约束。 听到他直认不讳,上扬的唇角便又勾了勾。 那边厢三个人的神情又有了变化,苏馨容牙关紧咬,黄慧祺则咬唇别开了目光。只有徐澜的笑打心底里泛上来。 “不过,”说完上句的霍溶又慢吞吞往下补充起来,“内子未及过门,就已经过世了。” 刚才火热的气氛倏然又已冷下,人们赶不上这变化,舌头打结的同时,仿佛连呼吸也屏住了。 长缨笑容僵在唇角,如看陌生人一般地看向霍溶。 霍溶微微朝她一瞥:“虽然没过门,但由于婚书早就立了,所以她是生是死,都是我霍溶的妻子。 “我与她在婚书誓言上同按下过指印,天地可鉴,日月可证,她就是转世投胎,也逃不过我结发之妻的身份。” 长缨屏息望着他,只觉他背后就差没散发出万道圣人光芒来了! 天地可鉴?日月为证?不论生死都是他霍某人的妻子? 不要这么搞笑好不好!那天夜里在外撩拨女同僚,说根本不用在乎媳妇感受的难道是头猪? 她转头看向众人,一屋子人为之动容,仿佛倾刻间已经被感化了。 “没想到是这样,”身旁有人抱歉起来,“霍将军情深义重,实在让人钦佩。” “是啊,尊夫人已经过世数年,霍将军至今思念如昔,可见当年您二人情分至深!” “太难得了,霍将军您这么好的条件――” 就连黄慧祺也激动起来:“沈长缨,你怎么这么莽撞呢?你这是在揭霍将军的疮疤你知不知道!你这人怎么一点善念都没有!” 说完她缓下语气又安慰霍溶:“将军节哀,人死不能复生,您还年轻,还得往后看。” 霍溶紧接着点头:“将军所言甚是。所以倘若再看到我以后跟沈将军正常地约着吃个饭什么的,你们不会再说什么吧?” 黄慧祺愕住,众人也愕住。 徐澜坐直身子,看完长缨又看向他,搭着的椅背都快被他攥出油来。 前一瞬他还被他感动来着呢,下一刻他就打蛇随棍上,来卖惨搏支持了? 阴险,太阴险了! 长缨的确也没想过是这个样子。 忽然就有种挖坑挖到了沼泽地的感觉,还是深到摸不着底那种。 从前在长兴跟她装贞洁烈夫的时候看不出来呀,其人实际里居然如此狡诈? 他这不光是把他自己洗了个透白发亮,还顺便把她给扯进了泥坑,居然还来问大家意见?低估了! “这都怎么了?这么安静,不对劲啊各位!” 没等长缨想出来如何扭转逆势,谭绍已端着头鍪走进来,扫视着众人。 随着一片咳嗽声,气氛逐渐恢复了一些温度,有人打起哈哈。 长缨瞅了眼斜前方依旧气定神闲的霍溶,镇定地跟着站起身见礼。 ……今儿集议的时间有点长,出来的时候已经近午。 长缨也且不去公事房了,直接回府。 吴妈在天井里跟少擎讲述新学回来的炖鸡的做法,她停了停脚,扭头一看,周梁在月洞门下站着,便走过去:“这两天手头有没有事?” 周梁想了下:“没什么急事,你原先交代我去查的那些配件有结果了,写好放在你桌上。然后商船和船坞这些如今都不必咱们管,我就只管去码头管管杂务。” 长缨点头,说道:“你抽两天空,去徽州给我打听点事儿……” 霍溶这事透着蹊跷,她直觉还是去徽州打听一嘴才为妥当。 周梁哎了一声:“徽州也不远,我这会儿走,指不定后天也就回来了。” 长缨抓了颗碎银给他,回房了。 霍溶大步回府,佟琪连忙接了茶奉上。 “爷,少夫人她也太不识相了!” 霍溶捏着杯子,立在珠帘下沉吟:“你说的对。” 那女人想什么他还能不清楚么? 不过是想发动道德舆论之力来约束他的操守罢了。 一天到晚地尽想着怎么让自己的丈夫下不来台,还真是有趣! 到了南康卫之后他就再没提过自己成过亲的事,天知道她当众曝出来的时候,他有多想掏出那婚书一把糊在她脸上? 但这种事想想可以,真要干出来,只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能坐到集议厅的人个个都是傻子么,能不会因为他们之间突然有了过去而暗中盯上他们? 他入营的档案无懈可击,他是不惧,但她不同,盯着她的人多了去了。 再说了,就算不会有身份泄密的风险,看上去完全没关系的两个人,突然之间由他单方面说是夫妻,如果不是他疯了,难道不会是他彻头彻尾对她居心不良? 难道他还嫌堵心的人太少了吗? “爷,要不要私下跟少夫人把这事给挑明白了?毕竟您是她自愿立下婚书的对象,她不能不认账!” 霍溶合上茶碗:“浅薄了。你以为抛出那纸婚书就能逼她就范么?” 佟琪顿住。 “她若不想认,有的是办法不认。” “那至少可以让她知道那段时间发生过什么。” 霍溶望着窗外鹦鹉静默,随后道:“她失忆必有内情,在通州那边有消息之前,何必着急逼她自揭伤疤。” 佟琪无话可说。 正要走,霍溶又唤住他:“回去告诉秦陆,跟他说这几日若有人来打听我,让他招子放亮点。” ------------ 第080章 当继室有何不好? 黄慧祺出了卫所后追上了苏馨容:“你二叔他们怎么样了?” 苏馨容因为家事心事正乱,听到她打听这种事情又添了些烦躁。她扯扯嘴角:“就那样吧。” 黄慧祺却没有察觉出来,跟她走了一段,忽然碰着她胳膊肘:“你说霍将军成过亲,到底是不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没听他说么,他妻子也已经死了。”苏馨容略感不耐。 先前听到沈长缨说霍溶成亲了,她内心是灰暗的,在那之前她并不知道霍溶也盯上了沈长缨,虽然到如今为止她也不信霍溶才来就对沈长缨起了心思,可是倘若是这样的话,于她岂不是有好处? 敌之敌人,我之友嘛,霍溶若是真跟沈长缨有戏,对徐澜就得死心了。 但谁知道他居然成亲了……那一刹那她的心真可谓是荡到了谷底。 然而谁能想到,他那媳妇却是个短命的!这岂不是件大好事? 霍溶待娶,若是把沈长缨缠住了,她也落得轻松。 “真没想到他年纪轻轻,居然就早已经成了亲,我看他那行动作派,倒不像是寻常将门呢。”黄慧祺道。 苏馨容回想着霍溶容貌身材,还有他的举止气度,也忍不住说:“是不寻常,这样的男人放在整个大宁怕是也不多见。” 话说到这里她却忽然又停住了步,扭头看过来。 黄慧祺会想些什么她能不清楚吗? 黄家家世不怎么样,霍溶品阶又不低,之前黄慧祺想接近霍溶那是有些痴心妄想。 但如今霍溶说他丧妻——男人家不管身份如何,一般再娶可就不像结发夫妻讲究了。 这个黄慧祺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万一让她给得了手—— 倘若霍溶被黄慧祺勾搭走了,那落了单的沈长缨岂不是又成了她的威胁? 她心里算计着,又笑道:“再不寻常又怎样?终究是个成过亲的男人了。 “嫁给他那可只能算是填房,将来诰命封号什么的,也于继室没什么份。 “尤其是逢年过节祭祀什么的,到了原配灵前,还得执个妾礼。好好一个黄花闺女,还是个有官身的,你犯得着吗?” “我也没说是我——其实话也不能这么说,”黄慧祺道,“去牌位前执礼一年才得几次?就是没有这层,那些当正室的怕是就不会在内宅里受委屈不成? “跟原配若没有儿女,也就是诰命上吃点亏,可他还年轻,将来升迁的机会有的是,等有了儿女,天长日久的,说不准这诰命也有机会夺过来呢? “我倒觉得,只要家世靠得住,这倒没有什么要紧。” 她的野心已经藏不住。 苏馨容暗咬后槽牙,面上却语重心长:“你好歹也是个正经官户小姐,大把的子弟任你挑选,何必这般自轻自贱?你是这样作践自己,我可不跟你好了。” “好了好了,我也就是说说,还来真的了不成?”黄慧祺缓下语气圆场,二人挽着手,又往前走了。 …… 与苏馨容在苏家门前分了道,黄慧祺回到府里即着丫鬟传饭。 桌子前坐着喝了口水,她忽然又起身,走到镜前打量起自己。 镜子里的人鹅蛋脸,柳叶眉,虽然眼睛些许吊梢,但是鼻子够挺,加上她已经发育得玲珑的身段……她对镜略想了一阵,走回来坐下。 苏馨容心里的小九九,她也明白。什么填房继室吃亏,说到底不过是为她自己着想。 可是她能为了个徐澜而打算把霍溶往沈长缨面前推,她为什么就要眼睁睁地为了个什么姐妹情而舍弃了自己的前途呢? 她打听过,霍溶出身将门,凭他自己的成就已经将超出黄父来看,无论如何都是比黄家要强的。 最主要的是他本身的条件……千好万好,也敌不过嫁人嫁个心头好。 他英武过人,相貌俊美,气势上比起徐澜来还要胜上一筹,简直已无可挑剔。 一定要说的话,那就他身份还是比不过京师里那些世家子弟。 可真有世家子弟在她面前,她也没有那个底气生出什么念想啊! 像霍溶这样的则刚刚好,身份成就比黄家高一些,又高不太多,恰恰好可以满足幻想,又成全体面。 体面自然是要紧的,苏馨容仗着与徐澜的世交关系,以及与徐澜的无限可能,时常在她们几个流露出来的优越可不是一星半点呢。 “姑娘,饭来了。” 丫鬟掀帘进来。 她瞅了眼,问道:“明儿就得去齐府赴宴了,衣裳都熨好了吗?” …… 齐铭已经在湖州上任一个月,程啸的案子还没有定案。 还有小半个月就是少康的婚期,下晌忙里偷闲,他请了一干发小到府商议催妆的事。 护卫忽然带了小太监进来:“皇上有旨,着宣武将军傅容即刻前往刑部准备升堂,着武略将军冯少康前去天牢押解程啸受审。” 一桌子喝茶的人纷纷抬起头,包括正执壶的凌渊。 ……少康赶到天牢的时候三司已经有人在了。 程啸形销骨立,狱卒忍着恶臭将他自牢里提出来。 少康看了眼人群,与才跟三司的人打完招呼的傅容打听:“怎么突然又要主动招供?” 傅容凝重脸色,借着锁链拖动声遮掩着与他道:“听说程啸的长女突然得暴病死了。消息不知怎么传到的天牢,程啸知道了,当即就反了水,方才提出要主动招供。” 少康闻言了然。 程啸的长女程潆在吏部尚书府住了好几年了,从前大伙并没有怎么留意,程啸出事之后,很多事情大家就回过神来了。 罗源为了脱罪,早前曾经写了封折子告程啸,以示公正之意,虽是马后炮,但也是种态度。 而做为程啸一心谋求成为皇亲的工具的程潆在这个时候死了,程啸自然会认为太子这是用意不善。 “武宁侯来了。” 正猜想程溹会是谁下的手,士兵就前来禀报。 他心下咯噔,抬眼看去,果然见街头驾马行来几骑,为首的那位冷冽威武贵气逼人,正是先前还在他府里吃茶的凌渊。 (求月票) ------------ 第081章 她如今叫“长缨”? 傅容迎了两步上去。 “出了什么事?”凌渊下马。 “程啸那边……” “快把人押去三司!”趁着傅容正在复述,少康立时转身低斥士兵。 在此之前程啸已经跟狱卒提过多次想见凌渊,由于已经被沈璎算到而让他有了防备,因此屡次也未能得逞,但谁也没想到这节骨眼上凌渊会过来。 然而凌渊的到来早已惊动了被押解着的程啸,他在囚笼里扭头,随后疯也似的扑向囚栏:“武宁侯!是武宁侯吗?!我有――” “把他嘴堵住!”少康厉斥,并亲身上前揪住他脑袋按下来! 凌渊闻声回头。 笼中的程啸死命挣扎,被堵住的嘴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一双眼睛却瞪大了看向他。 士兵们纷涌上前,匆忙将囚车拉走了。 “疯疯癫癫的,为了活命狗急跳墙了都。”少康扶剑笑了下。 凌渊定望了两眼,收回目光。 燕京暮春的夜晚清凉。 凌渊回府时已经夜深,头枕着椅背看了会儿屋顶,他忽而又自抽屉里取出封信笺。 信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几行字,他看了两眼,放回去,又十指交叉覆在腹上,望着窗外深沉夜色。 ……少康回府时则已天色大亮。 少殷在庭院里喂鸟,问他:“怎么样?” “原本在牢里说的好好的,也很配合,但到了刑部又变卦了,前后磨了有那么一两个时辰才松口,不过到底是招了。”少康就地褪去盔甲,坐在石凳上。 略想,又道:“刚到那里的时候又遇到点意外,程啸出牢狱时正好遇上惜之来了,程啸嘶喊着要见他,真是好险。不过好在是被我阻住了,没让他得逞。” 少殷捏着一撮米碎回头:“怎么这么不小心?” “二爷!武宁侯方才代为去刑部宣旨,回来半路上忽然绕去天牢了!” 护卫陡然而来的禀报,瞬间吸引去了两人的注意力。 少康立时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两刻钟前,是金林卫的兄弟来送讯的!” …… 天牢里,凌渊端坐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默然望着程啸已有良久。 程啸从说完到现在,也已经吞咽了不知多少口唾液,但每过一息,面前的男子都像是更加冷肃威严了一分,这沉默的每一刹那,都让人窒息。 他简直开始怀疑,沈长缨当年究竟是不是有遁地之能,才会在他手下带着小命逃出京师的。 “她如今,叫‘长缨’?” 就在他压抑到几乎坚持不住的刹那,凌渊开口了。 这声音清透缓和,听不出一点情绪来。 “是,就是叫长缨,沈长缨!”程啸仿佛死里逃生,愈发地加重力气。 凌渊还是那么看着他,半晌,起身拿起一旁的折子,缓步转身。 “侯爷答应我的事――” 凌渊止步,转身瞥向他:“我会交代刽子手,把刀磨快一点。等我来日到达了南康卫,也会焚香一柱,遥祭程大人。” “侯爷!” 程啸嘶喊的声音都已经破了,但很快就变成他一个人的嘶吼。 …… 周梁查出来当日长缨在船坞里捡来的配料的确不算是她捕风捉影,至少开凿榫钉的的确是曾经在官办船坞服过役的工匠。 这当然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发现,但是如果在官厂服完役的工匠又去往私厂帮工,至少说明官厂里很多事情,私厂的东家或者管事是有可能很了解的。 船坞这边的消息几乎帮不上她什么忙,而看谭绍的意思,目前也并没有在水落石出之后把谋事者往死里摁的决心。 ――谭绍在湖州嘉兴是权势在握,但放在大宁,放在朝堂,要跟漕运总督府拼高低的话,份量还是轻了些。 所以谭绍眼下投鼠忌器,意思是查是肯定要查出来的,但办不办,就看情形再斟酌。 长缨虽然遏制不住自己想多立功快立功的念头,但大局势如此,欲速则不达,也不能强求。 晌午饭后就开始梳妆。 紫缃早前几日就捧回了新衣裳,藕合色的一套织缎春衫,不夺目,不扎眼,但襟前绣的团花西蕃莲图案又极为不落俗套,另还有一身杏黄色,一身樱草色随身备用。仔细地拿沉水香薰过,又挑了几件头面出来搭配。 谭姝音穿的湘妃色,长缨不能抢她风头。再者她有官身,也得庄重。 大户人家吃茶也讲究,如今虽然处处要低调,但细节处最见真章,不能马虎。 “奴婢陪着姑娘去完回来,就与五爷去通州,泛珠和盈碧奴婢是仔细调教过了,哪儿不衬手,等奴婢回来再说。” 紫缃一面说着,一面帮她绾发。 她五官轮廓线清晰,稍稍上些妆容就能显得特别精神,穿上这温淡的颜色,相辅相成。 长缨嘴里嗯着,继续束衣襟。 衣着上她驾轻就熟,分点心也不碍事,她此刻在想的是今日此去除了吃茶还能做点什么。 周梁前两日曾去打听过王照一番,徐澜认为不能轻举妄动,省得打草惊蛇。 王照原系何知府提携,如今换了新官,他必然想方设法搭上齐铭,而今日这样的日子,他又是作为衙署辖下的提举司小吏,想必是要到场表表心意的。 眼下最便捷的方式便是从王照嘴里套出他的上家,但这事得做得圆滑。 “马车备好了。”盈碧来说。 正好最后一枝珠花也攒上鬓了,她拂了拂衣袖,翻开针线篮子,抓了把随身小玩意儿让紫缃带着。 谭姝音今儿穿的妃底起银缠枝纹样的春衫,她性子外放,底下衬白底绣缠枝牡丹的裙子,很漂亮。 站在谭家角门内,俏生生的如同一枝虞美人。 谭夫人也不弱,虽是已近四旬的年纪,却珠圆玉润,和气的面容透着大气端方。 姝音显然已经跟母亲说好了,见长缨露了脸,便携丫鬟径自上了她这马车。 随后她与车夫道:“先往北走,然后从白桐巷绕过去。” “这又是何故?”长缨狐疑看她。 姝音笑嘻嘻:“咱们这么走,说不定正好顺路碰上徐澜。” ------------ 第082章 别有心机 长缨简直服口服。 “你的小竹马给你写信了没呢?”她也问。 姝音已经有了未婚夫,是三岁起就跟她滚着泥巴一路长大的男孩子,长缨没见过,但常听她提起。 “他敢不写么?”谭小姐道。 长缨哼笑:“是啊,迫于你的淫威嘛。” 苏馨容刚出门,黄慧祺就来了。 她打量了几眼她海棠红的裙子,又打量着她脸上精心的描绘,头上的各色发饰,腕上的翠玉镯子…… 知道她对霍溶贼心未死,心里暗暗冷笑了两声,面上却安然自若道:“少见你这样打扮。真是让人眼前一亮。” 黄慧祺脸上闪过一丝暗喜,很快道:“哪里,就随便拿了一身出来。哎,我还真不习惯涂脂抹粉。看你这样就挺好的,改天也指点指点我。” 苏馨容但笑不语。 黄慧祺看了眼隔壁方向,又问:“沈长缨走了吗?” 苏馨容看着她不时摸腕上镯子的动作,看出她是想跟沈长缨比高低。 待要刺她两句,想起那日夜里在码头,沈长缨凭着不知哪里学来的豪门规矩将她拿捏得服服贴贴,心念一转,又改了口道:“谁知道啊,说不定正满地找人配衣裳呢。” 她是已经领教过沈长缨的恶毒,想来她在笔墨上都能捋出一堆有的没的来,在穿着上定然也会有些讲究。但黄慧祺自己想招惹人家,她又干嘛拦着? “底子摆在那儿,穿上龙袍也不会像太子。”黄慧祺撇嘴说。 苏馨容没搭话了,正好还有两名女眷,也是父亲在卫所里任职的,已经到来了,便就登车出发。 齐府的住地实则也与长兴知州府类似,前衙后宅,只不过是知府的地盘到底气派,有完全能独立的门庭出入,内庭也大,东西花园,还有鱼池假山小园林,相对于衙署来讲,已算阔绰。 长缨当然没让车夫绕道,径直过来的。 由于齐铭也请了谭绍等为数不多的几个卫所高阶将领,前庭处已宾客盈庭。 她以谭姝音女伴的身份出席,苏馨容也是以苏焕侄女的身份到来,黄慧祺是跟着父母亲,因此都不必要去前庭打招呼。 谭绍因为掌着南康卫,在湖州算是与齐铭地位相当的人物,又因为谭绍资历老,才到的齐岷难免在他面前多有迁让,谭家母女的到来就备受礼遇,齐夫人带着两位小姐自门口一路迎到内后花园。 湖州城里没有几个官员,有身份的看来看去也只南康卫里谭绍他们几个。 当然也有几个家里做着官的大户,不过人家派来的大多都是女眷,既是混官场的,自然都知低调行事的道理,家里子弟若无必要,一般不会出席这样的场合。 长缨跟着谭姝音前往,一路默辨着这些前世里熟口熟面的人物,也恰到好处地与她们打着招呼。 毕竟她要回京师,要攒下资本跟五皇子自荐,光是靠加功晋爵尚且不够,她还得有附加的价值。 不然人家凭什么把你引为强助? “回头有机会,咱们去前庭走走。然后你也帮我留意下这个人。”到了僻静处,她在谭姝音手心写下王照的名字,简单把他的情况给说了。 谭姝音点点头,拉着她走向了齐小姐正准备引领走去的水榭。 水榭里许多姑娘,几乎个个娇小玲珑,一口吴侬软语,一看就是本地大户家的小姐。 当中有好几个是长缨认得的,脾性都有基本了解。 但眼下气氛却不算热烈,齐家姐妹到达湖州才方一月,除了个别人,几乎都还是第一次见面,齐家又是沧州籍,口音不同,也造成了障碍。 “这位是沈将军,闺名长缨,是家父甚为得力的副手,也是我的好姐妹。” 谭姝音这么说开,姑娘们仿佛终于找到个话题,纷纷上来见礼,又表现出了对卫所生活的浓厚兴趣。 明显为了化解尴尬而生起的热情,立时使屋子里布满了叽叽喳喳的声音。 长缨把贺礼带了给今日过生的齐如绣,而后想起妹妹齐如缦喜欢珍珠串儿,便把带来的一串小珠子也送了给她。 “这珠子虽然不大,却颗颗圆润,色泽也好,真是难得。” 座中不乏识货的闺秀,大约原以为长缨也是个粗人,珠子出来后便又不由多看了她几眼,又打量起她的服饰。 再开口时,那语气就比先前多了些亲近:“沈将军这身衣裳绣纹也挑的不错,这样的团花,我倒还见得少。” 姝音闻言,便笑道:“这花儿,可是长缨自己描出来的,只怕自己也绣了几针。” 会打仗的女将军不少见,会打扮的女将军也不少见,这精于女红并且描花样子的女将军可就不多了。 再加上她居然还会亲手刺绣,关键还绣着这么精巧…… 众人的注意力,立时聚在长缨身上,细细看她的装扮,陆续地有人点头。 江南姑娘们衿持,又是见过世面的,通常不会太形于色。 长缨见惯这样的场面,原本就是打算给谭姝音撑场的,自然不惧与她们切磋。 苏馨容与黄慧祺相携着由齐夫人引着到来时,就见着一屋子十几个闺秀把沈长缨和谭姝音团团围在了中央,一艳一雅,占尽了风光。 纵然猜想过沈长缨今日会有不同,却也没想到她会精致到这样程度,她掐了下手心,看向黄慧祺。 黄慧祺自然大感意外,虽然说在她看来长缨这身素色就是别有心机的装扮,但她也不能不承认,除去这“别有心机”的装扮,她坐在珠围翠绕的姑娘们中间,本身也够落落大方不显怯色,跟素日在卫所朴素随性的模样有天壤之别。 “姑娘们坐下说话吧。”齐如绣用官话邀请着。 两人坐下来,黄慧祺跟身边见过面的闺秀打完招呼,目光还在往长缨身上瞟着。 打从她对霍溶有了想法,便连对沈长缨的看法也有了改变。 原先基于苏馨容对她的介意,少不得跟她同声共气,只觉她可厌的很。 如今又不同了,总觉得除去可厌之外,她还时时刻刻地扎着人的心。 ------------ 第083章 指桑骂槐 想到这里她就道:“沈将军这袖子上的花看着绣的不错,衣裳哪儿买的?” 讲究的人家是绝不会在外买成衣穿出来见客的,最起码也是要请裁缝量身定做,讲究的就专请绣娘专制,女红好的就自己裁制。 她这话的意思就透着瞧不起长缨的眼界。 苏馨容闻言即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长缨,也不说话,就看着她沈长缨怎么跟黄慧祺过招。 长缨明明听到了的,却依旧与邻座的姑娘说话,没搭理这边。 黄慧祺也想在苏馨容露两手,便又微笑道:“正好我们家厨娘也说想制几件新衣裳,沈将军介绍个铺子给她?” 紫缃目光冷嗖嗖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急着行动。 长缨笑着示意她:“拿爪葡萄给我。” 她拿了爪葡萄过去,长缨接在手里,一面不紧不慢地回答着身边姑娘的问话,一面掏帕子拭起葡萄来。 黄慧祺见她还不搭腔,就已经有了些不耐。 偏生长缨把葡萄拭完了,接着又把这帕子塞给了盈碧:“留着回去给吴妈擦镜子罢。” 这是条绣满了同色白梅花的绫帕,梅花绣得极有技巧,随着明暗光影的变换能展现出不同光泽,任谁都看得出来不是寻常能得的。 而她就这么随随意意地就让她带回去给下人擦器皿,倒也不大不小地让众人讶异了一下。 盈碧站着没动,看向紫缃。 紫缃慢言道:“不过是姑娘随手扎两针绣出来的小玩意儿,磨唧什么呢?没见过世面就别出来露丑,省得落在人眼里成了笑话。” 谭姝音托腮清嗓子:“是该骂。” 她这里搭了台,紫缃便就笑微微跟黄慧祺和苏馨容她们这边福起身来:“让姑娘们见笑了,这小丫鬟眼皮子浅,不知道我们姑娘身上衣裳都是她自个儿执的针。 “别说是衣裳帕子,枕头被面,就是纨扇绢花这些,要我们姑娘亲手做出来也就是一个念头的事儿。 “瞧她还真把我们姑娘当成那等一条帕子一双鞋都得出钱请人做的人了。 “再不济,奴婢也能操针顶一顶。 “我们也不是什么家财万贯的财主,给家里厨娘找铺子买衣裳是不能够,手头这些小玩意儿倒是常有赏下去的。 “这帕子是旧了,擦擦东西倒还趁手。” 黄慧祺两颊一阵颤抖,指甲快刺破掌心。 齐如绣闻言,拉着紫缃的手笑起来:“这哪里是什么小玩意儿?这样的女红,我可是专门习了七八年都做不得这样好。 “你这丫头好伶俐的嘴,明着自谦呢,实则把你主子夸到了天上,你到是说说,你主子到底怎么调教的你?让我也学学。” 几句话,便把这气氛调和好了,但也彻底把黄慧祺给漠视了。 紫缃再福身:“姑娘们不怪罪奴婢张狂,奴婢就仗着我们姑娘好客,抢在我们主子前头欢迎姑娘们改日上家里吃茶,请我们姑娘跟您们好好说罢。 “奴婢这嘴笨,简直不及我们姑娘所知所学一枝一末,就是学也学不像。” 谭姝音笑道:“就你会拐着弯的夸!” 黄慧祺脸上早已经挂不住,她是真没有想到那衣裳上的花是她们自己绣的,谁会想到呢? 她在卫所里呆的时间也不短了,从来没见她们主仆自己握过针线――就她们黄家自己,也绝找不出一个能把针线做得这么好的人来啊! 细品着紫缃方才的话,竟是句句戳到了她的心窝子上,好个沈长缨,倒连她的丫鬟都能来指桑骂槐奚落她了! 一心强按着不发作,无奈脸上却忍不住火辣辣,坐在那里到底觉得无地自容起来。 苏馨容也不舒服。 她虽然没有出声,姑娘们也不会把她算进去,但她就是能从紫缃话里听出来把她给捎上了。 心里也窝囊,抻抻身子,别开了脸跟身旁姑娘搭起话来。 长缨余光瞥了她们两眼。 黄慧祺很显然是被苏馨容给挑拨了,不然她不会蠢到苏馨容都没出声,她却当着这么多人给自己找没趣儿。 对于这种人,她自然也是要当场拿出点姿态来搓磨搓磨。 但她今日是陪衬,焉能盖过谭姝音光芒?便接过话头来:“你们不知道,姝姑娘才厉害,她很会相马,我们卫所好几位将军的马都是她相下来的呢。” ……如此说了两轮,谭姝音给长缨轻使眼色,跟她招手起了身。 齐如绣要陪她们去,姝音按下道:“你忙你的,我们不出园子,就随便走走。” 沿着湖岸到了一株石榴树下,她拉着长缨:“你说的那个王照是小吏,方才我问了两嘴身边的,今儿不一定能进得来。就是有来,也未必能到后宅。 “不过听说今儿西南角门下有账房设了个台子,可能是供小吏们想来孝敬提供的礼金台。” 长缨思索,以王照与刘铭如今的关系,进不来正庭也正常,且前世里她对此人一点印象也无,只怕是后来也没在这条路上得偿所愿。 齐家的这道角门是给下人出入用的,自然后来也是作为某些有求于齐铭的人的出入之道,她身为客人,也不好乱闯。 便打消了念头,一心一意消遣起来。 没走两步,齐如绣又带着两名丫鬟追上来:“沈将军请止步,谭将军在前庭请将军过去吃茶。” 谭绍不是无聊之人,齐岷今日相邀,定然是出于公务所需,既然是传她,那多半也是有公事了。 便与姝音点点头,去了。 丫鬟直接把她引到了署名“册雅”的小花厅,独立的一排三间屋子,两藤古老紫藤一左一右往中间攀爬,正好将屋子拢在下方。 门下管事通报过了,她跨进门,果然厅内是谭绍,霍溶,徐澜,以及李灿,另两位是同知张博文与吴敬宜。 齐铭坐在主位上,如今他未至四旬,颌下墨须衬出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稳,比起前世里长缨对他最后的印象显得年轻很多。 “这位就是沈将军,沈长缨,长缨,来见过知府大人。”谭绍招手唤她行礼。 徐澜自她出现就觉眼前一亮,连原本呈闲适状的坐姿也不由变得端正。 霍溶倒是岿然不动,只是手里端着的茶不知怎么的也停在了左手心。 他看完两眼,挪开目光,在屏风上停留一瞬,又情不自禁地转了回来。 ------------ 第084章 姐姐你好厉害 长缨见完礼坐下,也看了眼对面,徐澜笑眯眯的,霍溶不知在想什么,一脸高深莫测。 “明日即是船舶开工之日,齐大人要听听码头备料事务,你来说说。”谭绍道。 长缨预着也只有这个了,略略整理了一下思绪,遂将手头所管事务一一禀述出来。 齐铭全程专注聆听,等她说完,他就微笑捋须:“小将军言辞缜密,有务有理,果然不愧是谭将军麾下,听说程啸的案子就是小将军办下来的?” 长缨抬头,见到座上众人一色笑微微的神情,疑心谭绍把她传来是要显摆显摆。 这么一想,她倒是也落落大方地颌了颌首:“回大人的话,长兴的案子的确是在下经办的,在下运气好,关键时刻,亏得谭将军和当时诸位将军去得及时。” “你就别谦虚了,齐大人说皇上那儿都知道你了,兵部也说回头再给你个嘉奖令。”谭绍笑呵呵地。 这倒是意外之喜。长缨连忙又朝北道了声“谢主隆恩”,又顺道谢过座上二位。 齐铭打量她几眼,说道:“沈将军智勇双全,让人钦佩,我也有两个女儿,想必你们已经见过了,改日得闲,可常来府走动。” 长缨也应了。 前世毕竟身份有别,她对齐家姐妹了解不算很深,但看方才齐如绣待人接物,倒不算难相处。 而齐铭她则算是很熟悉了,这番话也不过是客套,一方知府权力不小,哪里能真这么抬举她。 长缨捋过齐铭未来几年的履历,认定自己不必与他有什么交集,便静坐着听他们聊。 话题倒是全围绕着码头的事项与湖州境内的匪情展开,前世里齐铭刚上任那会儿倒也攒过一股子干劲,但无奈他才能平庸,素来行事又瞻前顾后,以至于后来也没少被南康卫埋怨。 “大人方才的话可都记住了?”说了有片刻钟,谭绍就转过脸来问她。 “记住了。”她颌首。 “那就下去吧。”谭绍使了个眼色。 长缨心底暗松气,端端正正行了礼,退下了。 谭绍又与霍溶徐澜道:“你们也去吧。” 齐铭唤了人来引二人出门,望了眼门口,又问谭绍:“将军麾下真是人才济济,不光是霍徐二位将军堪称人中龙凤,先前这位沈将军也谈吐不凡,举止衿贵大方,不知她出身哪户高门?” 谭绍笑了下:“英雄不问出处,齐大人何必打听出身?” 齐铭略显尴尬,笑了笑请起茶来。 长缨沿着庑廊走出院子,缓步踏上通往后花园的穿堂。 齐铭这边目前没有什么可值得她费精力的,王照也没出现,而今日来府的人里,看来看去好像也没有几个有可主动结交的价值。 这么看来,还不如早些抽身回去,让紫缃准备与少擎去通州把当年的事情打听个明白才是正经。 想到这里她就抬步加快了速度,然而才走两步,前方宝瓶门那头却忽然冲过来一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胖乎乎的,身上衣着很讲究,跑得气喘嘘嘘,瞅着她这边廊下几株牡丹便要躲进来。 “嘘――” 男孩躲在牡丹后,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紧张兮兮地冲她比手势。 她以为是小孩子们玩捉迷藏,没打算理会,然而这时候又有两个十来岁的男孩气势汹汹追了过来,脸上一脸怒色,东张西顾的,远处还有传来的下人的呼唤。 两人进了门槛,对了个眼色,便先在一蓬美人蕉后藏了起来。 等到下人们闯进来,四处看了几眼又退出去之后,美人蕉里头那两个才钻出来,团团环顾着。 看到长缨带着丫鬟在庑廊下站着,便走过来道:“你没有看到个死胖子?大概这么高这么壮。”他们比划着。 长缨垂目,眼角余光溜过栏杆与牡丹之间的瑟瑟发抖的小胖子,淡定道:“没看见。” “奇怪,明明看到他进了这里的!” 当中一个咕哝着,然后看到了牡丹,抬脚就要走过来。 长缨顺手摘了颗硬梆梆的花苞在手里,指尖一动,弹到了他们身后的墙壁上。 啪地一声立时止住了两人前进的步伐,回过来的他们的脸上,布满了惊讶与错愕。 转而,他们彼此相视一眼,就撒丫子往外跑了。 小胖子自花丛后探出脸来,见着确然没了动静才长呼一口气,站起来。 “谢谢姐姐。”他走出花丛,冲长缨深深鞠了个躬。 长缨打量他,只见他衣裳虽然讲究,但多处地方皱皱巴巴,仔细看,且还有不少泥泞印子,脖子下方还有几道红痕,似乎是利物抠过,带起了两三道翻起的油皮。 “你这么怕他们?”她问道。 “打不过啊。”小胖子看上去很无奈,但是并没有意料中的受到欺负之后的可怜巴巴。 “那为什么打架?” “说来话长。”小胖子叹气,“也不是我想跟他们打,是他们要打我。 “我是新来的,他们欺负我说不好湖州话,总取笑我,然后诓我捉迷藏,结果丢下我一个人园子里,自己跑了。我朝他们丢了几颗土坷垃,他们就扑上来打我,我跑了。” 长缨这才留意到他果然一口北方口音。 她道:“下人们呢?” “早就被他们给支跑了,他们可鬼得很。” 长缨觑着他,忍不住道:“你长这么多肉,下巴都这么厚了,怎么白白被人欺负?” “那能怎么办?”小胖子摊手。“我三叔说的,让我打不过就跑。” 长缨无语。她放下纨扇:“我教你两招。” 说完她抬起他手脚,指点比划起来。 小胖子依样画葫芦学了几次,然后跟被推上来的盈碧过了过招。盈珠不过两下便被他扭转了胳膊,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家姑娘。 “太好了,姐姐你好厉害!” 他把盈碧扶起来,又高兴地赞赏长缨,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光彩。 “那可不,我们家姑娘可是卫所里的将军呢!”紫缃见他大方,也笑着跟他道。 “下次可不要再被人欺负了。会打架了,这本事也不能拿来欺负别人,倒是可以帮助别人。”长缨嘱告他说。 小胖子重重点头,扑闪扑闪的眼睛里全跳跃着星芒。 ------------ 第085章 他母亲来了 长缨再度打量他身上,总觉得这胖子家教穿着都不像是一般人,齐家又没有这么小的男孩子,便问他:“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孩子?” “我叫煦哥儿,我家住在南城鹿山寺下面。” 南城鹿山寺那带富贾云集,还有不少书香世家,小胖子虽然说不全来历,但长缨心里也有数了。 “盈碧带他去找他的下人,别让他再野了。” 长缨看他谈吐有礼,也没有那些浮夸习气,猜想他家长辈是读书人。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 “姑娘家的闺名怎能随便问呢?”长缨摸他的脑袋,明显不想告诉他,“回家面壁思过去。” 胖子表示还有话要说,盈碧已经扯着他走了。 霍溶与徐澜出了小花厅,迎面就有几个常在府衙与卫所两边走动的小吏等着来见礼,站着说了几句,再一抬头,长缨已经不见了人影,便就一道往其余年轻官员所在的偏院里走去。 黄慧祺先前出来时原信心满满要跟霍溶打个招呼,但被长缨主仆奚落之后已打消念头。 她虽有企图,却也不是那等痴傻之人,明显今日沈长缨已胜过她,而她倘若还要上赶着去争高低,那是跟自己过不去。 但也心恨着苏馨容,怪她明知道沈长缨有些底蕴,却还故意误导她上前丢脸。 可让她跟苏馨容就这么翻脸,目前却也是做不到的。 就算她敢,家里也不会让她这么做。 苏家在江南多少算是个世家,不像黄家,到她父亲这辈才挣出个官身来。 苏馨容终究底气比她足,她与另几个女将多年来在苏家面前逢迎附和惯了,这种情况下跟她闹掰,那她回头日子也不好过。 但这样她就越发攒住了一口气,伏低做小一阵子倒不要紧,怕的是她一辈子都要被苏馨容这样的人压在上头,想来想去,她就还是得想办法拿下霍溶。 接下来的时间就耐着性子低调做人。 入宴之前沈长缨又换了身衣裳入席,衣襟前的团花改成了盛放的莲花,又让满座闺秀惊艳了一把。 不仔细看其实还看不出来,因为式样颜色都相差不太多,只是绣出来的花很巧妙。 黄慧祺还道她花样多,可仔细看齐如绣她们都换了衣裳,式样其实差不多,只是在绣花上做了微调,知道这恐怕又是讲究的仕人家庭的作派了。 反观什么备用衣裳都没带的自己,又觉得被无形间被打了一巴掌。 再看看苏馨容,衣裳倒是备了,却色系式样跟本来的衣裳大相径庭,跟沈长缨她们那股子暗戳戳藏心思的心机比起来,简直就如同恨不得人人知道自己做了新衣裳,要等着诏告天下的小户女子似的。 整个席上压根也没有人针对她们,可她们自己就已经觉得窘迫起来。 别的闺秀倒也罢了,这沈长缨到底是怎么做到驾驭起来这些游刃有余,且又比起旁人来还要出色的呢? 这完全没有理由! 齐家宴开得早,宴散得也早。 回来路上两人谁都没说话,直到快进南风巷了黄慧祺才按捺不住地说道:“这个沈长缨心机也太深沉了,平素装得不拘小节,没想到还藏了一手!” 苏馨容何尝不是这么认为? 自从上回被沈长缨打脸,她知道她是有几分本事,但也没想到她应付起这样的场合来也如此从容! 这么看来她岂止留了一手?简直是让人摸不着深浅。 不过因为身边坐的人是黄慧祺,她也不能尽长了沈长缨的志气:“也不过如此。” 又道:“我方才见霍溶的护卫还牵着马候在门口没走,你觉得要是霍溶看到今日这样的沈长缨,再看到你,心里会怎么想?” 黄慧祺望着她:“如果霍溶在那里,那么徐澜也应该在那里。” 苏馨容瞅了一眼她:“不。徐澜不在。” “你怎么知道?” 苏馨容勾唇:“因为我母亲已经到了,而他的母亲,是跟我母亲一起过来的。” 苏家和徐家只有父辈交情,这份交情能够从少年时期延续到现在,大半功劳得要算母亲庞氏的功劳。 苏馨容屡屡在沈长缨手下落败,又遭徐澜亲口拒绝,如何能不想主意? 徐夫人如今盼着徐澜成亲的心情急迫难耐,她就不信,这次以相邀着前来看儿女的名义请她过来了,徐澜还能那样置她于不顾? 黄慧祺深深望了她几眼,终于不再说什么。 也许她自己也是盼着徐澜和沈长缨能成的? 毕竟只要他们俩成了,不光苏馨容会被气死,她走向霍太太的道路上也会顺利起来。 ……长缨与谭姝音刚出齐家就打了个喷嚏。 紫缃帮她把披风系上。 跨出门就见霍溶骑着马立在街旁大柳树下,跟佟琪说着什么。 谭姝音停了脚。 她的一颗媒婆心早在听说霍溶娶过妻之后就对他死了,而且无论如何也活不起来的样子。 眼下迎面见着,也只是礼貌的说了一句:“霍将军还没有走?我父亲好像先走了。” 霍溶闻言笑道:“谭姑娘。我方才与几位将军多喝了两杯,没赶上,与谭将军一起。” 话说着,他目光又自谭姝音脸上漫到她身后的长缨身上。 新月还没出来,大门下灯光悠悠地照着她的侧脸,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描绘得精致绝伦的脸庞,每一处都无可挑剔。 谭姝音在清嗓子。 霍溶扬眉:“二位回府吗?正好顺路。” 谭姝音道:“徐将军怎么没跟你一道?” 霍溶道:“徐将军的母亲来了,他先走。” 长缨听到这里眼珠儿就动了一下。 徐澜进卫所两年多,只除了去年他弟弟来过一回,住了两日之外,就只有家仆会不时过来送信传信。 他的母亲居然来了……来了也好!他母亲来了,想必就不会有那么多空跑她家里来吃饭了。 这些人一天到晚地干扰她上进,实在应该来个人治治了。 “那我们就上车。”谭姝音跟霍溶颌首,拉着长缨上了车。 霍溶挑眉望着马车,不紧不慢随在后头。 ------------ 第086章 我要开个铺子 到了南风巷,先送谭姝音回府。 霍溶一直都在后头跟着,长缨知道,自然也知道到达镇子岔道上时他就别路走了。 下地后姝音道:“徐澜的母亲来了,你这些日子多跟他在一起呆着。” 长缨笑道:“谭小姐待字闺中尚且如此操心,等到来日嫁为人妇之后,是不得去当冰人?” “我就是看你太孤单了呀。”谭姝音望着她,“你瞧你,谁家都有父母兄弟姐妹,就你没有。” 长缨语塞。拍拍她手背,没再说什么了。 她知道就像谭姝音怎么劝说她去接近徐澜她不会听从一样,她无论怎么表示自己不需要成亲谭姝音也不会听进心里。 无所谓,她高兴就好。 就像前世里她最后死之前,姝音到她床前攥着她的手说的一样:真正在乎你的人,怕的是自己终有一日不再被需要。 姝音觉得自己对她当时的濒死无能为力,不再被需要的感觉是最扎心的。 长缨重生回来,也是这样想,她做过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但好在她有了重新再活的机会,还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力挽狂澜一把,让凌家避过那道灭顶之灾。 她赔不起姑母一个丈夫,但是会拼了命地把凌家保住,赔给姑母。 霍溶回了府,命下人备水。 佟琪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不跟少夫人再多说会儿话?您看她今儿穿那么漂亮。” 霍溶一声没吭除了外袍,撩开珠帘走到椅前坐下。头枕着椅背的他看起来十分放松,但微眯的双眼又让人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佟琪在门帘下打量,比起三年前来霍溶更像个有能力养妻活儿的男人,但沈长缨显然还是跟从前一样,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不,也许她是没有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他有时也难免替霍溶纳闷,一个女孩儿家,这么拼了命地打拼仕途图的什么? 下人端了醒酒汤上来,他接了端过去。 霍溶喝完汤,拢了拢衣襟道:“写封信回去,让二爷差个伶俐的掌柜过来,我要到巷子口开间绸缎铺子,让他供些上好的料子,再派两个手艺精湛的裁缝过来驻店。” 佟琪微顿:“爷要开铺子?” 霍溶把碗给他,没听见似的一声没吭沐浴去了。 长缨回到府里天已擦黑。 少擎已经回来了,正等着她们,紫缃进屋就开始打点行装。 长缨等送走了他们才回房。少擎的假她早就请徐澜批了,只谎称是去邻县查什么事情。 半个来月的样子,不妨什么事。 尽管霍溶作死地冒犯过她,但仔细想来,他那日问及三年前时的神情与反应不像是假的。 他就是吃准了她就是沈琳琅的样子,所以大约也把她当成了沈琳琅在欺负。 这又令她对沈琳琅的好奇重新浮了上来,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能令霍溶始终坚信她就是沈琳琅? 再想想他也有些奇怪,每次提到他妻子他都一副坚贞不渝的模样,那他找沈琳琅究竟又是为何? “姑娘,黄绩说明日码头上王照也会去。” 正泡浴桶的时候紫缃进来了。 长缨擦了把脸,立时把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给甩去。 翌日码头四条船开工,按例得有一番仪程,还得焚香祭拜。 卫所里尤其是督造司的人须得全部早早到场,可以预见琐事一大堆。 长缨到达码头的时候霍溶徐澜他们都已经到了,谭绍正与几位副指挥使说着什么。 在差事面前,每个人呈现出来的面貌都肃穆了很多,谭绍双手扶腰,眉头微凝,身边围着一圈人随时听候差遣。 徐澜忙着指挥人各司其职,霍溶管的是现场监督,在他面前也站了五六个舟师,正在排着队领牌子。 人群里的霍溶神情冷峻令行禁止,很难让人把一个会欺暗室的主儿跟他联系起来。 长缨走过去接了谭绍手里今日将要到场的官员名单来看了看,在最末尾的一排看到了王照。 而河道上的几个官员则在谭绍他们以上,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霍溶当日留意过的钱韫赫然在列。 此前她也打听过两嘴这钱韫背景,今年四十二岁,江西人,妻子是理漕参政柳烁的侄女。 在理刑官任上多年,任期早就超出了规制。 他这位岳叔权力也很大,仅次于漕运总督樊信,但权力大到能让钱韫不合规矩地连任,还是有些出人意料。 眼下他腆着个肚子由一群官吏伴着,四处巡察,派头十足,一双水泡眼倒是聚光,犄角旮旯里都能让他挑出点什么不对来。 再看看人群里,苏馨容和黄慧祺都来了。 祭祀仪式什么的不关她们这些低阶将领的事,长缨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份内事,而后帮手协调开工之初的一些问题即可。 正要去木料场值岗,徐澜忽然抹着汗过来了:“你今儿跟着我,手头事情太多,很容易让漕运司钻空子。” 长缨看了眼周围,当仁不让应下来。 苏馨容见状也走过来:“徐将军,那我呢?” “今儿船料输送任务繁忙,你管好不要出错就行了。”徐澜道。 苏馨容睃了眼长缨:“好。那待会儿回营的时候你等我,我去跟徐伯母请个安。” 长缨瞅着她走远了,才瞅向徐澜。 徐澜面上有些郁色,不知道是因为受差事所扰还是因为苏馨容的话。 苏馨容的母亲庞氏过来了的消息是她今早听吴妈说的,据说庞氏到来之后,终于把吵了多日的苏焕与曹氏的争执给摁平了,从昨儿下晌她到达之后到今儿早上,隔壁愣是没再有动静传出来。 而吴妈买完菜回来打听出来的消息是,庞氏跟徐夫人居然还是一块来的。 这事虽然出乎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以苏徐两家的关系,两家夫人同时到来,不是约好的还能是什么? 本来她对这种事情不上心,但却觉得凡事扯上苏家,就不那么简单。 “走吧。”徐澜说着,递了个不知自哪儿拿来的林檎给她,然后大步往前走了。 ------------ 第087章 想掉霍溶这个坑 祭祀安排在辰初,两刻钟长短结束。 随后是巡视,接下来又是午宴,行程安排得密密麻麻,等到霍溶与钱韫一行相互见过的时候已经是宴席上的事了。 自打钱韫出现时起霍溶就已经瞅见了钱韫,早已打发人在左右跟随。 钱韫虽然摆明了是个贪官,但见了众人面却依旧笑眯眯,看不太出来什么官架子,至少当着谭绍霍溶他们的面是如此。 不过霍溶他们官职本就比钱韫高,又手握兵权,奉旨督造,他钱韫想要耍派头也还没有那么容易。 今眼目下最值得留意的人就是他,不管他是不是盗料的人,最起码他身上窟窿多,值得接近。 “南康卫人才济济,驻守湖州功劳有加,这是我大宁之福啊!日后河道事务还要承蒙几位多加协助,钱某这里就先干为敬了。” 宴席设在差房正厅里,厨下有准备,席面也还可观,团团而坐坐了两桌,钱韫敬了谭绍齐铭又敬起了霍溶徐澜他们。 原本卫所里当差不许饮酒,但今日在座的并不全是卫所的武将,又因是开工吉日,因此破例。 以钱韫为首的漕运司这派对皇帝突然派遣南康卫插手码头事务心知肚明,不过是笑里藏刀。 而以谭绍为首的南康卫这一派也是要替皇帝在虎口夺食,也自然是要先捋顺着他们的毛再行事。 余下的齐铭虽然两边皆不相干,但也正因如此,才更愿意造就皆大欢喜的场面,因此一桌饭吃得气氛高涨,将两厢这虚情假意发挥到了极致。 席间霍溶跟钱韫喝了两轮,说道:“我等初初接手船务,还得请钱大人多加指点才是,回头我上大人处讨杯茶喝,好好跟大人讨教讨教。” 钱韫身为理刑官,与随行官吏有自己的一条船,方便往来巡视以及处理公务,同时也解决了巡视时的住宿。 谭绍在介绍霍溶的时候着重强调了他是奉前军营之命自东宁卫调过来的,东宁卫为广威侯府傅家所执掌,钱韫虽是在东宫与顾家把持的漕运上当差,也不能不怵上这背景几分。 闻言自然是要给这个面子:“钱某的船就靠在东边半里处,随时恭候将军和大人们光临。” 徐澜入宴的时候长缨也在隔壁差房里吃饭,王照就坐在她隔壁那一桌上。 这是个三十来岁的细瘦男人,行动举止仍像个读书人,但一双眼睛却十分灵活,谈吐间多显世故,符合黄绩周梁打听后对他的描述。 与他同桌的都是提举司的小吏,众人对王照态度正常,也看不出来什么。 这两日长缨都已经着人查过提举司的几个长官,没有什么证据表明王照跟他们有过甚私交。 看来,背后此人就只能是河道上的了。河道上的人她却是不熟。 夹了块萝卜吃着,又瞅了眼那边,她忽然压声说:“呆会儿想办法,跟同桌那两个典史套个近乎。” 那两名典史跟王照很熟的样子,既然不便正面逼问,那就侧面打听着。 霍溶吃完饭出来,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叫来佟琪:“去打听钱韫喜欢些什么?天黑之前能办的都办到手。然后再去跟他的师爷套到他接下来的行事历,顺利的话明儿去他船上看看。” 佟琪哎了一声,走了。 霍溶远远看到码头下又有两条官船靠岸,隐约是河道上的人来,站着凝眉半晌,便找来杯茶把身上酒气散去,然后走过去。 半路却被人先挡住了去路―― 黄慧祺自斜刺里走出来,伸了只小瓶子给他,说道:“将军喝酒了吧?这里是可以醒酒的药丸,是我表舅亲自制的,将军应酬多,不妨带在身上备用。” 霍溶扶剑看她两眼,勾唇道:“黄将军还随身备着醒酒药?” “自然不是。”黄慧祺面上一红,“只是碰巧,昨日给家父备在身上的,今早忘了拿出来。”说完她抬起头,“没想到竟派上了用场。” 这药当然不会是她给黄父备的,昨夜里回去后她就琢磨着怎么不动声色地接近他,想到今日码头必然有宴,睡前便将它塞进了衣服里。 在他出现之前,她都已经在这里等了有多时了。 “爷,这是醒酒的。” 护卫管速拔腿赶上来,自荷包里掏了几颗药丸也递了给霍溶。 霍溶接来掂在手里,说道:“多谢黄将军美意,无奈手下办事的都太尽心,只能辜负将军了。” 黄慧祺手僵住,随后又快速地收了回来,面上难堪死命地压着,倒也不怎么显形。 见霍溶往前走,她又咬咬牙跟着他一道走来:“将军虽然之前在东宁卫,可是几次集议下来,我却发现将军对河道事务甚熟,也不知道将军是怎么了解到这么多的?是不是有什么典籍可供参考? “我也想提升提升,霍将军可有什么书籍介绍?” 就算有人碰到他与沈长缨在面馆里吃面,她也认为霍溶未必就是真的对沈长缨有什么意思。 也就如他们自己所说,同僚之间请吃个面也没什么大不了,她觉得她还是有大把机会可以达到目的。 霍溶先是不曾搭理,后见她自顾自又往下念叨,走了几步便停下来,转身正面向她:“公务上的事我认为黄将军应该请教李将军,毕竟他是你的上司,你来请教我算是越了规矩。 “而眼下我也没有什么时间闲聊私事,所以黄将军请自便。” 说完他颌颌首,顶着一脸淡漠往前走了。 长缨坐在树下吃着果子等黄绩,早就看到了他们俩。 原本她还以为黄慧祺在听到霍溶成过亲之后会像谭姝音一样对他态度改变,但她没想到的是这姑娘不但没退怯,反而心思都压根不想藏了,看来这也是打定了主意要掉霍溶这个坑。 “沈长缨,去库房催催苏馨容,让她赶紧派人运料到船坞!” 正琢磨着,谭绍雷鸣般的声音就在不远处响起来,她赶紧扔了果子,拂拂衣摆往库房去。 黄慧祺眼睁睁看着霍溶撇下他大步下了码头,紧攥着手里药瓶好一阵,也深呼吸几口气,转了身。 ------------ 第088章 出了阁就得相夫教子 长缨到达库房,只见满仓库一团乱,工匠们询问吆喝的声音快把屋顶都要掀掉。 苏馨容哑着嗓子立在派料台前指着面前几个人大骂,原来是各处都抢着要先拖料过去好干活,她这里没排开,两厢便僵持起来了。 长缨看了两眼,拿起一旁鼓槌来往地上画了一排五六个圆圈,然后击了两声鼓。 等到众人安静了,她指出围出在苏馨容身边的几名小吏,示意他们站在圆圈处:“每人搬个台子在这里,同时下批条派料装车。 “谁再拖怠,去谭将军面前领罚。工匠们谁不排队按规矩来,则去徐将军面前领罚。” 场中静默了两息,苏馨容怒道:“沈长缨,谁给你的权力插手我的事情!” “不好意思,是谭将军差我来的。”长缨慢条斯理答着,同时目光漫过众人。 被点到的小吏随即散开去搬桌子,而工匠们先是嗫嚅着,后来也都推推搡搡地按她说的站好了队。 方才还乱成一锅粥的库房立时成为了长缨的主场,苏馨容咬牙瞪着,却也无可奈何。 长缨见着秩序稳了,便也绕到木料场看了看。 这边厢虽然也是苏馨容手下的人负责押送,但是因为黄绩安排人在管着,倒没出什么乱子。 徐澜因为船坞要用料迟迟未到也到了库房,原待是要斥责一番,不料到达一看却井井有条,排成了几条队伍的工匠极有秩序地轮流着排队装车,而一排过去的台子后坐着的小吏也都正卯足了精神头办差,火气也不由消了一半。 远远站着的苏馨容将他神情全数收进眼底,心念一转,也把恨着沈长缨的那颗心且给按下了,走过去道:“方才工匠们不听话,欺我是个女子,在这里跟我较劲,我便动了点真格的,把他们给降住了,徐将军瞧着可还有哪里不妥?我再去调停。” 徐澜道:“这是你安排的?” 苏馨容面不改色:“这是我的差事,不是我难道还会是别人?” 徐澜没说什么。打量了两圈,他说道:“去当差吧,别误了事。” 说完又问她:“长缨有没有过来?” 苏馨容微吸了一口气,依旧面不改色地指着码头:“方才见着她往那边去了,许是去寻霍将军了吧。” …… 长缨在木料场呆着,手下小吏们给她搬来了椅子又捧来了茶,一个个殷勤得跟侍候猴王的小胡狲们似的。 她坐在小杌子上抿了半碗茶,黄绩就回来了。 “那两个典史是王照的狐朋狗友,据他们说,王照跟提举司的长官关系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跟河道上的官员却都有密切往来。 “包括钱韫,每每有事差遣时他也会首先安排王照去办,但是具体跟河道上的谁有往来,究竟是不是钱韫,他们看模样也不清楚。” 长缨对结果倒不算意外,王照此人虽是个小喽罗,但他有弱点,他要求财,若不谨慎,他将一无所获,对方抓准他这点,便吃准他不会在外胡说。 “上回抓了那几个人,王照没有什么反应吗?”她问。 “有。”黄绩道,“王照在侧面打听那几个人下落,而且似乎已经听说了那日咱们抓人的事,也因为这还打听了咱们督造司,我觉得他是已经有了疑心。” 长缨听完沉吟起来。 王照既在疑心,那他背后的人也必然起了疑心。 到底顾家如今已未能一手遮天,顶多也就是拉着太子一道与皇帝分庭抗礼。 漕运司虽然在顾家与东宫手上把着,但朝中还派了有监察御史监管河道秩序,他们也未曾敢明目张胆地把撬朝廷墙角的事摆在明面上。 他们起了疑心,很可能接下来就会有所收敛。倘若收敛了,他们又上哪儿去揪他们尾巴? “把河道上所有官吏的花名册给我打听来。”她说道。 霍溶到码头转了两圈,看着那几艘官船靠岸,又接连下来了好几批人,才又往岸上来。 上坡时刚好遇见徐澜,彼此说了几句,而后又各自忙活。 长缨留意着王照,霍溶盯着钱韫,徐澜也没有闲着,两艘商船他还着了人在接触。 因此这一日是实打实地忙碌了一整日,下晌放工时已经暮色四合。 巷子口苏馨容犹豫着还要不要去徐家,看着徐澜今日面色还算和善,她便又打消了主意。 自己劳累一日状态未必好,也就罢了。 回到府里刚跨了门,就听发母亲庞氏房里有哭声,仔细一听就是苏佩容母亲曹氏的。 知道是还在说着二房的事,她索性没进去,先回房把丫鬟唤来,将日间着人准备好的几盒点心打发人先送到徐家去。 “就说天色晚了,我就不过来打扰徐伯母歇息,明儿下衙早再过去给她请安。” “慢着。”恰巧庞氏已经打发走了曹氏,已走进来,看了几眼点心,她又挥手让丫鬟去取了一对绣好的枕套另拿包袱裹了。 “徐家可不会在乎你当差尽心不尽心,到底你将来出了阁,还是得留在内宅相夫教子的,有一手拿得出去的女红才叫有份量。” 说完又嘱丫鬟道:“就跟徐夫人说,这枕套是姑娘绣的,点心也是姑娘做的。” 苏馨容望着庞氏:“这些我可不会做,万一穿帮了如何是好?” 庞氏微微一笑,坐下来:“所以你在南康卫呆了快三年了,还是没能锁得住徐澜的心。 “就算不会做,你不是可以学?就算学不会,你不会装?装也装不会,你就该投其好。只要他母亲认可了你,你这事可不就成了?” 苏馨容暗里并不这么觉得。 倘若有这么简单,徐澜还能由着性子拖到如此还不成亲? 徐家的规矩是要紧,徐家夫妇的话份量也重,但在徐澜不违规矩的情况下,却不一定能押着徐澜做什么。 但庞氏说到女红上,她这心里就发了沉,沈长缨在齐家露的那一手,简直将她和黄慧祺碾成了渣,倘若让徐夫人知道徐澜看中的人有这么一手好技艺,那徐夫人多半是要高兴的! 可恨她怎么早没发现她沈长缨还藏着这一手呢?若是早知道,她也不至于任由庞氏把徐夫人邀过来了。 ------------ 第089章 他当你女婿你也增光 黄慧祺回了府,对镜拔钗准备沐浴,想了下她又把头发重新挽上,整整衣襟出了门,去了前院。 黄家只有黄父黄建德与她父女两人,以及一个随行打点黄建德起居的姨娘周氏在此地。 黄建德这会儿许是在用晚饭,屋里传来说话声,年轻的周姨娘娇腻的嗓音带着吃吃的笑漫出来,以及也还有男人的调笑声。 黄慧祺咬了咬牙,转身想走,但石阶上停了停,最终又还是重重咳嗽了两声,转身捶起了门。 屋里声音戛然而止,随后黄建德道:“进来。” 她跨门进去,寒脸瞪着面上潮红,正侧转着身子扣衣襟的周姨娘,阴沉脸色跟黄建德道:“我想调个差职,父亲再帮我去跟卫所里说说。” 这会儿的黄建德脸上看不出来一点猥琐神情,他抓起筷子来:“调什么差职?” “我想调去霍溶手下当差,只要能跟着他,什么差职都成。” “霍溶?”黄建德把筷子放下,“你以为这卫所是你爹开的?你想调哪儿就调哪儿?霍溶的级别比你爹都高,你如今让我去寻卫所把你塞他手底下? “当初我说让你跟着徐澜,你不干,说还是呆在李灿手下清闲,如今霍溶管着督造,你这倒是不嫌累了?” “此一时彼一时,我想法不同当初了。”当初调派的时候她又不知道新来的将军会是个这样的人物,自然挑着清闲的来。 “父亲都知道霍溶官职比您都高,你就算不为我想,怎么也不替自己想想?倘若能有个他这样的女婿,难道你不也面上增光?” 黄建德闻言屏息,扣好了衣襟的周姨娘也被话题吸引过来。 “你看上了霍溶?”黄建德直起身子,“不是听说他娶过妻了吗?你情愿当继室?” 黄慧祺没吭声。经过几日的深思熟虑,她已经完全不介意继室的身份了。 周姨娘轻推了黄建德一把:“那霍将军英挺俊美,看着比徐将军还要英武些,大姑娘眼光独到,嫁给他当填房夫人有什么不好?” 说完又堆着笑与黄慧祺道:“大姑娘可得抓紧了,我看这位霍将军家底也不薄,穿的用的都是好东西,来日只怕您要享福了。” 继室也就名头比妾好听些,黄慧祺当了人家填房,看她来日又还怎么在她们面前鼻孔看人? 黄建德还在犹豫。 早不耐烦等下去的黄慧祺却站起身来:“总而言之我已经决定了,父亲必须尽快想办法把我调过去!” 说完她再瞪了两眼周姨娘,出来了。 等她来日有底气有势力了,头一个要整死的就是这姓周的贱人! 家里不在了几个人,沈家显得格外安宁。 少擎不在家,平日里常来串门蹭饭的将军们也不怎么登门了。 长缨沐浴完,吴妈就端了饭菜进来,说:“隔壁苏家大太太今儿白日往徐家串门去了。我下晌在巷子里见到了她们,徐夫人倒是个有福气的,笑眯眯的,看着也和气。 “苏家大太太就显得精明很多。” 长缨边吃饭边看着文书,心不在焉地嗯着:“本身家世就不同,自然气度也就不同。” “我看这苏家太太此番来的目的不一般呢,只怕不全是为着苏家二房的事来的。”吴妈又说。 长缨也觉得是。但她并不关心。“管她为什么来的,反正不影响咱们就成了。” 吴妈便也就不说什么了。 看她还在边吃边忙,便走过去轻轻压住了文书:“这可不像是个大小姐了,若是太太看到――” 说到这里她戛然止住,将后面半席话咽下去,把文书抽走放在了一旁,而后替她妥起汤来。 长缨筷子也停了一下,说道:“若是姑母看到了,自然又要罚我背功课了。” 吴妈可不敢顺着她把话说下去,给她帮汤盛满,便就唤盈碧来给她铺床。 盈碧来说:“姑娘,徐将军着人送了一篮枇杷,还有一盒香料来,说是徐夫人自金陵带过来的。” 吴妈立在门槛下看过来,长缨也是凝眉顿了一顿。 吴妈道:“姑娘身为晚辈,都没曾送什么去给徐夫人呢,徐将军怎么反倒先送起来?这不合规矩。” 盈碧把篮子提了提:“可来人说这果子是徐夫人带给徐将军的,将军吃不完这么多,才匀了些过来。” “就我有还是都有?”长缨问。 盈碧摇头:“奴婢没问。” 吴妈斥道:“不问清楚,东西怎么能乱收?这要放在从前,也该逐出去的了!” 如今虽然沦为了长缨的厨娘,但当年沈大姑娘身边嬷嬷的威严却还在。 盈碧肩膀抖瑟,可怜巴巴地往长缨看来。 长缨想了下:“先去打听看看。” 盈碧连忙去了。长缨与吴妈道:“行事是还不够老练。回头好好教教她们这些道理。” 出了凌府之后她身边总共也只有吴妈秀秀和紫缃等几个亲近人了,尤其是带病南下那段路程,以及初初到湖州又只得三人相依为命,倘若不是吴妈和紫缃拼死照顾,她早就不知死了几回。 一路走到今日,她将她们俩视如亲人,是有道理的。 盈碧他们几个还算诚恳忠心,就算有些道理不懂,闭着眼日子也能过下去,毕竟整条南风巷里能强得过她们的下人也不见得有多少。 但是不讲究就容易掉坑,就如徐澜这篮枇杷和这盒香…… 倘若只送了她一个人,这么贸贸然收了,那么就算她不会与徐夫人有什么交集,终究要落个没教养礼数,在长辈面前拿大的坏名声。 也不是没法子补救,但关键是补救的话她就得亲自去回礼才像话,而这却是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了。 盈碧一刻钟后回人,这次就清晰多了:“还送了谭将军和霍将军,李将军府上也送了。谭夫人回了两罐亲手做的柚子蜜,李家回的也是果子。 “霍将军那里因为是徐将军亲自送过去的,目前不知道回的什么,但想来也应差不多。但是……” “但是什么?” 盈碧捉着衣角嗫嚅:“徐将军只给姑娘一个人送了香……” ------------ 第090章 打起来了 长缨木着脸坐了半日,末了又还是摆摆手让她退了下去。 自己选的丫鬟,能怎么办? 她吩咐吴妈:“明儿好好蒸几笼点心,再捎点茶叶什么的,你去趟徐家吧。那盒香还回去。” 徐澜独独只给她送了香,自然有他的用意在。 但她并不觉得自己去这一趟能改变什么,在她看来,这也不过是他徒劳的挣扎罢了,她不可能跟他有将来,徐家也不可能因为她让步。 吴妈遇的事多,也沉得住气,有她去自己也放心。至于合不合礼数――既然都笃定日后不会有交集,又何必瞻前顾后? 吴妈深深点头,说道:“奴婢定当把事情办好。” 徐澜这个人是不错,过往这么长日子,帮过她们不少忙,他这么做也许没有恶意,不过是想让徐夫人也见识见识长缨的魅力。 但是长缨若真去了就成了送上门被相看了,长缨若是有意,有这个机会也是好的,徐家门第不算低了。 可关键是她没这个意思,自然就犯不着去放低身段。 长缨把这事撂下,然后把几上的文书又摊开来。 文书是黄绩打听回来的河道官吏的名册,她归纳出来了几个嫌疑大的,包括钱韫在内。 她不知道霍溶对钱韫有什么想法,今儿一整日也没有机会跟他聊上两句――其实如果这人若真是钱韫,事情反倒不那么好办。 钱韫后头是柳烁,柳烁又是紧跟着总督樊信的,要拿钱韫,不是件容易的事。 就是交由监察御史,从如今朝局看来,也动不到他们筋骨。 别的不说,就太子跟倭寇勾结那事,证据摆在眼前,皇帝都没办法废他呢,何况这点事儿? 可是如果不顺着这口子往下撕,他们想要跟漕运司争权争地盘,会更加艰难。 不过,如果真是钱韫的话,他又是否太高调了些? 徐澜在霍家坐的不久,吃了杯茶,简单说了几句公务就走了。 霍溶饭后在书房里看佟琪带回来的茶叶与丝绸。 “这钱韫因为是靠夫人发的家,却与程啸不同,此人颇为能屈能伸,对夫人柳氏百般迁就,听说府里不但没有侍妾,而且每每外出回府都皆要捎些小礼回去。 “柳氏爱绸缎首饰,钱韫又爱茶,属下便自城里找自家商号临时取来了这些。” 霍家商号遍布大江南北,不说处处城镇皆有,至少如湖州这样的地方是少不了的。 霍溶拿着看了几眼,说道:“今夜里可有人在船上?” “有。”佟琪道:“先前天将擦黑,属下便已经派了两人潜入船上。” 霍溶点点头:“去准备准备,明儿去他船上看看。” 佟琪颌首将茶叶和丝绸抱了下去。 霍溶起身出了珠帘,看到正搁在桌上的枇杷,拿了两颗在手里瞧着,忽然问左右:“徐家还送了谁?” 护卫上来道:“方才瞧着往谭府李府都去了,还有人往巷子那头去,不知道是去苏家还是去沈家。” 霍溶想了下,勾起唇来:“徐夫人跟苏夫人结伴自金陵来的,徐家怎可能还送到苏家?” 护卫搔了搔头。 他把枇杷剥了,吃了半个:“去打听看看,还送了沈家什么?” …… 翌日早起,吴妈早早地把盈碧他们几个唤起来立了规矩,交代了大小各项行事禁忌,以及赏罚制度,然后便挎着篮子到了徐家。 徐澜看到篮子的时候将要出门。 他拎着站了会儿,又拿起里头原封未动的香看了两眼,问:“吴妈还说别的什么不曾?” “没了,只说特意做了两笼点心,赶早送来给太太尝尝,并且还谢过爷和太太的馈赠。” 徐澜坐在廊栏上,沉吟了会儿,然后把枇杷赏了给护卫们,走了。 长缨到卫所的时候苏馨容和邢沐他们已经到了,徐澜说要议事,大伙便到了他公事房。 “船坞那边也不必时时盯着,你们自己安排好当差的人,保证时刻都有人值守,并且不出差错就成了。我这两日要跟一跟商船的事,不一定会时时在码头。有什么事情可以请求要霍将军和李将军协助,不着急就等我回来再说。” 徐澜面上一派如常,长缨自然也坦坦荡荡。 苏馨容道:“你要去几日?” “说不准。”徐澜道,“多不过三五日,少则一两日。” 苏馨容点点头。 余下说了几句日常公务,随后便散了。 长缨打算去码头找找霍溶,刚准备着人去牵马,忽然远远地驶来一骑,到了门前不远下马,竟直接走过来,原来是衙司里的部下马允。 长缨以为码头有急事,不料他却道:“将军,提举司的王照在镇子上赌钱,跟人起了冲突,打起来了,黄绩让属下来告诉将军!” 听到是提举司的人,苏馨容也跟着停了步。 马允喘了口气说:“黄绩昨儿不是就跟着王照么,船坞开了工,也不关提举司什么事,他清闲了,于是去衙门里应了卯之后就上镇子里来了。 “原来他平日竟然还有着几个常聚的赌友,今日尚早,便约着出来吃茶,刚才不知道什么事,就吵起来了。” 长缨只知道王照是个纨绔,却并不知他还赌钱。 “前面带路。”她跨下石阶。 苏馨容瞧着,也了跟上来。 马允说的茶馆是在镇子东头,镇子离城里还有十来里路,离码头却只有几里,也是自湖州城里到码头的必经之路。 王照家在城中,居然在这镇上结交起了一帮赌徒,可见没少在这地方混。 长缨到了地方,远远地就见茶馆里人声鼎沸,夹杂着几道声音特别高的争吵。 近前一看,两厢竟然已经打得都挂了彩,几条板凳倒在地下,其中一条还断了腿。 王照捂着额角指着对面人放狠话:“你这忘恩负义之人,可都忘了当初涎着脸跟我讨钱给儿女治病了么,如今捕风捉影对我动手,来日仔细天打五雷轰!” 对面那人则道:“你还敢不认,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两厢骂骂咧咧地,又厮打起来。 人群里的黄绩看到了长缨,快步走过来。 长缨道:“怎么回事?” 黄绩道:“王照勾搭了这汉子的老婆。先前三句话说出来,露馅了。” ------------ 第091章 别说你没有野心 长缨怔住。 黄绩嘿嘿一笑,又得意地压低了声音:“实则是我做了点手脚,是误会,误会。” 长缨更是无语了:“乱给人扣绿帽子,回头让那妇人怎么做人?” “放心,等事成了,属下自会跟那汉子明说,再说他那妇人也是重娶的,从前给人做过小,不规矩被赶出来的,这男的敢娶她我就不信他心里没点数。 “我也是瞅着这帮人跟王照私交匪浅,又有空子可钻,这才使了点手段。回头我定替你挖出些要紧的来。” 长缨虽然觉得他这路子太野,但事已至此,也不至于再多说什么。 看了眼场下,再想想,便使眼色给他:“去劝个架。” 黄绩说的她自是认同的。 王照能这赌友们聚着吃茶,这种交情便与衙门里官吏之间的交情又不同,同个衙门里由于某种利害压制,相互之间未必会有真话,可没有利益相干的狐朋狗友就随意很多了。 从这汉子被稍加挑拨就真的相信自己妻子与王照有染就看得出来,王照定然是拥有足够的机会接近他,才会使他深信不疑。 “这不是提举司的王大人嘛,怎么大白天的在这儿打起架来?” 黄绩拨开人群走进去,大嗓音就立时压住了场内大半声音。 打斗中的两人听到这官腔也住了手。 那汉子不认识他且还罢了,王照一见他却是迅速往人群里一望,目光对上长缨以及她身旁站着的苏馨容,微顿之余,随即也一骨碌爬了起来。 王照看了眼周围,跟长缨拱拱手,说道:“沈将军。” 长缨余光里已见黄绩已经与那汉子交涉了几句什么,把他哄出去了,接而他自己也跟了出去,于是把注意力集中在了王照身上,和颜悦色道:“王大人怎么大白天地在这儿?为什么会跟人起冲突?你这伤,没事儿吧?” 茶馆里东家也认得是卫所里的将军,连忙地挥手驱散起围观的路人来。 王照放下手来看了看,手指头已经染上一片血,他随即掏出帕子来擦了手,又捂住额头:“有劳将军关心,些许小伤,不足碍也。” 长缨扬了扬唇,自荷包里掏出金创药来:“王大人是读书人,还是上点药再出去为好。” 王照推脱了两句,末了也就接了过来,倒出些许粉末,敷在了伤口上。 伙计见状又打了些水,让他就着水把伤口周围的血迹给清理了。 王照原本与长缨不熟,方才见她出现也只当她因着朝局的关系,要替南康卫来借机踩上他们提举司借题发挥一把。 却不料她竟会伸手,此时也只能卖个乖:“将军古道热肠,改日若有差遣,还请将军直言。” 接而客套了两句,他便捂着头匆匆别过的。 长缨眼望着他出了门,随即与马允道:“去看黄绩那边如何了?” 说着也出门来。 王照到了街头,停步回头看了两眼,而后咬咬牙,解下树下拴着的马一路奔到了码头。 到了提举司差房,同僚见着他这副模样,纷纷前来相问。他谎称是骑马磕的,而后进了自己房中。 房里坐了一阵,他咬咬牙,又走出去找了个人进来,掏出一锭银子来道:“你带几个人,帮我去龙潭镇上办件事……” 无缘无故挨了打,又在沈长缨他们面前丢了脸,自然这口气咽不下去。 打发了人下去之后,王照靠在椅背上回想了会儿,又情不自禁地坐直了身子。 随后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窗户下往外看去,窗外一切如常,并没有沈长缨甚至是南康卫的人的身影。 他眉头皱皱,站了会儿,又回到桌前写了张条子,塞进了袖口。 出门往东,到了沿河一小片林子附近,他找到河岸碑石,取出纸条塞进碑石之下的缝隙,仔细看过没有破绽,才又拔了两棵草,覆在碑顶上。 藏在树梢的长缨将这一切尽收在眼底,等到王照走远,方才将绷直的腰直放松下来。 “不去取出来看看?”苏馨容跟了一路,也没看出来她想搞什么名堂,到此时便忍不住出声。 长缨扭头望着她,带着微哂道:“苏将军觉得他为什么要放在这里?” 苏馨容初时凝眉瞪着她,后却是又想到了什么,抬眉往四面望了望。 只见这石碑设于河畔空旷处,而它的东面西面各有两座排楼,一座是水师营的差房,一座是漕运司常驻码头的官员的差房,而不管是哪座楼,都可以望得见这石碑。 她顿了下,随后道:“你是说人就在这两座楼里?” 长缨眯眼望着对面的楼,说道:“反正此地只有这两处衙司能看得见碑头。而我要是没有估错的话,或许漕运司的人更有可能。” 她目光定在西侧的那座排楼上。 王照往碑上放草,很显然是在发出讯号,从方位上说,漕运司这栋楼离碑更近。 水师营当然也有可能,但是水师营听命于漕运司,从盗料一案涉及的范围来看,藏在漕运司的人都更有可能是背后的那只手。 苏馨容不再说话了。 既然楼上的人看得见石碑,那么倘若她们下去取纸,自然也很可能被瞧见。 苏馨容心里纵然对沈长缨有万般的怨气,此时也不能不再生出几分服气。 原本总以为自己也有几分能耐,这千户长的官身就算来得容易些,也不算全属浪得虚名。可每每跟沈长缨一比,自己就成了个陪衬。 想想昨夜里庞氏跟她灌输的相夫教子那一套,又想想几乎没被什么事情难倒过的沈长缨,她又忍不住瞅向她:“你连徐澜都看不上,到底想高攀个什么样的人?” 长缨回头瞅了眼她眼,随后扬唇:“苏将军觉得什么样的人配得上你的澜哥哥?” 苏馨容瞪她:“你难不成还想进宫当娘娘?” 长缨望着底下笑而不语。 “别说你没有野心。”苏馨容不以为然,“你在卫所抢功晋职,私下里却又处处附庸风雅,把自己一味地往权贵上靠近,不是为着想嫁个好――” “闭嘴!” 话没说完,长缨突然抬手扣住了她的嘴,狠狠地瞪了眼她,然后快速收回目光看向树下。 ------------ 第092章 难道真的是他? 通向河边的小路上,这时候已出现了一个典史打扮的小吏。 他迈着腿快步到达石碑处,左右看看,拂去碑顶的草,又轻车熟路地掏出根簪子,自缝隙里挑出那张纸来打开。 随后他看完,又匆匆地往来路跑去。 苏馨容被扣住口鼻,险些背过气去,到此时方腾出手来打了长缨胳膊一下。 长缨放开手,目光又投向远处。 “你怎么还不追!”苏馨容道。 长缨没吭声,皱眉想了想,随后跃下树,穿过林子到了码头,而后上岸进了差房。 看到桌案上有纸笔,她拿过来三两下画出来先前那小吏的脸,然后飞快卷起来出了门。 苏馨容还没来得及问话,见她又已经出去,脚一跺,便也跟着出来了。 …… 霍溶一大早到了码头,带着茶叶丝绸登上了钱韫的船。 船分三层,下舱是卧室,中层则隔成了几间小小公事房,上层也有舱室,布置成了一间大的会客厅。 钱韫引着霍溶在厅内落了座,霍溶即着人把茶叶与丝绸呈上,说道:“早听闻钱大人是爱茶之人,正好手头这两罐茶成色也还过得去,带给大人尝尝。” 钱韫于此道上是个老手,茶叶拿罐子装着,自然也看不出好赖,因此面上倒也泰然。 只不过在看到那一撂颜色各异的绸缎时,目光仍不自觉地闪了闪。 “霍将军破费了,这罗荣发号的妆花缎说句价值千金,可一点都不为过。” 金陵的织锦缎子“专供上用”,虽有律令官职在身亦可穿着,到底此物难得,不见得有官身的个个都穿得起,即便是穿得起,也不见得能买得到。 “钱大人是个讲究人,霍某怎好空手来讨大人的茶喝?” 霍溶微笑回应,恍如听不出来钱韫的刺探似的,一贯和言悦色。 钱韫哈哈笑起来:“霍将军年少英雄,原来竟还是个有趣之人。看将军的见地,想必家中父辈也在朝中举足轻重,不知令尊是――” “说来惭愧,霍家族人虽然不少,也出过几个读书人,但都不曾有什么建树。 “不似大人,不光学识渊博,亦有铁腕手段,这几年将河道治理得井井有条,令霍某十分佩服。” 钱韫摆手笑笑,摇起头来。 随后他看了手畔的茶叶与绸缎几眼,又目光深深道:“想必将军此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钱某向来图个爽快,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霍溶顺手执壶给他添了茶,说道:“说有事也谈不上什么大事,说无事也不尽然。 “我年纪轻轻,初初接手船工重任,又是负责的现场督造,难得遇上这样好的历练机会,许多事上惴惴不安,唯恐有负皇恩。 “因想到日后自不免与漕运司下各衙多有接触,比如水师营这样的重中之重,也不知如何疏通这层关系才好。 “大人在湖杭几处巡漕久矣,因此想请大人帮忙牵个线,让我回头也做个东,请水师营里大人信得过的几位长官出来叙谈叙谈?” 盗料的人能泅水运木不被发觉,若非水师营成心放水,几乎不可能。 钱韫打量了他一会儿,便就拈须呵笑起来:“霍将军虽自谦年轻,但目光长远,心思缜密,非同辈人能及。依我看将军也不必心急,来日方长,将军定会有大放光彩之时。” 霍溶微笑执茶,又往身后佟琪使了个眼色。 佟琪随即又自怀里掏出个扁方盒子,送到桌上将盒子打开,是两方清透莹润的寿山石。 钱韫目光凝住,抬眼看向霍溶。 霍溶扬唇回视,淡定如常。 …… 有了画像,又有明确的寻找范围,如此打听倒也容易。 长缨持着画像找到督建码头的将军李灿,请他帮忙遣人去漕运司走了两圈。 两刻钟人就回来了:“漕运司的监兑吴莅,是画像上这人的顶头上司。而这个吴莅,则是走钱韫的关系进入漕运司的。” 长缨收了画像,沉吟起来。 苏馨容走近道:“看来定然就是钱韫指使的无疑了!” 长缨将画像丢回桌上,未置可否。 …… 船上江风轻拂,茶香四溢,已经冲去了初时的客套。 钱韫捋袖拿着石头来,把玩片刻,抬眉道:“将军如此诚意为国,实乃我大宁之幸。水师营里我没有特别熟络的将领,不知霍将军想结交的是分管河面上的统领,还是河岸上的统领?” 霍溶道:“我由于只管督造,河面上非我辖内事务,因此目前只想先结交分管岸上的统领。” “据我所知分管岸上的统领就有五六个之多,让将军见笑,由于琐事诸多,这下面的人我委实不熟,但将军诚意难却,又令我备感不安。 “湖州水师营掌事的两位正副统领,兴许能给我几分薄面,不如,我替将军邀邀他们二位?” 霍溶扶杯微顿,扬唇道:“能请到两位正副统领,那是意外之喜。” 钱韫笑笑,举杯抿茶。 回到岸上已是小半个时辰后,霍溶进了差房,兀自坐了一会儿之后,与佟琪道:“去看看沈长缨在哪儿。” 长缨也在差房。 画像上的人经证实之后黄绩未过多久也回来了。此刻她正听他气喘嘘嘘回话:“那人招了,说王照之所以有如今这般滋润都是因为在漕运司里有人,常听他提起一个姓吴的与他有瓜葛。这个姓吴的好像在漕运总督府也有人还是怎么着。” “吴莅?”苏馨容立时道,“一定就是钱韫了!” 长缨还是没吭声,但眉头已愈发皱紧。 “沈将军,霍将军那边有事请您过去。” 门外士兵在传话。 长缨思绪被打断,想了下然后起身,出了门。 穿过两排差房就到了霍溶房间,一进门,只见他也是神色凝重坐在那里翻文书。 “霍将军寻我有事?” 她扫了眼他手里文书封皮,并无文字,不知道是什么。 霍溶示意她坐,然后道:“我先前去见过钱韫。” 长缨抬头。 霍溶道:“此人倚权敛财这点毫无疑问,但他对水师营不熟,而且对于所有码头事务皆不曾回避,包括岸上水师驻防。” “所以呢?”长缨道。 ------------ 第093章 他们也不团结? 佟琪沏茶上来,给他们俩一人一盏。 霍溶揭开碗盖,顺手把刚才正看的两本册子轻抛给她:“所以我觉得他嫌疑不大。” 长缨静坐,恭听下文的模样。 ”昨日我已经遣人在船上守了一夜,带回来这两本文书。” 长缨接过来打开,埋头看起来。 这是两本记录着钱韫在督粮道上收缴银两的小册子,不局限于谷粮,还有茶叶,盐,丝绸,桑麻等各来路进账。 上面虽然没有登记数额,但是从可供敛财的渠道数看起来,每一季能到他手上的绝不会是什么小数目。 “钱韫在理刑官位子上已经做了好几年,倘若要盗料生财,不至于近一年才动手。 “而重要的是,他在督粮道上敛财的手段已经驾轻就熟,能开拓出这么多渠道,而且还保持得这么稳定,再加上这般不显山不露水,他没有必要再去费那个工夫盗船料。” 霍溶说。 长缨听完沉吟,随后抬起头来:“可是我跟踪王照之后得到的最新消息,却都指向钱韫。” 说着,她把先前探查线索直指吴莅的事情细细说了,然后道:“虽然我也觉得倘若此人是钱韫,他便不至于会有如此高调。 “可是那去取纸条的人是吴莅的手下,而吴莅又是钱韫的提拔上来的,难道吴莅一个小小监兑,他做下这么大的事情,还能不知会钱韫?钱韫知道了,还能不抽上一股?” 霍溶听完,看向旁边站着的佟琪。佟琪忙道:“至少昨夜里潜伏了一整夜的护卫说并没有发现钱韫与岸上漕运司和水师营有牵连。” 没发现的可能性有两个,一是还没到发现的时,一是的确没有。 霍溶想了下,说道:“不知道徐澜那边商船查得怎样了?” 长缨环臂未语,垂头想着自己的心思。 事实上她在此前已然把钱韫给划出去了,但王照这条线跟踪下来却反而又得到了这样的结果,确实令她始料未及。 再想想王照先前那鬼鬼祟祟的姿态…… 她忽然抬头,说道:“还有一种可能,便是王照在撒谎。” 霍溶看过来。 她说道:“之前黄绩打听来说王照对于关押在卫所里的几个工匠的下落有所怀疑,由于当初人是士兵们抓的,那么他会疑心到我们也在情理之中。今日黄绩拿下了他的赌友,若他回过头来加以试探,自然会设些迷障。” “你是说指使他的人不会是吴莅?”霍溶凝眉靠进椅背,思索道:“可是据你所说,王照的赌友与他翻脸是黄绩起意使的计策,这就不应该他们双方事先有商量。 “而且你也说王照与河道上挺熟,钱韫甚至都时常会差遣他做事。” “如果这是他们早就安排好用以应对如今局面的呢?”长缨问。“此事动静太大,即便当初全是漕运司一手把握码头,的确也难免树大招风。 “王照是不是撒谎,钱韫是不是无辜我不能完全肯定,但这背后的人既有这样的胆子,则必然应该想过退路。” “可他们为什么会瞄准吴莅?”霍溶提出疑问,“钱韫安插吴莅为监兑,监兑管的正好是督收,这些年应该为他揽了不少财。 “王照他们敢动吴莅,钱韫必然不会袖手旁观,乃至是钱韫后头的柳烁都不会坐视不理,他们不考虑后果?” 说到这里他目光忽又一闪,接着又说道:“除非,此人在漕运总督府势力也十分不小。” “没错!”长缨点头,“如果栽赃钱韫的人来头不小,那么是否也可以说明,漕运司内部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那样团结?” 漕运司从原属皇帝直接管辖,逐步沦落到由外戚把控,最大原因之一就是各级职务均由顾家斟选派任。 多年来虽然兵权仍在皇帝手上,但漕运由于卡住了南北航运的命脉,各处也让顾家一党把得跟铁桶一般紧,也未能奈何得了他们。 倘若他们之间当真勾心斗角到了不惜栽赃陷害对方的地步…… 屋里蓦然一派静默,不止是长缨在迅速梳理这个可能,霍溶也起身走到了窗下沉思。 “不管怎么说,得先确定这件事与钱韫有无关系。既然查到吴莅头上了,那就再往下查。王照这边你继续盯着吧,今夜里我也会让人继续上船潜伏,然后去贴身跟踪吴莅。” 稍顷,他转身交代佟琪了几句,又跟长缨道:“上次去的定旺号船坞与福字号商船皆与东瀛人有往来,船料的事不一定跟东瀛人有关,但至少说明兴许有勾结。你若发现了什么,记得留意辩别。” 说到东瀛人,长缨又想起来:“上次在长兴,被灭口在树林里的黑衣人,知道是什么来路了么?” 霍溶自茶杯后抬眼:“怎么?” 长缨迟疑半刻,说道:“我总觉得这里头还有东西可挖。” 霍溶沉吟着,道:“目前还没有线索,也许会是个悬案。” 长缨点点头,没说什么了。长兴那事儿京师还没有传来定案的消息,扰人的事情说起来其实还有一大堆,哪里能这么快全部解决。 她站起来,拿起解在桌上的剑退下。 走到门口正好遇见回来了的管速,不熟,她看了眼急匆匆的他便就出门了。 霍溶端茶望着她背影,直到管速躬身到了近前才看过来。 管速喘着气道:“爷,周梁回来了!” …… 长缨回到差房,苏馨容还在等待。 问她霍溶找她干什么,看在公务的份上,长缨浅浅说了两句,立在门下想了想,码头这边实在无事可忙,便又着黄绩牵马,先回府去。 方才与霍溶把线索一理,她已觉得钱韫被栽赃的可能性颇大,漕运司由顾家把着这么多年,这么大的盘子,又涉及重利,没有分岐也是不可能的。 但是居然会有人直接把祸水东引到钱韫头上,凭借着钱韫背景,此人若不是有把握,那也是够胆大的了。 而眼下除了她与霍溶这边的进展之外,不知道徐澜那边又有没有什么突破? 进府她把马给了吉祥,周梁就迈腿奔了出来:“头儿!” ------------ 第094章 他走火入魔了? 长缨进了书房,周梁跟进来之后说道:“那霍溶说的没假,他果然是三年前跟人议过婚,差点就要成亲了。 “那新娘子没福,在过门头一天暴病而亡,据说还是京师哪个权贵府上的表小姐,因为最终没做成霍家少奶奶,城里的人也就淡忘了。” 权贵府上的表小姐?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长缨窝进椅背里眯了眼:“她妻子姓什么?” “据说姓沈。” 长缨目光定住。 姓沈?……那就是沈琳琅无疑了。 沈琳琅是他没来得及举得婚礼的妻子,所以他才会对她念念不忘,然后偏执地把声音相似、同样姓沈,而且还都属权贵的亲戚的她沈长缨也当成了沈琳琅,这是说得通的。 但他不是说沈琳琅已经死了吗? 死了还执着地疑心她是沈琳琅,难不成怀疑沈琳琅假死逃婚?还是说沈琳琅的死有疑点? 她再想了想,觉得这想法虽然有些对头,但假死逃婚这种事未免荒谬。 然而,他既然说她的声音酷似沈琳琅,那么他就应该见过她才是,为什么还能固执地错认到如今? 总不能,她连长相也跟沈琳琅肖似? 还是说没见过面? 倘若他是没有见过沈琳琅的,那他嘴里那番深情厚义又岂非可笑? “你在哪里打听到的?”回想起他数次追问她三年前的事情,她又问道。 “就在霍家铺子里,属下为免他们起疑,还临时雇了旁人一道入内的。走了三家,都是这么说。此外也在霍家较熟的富户人家打听了几嘴,得到的结果大同小异。” 长缨盯着桌面看了会儿,没再说什么。 霍溶当日说他妻子死了,她出于疑惑才去求证,既然真有这回事,她又没有再往下挖掘的道理。 至于他把她当成沈琳琅……不对,如果沈琳琅就是他的妻子,他又把她认成沈琳琅,那岂不就等于是把她误认为成了他的妻子? 那他那天在集议会之前当众说出来的那番话岂不就―― 长缨只觉一阵恶寒。 她还以为上次跟他开诚布公地把她没失忆的事情说明白了之后,他不会再那么死心眼儿,合着他根本没听进去,而且那番话还很有可能就是说给她听的――这就真是很搞笑了,他娶的是哪家的闺秀他不知道吗? 他已经知道她是沈璎,随便一查就能知道有没有弄错,为什么还要坚持? 这家伙,该不会是走火入魔了吧? 长缨心里,开始生起一股莫名的惶恐。 ……霍溶紧跟在长缨后头回到的府里,还在喘气的秦陆派来的护卫把经过给说了。 “周梁在霍府周围尽打听来着,行事十分隐蔽,秦先生说要不是事先收到了爷的去信,很可能已经让他得逞。 “不过他收到信后已经及时做过了周密安排,如无意外,不会有什么问题,秦先生让小的快马前来告知一声爷。” 霍溶在珠帘下点头,而后撩起的帘子放下。 跟沈长缨三年前那段他迟早需要摊牌,不管她认不认,也不管她是不是失忆,先让她有个准备没有坏处。 眼下倒不是非得将这段过去做个什么处理,只是倘若她所说无假,在她昏迷之前的经历就很值得细究了。 毕竟这件事里头还梗着个钱家,钱家被杀的那些人命,他势必不能当做没有发生。 那么背后这人究竟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钱家来的,又或是纯属意外,终有一日他都要弄个清楚。 “去歇着吧。”他打发人走了,除了外衣,又问起佟琪,“通州那边怎么样了?” 佟琪算了算日子:“去了有十余日了,再有几日,应该也要回来了。” 又走上来几步道:“昨儿徐将军虽然给少夫人送了香,但是今儿一早吴妈去徐家还礼的时候又把香原封不动地还回去了。” 霍溶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然后把中衣也除了下来。 虽然对于沈长缨说自己没有失忆的事,至今为止也只有她的一面之辞,但他仍然选择相信她的话,因为她身上的确还有疑点。 “爷,黄,那个黄将军来了!” 刚刚才下去的管速又快步冲了进来。 霍溶光着膀子站在帘下,手还搭在正解了一半的裤腰带上。 他目光微一停顿,随即阴冷地扫了一眼过来:“好好想想怎么回话,回不好就罚你扫一个月院子。” 管速猛地被口水呛到,咳嗽着出去了。 黄慧祺候在门下,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费尽心思挑出来的一身素雅衣裙,又探头看了看屋内。 管速走出来,为难地冲她笑了一下:“抱歉了黄将军,我们将军今儿请了伶人在听曲儿,眼下不方便见客。” 黄慧祺顿住,随后道:“将军还喜欢听曲?” 男人家三妻四妾的她能接受,这养粉头听堂会这种――诚然,男人嘛,尤其像霍溶这种男人,若独身住着没点乐子,多少有些不合理。 可他霍溶素日拒人千里,她屡次主动他都不给机会,私下里难道会是这种人? 黄慧祺并不相信。“别是管护卫根本没去通报吧?” 管速笑道:“黄将军可冤枉死我了,我们将军这些年长年在军营,闷了累了就爱听个曲儿消遣。 “谁让我们少夫人不在呢,要是我们少夫人在,别说闷点累点,就是让我们将军日日吃斋他都是高兴的。 “黄将军要是不信,索性您就进来陪我们将军听一曲儿喝上两杯?” 黄慧祺再怎么说也是个官家小姐,更莫说如今还混了个官身,听他一口一声的少夫人心里已跟扎了刺似的。 若跟他霍溶坐坐吃吃茶倒是美事一桩,可两人坐一处,喝着酒听伎人奏曲又算怎么回事儿? 这不成心羞辱她么?! 不管真假,她但凡说个好字,岂不都让人看扁了? 她纵然决心坚定,此刻脸上也禁不住有些热辣,深深看了眼他,走了。 管速看她走远,屁颠颠地跑回内院来回话。 霍溶泡在浴桶里,听到前半段时他神色舒畅。到了后半段,他静默半刻然后看过来:“谁跟你说过有沈长缨在,我日日吃斋都高兴?” 管速愣住。 霍溶头枕着桶沿,闭上眼来:“下去,罚禁一个月荤食。” 他怎么可能会因为区区一个沈长缨而有所不同? 幼稚。 ------------ 第095章 徐将军受伤了 周梁回来后,人手宽裕些了,长缨让他去了盯王照这边,黄绩仍在木料场管着派料事务。 接下来几日徐澜没来卫所,霍溶也没有露面。 但长缨还是在惦记着案情这边,于公于私,查到了现在,她都没有安心坐得住的道理。 便打算下晌去趟码头看看,结果晌午谭姝音着人送了一篮子新鲜大樱桃来,她少不得又先拐去谭家串串门。 路过苏家时恰好遇着苏馨容伴着两名妇人自门内走出来。 这两位年纪不相上下,一位与苏馨容面容眉眼相似,瘦削身材。 另一位则富态些,言语温和,行动也衿持,八分新的锦衣绣服,头插着两三枝金钗,不扎眼也不显寒酸。 长缨猜着是谁,便收眉敛目,打算直接路过。 苏馨容瞧见了,简直是成心给她添堵:“沈将军这是往哪里去?” 长缨无奈,扭转身打了个招呼:“是苏将军啊。我去谭府,您有事么?” 说着她将目光移到庞氏与徐夫人脸上顿了顿,颌首致了致意。 苏馨容扯扯嘴角:“我无事。看到你路过,就想怎么招呼都不打就走了,还以为有什么急事。” “说急也急,说不急也不急。您要是无事的话那我就先告辞了,回头衙署里再叙。” 长缨皮笑肉不笑地与她唱完戏,点点头,转身走了。 徐夫人对着她背影看了会儿,扭头问苏馨容:“这位就是你们家隔壁住的那位沈长缨将军?” 苏馨容神色微顿:“徐伯母也知道她?” 徐夫人微微一笑,没说什么,抬步上了街。 长缨到达谭家的时候霍溶刚好在听佟琪带回来的禀报。 “连续在船上潜伏了三日,拿下不少钱韫贪赃妄法的罪证,但却没有得到任何他与王照以及商船有勾结的线索。 “而吴莅这边,也派了人时刻跟踪,他到过钱韫船上四次,但同样没有发现他有与王照有私交。” “王照这边呢?”霍溶问。 “王照这边就问题大了。”佟琪随着他走到窗前,说道:“王照前往河岸石碑传信的当日夜里,他就造访了漕运司另一个监兑刘蔚,虽然碰面时长不过两刻钟,但却是挑在夜里见的面。 “而刘蔚与吴莅同为漕运司里督收地谷粮的监兑,据传曾经有过龃龉。” 霍溶侧了侧身:“刘蔚?” “正是。”佟琪道,“随后小的又着人去查了查此人的住处,发现他与吴莅的公事房窗口方向,刚刚好都面朝着石碑。” 霍溶神色渐沉,抬手抚了抚窗棱,他道:“有点意思。” 他负手转身,沿着屏风踱了几步,而后道:“深查刘蔚背景。” 佟琪称是,又扬扬手里的卷宗:“钱韫这些罪证,可要呈交皇上?” 霍溶接在手里翻了两下,还了给他道:“暂且不必。就这么撂倒他,太不值了。” 长缨跟谭姝音说了几句话,谭绍就回府了,原来是前军都督府有信来,让至浙江都司亲领。 见她在,随即也停步问及船坞里的事,长缨顺势把早前几日她和霍溶探得的消息也说了,谭绍未曾有明确批示。 长缨也理解他有自己的顾虑,在没有足够的后备力量之前,贸然跟漕运司宣战显然不是明智之举,再说了几句日常,也就出了来。 正待要回府牵马往码头去,不想吴妈竟然迈着小脚儿急匆匆地来了:“徐将军受伤了!” 长缨愣在那里,谭姝音走出来:“怎么搞的?好端端地怎么会受伤?” “奴婢还不清楚!方才也是听隔壁苏家动静挺大的,就出来看了看。 “然后见苏家两位姑娘皆急急地往徐家去了,他们家大太太也去了,还交代下人赶紧传军医到徐家给徐将军医伤,奴婢这才赶紧过来禀报的!” 谭姝音迅速地与长缨对视,接而都抬步上了街头! 徐家这会子已经挤满了人,长缨迈进角门,只见下人们皆纷纷在正院里进进出出,一个个神色张惶,连进来了她们也未曾抽出空来加理会。 徐夫人沉稳而凝重的声音也正在传出来:“先来人把大爷衣服剪开!不要堵在床前!” 长缨听到这声音,心下不由一沉,到了需要剪衣服的地步,这已经不会是皮肉小伤了! 她以为他这几日只是去商船上暗查,不知怎么会落下这么一身伤回来的? “别着急,我们先去跟徐夫人见个礼。”姝音捏了捏她的手,引着她朝已经走出来的徐夫人走过去。 长缨顿感好笑,徐澜受伤她是担心,但又何至于着急? 不过这当口也不便跟她拘泥这些,毕竟徐澜的伤情更加重要。 到了徐夫人面前,她施了礼:“徐将军麾下的副千户长沈长缨,见过夫人。不知徐将军他伤势如何?” 苏馨容姐妹亦在旁侧站着,庞氏也在,都对她的出现表示了不同程度的关注。 徐夫人因为造访过谭府,早已经认得谭姝音,与她见过礼后就转向了长缨,打量了她两眼后她说道:“伤在腰背和腿上,人清醒,只是有些疲倦。 “他是昨夜里出去的,听随从说也是昨夜里出的事,今日一早辗转摆脱凶手脱的围。回头等大夫来过,你们或许可以进内说话。” 长缨谢过,立在廊下往房门处望去。 好在很快大夫就来了,随后就近的几位将领与妻眷也来了,徐夫人一时间要张罗大夫诊治,一时间又要张罗待客,但一番行事下来却不慌不忙,眉眼之间忧色甚浓,却未到忧急哭泣的地步,也令长缨暗暗起敬。 比较起来,一路吆喝乍乎不止的庞氏倒像是比她这个正经母亲还更忧心似的。 长缨坐在西厢小厅内,望着下人们自房里端一拨接一拨端出来的衣裳碎片与血水等,不由得攥拳别开了眼睛。 “怎么了?”姝音有察觉。 她摇摇头:“无妨,可能太久没见过这场面,有点犯晕。” 说来也怪,她本不是这么矫情的人,这几年大伤虽然没有,小伤却也没少过,哪里会这么沉不住气。 可不知怎么,刚刚看到这些的时候,她脑海里莫名就浮现出了一些凌乱模糊的血腥画面,就仿佛她曾经亲眼看到了谁伤成了什么模样似的。 ------------ 第096章 一定是魔怔了 但她印象中又绝没有见过谁重伤的样子,就算是凌晏最后的模样,也不至于血肉模糊。 一定是魔怔了吧?她甩了甩头。 她自恼的模样,落在姝音眼里显然又有了不同含义,姝音捉住她的手捏了捏:“不会有事的。” 隔壁苏家两姐妹也看了过来,苏馨容眼里有明显怨气,而苏佩容眼里却是毒光。 长缨未曾理会她们,勉力保持镇定坐着,这时候那边厢帘子一撩,却有人走出来了,直接到了这边屋里:“禀太太,大夫已经清理完伤口,大爷问沈将军是否在,若在,请沈将军进屋,我们爷有要事嘱告。” 屋里人尽皆站起来,徐夫人目光倏地落在长缨身上,随后问来人:“伤势要不要紧?大夫呢?” “大夫马上出来,说是没有大碍,只有肋骨处的伤需要仔细将养。” 徐夫人点点头,与长缨道:“若嶷请沈将军进内,必是有要紧公务,将军去吧。” 长缨颌首,快步随家丁入了徐澜屋里。 苏馨容起身跟过去:“澜哥哥没传我么?” 家丁面有歉色:“爷只交代请沈将军进去,苏姑娘还请稍坐。” 苏馨容咬唇,停了下来。 跨进房门,迎面便涌来一股浓浓血腥味,金创药的味道都不能完全将其覆盖。 长缨情不自禁攥起拳头,到了帘栊内,徐澜面色苍白平躺在床上,身上覆着薄被,露出来的半截手臂尚有几道浅浅的刮痕。大夫与几个家丁在窗下各自整理器具。 长缨在床边站定,仔细打量着徐澜神色,他似乎察觉到了,慢慢睁开眼,示意道:“坐。” 然后又抬起手来摆了摆,窗下家丁们颌着首,引着大夫出去了。 “怎么会出这样的事?”见他精神果然还算可以,长缨在床头凳子上坐下来。 “事情出乎我们意料,那两条商船是船主赁了出去的。” “赁出去的?”长缨目光微顿。 徐澜轻轻嗯了一声,往下道:“大约一年前,有人跟船主赁下这两条船,以跑杭州至淮安段短途河运盐茶丝绸的名义。 “而后我又走访了几家船无情,追踪了一晚上,最终在其中你与子澶查过的其中一家船坞里找到了有隐秘徽记的官料。 “但据审问,他们也不知道这些船料来自码头。” “那他们船料从哪里来的?” “是一家工料坊。”徐澜轻喘着气说道,“两条船将船料运到这工料坊,而后再以低价抛售给船坞,因为数量大,又常有之,船坞并不知道其来路不正。 “很明显,这工料坊就是盗料的人特意开设的,而我昨夜里前往工料坊的时候,果然发现当初与我在福字号船上接触过的掌事就在坊内。 “撤退的时候出了点意外,对方人多,我们寡不敌众,又怕被他们看出来历,于是绕道去了嘉兴,辗转回来的。” 说到末尾他的喘息已经明显了一点。 长缨连忙停止话题,将他因为挪动而下滑的被角往上拉了拉。 被角抬起的当口他胸口被包扎着的几处进入视线。 她神思微晃,忽然又有一些不受控制。 熟悉的伤药味道以及那不大的画面瞬间让她心绪变得涣散。 她不知道被子底下他究竟伤势怎样,但是她莫名紧张,仿佛透过这层被子看到了他胸前皮肉都被带翻起来的伤口,还有他腰腹上突突冒血的血洞。 怎么会突然这样? 这不应该。 “接下来的事情,你先负责着。”徐澜稳住轻喘,又说道。“回头我跟谭将军说说,日常问题你处理,有什么难事再来问我,或者直接跟谭将军禀报。” 说着他略略地侧过头来,微微扬唇望着她:“不是一心想晋职吗?这可是个好机会,就看你的了。” 长缨心血涌动,说道:“你别操心这些,好好养伤。” 徐澜笑着,轻轻闭上了眼睛。 长缨望着他苍白侧脸,不自觉地把手抬了起来…… “霍将军来了。” 门口忽然传来通报声。随着话音落下,霍溶已经挎着剑走了进来。 霍溶刚回府就听到了徐澜受伤的消息,索性连房都没进就直接挎剑到了徐家。 进门后他头一眼便看到了床头坐着的沈长缨,随后目光即落在那只距离徐澜脸庞只剩两寸的手上。 “子澶兄?” 徐澜听到声音已经睁开眼。 长缨倏地把手缩回,改为掩唇清了下嗓子。 霍溶攥紧剑把,走到床边,找了张椅子坐下,才将目光转向徐澜:“怎么样?要不要紧?” 徐澜浑然不觉方才暗涌,扬唇道:“残不了!咱们从军的,谁身上没过几道伤?” 长缨却脑子里嗡嗡的,舌尖都快被自己咬出泡来。 她刚才想干什么? 她怎么会鬼使神差地想去触摸徐澜的脸? 她怎么会突然对受了重伤的徐澜生起不忍之心? 她是不是真的魔怔了…… “长缨?”徐澜唤醒她,温和的目光投过来,“叫你几遍呢,你怎么了?” 她清了下嗓子,看到他温润目光下苍白唇色,又情不自禁停留了半刻。 霍溶从旁坐着,只见她神思恍惚,目带忧郁,从三年前的从前到三年后的如今从来没让他见到过过彷徨关切,此刻居然在徐澜面前全部浮现了出来。 他的脸色一点点阴下去,手搭在扶手上没有吭声。 “爷,该吃药了。” 小厮端了药进来。 长缨起身让位,亦自觉犯了魔怔,不能再呆下去,便跟徐澜道:“你好好养着,我回头再来看你。” 徐澜扬唇:“衙门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霍溶等面前人影闪过,扶着攥出油来的长剑也起了身:“衙门里的事不用担心,好好养伤比什么都重要。” 长缨走出门外,院子里已经清静了,徐夫人也不在,想来都已经转移去了别处说话。 她站在院门下,眯眼望着天空,四月晌午的阳光已经很猛烈,刺在脸上也有痛感,但终于让人觉得真实。 她略略咬了咬牙,将要抬步,身后却传来了脚步声。 ------------ 第097章 “霍夫人”的震惊 她下意识地走出徐家,恍惚间觉得又该停一停,便就在路边树下停住,转了身。 霍溶到了她身前,垂眼睨她:“沈将军看起来很担心徐将军?” 这声音不太友好。 长缨抬头看了看,他脸色也不是很友好。 她没有答话。 霍溶漠然望着她:“徐澜大部分成就来自家族赋予,靠他自己,日后恐怕顶不住家族压力。” 长缨心里很烦闷。 她不回答他的问题是因为自己也弄不清楚是为什么,两世里她虽然没有对谁动过心,但对徐澜她从来都理智清醒的很。 两年多以来关于他各种暗示她都完美的避过了,从没有想过居然会败在他的伤病面前。 被霍溶这一拷问,她太阳**又隐隐作痛。 “所以霍将军是在劝告我什么?” 她的语气自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霍溶面色沉了一点:“徐家要找的是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你是吗?” 长缨神情一顿,一言不发转身往前走去。 霍溶捉住她手腕,将她猛地带转身来。 她满脸寒意,眼底里隐藏着戒备和怒火。 霍溶满心里的气劲忽然就跑没了,他手掌下滑,改为将她的手紧紧攥住,带着隐约的妥协,低声道:“沈长缨,你不要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长缨使劲将手从他右手挣脱,目光如冰凌一般冷冽:“谁是芝麻谁是西瓜?霍将军自以为比徐澜高出一等吗?就算我对徐澜有想法,与你霍溶又有什么关系? “我跟徐澜共事两年多,他为人热情坦率,最重要的是对我从不乏尊重,你霍溶又觉得自己比他强在哪里呢?” 霍溶垂眼凝视她,面沉如水。 长缨言语未止:“即便霍将军的确就是那只‘西瓜’,你年轻有为,又家世优渥,更有了不起的后台与前途,而我连大家闺秀都不是,既然连徐澜都配不上,你又何必坚持认定我就是沈琳琅?难道就不怕我辱没你身份吗? “我不是沈琳琅,更不会是你妻子! “收起你那些莫名其妙的猜测,我与徐将军如何,跟霍将军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面前的人巍峨如山,环绕周身的冷肃气息给她以强劲压迫之感,但她选择无视。 就算凌晏出事前后她有过一段时间的记忆模糊,那也绝不足以使她有着跟人谈婚论嫁的过去还不自知! 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没有办法浪费在应付他不着边际的猜想上! “你再说一次跟我没关系?!”霍溶上前一步。 长缨沉气,稳稳出声:“我跟霍将军没关系,跟沈琳琅没关系,我是沈璎,我是沈长缨!” 霍溶望她半晌,牙一咬,忽然拖着她便往街头走。 长缨虽有武功,但怎么也强不过一个使上了蛮力的精壮男人。 她挣脱不开,逐渐察觉掌心潮湿粘腻,低头一看,他牵住她的手竟是受伤的那只右手,因为她的挣扎已经浸出了血来! 她不想当街喊叫闹得难看,只得随着他走,一面低喝:“你放手!你手出血了!” 霍溶压根没理会,黑着脸牵住她直接往霍府方向走去。 片刻工夫就进了府门,门下佟琪正与护卫们交代着什么,见他回来正要张嘴,定睛一看居然还拖了个人,当即便瞠目结舌呆在那里。 霍溶拖着长缨到了房前,抬脚将掩着的门一踹,黄花梨制就的一扇门哐啷一声就被踹落到地上!门板上还落着斗大一个窟窿。 栏外两个正在种花的家仆吓得锄头都掉了,院子里顷刻静寂如坟,唯有房里断续地传来长缨的喝斥。 匆匆跟进来的佟琪到了半路也停下,到了院中也不敢再往前了。 进了门,霍溶又直拖着长缨到了珠帘内,拉开抽屉拿出那张婚书往桌上一拍才撒手:“你自己对着你的手指头好好看看,你到底跟我有没有关系!” 长缨忍了一路的怒火,见得此刻,亦且忍耐着将这纸打开,这一开她就愕了愕。 “婚书?” 霍溶拿出印泥与纸张又拍在她面前,不由分说捉住她右手拇指粘上印泥再往白纸上一压。 长缨对比着两个指印,脸色就开始发白…… 婚书上写的是霍溶和沈琳琅的名字,但印在女方名字上的指印跟她右手的指印一模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差别! “这……” 她在做梦吗? 怔忡片刻,她迅速地走到窗前,将婚书暴露在阳光底下。 婚书上不论是写的字还是按的印都无比清晰,虽然无法证明的确就是真的,但是也看不出来任何作假痕迹。 而沈琳琅三个字――这是她的笔迹! 她五岁读书六岁写字,十几年里从未断过,且她还活了两世,不可能连自己的笔迹都看不出来! “‘霍夫人’辨明白了吗?”霍溶给自己灌了杯茶,青寒着脸对着珠帘下方的那人道。 长缨完全无法形容心里的震惊。 她真的是“沈琳琅”…… 可她什么时候变成这个人的? 又是什么时候跟他签下婚书的? 她低头看着日戳,隆庆十一年六月初三。 她闭眼强迫自己冷静。 随后她迅速睁眼,说道:“隆庆十一年是将近四年前了,亦是我姑父出事那年的夏天,我及笄的月份。 “那段时间我尚未遭遇任何变故,在燕京城里呆得好好的,我怎么可能会跟你签下这婚书? “就算是我忘了,难道凌家的人还有我身边的人都会忘了吗? “我不知道霍将军使的什么手段伪造的这份婚书,我也不知道你有什么企图,但是这么容易穿帮的手法,也太拙劣了吧?” 她把婚书又拍回桌面上。 霍溶持杯冷笑:“立六月初三是你自己的主意。 “首先我要提醒你的是,这张婚书是你摔下山崖之后自称昏迷的那段时间签的,那段时间你跟我日夜在一起。 “婚书是你提出来要签的,落款与指印也都是你自己加上去的,要说企图,我是不是更应该怀疑‘霍夫人’你是否有什么企图?!” 长缨觉得这声“霍夫人”忒地刺耳,但眼下她脑子里嗡嗡地,又哪里能顾得上纠正? (求月票) ------------ 第098章 它不能约束我 日夜相处,且她自行提出要签婚书? 长缨头皮发紧,揉起了太阳*穴。 婚书既然不是假的,他又说事情发生在她昏迷那段时间,那就说明,她在佃户家的那“半个多月”的确是有问题的了。 否则她既然昏迷了,又怎么会与他见面签婚书?且还捏出个假名来? 虽然说这背后可以有无数种阴谋猜测,但以霍溶的身份,似乎用不着拿张易了名的婚书来下什么圈套给她。 关键是在长兴遇到时,她明显能感觉到他眼里的意外,如果说这婚书真是他蓄意用来坑她的,那么这三年里他干嘛去了?为什么非要等到如今? 那么,显然关键就在于佃户了。 佃户为什么说谎?他们又是什么人?她究竟遭遇过什么? 霍溶冷眼旁观,眼睁睁看着她脸色煞白白,手指在桌上蜷曲又伸直,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沈长缨……” 长缨心乱如麻,想来不会有人在这样的惊天消息面前还能淡然处之。她迷朦地看了眼他,眉头皱了皱。 “你怎么了?”他问。 长缨指了指自己头。“一想起从前这些事情就头疼。你说的这些,我是真的没有一点印象。” 霍溶探手覆上她的额,然后按着她坐在椅子上,站在她身前帮她揉起两边额角来。 长缨没有拒绝,疼痛面前,容不得她讲究那么多。 “多久了?”他问。 “这几年一直这样。” “平时吃什么药?” “城里大夫开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霍溶手停下来,垂眼看着面前的女人。 她脸色虽然泛白,但神色很镇定,像是历经风雨之后的湖面。 “一想就头疼?” “嗯。” 霍溶低头望着她看不出一丝波澜来的面容,手劲不自觉放得更加轻缓。 “那就别想了。”他道。 “总得说说这婚书的事,到底是怎么来的?” 长缨抬头,语气恢复沉稳。事情总要弄清楚,回避也不是办法。 霍溶继续帮她揉着,眼望着窗外,半日道:“你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就成了,其它不重要。” 长缨皱起眉头,接而偏头把他的手躲开:“可是就算是我知道了这回事,我也不会跟你履行婚约。” 霍溶定住没动。 “虽然你不肯说原委,但我也知道自己在清醒状态下,绝不会无缘无故跟一个陌生男子日夜独处,更不会冲动地签下婚书。”长缨继续道。 她平静地望着他:“算起时间,我与你相处前后最多也不过半个月。这么短时间里签下这份婚书,一定有缘故。你该知道,你说不说出来,我都不会把它当成约束。” 她还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她要倚借五皇子救下凌家,她要跟姑母赎罪,要接出秀秀好好报恩,成亲嫁人从来不在她目标范围内。 霍溶脸色又开始不那么好看。 他顺势也坐下来。 “那你是想怎么样?当做它不存在?” “霍将军难道想当它存在?”长缨看回来。 霍溶冷眼不语。 长缨扬唇:“恕我直言,霍将军心里本也没有对这张婚书多么重视,又何必揽些困缚上身?” “你怎知我不重视?”霍溶漫声道。 “这婚书写在三年前,你若真是看重它的话,理应在三年前就该来寻我取个结果。 “霍家家大业大,霍公子你又有勇有谋,属下众多,要找区区一个我,无论如何也用不上三年。 “但你却是在长兴意外偶遇到的我,之后又并没有提及,可见你对于这婚约也不是那么上心。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冲动地拿它出来给自己添堵?” 霍溶定坐没动,脸色已经阴沉到不能看。 “当年之事定有阴谋,把这婚书销毁了,而后待我把事情查清楚之后,再给你一个交代,岂非皆大欢喜?” 长缨说着,伸手就来取婚书。 慵懒坐着的霍溶却出手如电,蓦地将她的手连同婚书一道压在掌下,随后腾出受着伤的那只右手,将婚书抽了出来。 长缨脸色微凝。 霍溶目光清冷如霜,半日道:“你说对了,我也没有把这婚约当回事。找你确认是不是沈琳琅,只不过是为了把这纸婚约彻底交割清楚。 “既然你现在想不起来,又说要查清楚给我交代,那就等你什么时候把事情都弄得清清楚楚了,再来交割,免得你说我对你有什么企图。” 长缨无语,收回身来,静默半日,到底放弃交涉了。无论如何,她的确都应该把这件事情弄清楚。 霍溶冷眼望了半日纸上“百年好合”那几个字,也没有再吭声。 随后他将婚书折好放入贴身怀里,起身道:“那我就静待沈将军的‘交代’。还有点事,就不陪了。” 珠帘啪啦啦作响,他出去了。 长缨对着地面静坐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最终也出了门。 这婚书约束不了她,但来历到底离奇。 她万没有想到霍溶各种古怪举动的背后居然是这么样一个真相,看到婚书的那刹那她不是炸懵了,而是快炸糊了。 但是仔细回想种种,她又无法把这当成天方夜谭。她在佃户家一昏半个多月,这点确实曾让她感到过意外。 这婚书的存在不论因由,至少证明了佃户在说谎,可她两世至今都没有从中发现任何阴谋痕迹,也没有发现任何后续事情跟它有关,那么这谎话底下,究竟又藏着个怎么样的秘密? 对于霍溶提出的这个解约条件,她倒是不曾纠结。 总归他不提出来,她也终是要设法弄清楚的,她目前没有婚嫁需求,只要霍溶不变态到拿这个要挟她成亲,她倒不会有什么压力。 至于公开……她也不认为他会这么做,既然涉及到三年前的事情,本该在通州的霍溶为什么会在通州?她相信这背后也有内情。 他需要隐藏身份,不会对外提及这个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也不应该有这么无聊。 但她同时也对紫缃少擎他们这趟也不再抱什么希望,如果佃户说谎,那么十有八九他们早已经撤了,不可能还留在原地等着他们去查,且很可能最终会连任何线索都不会有。 ------------ 第099章 她的心里没有你 霍溶立在书房窗前,看着长缨走出去,方才回来坐下。 佟琪在门口咳嗽:“爷,您这手该上点药了吧?” 他这才将目光移到右掌上,只见在掌心整片包扎的部分都已经被血浸透,尚有些许血迹盈了出来。 佟琪上前将纱布剪开,看着伤口忍不住叹气,随后清洗上药。 湿布刮过翻开的皮肉,到底是有些疼的。 他说道:“我是不是太急躁了?” 佟琪停了下,没吭声。 霍溶素来沉稳,今日这样失控,是不多见的。 毕竟当初听说钱家出事后,他都能保持极度冷静,并没有认定沈琳琅是抱有企图心留在他身边。 他没有回答,霍溶也没有追问,只道:“她头疼,你写封信去乾清宫,讨些好点的药送过去。” …… 长缨走到苏家门口才想起来刚才神思恍惚地,居然把谭姝音给撇在徐家,自己就这么走了。 正心乱如麻,便索性等到改日再去说明,先回了府。 门下泛珠看到她手上血迹不由惊叫:“姑娘怎么了?” 她这才又回想起方才霍溶先前的伤手,算起来那伤也有好些天了,按说都快好了,出那么多血,可见用了多大力气。 长缨回想起他先前的火气,轻哂着进了屋里。 谭姝音她们都进了徐夫人院里,大夫说明伤情之后众人都松了气,纷纷安慰着徐夫人。 这一日徐家来客络绎不绝,到傍晚时谭绍回来了,听说后也旋即到来看望。 徐澜趁机把公务暂且移交给长缨的打算禀告了,谭绍思绪了片刻,最终也没有反对。 苏馨容在徐家呆到晚饭前才走,庞氏怂恿她,趁着这机会也很是在徐夫人面前表现了一把。 徐夫人身为母亲,不心疼儿子是不可能的,但是良好的教养又使她做到了从容不乱,等到所有人尽皆散去,她便也就着人掌着灯到了徐澜房中。 徐澜服完药睡了两个时辰,脸色仍然苍白,但精神看着好了些许。 徐夫人给他掖被子,打量他道:“弄了一身伤回来,还这么眉飞色舞的?” 徐澜冲母亲扬唇:“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徐夫人抚他的头发,温声道:“我也习惯了,从嫁给你父亲开始,就没停止过操心。都是我自己选的,能怨谁呢? “如今这年头,不用上阵打仗,不用让我日日担着生死之忧,我已经要冲老天爷千恩万谢了。” 徐澜侧脸挨着母亲手掌,乖顺得像只猫。 徐夫人望着他,忽然又道:“下晌来的那位沈将军,就是上回你交代要送枇杷过去的那个吧?” 徐澜点点头,下意识想撑身坐起,无意牵动伤口,疼得他又立时挫了下去。 “激动什么?”徐夫人埋怨他,“我这才起了个头呢。” “母亲觉得长缨怎么样?”徐澜两眼亮晶晶地。 “什么怎么样?”徐夫人淡淡的。 徐澜笑了一下,敛色道:“怪儿子没说清楚。母亲,我认识长缨两年多了,我们几乎朝夕相处,对她的为人我很了解。如果我能够跟她在一起,我会觉得做什么都很值得。” 徐夫人点起一枝香,慢慢地插在香炉上,说道:“我有眼睛,也看得出来,从她退了你送的香就知道,至少她是个有主见的孩子。 “模样也是一等一,礼数上,虽然见面不多,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家世怎么样?” 徐澜神色凝重了一点。他说道:“她没有家人。” 徐夫人目光微顿:“没有家人?” 徐澜点点头,又道:“可是我觉得这不重要。她有那么多好的品质――” “可是徐家会觉得很重要。”徐夫人也很郑重,“品质好的姑娘有很多,门当户对的婚姻才更稳定。 “尤其你是宗子,承担的责任更重,也需要倚借女方的力量稳定家族。 “沈将军虽然优秀,但是她缺少扶持,显然,她不适合做徐家的宗妇。” 徐澜凝眉:“事在人为,我认为这些都可以克服。就算她缺乏扶持,我可以加倍努力,力争达到你们的期望。” 徐夫人轻哂:“可是失衡的付出是会蹉跎姻缘的。无论多好美好的初衷,一旦双方不对等,都会败兴收场。” “您怎么能肯定我的付出是不对等的?”绷紧下巴的徐澜回道。 徐夫人悠然捧起茶来:“因为她的心里没有你啊。” 她轻抿了一口,又看过去:“她那么聪明,如果她心里有你,怎么可能会无视你的努力,差人把你送的香又退回来?又怎么会在路上偶遇我,却一副丝毫也不想引起我注意的样子?” “她只是还没有考虑婚事。”徐澜默然片刻,说道:“她不只是拒绝我,是谁她都没打算接受。” 就算是霍溶也如是,他相信。 徐夫人瞅了眼他:“既然她还没有考虑,你跟我说这些不也是没有用吗?先养伤吧。” …… 徐澜没有坚持跟徐夫人争论。 诚如徐夫人所说,长缨心不在他身上的现实摆在那里,他即便是跟徐夫人闹僵了也没有什么用。 但只要长缨不曾先挑中谁,他终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来日方长。 …… 长缨躺在床上辗转半日,并没有睡着。突如其来的“沈琳琅”的身份,到底令她辗转反侧。 但查佃户的事情终究只能先等紫缃他们回来再说,她想起徐澜探得的消息,书房里便忙到半夜。 吴妈给她送汤圆进来,催她早些歇息:“本来就睡不好,再晚睡,就更缺眠了。” 长缨吃着汤圆,想了想还是问起她来:“吴妈还记得那年我在通州佃户家养病的事情吗?” 吴妈点头:“自然记得,那次可把我们给急坏了,一连十多日不见人影,又不敢张扬,太太着人去找罗家少爷侧面打听,才知道姑娘受了秦家姑娘的欺负。 “世子――侯爷怕太太气坏了身子,自己去的秦家理论,愣是让秦姑娘跪地磕了百十个头,并撂下话来,姑娘若出了什么事,必得让她偿命。――听说后来额头上还留下个硕大的疤。” ------------ 第100章 你质疑谁? 关于这些,长缨也依稀曾听身边人说过。 她捏着勺子道:“连累凌渊去秦家干这种事,他自然也恨极了我。” 凌渊那个人,倘若不是看在姑母面上,想来也不会替她出这个头。对秦家撒的气,搞不好还有一半是要撒给她的。 吴妈默了下:“太太后来其实也训了侯爷,说他素日里要不是对姑娘各种冷落,人家也不至于欺负姑娘。” 凌渊对长缨谈不上好但也谈不上坏,总的来说也就是把她当成了个透明人。 只是落在别人家还好,他这样的冷落放在把长缨宠得跟什么似的的凌家,就未免太显形了。 旁人如秦家姑娘等人见了,就不免在背后兴风作浪,长缨背地里也确实听过不少这样的话语。 只是她从来不跟凌夫人说,也就从无人知道。 长缨对吴妈说的这些印象不深。 自通州回去后,由于头痛,她还躺了有几日,但姑母知道情况后会斥责凌渊,这却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并不想这样,因为越是这样,凌渊就越是会讨厌她,她虽然不必讨好他,但如果能受到旁人温和以待,自然是一件好的事情。 眼下思量这些毫无意义,都已是过去的事了。 “你再想想,当时来送讯的人有没有什么异常?”她回到正题。 吴妈思索着:“太太日夜颂经礼佛,心疾都犯了,好在菩萨显灵,那日终于有人拿着姑娘的钗环求见太太,说是姑娘在通州庄子里养病。 “那一瞬间简直是阴霾散尽,侯爷立时就着人张罗车马去把姑娘接了回来。 “倒没觉出任何异常来。” 长缨听后无语。 霍溶给出的婚书的存在告诉她,她的记忆的确出了问题,而且是很大问题,而她从那时起就有了头痛的毛病,那是不是说,她头痛的症状,实则跟她记忆出现问题有关? 如果是这样,那她后来几次的生病头痛又是否―― 她抬头道:“我记得我回来后又病了有两回,一直都昏昏醒醒的,可是这样?” 吴妈回想着道:“回来后确实是身子骨不太好,断断续续的,太医诊治是摔伤引起的刺激什么的,奴婢也说不清楚,总之那些日子是药罐子没断。 “反倒是老侯爷出事之后――” 反倒是凌晏出事之后,她当场尖叫昏迷,再后来像那样的昏迷却基本不再有了。 正如到得湖州后这三年里,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我生病期间可曾出去过?” “自然没有。”吴妈道,“太太等到姑娘回来,都恨不得把姑娘含在嘴里,哪里还会放姑娘出去?” 长缨拨弄着碗里汤圆,没有再吭声。 烛光照耀着深夜的书房,又让人有时光紊乱的错觉。 吴妈望着光影下的她,温声道:“怎么忽然想起这些?不头疼吗?” 长缨叹气:“疼。” 就是因为疼才更想找出原因。 她不光是在庄子里“昏迷”过,后来回到凌家也经历过两次昏迷,虽然程度不那么深,但是折磨人的程度也差不到哪里去。 如果说在庄子里的昏迷是有阴谋的,那她后来两次呢? …… 这一夜显然又没有睡好。 翌日天蒙蒙亮,她早起想到暂代了徐澜的职务,便整理好徐澜提供的消息,然后到谭绍公事房里先把公事给禀了。 昨日谭绍虽然去过徐家,但因为也只草草说了几句,并没有理的十分清晰。 “工料坊毫无疑问是王照他们专门设立用来销赃的,如无意外,两条商船的船主跟此案无关,而船坞虽各有违纪的现象,但与此案本身也无关。 “关键就是工料坊,对方居然隐藏了有数十名之众的保镖打手,可见暗合之前的猜测,此人定然在漕运司有不凡背景。” 经过长缨这么一归纳,就清楚多了。谭绍点点头,问了几句,又传人把霍溶请过来。 长缨看到霍溶,脑瓜仁里又起了莫名的疼痛。 她揉着额角,装作垂头看文书。 霍溶面色如常,进来后自顾在另一边坐下来,先把手里一沓卷宗递给谭绍,然后道:“这是这几日连续跟踪盯梢过后的结果。 “据查,刘蔚才是嫌疑最大的那个人,他的后台经估测很可能是漕运总督府的参政彭燮。 “徐将军追查的工料坊,昨夜我让人捉住里头的伙计审问过,确实有与刘蔚特征极其相符的人时常趁夜出现。 “钱韫已经确定跟盗料一案无关,但是值得关注的是,钱韫与吴莅在三年前曾经为着催粮的事起过冲突。 “具体情况虽然无人知晓,但是,这二人直到如今依旧暗中勾心斗角,而看起来钱韫也没有过从中调和的意思。” 谭绍凝眉翻看了两遍,说道:“钱韫没有从中调和,但吴莅却是他的人,也就是说,刘蔚与其背后的人,很可能与钱韫这一党形成了两派?” “漕运司里已经出现了有着明显分岐的两党或者多党,已是可以确定的。如今要破这个案子,将案犯捉拿归案,已经可以不费吹灰之力。”霍溶道。 “嗯,”谭绍扬眉,“既然证据完整,那就直接去寻漕运司拿人。” 霍溶默了下,然后道:“证据在手,拿人的事倒是不急。这件事情就交给我来处理,过段时间我会给将军一个交代。” 长缨听着他们说话,一直没做声,听到这里却情不自禁坐直身子:“这是徐将军辖下的差事,你――” “你还想干什么?”谭绍抬手止住她,问霍溶。 霍溶扬唇:“不干什么。总之我保证不会违反军纪便是。” 长缨冷眼瞧着这厮:“船料由我们这边分管,转交给霍将军多有不便,就不劳霍将军费心了,还是我来。” 案子都办完了,现在由他单独接手?想得倒美。 “虽然是你们的案子,但是徐将军重伤在身,不便操劳公务。”霍溶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徐将军已经把公务暂交给我,交代我可以随时找他商议,而且此事他也已经跟谭将军禀报过。 “霍将军这是质疑徐将军的能力,还是质疑谭将军的决定?” 长缨正面回击,不留火力。 ------------ 第101章 你是无聊小器的人吗? 霍溶半眯着眼,脸色有点难看。 “你们俩干什么?”谭绍自卷宗后抬眼看了半日,“吵得来劲了还!要不要我把地盘让出来,你们吵完了再说?” 长缨不再吭声。 谭绍又发话:“这事就由霍将军接手。徐将军在养伤,沈长缨你还是先把手头差事办好。” 长缨抿唇半日,挤出个“是”字。 霍溶笑起来。 长缨深吸气,扭头看向了别处。 “对了,还有件事。”谭绍呷了口茶,说道:“昨日我去都司,接到一封军令,朝中已经派出钦差来南康卫坐镇了,估摸着还有两三日就能到。 “所以现如今咱们也有了后台,码头和船坞上的事情你们只管放心去办。” 长缨心念微转,把脸转了回来:“钦差?” “对,钦差。”谭绍道。 长缨顿了下:“来的是谁?” “目前还不清楚,总之来了就知道了。” 谭绍舒坦地捧起茶来。 长缨沉吟。 之前霍溶似乎也跟她提过一嘴京师会派钦差,她考虑眼下局势,皇帝就是要派人来大约也不至于把身边亲信派过来。 想来不过是宫里抽个太监,再自中军都督府或者各勋贵手下调个信得过的将领过来坐阵,因此也就未加深想。 没想到如今倒成行了,京师里认识她的人不少,万一来的那个刚好认得她呢? 她便又问:“到时候钦差来了,住哪儿?是在卫所设公事房,还是设在府衙?” 霍溶闻言,瞅了她一眼。 “你说的这也是个问题。”谭绍双手合十覆在腹上,“既然是朝廷派来南康卫监督船工的,自然不会那么快回去。 “按理该落脚在南康卫,但钦差来头大,咱们这镇上也找不出好地儿来招待了,显然又还不如安顿在城里。” “那就安顿在城里,显得咱们有诚意,再说钦差大人长跋涉,哪里能让人家随咱们吃苦?” 长缨提议。 只要不在南康卫落脚,免去了日常接触的可能,那么哪怕是熟人,对她来说威胁都不大。 谭绍对钦差的事情没有什么不同意见,再说了几句,也就打发他们出来了。 长缨跨出衙署,在门下站定。 后面出来的霍溶目不斜视,昂首阔步越过她走向督造司。 长缨道:“船料被盗的案子明明就是我的份内事,且还是我手下暴露的,霍将军有什么理由大包大揽,连让我插手也不成?” 码头这案子自暴露之初,本就是她辖内事务,哪怕是到如今,案情也不能说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原本她卯足了劲要把这案子破个水落石出,不指望它再添功绩,也不能让它拖后腿。 但是查到王照和吴莅这里的时候,事情变得微妙了,漕运司里也存在相互陷害,这显然里头大有文章。 来日樊信还是得败在五皇子杨肃手上的,她提前打入漕运司,掌握一定的主动,会对将来极其有利。 霍溶去路被挡,凝眉垂目:“我以为谭将军已经给出了最合适的决定,沈将军这是要抗命?” 长缨凝眸打量他,笑起来:“霍将军这样,可真会让人觉得你是在故意针对我,你是这样无聊小器的人吗?” 霍溶扶剑睥睨,亦扬起唇来:“漕运司这块骨头有多难啃沈将军应该清楚,比起你来我至少多出很多便利。 “我现在就是把这案子后续让给沈将军,凭你一个小小副千户,你能发挥多大作用?” 长缨缓吸气,说道:“我无意跟你争功,但我必须跟进它。” 这案子里霍溶和徐澜都确实出了不少力,这功劳轮不到她争。 可哪怕是她目前没有能力利用漕运司做些什么,她至少也要知己知彼。 霍溶定立半晌,忽然道:“你已经是副千户,享从五品俸,对于女将来说,能凭自身能力短短时间爬到这个位置,来日只要不出什么大的差错,哪怕光熬资历也一样能有不少晋升机会。 “凌渊手握重权,离京都得经过御批。他一辈子也不大可能有机会跑来湖州遇见你。 “你这么急迫地要立功晋职,显然是想要争做锋芒,这与你想要躲避凌渊求得安稳生活的意愿相悖。 “那现在你说说,你这么拼着想出头到底是在想什么?” “这个跟你无关。” 霍溶脸色冷下:“那就等你觉得有关的时候,再来跟我讨差事好了。” …… 长缨铩羽而归。 回到公事房刚坐下,苏馨容也进来了。 她一屁股在对面坐下来:“沈长缨,你好手段啊,就这么暂代了督造指挥使之职了。 “老邢老卢资历比你高出不知多少,你暂代徐将军职位,不亏心吗?” 早上她才到衙署就知道徐澜昨日里不光只传了长缨一个人去见,而且还把手头公务也暂时移交给了长缨,一早到如今她脸色就没顺畅过。 去了趟码头回来,见沈长缨在案后头安然坐着,那一肚子怨气便就有了主儿。 无辜被点名的邢沐与卢鑫原本正啪啦啦忙着打算盘,闻言抬头看了看,对了个眼色道:“苏将军言重,我们俩没有那金刚钻,不争那瓷器活。 “家里老婆孩子都等着准时下衙回去,担不起这么重的职,沈将军有勇有谋有魄力,徐将军的决定英明神武。” 长缨喝了口水,冷眼看向对面,没有吭声。 漕运司的事务她未曾涉及,对未来的走向掌握不清楚,也导致了近来案情的进展缓慢。 但明年二月五皇子杨肃就该出现了,她必须在二月之前得到进京的机会,才能得见他。 可是若不能晋职到参将,捞上个正儿八经的将衔,她也不会有机会获调进京。 就是进了京,一个小小的低阶将领也不定能见得到杨肃,得到赏识。 还有八个月,这八个月里若不能成功晋升为参将,那她就必须要在漕运上做出点成绩来。 可霍溶居然将她排除在外,那不等于把她前进的脚步给阻住了吗? “呀,孙将军来了……” 门外传来的招呼声打断了她,她探头看了看,是卫所里吏治司下的吏官孙鉴,正往北面三间督造指挥使公事房走去。 北面三间分属徐澜和霍溶,李灿与属将占据着东面整排的屋子。 眼下徐澜在养伤,余下就只有先前跟她同在谭绍房里的霍溶在屋里了。 霍溶有人找倒不稀奇,关键孙鉴身后还跟着黄慧祺…… 她心念微动,起身走至廊下。 ------------ 第102章 女追男,隔层纱 霍溶回到公事房,叉腰立在窗后看着那个人慢吞吞进了西边屋子,才若有所思地把佟琪唤了进来。 “京师里没来消息,说派过来的钦差是谁么?” 佟琪思索:“最近的消息是说考虑在傅容,冯少殷,以及凌渊之间选一个。 “但是傅容正任着程啸一案的监审,凌渊寡母在堂,而且他还在中军都督府任着职,这两人都不那么合突破点,所以估摸着冯少殷来的机会挺大。” 霍溶沉吟着,说道:“凌家近来什么情况?” “老样子。”佟琪道,“据说在张罗给凌渊议婚,宫里老太后还有指婚之意,但没有确切消息。” 霍溶十指交叉覆在腹上,半日道:“想办法去来路上打听看看。” 佟琪答应下来。 霍溶这才说起正事:“你安排几个人,今夜里去码头……” 佟琪仔细听完嘱咐,即掉头出门。 霍溶正筹谋着接下来的事情,门外光影一黯,忽然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人。 “霍将军,经过吏治这边调派,黄将军自今儿起就调到霍将军麾下当差,这是调令。” 孙鉴进门先打了个哈哈,然后把调令递上,又引见起身后的黄慧祺来:“黄将军来见过你的上司!” 黄慧祺抿嘴上前,响亮地唤了一声:“霍将军!” 霍溶定在椅背里,凝眉半日,才把目光转向孙鉴:“黄将军不是在李将军手下当差么?突然调到我这儿,回头我怎么好见李将军?” “这个霍将军就不必担心了!”孙鉴笑道,“李将军那里已经有人接替,他也很满意。” 说白了,军营里女将是来干什么的大伙都知道,几个像沈长缨这样一心为公办事得力的? 黄慧祺走了,卫所再派个使唤得动的男将过去李灿没有理由不高兴。 可是道理霍溶都懂,又为什么要把黄慧祺调给他? 欺负人吗? “这不合规矩。”他把调令又递回去,“我这里已经满员。何况事先也没有人跟我打招呼,孙将军再看看别处可还有差缺。” 黄慧祺涨红了脸。 那夜里自管速跟前碰壁回去后她越想越气,便又催起了黄建德,黄建德半夜替他跑了趟孙鉴家里,编造了她想跟着霍溶临场历练的“正当”理由。 又说动黄建德手下一位男将调去李灿手下填补差缺,足足斡旋了两日,这才把这事给摆平。 结果临了他居然连孙鉴的面子都完全不顾? “霍将军,这是卫所的决定,还是不要为难孙大人了吧?”她放软了声音说道。 霍溶十指交叉搭在腹上,勾唇道:“也不是我想为难孙将军,这是二位将军在为难我呀,我霍溶只按规矩办事,没有提前与我交涉好的,对不住,这调令我没法收。” 气氛僵住了。 都在一个院里,霍溶这边又门户大开,说话声总有那么几句传出来。 长缨在廊下徘徊了两转,隐约间也听到了“调令”之类的字眼,见小士兵路过,便唤过来使了个眼色。 孙鉴自知理亏,可这是上头走了关系的,他也不便说什么。 只好道:“这是正常的公务调动,黄将军虽然年轻,但大家都是年轻一辈走过来的嘛。 “霍将军就多操操劳,给朝廷给皇上多栽培栽培几个人才出来,将来也是霍将军的功劳。” 他是军中镇抚,少不了要说几句场面话。完了他又上前压低了些声音:“调令已经下了,总也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 “霍将军就看老夫的薄面,给黄将军分派个差事?上司下职,你派你的差事,人家干人家的活儿,不就玩了吗?”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很够意思了。 但霍溶摆明了软硬不吃。 他指尖敲着桌面,神色冷漠,一言不发。 他是奉旨自东宁卫调过来的,孙鉴被这么架着,也拿他无可奈何。 黄慧祺额角已经有些汗意了。 她哪里会想到他竟然会这么强硬?她就有那么讨厌么?就连正常的职务调动他都容不下她? 她心里负气,却又舍不得就这么走掉。 长缨廊下站了站,派出去的士兵就回来了。 垂首听完,她即又往霍溶房间方向看了两眼,若有所思起来。 苏馨容刺了长缨半日不见她下文,一直盯着她这边。 此时看她与士兵交头接耳,便走出来:“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长缨纳闷的是卫所何以会突然调黄慧祺去霍溶手下?料理这中间少不了猫腻。 这会儿听苏馨容也插了进来,便觑着她,又想起那日在齐府,黄慧祺被她怂恿着露面出丑的事来。 略想,她就道:“黄慧祺调到了霍将军手下当差。怎么,她没有告诉你?” 苏馨容眼底浮起一丝讶异。 这件事她的确没有听黄慧祺说过,知道她一心想当霍夫人,却没有想过她居然能耐这么大,都私下里把职位都给调动了,直接调到霍溶手底下去了! 她这是想做什么?翅膀硬了?公然地不惜跟她产生嫌隙,也要接近霍溶? 不过她倒也犯不着让沈长缨看这个笑话。她硬着头皮道:“自然跟我说了。她到霍将军手下当差不好么?” 长缨笑道:“也没什么不好,只不过霍将军看起来来头不小,都说女追男隔层纱,这万一她要是成了霍夫人,将来也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你这位好姐妹?还会不会成天跟在你苏将军屁股后头跑?” 苏馨容瞪着她,却也无话反驳。 她当然清楚黄慧祺脑子里在想什么,黄慧祺面上虽然各种逢迎巴结她,但私下里却恨不得有朝一日能爬到她头顶上。 她宁愿给霍溶做填房也要嫁给他,这不就很明显了么? 她咬了会儿牙,想了又想,瞄长缨道:“既然你不想她当霍夫人,那么为什么不把她调到咱们这儿来? “徐将军在养伤,咱们不也缺人么?” 等到把黄慧祺调过来了,看她怎么拿捏她! “虽是缺人,但我也不是什么人都收。”长缨道。“而且你可要弄清楚,我可没有不想让她当霍夫人。” 苏馨容脸色阴下:“你想干什么?” ------------ 第103章 你怎么报答我? 沈长缨这么明显的挑事儿她不会看不出来。 长缨收敛神色,说道:“我听说你二叔手下缺人管仓房?” 苏馨容顿了下,睨了一眼她。 …… 屋内久攻不下,孙鉴也无可奈何。 正要再作努力,门口忽然传来咳嗽声,外头衙役走进来,凑上去与他耳语了几句什么。 孙鉴面上微怔,立时看了眼岿然未动的霍溶,又看了眼仍抿唇立着的黄慧祺,忽然就抻了抻身子。 “看来这调令霍将军是用不着了。”他清了下嗓子,与黄慧祺道:“苏誉之将军那边正好缺个守仓房的典史,觉得黄将军很合适。既然如此,黄将军,咱们走吧?” 黄慧祺懵了,苏誉之便是苏焕,苏焕在卫所里是管粮库的,他怎么会想到来要她? “怎么会这样?”她自然是不肯走的。 不光是黄慧祺吃惊,霍溶对这个变化也投过来狐疑的一眼。 但孙鉴磕不开他这颗硬核桃,眼下好容易有个台阶下,怎能不赶紧撤? 当下他先道了声“告辞”,而后使眼色给黄慧祺,抬腿跨门了。 黄慧祺算盘落空,居然还被弄到去守库房,自然是一肚子火。但看了一眼冷着脸的霍溶,也只能气鼓鼓走掉。 孙鉴带着黄慧祺出了院门,长缨掸掸衣裳,也往霍溶房里来了。 她在书案这边坐下:“我帮霍将军解决了一个大麻烦,霍将军要怎么答谢我?” 霍溶身子靠在椅背上:“黄慧祺是你弄走的?” 长缨点头。 苏馨容和黄慧祺,一个防着她看上徐澜,一个硌应着她盯上霍溶,同时把给当成了必须扫除的障碍,听着都让人觉得自己怎么行情那么好!自然她也没有傻到只能让他们盯着针对的道理。 这两人相互间称姐道妹,背地里却小手段使个不停,有文章可作她还能不作? 帮霍溶打发走黄慧祺,也不全是为着霍溶,对她来说也有好处。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她不惧奸佞,却不能不防着奸佞。 把黄慧祺借苏馨容之手“发配”到仓房,对她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霍溶轻哼着:“沈将军好手段。” “雕虫小技,入不了霍将军法眼。不过我帮你解了个围总是事实。” “你想要我怎么报答?”霍溶斜眼。 “何必明知故问?”长缨道,“我要继续协理盗料案,并且还要从你这里获得接近漕运司的机会。” “胃口不小。”霍溶笑道。 长缨也笑:“虽然想吞的有点多,但说不定日后我还可以帮你解决掉今日这类麻烦。” 没有什么能阻拦一个怀春女子的思慕之心。尤其还是黄慧祺这种带着别的样目的的。 黄慧祺去了苏焕麾下守仓房,要不了多久定然会知道是苏馨容干的。 她们俩那交情本就不牢靠,这么样一来,黄慧祺要么就够胆跟苏馨容为敌,要么就还是维持表象,暗地里则发狠启动下一波动作。 可无论哪种,都关乎霍溶。 所以哪怕她不从旁推波助澜,黄慧祺较起劲来,诸如今日的这般麻烦,霍溶还会有的是。 霍溶冷眼觑她,没有吭声。 “怎么样?”长缨问。 霍溶轻瞥着自己右手,漠然道:“不怎么样。” 长缨敛色。 他呲牙道:“我就乐意把这些麻烦当乐子。就不劳沈将军费心了。” …… 长缨接连铩羽,晚饭都少吃了半碗。 霍溶却心情不错,自回府到熄灯,嘴角上扬的弧度就没消失过。 黄慧祺偷鸡不成反蚀了把米,基于苏馨容与苏焕的叔侄关系,几乎没花什么功夫就认定了这是苏馨容在踩她,心里憋屈可想而知。 苏馨容要搞她,却连换个衙门都不曾,而是直接让苏焕把她要了过去,这分明是不怕她黄慧祺知道记恨,或者说其实是故意让她知道! 她黄慧祺抱着想踩她的目的,她苏馨容心知肚明,只轻易一手就能让她知道什么叫不识趣的滋味。 黄慧祺越是细想,就越是不能咽下这口气,是夜黄家自然又没怎么安宁。 苏馨容听完丫鬟回话,难得心情好地把手头一只珠花送了给苏佩容。 长缨听见后却只是吐了口气。 霍溶把住了盗料的案子不放,她该如何把手伸入漕运司是好? ……码头这边,佟琪按照霍溶嘱咐行事之后,当天夜里,码头各司就掀起了波澜。 吴莅早起照常上衙,路过栈道步入衙署的时候,便觉衙役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气氛有些异常。 再走入衙署大门,又听见隔墙有人在说话,声音影影绰绰,也听不真切。 他便就皱了眉跨过去:“大清早地议论什么?都不用当差了吗?” 被惊止了的衙役看到是他,尽皆神色慌张,一哄而散。 吴莅越发觉得不对。 上楼进了房,属下典史就急步走了进来:“大人!码头出事了!” 他凝眉:“出什么事?” “昨夜里有人盗取南康卫负责在造的那几条船的船料,被人逮了个正着!” 吴莅端茶的动作停在半路:“船料被盗?什么意思?” 典史拍着大腿走上来:“南康卫的船料被盗,昨夜让霍溶将军手下的将领逮了个正着! “原来竟有人泅水盗木谋取私利,据查,是有人指使岸上的工匠监守自盗,而水师营的人居然毫无所觉! “他们连夜彻查,核查库房的时候又发现其余船料数目也不对,然后追查发现了大窟窿,据查这种事情由来已久,还不是最近才发生的! “而他们查来查去不知道怎么就查到了漕运司头上,据说他们已‘请’了好几个人去问,其中还有咱们的人!” “我们的人?”吴莅微顿,显然未能适应这个转折,“关我们什么事? “要查也应该查水师营,无缘无故查我们,南康卫这是怀疑本官盗取船料么?!” “这是明摆着的!”典史道,“传去的人是冯亮,偏巧冯亮近期手头突然宽裕了许多,他家中也不过是普普通的庶民,也没有什么富庶的亲戚。 “方才我听人说,前两天夜里,衙门里居然还有同僚见着他油头粉面地上了花船!” ------------ 第104章 他要搅浑这锅水 冯亮也是典史,典史的月俸只够糊口,便是有养廉银子,加起来也绝不能供其花天酒地。 能打扮得油头粉面上花船,这定然是手头宽裕了。 而家世普通,无富庶亲戚,突然多出来的钱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吴莅面色凝住,他道:“赶紧去查查他家底!” 典史应声退了下去。 吴莅扶了扶额,定坐片刻,又传了近随进来:“去打听看看南康卫是怎么对待冯亮的?速来回报!” 长缨到达码头的时候,码头已经把昨夜之事传的沸沸扬扬。 “……愣是又整出了一桩‘抓现行’来,不知道闹的哪出。” 黄绩这么说道。 长缨思忖着,假装无意地在霍溶所在之处附近徘徊。 霍溶面前立着好几个人正在回话。 “……吴莅派了人去冯亮家中,此外还在暗查咱们找上冯亮的根据。” 霍溶道:“再放点消息下去,务必让吴莅上钩。” 佟琪带着人下去。 长缨琢磨了一下,问黄绩:“这冯亮是否就是当日去河边石碑下取纸条的人?” 黄绩道:“就是他!” 长缨心里便有数了。 漕运司出现内讧,恰巧刘蔚想栽赃吴莅的证据又全被霍溶拿在手里,这时候再把盗料的事揭开,要想搅浑漕运司这锅水就很容易了。 然而越是这样,她就越是心痒难耐,可恨眼下又拿霍溶无可奈何。 吴莅没出一个时辰,就拿到了典史带回来的消息:“据冯亮母亲说,冯亮自一年前起就开始不时往家里放钱。 “初初每月里只有一二两的增项,后来逐渐增多,到如今已时常十两二十两的银票往家里拿,他称是与人搭伙做买卖赚来的钱财。” 吴莅随即问:“那南康卫这事出了有多久了?” “据说已经查到了大半年前的单子,自那时候起就有问题了,但究竟自什么时候开始却不清楚。” 吴莅凝神。 大半年前就出现了这样的事情,还不知道往前自什么时候开始,而冯亮已经钱财来路不明有年余,这无论如何是说不清了。 冯亮是他的属下,他一个小小的典史若非背后有人支持,岂会有这等本事撬官家墙脚? 南康卫捉冯亮,却迟迟未有下一步动作,这又表示什么意思?…… 想了片刻,他神色倏变,忽然拿上官帽,快步出了门。 江南四月美景如画,即便是这嘈杂的运河两岸也如是。 钱韫在船顶乘风的当口,吴莅哐哐地踏着楼梯上来了。 “大人,出事了!”吴莅带着微喘俯身施礼,而后道:“南康卫查船料被盗事件,把下官手下的人抓去了!” “船料?”钱韫凝眉,“什么船料?” “码头有人胆大到偷运船料出去卖给私家船坞盈利,昨夜抓了现行,现如今又查出来大批被盗船料!” 吴莅把来龙去脉跟他说了,然后道:“下官绝未染指过什么船料,但目前证据桩桩件件都指向冯亮有重大嫌疑。 “冯亮乃下官手下一个小小典史,他有何能耐制造出这么大的案子?下官怀疑,这是有人指向下官而来!” 钱韫执着的茶壶早已经被放下,他抬眉:“有人栽赃你?” “绝对是要栽赃!冯亮没有任何条件盗取船料,就算他有本事盗出来,也必须能瞒得过水师营耳目。 “倘若没有足够的背景手腕,不可能做到这一切! “大人想想,能办到这些的人,整个湖州漕运司分署的人,乃至是提举司的人都数不出几个来呀!” 钱韫抿了口茶,说道:“些许小事,慌张什么?你先回去,静观其变。” 吴莅称是,出门下了楼梯。 钱韫凝眉沉思了一会儿,唤了人来:“去看看南康卫那边什么情况?再去打听,他们还抓了谁?” 打发来收集消息的人两刻钟后就上了船:“的确是捉了好几个人在审问,都是漕运司及提举司的人,吴大人说的冯亮被单独看押了起来,此外,提举司的王照也在里头!” “王照?” “正是。据说王照已经招认与冯亮勾结,冯亮现也已经供出了吴大人! “现如今南康卫那边正有人提议霍溶越过申报浙江都司与巡漕御史,直接去漕运司拿吴大人!” 钱韫倏地转身,面色阴恻:“他敢!” 来人哆嗦着,没敢再出声。 钱韫却自行怒躁起来。 南康卫虽然只是个卫所,但那也是皇帝掌着兵权的卫所,在河道上确实没太有他们说话的余地。 可是眼下是漕运司的人犯了事,是南康卫占着理,他们拿住了把柄,要捉人,难不成还有他们说不的权力? 真到了动粗的时候,就没有他们这些土匪不敢的事! “霍将军在哪里?”回想起日前霍溶的登船,他忍了忍,问道。 霍溶歪在差房榻上翻书,一面听着佟琪来禀报,一面漫不经心的做着批注。 管速走进来:“钱韫来了!” 佟琪止了声,霍溶把眼抬起,脸侧了侧,随即也放下书,站起来。 门外光影一黯,钱韫果然已大步跨进门来。 “霍将军!” “钱大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霍溶微笑。 钱韫拱了拱手,说道:“方才听人说起,码头库房有船料被盗,也不知是否真有此事?” “钱大人消息灵通,的确是有这么回事,不过眼下正在追查。” 霍溶让着坐,又着人上茶,年轻英挺的面容上毫无波澜,全然看不出来什么深浅。 钱韫暗咬牙,说道:“不知目前已有了些什么线索?” 霍溶扬了下眉头,伸手请茶,没有立时开口的意思。 钱韫便又道:“在下任着河道理刑之职,有权过问案情,还请霍将军直言相告。” 霍溶看了眼门下他带来的几个人一眼。 钱韫微吸气,使眼色让人退下。 霍溶这才收敛神色,说道:“不是霍某有意相瞒,实在是这件事情有些复杂,按理在定案之前,本不该议及太多。 “但霍某之前曾承过大人的情,也相信大人不是那等于置朝廷王法不顾的人,在此便问大人一句,漕运司监兑吴莅,大人对其评价如何?” 钱韫沉气道:“吴莅乃在下门生,他为人踏实忠厚,这么多年在任上没出过什么差错。怎么,他有问题?” ------------ 第105章 下黑手的人更可恶 “既是大人的门生,那我就直说了。”霍溶顺手自书案上取来一个信封:“据我目前查得的结果,可对吴大人十分不利。 “提举司王照,及吴大人身边的典史冯亮,皆一口咬定是吴大人授意盗料。 “供词在这里,霍某也难辩真假,还请大人帮忙鉴别。” 钱韫把信封打开,愈看则脸色愈沉。两人供词虽语句不同,但词意却都清楚地指向了吴莅! 他把供词合上:“这供词疑点颇多,盗窃官料当以王法问罪,吴莅身为漕运司官吏,定不敢知法犯法,还望将军将这二人转交于在下,由在下来审出个结果回复将军!” “霍某又何尝不想顺从大人? “无奈昨夜里抓了个正着,知晓此事的不光是码头上的人,亦还惊动了整个卫所的指挥使们。 “更别提日前徐将军暗查此事的时候还曾遭到追杀身负重伤,此事霍某也万万不敢造次。人,只能留在南康卫。” 钱韫见面前这年轻将领始终语意谦和,但不该让步的却丝毫未曾让步,暗中也不禁咬紧了牙。 “可此事事关重大,将军还当慎重。”他道。 “若非慎重,我就不会与大人关起门来说这些了。”霍溶道,“不管怎么说,木料被盗都是事实,且走水路水师营都未曾拦阻发觉也是事实。 “眼下证据确凿,这可都是漕运司的失职。 “谭将军把此事交给了霍某,霍某总得有个交代给他才是。钱大人您说呢?” 钱韫咬牙沉吟,片刻道:“那不知将军眼下是何决策?” 霍溶眉宇之间已透着为难。 他侧首道:“说起来我与大人也不算是外人了,大人如认为此事有诈,那不如这样,我给大人十日时间。 “您这就回去查个清楚,十日后漕运司给我个交代,如此既既全了吴大人的体面,也能让我回去跟谭将军及都司府交差,您看如何?” 钱韫静坐沉吟。 霍溶道:“还望钱大人多加体谅。” 钱韫凝眉攥拳,半晌道:“将军仁致义尽,如此决策合情合理。 “那就按照将军所说,十日后漕运司来给将军一个交代。但是这十日里,还望将军勿要着急行动。” “大人放心,在漕运司有回复之前,霍某定然按兵不动。” …… 钱韫走出差房,随即步下码头回了船。 门下站了片刻,他道:“即刻去查刘蔚跟王照冯亮有无瓜葛,再把吴莅传过来!” 幕僚张允道:“这霍溶会不会有意刁难?” 钱韫负手咬牙:“便是有意又如何!倘若此事当真,那刘蔚便是想动我钱某人的筋骨!你要知道,比起霍溶的刁难,意图对我下黑手的人永远更可恶!” 张允称着是,遣人下去了。 …… 经过这半日的操控,整个码头都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众人这才知道竟然还出了这么大的事。 当中也自有揣着暗鬼的人心虚遮掩,但由于昨夜里被抓了现行,事实上再遮掩也是无计于事。 南康卫手里握的是刀枪,不是笔杆子,占着理的他们要动手,随时都能拿人发挥一把。 长缨自得到钱韫去过霍溶差房的消息后,即交代周梁:“这几日记得日夜盯着钱韫动作,看看他矛头会指向谁?” 霍溶自然不会直接把刘蔚指出来给他,钱韫是个精明人,讯息给的太少,耽误时间,给的太多,容易露馅。 从目前钱韫所得的信息,已完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疑心到他的敌人身上。 即便刘蔚不是他的敌人,只要他以此开始出手,那么霍溶想要搅动漕运司那汪水的目的就都达到了,自然,她也能从旁捞点便宜占占。 霍溶一盘棋布下来,南康卫暂且即掌握了主动权,各方且静观其变。 码头上各项事务经过几日的磨合,如今也步上正轨,下晌巡视了几轮,长缨心里有了底,也就先撤。 霍溶自手下将领处得到了钱韫最新动向后,也准备回府。然而刚拿起马鞭,佟琪就快步进了来:“爷,钦差到湖州来了!来的人是――是武宁侯凌渊!” 霍溶在帘栊下停住,正要弯腰拿剑的身势也蓦然定在半空。 …… 长缨回府歇了会儿,回想起码头今日的动静,觉得应该去找找徐澜,便先遣吉祥到徐家去看看。 吉祥回话说徐澜才醒来,在吃药,她便让吴妈装了几样点心,拎了到徐家。 徐夫人在院子里浇花,夕阳照着穿着家常衫子的她十分恬淡雍容。院子里飘着淡淡的檀香气,盖住了已经淡了许多的药草味。 “家里厨娘做的几样点心,带给夫人尝尝。”跟徐夫人见了礼,长缨道:“我有点公务想跟徐将军聊聊,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沈将军客气。”徐夫人接了点心,微笑打量她,“公务上的事情,不敢耽误,你随时过来就好。” 长缨谢过,便告退进了徐澜房中。 房里窗户大开,徐澜平躺着,许是有些无聊,正望着帐顶发呆。 养了两日,精神比起最初回来时好了几分,但因为伤在肋上,不能动,姿态与当日却无分别。 脸色也还是有些不好,好在一双眼睛明亮又璀璨,保留住了不少光彩。 “想什么呢?”长缨进门他都没发觉,便就自行在床头椅子上坐下来。 徐澜略顿,把脸侧转来,笑道:“瞎想。你下衙了?” 长缨点头:“今儿去码头了。” 说着,她把昨日谭绍的决定和霍溶的作为,以及今日码头上的变故皆跟他说了。 “这是霍将军设的局,意在让钱韫他们狗咬狗,总之南康卫占着理,漕运司便无论如何也得给咱们个交代。” 徐澜嗯了一声,说道:“让钱韫去寻漕运司给南康卫交代,的确比咱们自己上阵好多了。” 说完他又道:“这两个月你多加努力,我听说都司府新拟了一批名单,大约是要论功行赏。 “南康卫今年还没有什么人立下特别大的功劳,你本事摆在那里,只要接下来不出差错,加上你之前办程啸案子攒下的功绩,到时候再往上提一提,没问题的。” ------------ 第106章 家里催婚催得急 这倒是意外之喜。 下个月就是五月,五月会有晋职的机会长缨知道,原本她就是这么打算的,但没想到她进了督造司还有机会。 她默了下,笑道:“这算不算是走后门?” 徐澜也笑:“不算。因为到时候倘若你办事不力,误了正事,那么就算是你之前立过大功,我也是不会往上申报的。 “而就算报上去了,审核的人也不是我,你就是想走后门,也无门可走。” 长缨点点头,不出声了。 床上的他依旧爽朗,但终归不似往常威武,然而如同那日一般带给长缨的怪异感觉又没有了。 眼下对他,她清醒冷静得很,脑子里没有一点不该有的念头。 “爷,苏姑娘来了。” 胡恩进来通报,顺道看了眼长缨。 长缨站起来:“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有进展了我再来告诉你。” “长缨!”徐澜唤住她。 长缨在原地转身。 他说道:“你不用走的。再坐会儿。” 男人的脸上满是诚恳。 长缨默立着,还是觉得自己应该走。 她点点头:“天色不早,我改天再来。” 长缨走出门口,迎面就遇上苏馨容。 苏馨容看上去心情还不错,只剜了她一眼便就进了门。 夕阳西下,暮色渐起,薄暮下的南风巷简朴又安宁。 长缨漫步走到家门口,见路过的商贩挑着有菜在卖,索性停下来,一面冲门内唤着“吴妈”,一面低头挑了几棵萝卜,两把小葱。 不远处一辆马车帘子,这时候就被一柄精致象牙扇给挑开来。 马车里的人目如幽潭,透过挑起的车帘望着那专注拣菜的身影,凛冽而利落五官在车内幽暗光影下,深沉得像水里的倒影。 车下立着的郭蛟侧首看了一眼车内,双唇微翕,到底不曾说什么,闭上了。 “今晚上吃点素的。” 长缨把菜给了吴妈,顺手掏了几个铜板给商贩。 眼角余光瞥见街头似有目光,抬眼望去,一辆马车路过,车帘掩得严严实实。 马车里郭蛟问凌渊:“今夜里宿在镇上还是?” “进城,找客栈。” …… 徐澜既然指了明路,长缨自然是要把握好这一个多月的机会。 她知道五月有机会晋职是因为前世里湖州知府也参与了斟选,原本军中的事不关于衙门,但近年来由于剿匪而官兵接触频繁,因此作为知府添上两笔也算是锦上添花。 程啸的案子给她加分不少,但与此同时卫所里也有别的将领在别处立功,因此不能说十拿九稳。 这就容不得差事上出差错了。 晚饭后她把接下来半个月的事务都作了批注,然后又捋了捋近期湖州境内将出现的事情,挑出几件可能会带来影响的做了提醒注录,以免到时候被突发干扰。 一切做完之后,她又拿起早前多日霍溶给她的一本漕运司官吏花名册来打开。 这本花名册上记录的各司官员十分周到详细,甚至有些官员之间的关系都标注了清楚,可谓做足了功课。 但是长缨也有疑惑。 霍溶身为皇商之子,有足够的财力供霍家栽培这位少主不消说,有霍家在皇帝面前受到的信任与重用,霍溶私下里能够得到诸多帮助便于行事,这也顺理成章。 可是他能在短时间内取得如此详细的官吏名册,是不是还是有些出乎人意料? “姑娘,霍将军请您去街口的面馆。” 长缨看看天色,道:“我晚饭早就吃完了,吃什么面?” 盈碧因着此前出的差错,如今做事已很小心:“奴婢反复问了,但来人不肯说什么事儿,只说姑娘去了的话,不会后悔的。” 长缨暗哂,待不理会的,半刻后又还是放下名册,起身出了门。 到了当日与徐澜吃过面的面馆,人家果然已经在座,身上还是在码头时穿着的盔甲,头鍪放在一边,束起的浓密发丝有些许几根的凌乱,但这专注地埋头开吃的样子,却看不出来什么潦草的痕迹。 “手好了?”她坐在对面打量他。 他右手上还绑着纱布,但举起箸来已十分灵活。 霍溶埋着头没理她,似是没听见似的,直到把余下半碗面全吃完了,才举杯漱口,掏出帕子来把唇拭了。 他抬眼望着她,面馆里灯不是很亮,将她素日略带英气的五官照出几分柔美,身板在夏裳之下也显得有些单薄。 “漕运司的事有没有什么想法?”他问。 长缨睨他:“霍将军不是不让我过问么?” “是不让你过问,但问问你的想法并不妨碍我。” “没想法。”她说道。 霍溶包容着她的小性子,语气如常:“头还疼吗?” 长缨凝眸:“你找我来,该不会是为了唠家常?” 霍溶打量她,道:“你这么刁钻,当初到底是怎么活着出京师的?当年凌渊就算没杀你,也应该把各处关口卡得死死的了,你莫非是插了翅膀?” “吉人自有天相。” 长缨不想与他多说。 霍溶对着窗口抿了口茶,片刻道:“找你来是有点要紧事。 “我家里最近催婚得急,咱们有现成的婚书,反正你也没看上谁,要不要帮我这个忙,索性把这门给过了?” 长缨在桌面轻叩着的手指蓦地顿下,随后她以一种看痴傻儿的目光看过来。 霍溶却气定神闲,仿佛说的正是件再也正经不过的事情。 “霍将军莫非身患什么隐疾,娶亲困难?”长缨睨着他,从头瞄到被桌子挡住了一半的胸腹。 “我五官端正,体格健壮,品行良好,爱干净,不打女人,没通房侍妾,也不在外头拈花惹草。娶亲不困难。” “那你是逗我玩儿?”长缨玩起了辫梢。 霍溶没回答,举箸夹了块羊肉,慢条斯理边吃边望她。 长缨觉得好笑。 那婚书是她亲笔签下的没错,事发那段时间是有蹊跷,很可能他没骗她什么,对此她也没否认,但说到过门就过了吧? “听说派来的钦差已经到湖州了,倘若来的是凌家的人,你怎么办?” 霍溶咽下羊肉,缓声道。 ------------ 第107章 如果他是凌渊呢? 对面的长缨静默坐着,没有吭声。 她心情有了一点浮动。 来的是谁都好办,唯独来的是凌家的人,知道她在这里,她大约只能立刻滚蛋撤人。 之前她认为不会有这个可能,正如他所说,凌渊手握重权,不可能轻易出京,而凌颂刚刚入仕,担不起钦差重任。 凌述更不用说了,这个时候他应该还被他大哥摁在军营里玩命操练。此外还能有谁呢? 凌家旁支的人,相隔甚远,其实已与普通的熟人无异。 但霍溶这话又挑破了她这层脆弱的自信。 倘若皇帝要派够分量的人来南康卫,那么为什么一定不能是凌渊呢? 而来的倘若就是凌渊,那么就有两种情况,一是他不知道她在此,这样的话她倒是还有不少机会保全自己。 另一种是他知道了她,这就比较难办了。倘若他已经知道了她在这儿,那她还逃得掉吗? 霍溶望着她,目光下移,又落在她面前杯盘上。“如果来的人是凌渊,你要不要选择过门?” 沉浸在自我思绪里的长缨没赶得上趟,看过来的目光还带着些懵然。 霍溶慢慢说着,似斟字酌句:“我们家也算有两个臭钱,至少聘礼不会少给的。 “又是行商,所以没太多讲究和规矩。能娶个女将军回来做大少奶奶,还会觉得面上增光。 “我对外头的莺莺燕燕没有兴趣,婚后也不会乱应酬,给你戴绿帽。 “我想反正你暂且也查不出来什么真相,也不太可能一夕之间恢复记忆理出前因后果,所以眼下也没法儿跟我‘和离’。 “倒不如干脆帮我一把,挺了这难关过去。回头你有什么事,我肯定也会报答你。” 长缨盯着他看了半日,笑起来:“那你找黄慧祺不就得了?” 霍溶略顿:“你我毕竟知根知底。” “可就算凌渊来了,我也不会成亲。”长缨望着他,“对不起,帮不了你。” 霍溶这是抬举她了。 她这境地,哪里有轮到她来挑别人的份? 她还有凌渊这个大敌人,谁摊上她不是招了大祸? 她不能拖着霍溶落坑垫背。 凌渊报复她,一定会殃及池鱼。即便是霍家,也不见得经得起他操练。 她造的孽,自己受着就够了。 霍溶因着她的话静默了有半晌。 长缨话说到这里,忽又抬头:“你知道钦差是谁?” 霍溶抿唇未语。 长缨略默:“是凌渊?” 面前还是寂静,只有那双目光在定定看过来。 长缨顿住,身子下意识地绷直。 霍溶喝了口水,慢吞吞地转动着杯子:“明儿开始,把你手头的差事料理料理,衙门这边就交给邢沐他们,然后你一早到码头来当差,漕运司的事情,由你来跟进。” 长缨脑子里嗡嗡地,无暇思考他在说什么。 皇帝派过来的钦差还真的是凌渊! 她扭头看向窗外,路上人熙熙攘攘,不管喜怒哀怒都透着从容,分毫不似这面馆里仓皇的她。 “这个时候选择承认你我那纸婚书,也不失为一种应变。沈长缨,过门做霍夫人吧。” 对面的霍溶在幽幽说着什么,她听的不是那么清楚。 等她回过神,她摇头道:“这不能。” 霍溶目光落在她下掩的眼睫上:“你心里有人?” 她还是摇头:“没有。” 跟任何人都无关。 她知道霍溶的能力和魄力,也知道霍家具有一定实力,但首先这样拉人下水的事情她做不出来。 其次她没有忘记,凌家和霍家在将来都会在那场夺嫡之争里沦为牺牲品―― 她虽然不知道霍家被屠的真正原因,但霍溶都已经替皇帝办事办到这样程度,想必也逃不过夺嫡的原因吧? 她眼下无力去关心霍家命运,但是至少她没有理由让本来就有着隐患的霍家还来背负因她而起的恩怨。 不光是霍家,任家一家想与她结下姻亲的人都是。 没有人能抵挡得住挟恨而来的凌渊,让他看着她独自一个人苟活得卑微狼狈,也许反倒还能令他稍感舒心。 “不管你为什么会选择我来应付催婚,都多谢你的好意。”她抬起头,“公务上的差遣我接受,但私下就不必了。那张婚书,你还是趁早撕了吧。” 免得将来引火上身。 霍溶未置可否。良久后只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她想了下,“不想束手就擒,当然只能逃了。” …… 长缨走出面馆,看了眼天上月光,快步往谭家走去。 她祈愿凌渊此番只是单纯的奉旨来办差,而不是因为知道她在这里,那么一切就还来得及。 谭绍每夜里戌时才就寝,此时还早,院里也还有灯火。 长缨叩开了门,跟门房道:“我有要事求见将军。” 门房自当直接开门,请了她入内。 谭绍跟妻女在天井里赏月,将近五月的天气,庭院里十分凉爽,扑面而来的温馨气氛让人眼酸。 听说她到来,谭姝音立刻站起来,拉着她要她坐。 她说:“不了,我有事禀明将军,不知将军可否移步书房?” 谭绍以为是码头的事,端起樱桃盘子来,伸给她让她抓两把,然后自己边端着边啃着去了书房。 长缨抓着樱桃,进了书房道:“将军能不能帮我写个调令?我想调去嘉兴那边百户所管管军务。” “去百户所?”谭绍吐了颗樱桃核,又拿起一颗,同样以看痴傻儿的目光看着她:“你好容易爬到副千户位置,如今又管着督造,人家若嶷受伤,还特地让你暂代了差事,可谓前途一片光明。 “你却跟我说你要去百户所?你没毛病吧?” 长缨笑道:“我没毛病,就是觉得爬得太快也不好,还是再踏踏实实去百户所干个一年半载再说吧。” 凌渊来了,她理应躲得更远,但她这一路是谭绍提拔上来的,如今小有所成,却让他写出调令把她调去别的卫所,那她无疑于又是忘恩负义。 更何况眼下徐澜还伤着,若是去了别的卫所,手头差事怎办? 是以这样的请求她说不出口,谭绍也绝无可能放她走。 倘若不经批准就离开,那便是逃兵,不过是又多出一道官方通缉令来困缚自己而已。 嘉兴那边的百户所距离南康卫也有上百里,日常绝不会有需要她回卫所的可能。 就算是有,也不一定就会与凌渊碰上。 至于差事,她让周梁他们往返代为交接,总算也不至于出什么漏子。 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 第108章 也许是我欠你呢? 这话意便又暗合了下晌徐澜跟她说的晋职的事,但长缨已无暇考虑晋职的事情。 “知道将军爱护我,但晋职的事迟个一年半载也没有什么要紧。我还是想去嘉兴。” 迟个一年半载,虽然必然会错过“遇见”杨肃的最好时机,可是情况也还不会算太坏。 “这件事情你说了不算,实话跟你说,我已经拟了名单预备你晋职了。就等着码头盗料这案子一结,立马上报。你要是临阵脱逃,你说说你对得起谁?” 谭绍终于也严肃起来。“而且我估摸着,若嶷也已经跟你提过这件事了吧?” 徐澜和谭绍都提过了,她要是再坚持,那辜负的就是两个人。 长缨沉默良久,终究是败下阵来。 …… 霍溶立在谭家对面槐树底下,望见凝着眉头走出来的长缨上了街头,挎剑走了上去。 谭绍这里碰壁,调出卫所衙署当差的希望落了空,长缨一时也想不出来接下来该怎么办。 糟糕的是少擎又不在身边,倘若他在,以他冯家五爷的身份,兴许还能替她想点办法,但现在,只能是先小心躲着了?但躲又能躲得到几时呢? “行了,先去码头跟漕运司的案子,回头我再把你调出去。” 面前传来沉稳的声音,停住脚,才发现不知几时霍溶又凝眉站在面前。 她纳然片刻,不知道是先问他为何还在这里,还是先问他无端端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日清早就直接过去,这几日你都不必去卫所了。凌渊就是来寻仇,他必然也得先顾着公务。 “谭将军这边我来应付。 “西江卫我有点关系,下晌我已经着管速快马过去了,等到他们派出调令过来跟卫所要人,就不算是你对不住谭绍了。” 霍溶又道。 如今他也只能指望凌渊还不知道她在这里,以及不是冲着她来的。 那么所有的努力就还会有效果。否则的话,他也想象不到接下来会是什么局面,毕竟他跟凌渊还没有打过照面。 长缨心念微动:“管速下晌就走了?” 霍溶点头。 日夜相处过半个月,多少也对她有点了解啊。凌家把她宠成了金枝,她哪里有那么容易被人左右意志? 她若能答应过门,他操办起来不会有什么难度,只可惜也早就料到了她不会肯,所以才赶早让管速去了西江卫协调。 长缨心有疑惑:“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她仍记得之前在听说她是沈璎时,他不愿苟同的态度。 霍溶望着她幽黑的瞳仁,语速依旧不紧不慢:“也许是因为想证明证明自己多少有点本事吧。反正这于我也是举手之劳,你就当是我日行一善。” 日行一善,都到了不惜娶她过门的地步么? 长缨失笑,再抬头,说道:“多谢了。” 纵然她察觉得到他的帮助来得有些异样,但不管怎么说,她确实是需要这个帮助,也就不必再矫情。 能名正言顺调去几百里外的西江卫,不必落下什么什么后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纵然还是可能辜负了谭绍的栽培,也还有日后弥补的余地。 “这份人情我收下了,日后会再回报霍将军。” 来日霍家的确也有难,她想,纵然她之前没想过伸手霍家的事,但承了他这份情,少不得将来也要回报一二了。 “不必觉得亏欠我。”霍溶道,“有没有想过,也许是我欠你的呢?” 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如果说凌渊来找她是之于她之前的“恶行”的报应,那么她当初救他时的善举呢? 凭心而论,当初她也不过是个小女子,被他带落山崖,没有抛下他,反而带着他逃跑,掩护他,留下来守着他,更是不惜立下婚书来带他脱困,光凭这些,已无异于再造之恩吧? 更别说她离开他,帮他去钱家送信路上遇到的尚且未知的意外。 他想,如果他当年坚持不让她去的话,如果没有那么一些意外,那么如今他是不是已经与她儿女绕膝了? 她还说要造金屋藏他,金屋许是难办了些,但他确实是想过要给多少聘礼才配得上她的。 如果时光再回头――如果时光能再回头,就好了。 “你怎么会欠我?”她在叹息。 他目光又落回她脸上,说道:“你不是帮我挡掉了黄慧祺么?你就当这是我报答你。” 长缨笑了。不置可否。 …… 跟霍溶在路口分别,长缨心里多少有了点底。 吴妈仍然还在灯下等着。 长缨把门推开,沉了口气把门掩上,说道:“凌渊来了。” 吴妈手里绞线的剪刀吧嗒一声,就掉在了地上。 长缨上前把剪刀捡起来,放进针线篮子里:“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刚才我跟谭将军请调令,他没批,然后霍溶说帮我派了人去西江卫疏通关系,调我过去。 “这几日我会在码头呆着,直到西江卫调令到来为止。你也尽量不要出门。少擎和紫缃应该也该回来了,切记避免他们去卫所。” 吴妈将她的手攥得紧紧地:“可靠吗?会不会有意外?” “不知道。”长缨摇头。 她的确不知道。 她排除过多次,觉得凌渊不会是钦差,但结果他是。 他既然是,那京师出了什么问题就不好猜测了。 也许什么都没有发生,也或许他是知道了消息,有可能是秀秀无意间走漏了消息,更可能是程啸,总而言之,凌渊向来敏锐,他既然来了,就算是真知道她在这里,似乎也不是特别奇怪。 “在京师侯爷都没对姑娘下毒手,可见还是顾忌着太太,这会儿来了,就算找到了姑娘,一定也不会的!”吴妈完全坐不住,又站起来。 “难说。”长缨冷静地分析。 在京的时候没杀她,的确有一部分原因是顾忌着姑母吧。 但如今就不同了,她逃跑了近四年,对凌渊来说无疑是挑衅。 而且她身在江南,他就算一怒之下杀了她,回去就称是失手杀的,又或者是她自己倒霉撞到他剑上来死的,还不是由得他说? ------------ 第109章 侯爷想见沈长缨 姑母纵然对她还残存着些许情份――不,不存在的,她害死的人是她沈佩宜的丈夫啊,就算知道凌渊杀了她,她一定也不会怪他。 这么合适的时机和条件,凌渊有什么理由不动手? 当然,这些都还是目前猜测,她不过是先做着最坏的打算。 吴妈走后,长缨即刻把该办的事交代吉祥送到邢卢二人府上。 翌日大清早,也就出门去了码头。 谭绍如常到了衙门,屁股刚落下衙役就来了:“齐知府来了,同行的还有朝廷派出来的钦差!已经到了大门口,来的人是,是,是武宁侯!” “武宁侯”三个字如同炮仗,立时炸响了整个院子…… 不光是谭绍手里的纸镇险些没抓稳,隔壁几间公事房的同知、佥事,以及在衙的千户等,闻讯也皆都走了出来! 武宁侯凌家是大宁的将门世家,三代前受封侯爵,数代以来皆是贵胄中的贵胄。 尤其是上一任战功赫赫的武宁侯枉死之后,年轻的凌渊一力扛起其父遗志,将手下兵马管治得服服帖帖! 这样放在京师都当首屈一指的勋贵,居然亲临了南康卫来督造的钦差,怎么能不让人激动?! 谭绍咽了好几嗓子唾液,然后才抖抖身上衣甲,大步流星迎去了大门前。 半路还不忘交代:“把有将衔的将军们赶紧全都召集过来!利索点儿!” 通报的士兵到达码头的时候,霍溶正领着长缨在船坞里巡视。 “漕运司暂且这几日不会有动静,但消息会不断传回来。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要,我不在就问佟琪。你想干什么可以去做,但前提是不管做什么,务必小心。漕运司那些人也不是吃素的。” 他跟长缨交代。 长缨一一应下。 她纵然有豪情壮志,可目前她还欠缺东风是事实,在有足够把握之前,她不会做出打破目前局面的事情。 霍溶的消息渠道很强大,他能把漕运司的消息分享给她,这已经令她很满足了。 只是想到很快就要弃阵而去,心里未免又落下些遗憾。 “霍将军!” 走到半坡,坡上就有士兵气喘嘘嘘地冲下来了:“将军!钦差来了,来的是武宁侯!谭将军有令,传您和李将军即刻回营!” 长缨到底被武宁侯三个字震到,抬起头来。 霍溶看了眼她,眼神略过士兵,抬步上了坡。 …… 霍溶回到卫所时是谭绍接到了凌渊的一个时辰之后。 卫所门口拴着好多匹骏马,其中一匹枣红色汗血马皮毛丝光水亮,高大威武,格外耀眼,引来了许多将士的关注。 他收回目光,走向谭绍院子,门下又立着好几个精壮汉子,一色的青衣长剑,看得出来是身手强健的护卫。 护卫们看到他,也皆不约而同地冲他打量起来。从他的面容打量到体格,又从体格打量到武器,再从武器打量到步伐,最后大约连肩背肌肉的力度都估测过了。 他目不斜视,跨过门槛,几声透着敬畏的寒暄就传了出来。 卫所里有将衔的将领大约都已经到了,谭绍正在介绍。 霍溶脚步稳健,到了门口,示意士兵通报。 “霍将军到了!” 声音传进屋里,谭绍遂就停止了寒暄,道了声“传进”。 而后顺势与坐于上位的凌渊道:“霍将军便是前阵子中军都督府下令前军营,从东宁卫调过来负责督造的将军。” 霍溶进了门,抬眼见到上首坐着的凌渊俊朗夺目,气势天成,一身侯爵官服,金冠灿灿,贵气凛人。 旁边原有几分儒雅的齐铭,以及虎虎生威的谭绍,相形之下都已变得庸碌普通。 他道:“昭毅将军霍溶,参见钦差大人。” 打他跨门之初,凌渊目光也落在他身上,先只是淡扫一眼,随后目光却禁不住也落在他面庞与体格上。最后望见他腰间的长剑,他凝眸看了两眼,说道:“霍将军请坐。” 谭绍笑呵呵道:“除去前些日子负伤的徐将军之外,卫所但凡有将衔的将军便都到齐了。” 凌渊看了眼诸将:“我听说前阵子办下程啸一案的女将叫做沈长缨,不知她在哪里?” 霍溶闻言,旋即往上方看了一眼。 谭绍浑然未觉异常,听到提及长缨却很高兴:“对,沈长缨呢?她在哪里?把她传过来!侯爷要见她!” “禀将军,沈长缨来不了,她被末将派到码头去了,这几日兴许都无暇回来。”霍溶起身道。 凌渊的目光,倏然间就又回到他身上。 霍溶定立回望,从从容容。 两人隔着半个厅堂对望,纵然身份悬殊,却诡异地气势相当。 “这么不巧。”凌渊道,“不知码头离此处多远?” 谭绍察觉气氛不对,笑着道:“侯爷长途跋涉,岂有让您亲去码头见她的理儿? “她总归是要回卫所的,回头末将传话给她,让她忙好了手头差事之后,即刻来见侯爷便是。” 凌渊看向霍溶,半会儿道:“可是霍将军刚才说接连这几日沈长缨都无暇回来,为了见见这位朝廷的大功臣,我不亲自去去,又怎么办呢?” 谭绍看着霍溶。 满堂的人都看着霍溶。 霍溶屹立不动,扶剑道:“之前是不知道侯爷真心诚意想见沈长缨,所以才说无暇。 “既然侯爷那么想见,自然是腾出空也要让她来的。佟琪,你这就去把沈将军请回来,就说侯爷要见她。” 佟琪对上霍溶眼神,响亮地道了声“哎”,下去了。 凌渊深深望着堂中人,微微侧首,也道:“郭蛟,你去码头传我的命令,请副千户沈长缨回卫所。就说――故人凌渊,想跟她叙叙旧。” 郭蛟也响亮地道了声是,跨门走了。 凌渊这话撂下,屋里便开始呈现出一幕尴尬的死寂,包括世故的谭绍都屏住了呼吸。 武宁侯的名头如此响亮,身份如此显赫,没想到他凌渊一来便指名道姓执意要见沈长缨,而且居然还自称是沈长缨的故人!…… (求月票,求11月保底票) ------------ 第110章 承让了,侯爷 不过这话听起来怎么又带着几分不那么友善的意思? 满座都是地位高过沈长缨,且有正式将衔的将军,自不会当场说出什么。 可是他们当中也有相当一部分人与长缨十分熟络,这一时之间,便都有些被这“故人”“叙旧”几个字给绕晕了头…… 久居江南的沈长缨什么时候跟世居京师的权贵有了干系? 他们之间到底又有什么干系?! 屋里涌动着无形而汹涌的气漩,凌渊余光落在霍溶身上,眉间微凛,让人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而霍溶眸色深沉,也让人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佟琪出了卫所,牵了马疾速前往码头。 议厅里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凌渊执意要见沈长缨,而霍溶不让他见,只使了个眼色让他去码头,真让他去码头把沈长缨给带回来么? 当然不是!他想他得让她赶紧走,在凌渊见到她之前赶紧离开南康卫,哪怕是当个不光彩的逃兵! 刚出门不远,他便听到身后又传来的马蹄声。 都是行家,听音辩马,来人不是寻常脚色。 他扭头望去,认出是先前门口那帮青衣人里头的一个,他迅速收回目光,脚下用力跨着马腹,如箭一般驶向前方。 但后面的人仗着骑的是匹好马,却穷追不舍,且隐隐有超越他之势! 卫所距离码头不过十里路,这么一跑已经是几里路过去。 佟琪自打跟随霍溶,便只以霍溶的意志为意志,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完成任务。 看准了前方田地,他心念一转,忽然打马加速,作速要跨过农田抄近路! 算着身后人马将至,他又以极纯熟的动作突然勒马,然后再偏身一闪,拐回了正道! 庄稼农田是江山之本,朝廷有明确律法毁坏良田稻粮者需得处刑,凌渊身为钦差,他的人若是驾马下田,那他回头也得惹上一身膻。 关键是,郭蛟下了稻田,便必定会落后于他! 郭蛟到底对去码头的路途不熟,只知紧跟着霍溶的护卫便能到达。 哪里想到他居然这么狡猾? 确实也不由自主跟着到了稻田边沿。 但他十岁起跟着凌渊,这么多年的经验也不是吃干饭的,千钧一发之际他狠勒了马头,楞是将快要踏下去的前蹄给拉了回来! 佟琪得了这片刻的功夫,闪电般地领先往前方冲去! 长缨自霍溶走后即回了木料场。 经历过昨夜之后,其实也已经没有想象中那么惊惶,这一天没来的时候仿佛很怕他到来,但其实真的来了,又好像命中注定。 当初答应留在长兴把程啸这案子办完,就预想到会有这一天,所以让少擎写了信回京补救,但可见人算不如天算,不管想怎么亡羊补牢都是徒劳。 不过真到了先前谭绍派人来传霍溶他们去见凌渊的那一刻,她又有了不怎么好的预感。 也许是当年在凌渊手下走投无路的阴影还在,秀秀舍身送她出京的撕裂感还在,又或许是自己心虚,总之听到他名字的时候仍有心悸之感。 “――沈将军!” 刚走到库房门下,准备倒杯水喝,身后忽然就传来焦急的呼唤声。 长缨回头转身,只见佟琪驾马到了跟前,落地后脚都没站稳就扑过来了:“沈将军!凌渊他知道您在这儿,他要见您! “您快跟我走,我带您离开这儿!回头我们爷会跟谭将军交代的!” 拿着茶碗的长缨立定没动。 “他要见我?” “对!”佟琪上气不接下气,“他知道您在这儿,他刚才自称是您的故人,要跟您叙旧!” 长缨手里的碗禁不住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 他怎么…… “沈将军,侯爷在卫所,还请拨冗一见。” 她还未自这突然的消息里回神,一人一马就随之到了跟前。 通往库房外的木栏旁,郭蛟已在马下站得笔直,手扶着马背,面上未有丁点波澜。 长缨定在那里,看着这个从来不多话,当初在凌家奉命守着门口不让她出去,却在好几次她都想偷偷溜出门去玩的时候仍然还是会盘着手仰脸看天空,假装看不到她这小豆丁溜过去了的郭蛟。 她咽了口唾液,背转身来。 …… 卫所的议厅里,气氛持续凝滞。 谭绍尝试了几次寻找话题,都在三两句后告终。 唯独看上去不受影响的只有凌渊,再有一个就是霍溶。 谭绍周旋不了,又不便主动提出出门巡视中断这场尴尬,便只好使眼色命不断地续茶添果子。 大约走了有两三轮茶,门外由远而近响起了脚步声,到达门下又快步进了屋,这才算是划破了一屋的宁静。 众人齐目望去,只见郭蛟直接走到凌渊身边,凑上去说了几句什么。 随后,又有脚步声自外传进来。 一直支着肘未语的霍溶闻声朝外,眼眸里忽而闪出了锐光。 来的人是佟琪。 佟琪跨进门槛,拱手行了个礼,然后朗声道:“回将军们的话,码头方才有在押的犯人突然逃跑,沈将军闻讯,已即刻率人追赶去了。 “沈将军说,承蒙侯爷及谭将军齐大人的厚爱,基于她官职在身,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因此,等差事完了,再来拜见侯爷。” 凌渊边听边抬眼,目光如矩,看向霍溶。 霍溶眼里那抹锐光不知何时已经熄去,他仍是自如地坐着,岿然不动,稳如雄踞一方的林中之王,仿如这一切变故跟他丝毫关系都没有。 议厅里先前缓和了那么一丝的气氛瞬间又凝滞起来。仔细品品的话,也许还会发现比起先前来更加让人难受了。 “霍将军好谋略。”凌渊缓缓道。 霍溶受伤的右手虚撑在膝上,手指轻轻地叩着膝盖,扬了唇道:“承让了。” 议厅内再度响起一片倒吸气声音! 霍溶不过是个三品昭毅将军,放在南康卫是算拔尖的人物,可在武宁侯面前…… 他到底哪里来的胆子,不但是敢跟凌渊正面杠,且居然还敢这么气势夺人地回话? 不想混了吗?! (求月票) ------------ 第111章 霍将军真是热心肠 片刻后一班人马出了议厅。 齐铭陪着凌渊走在前列,刻意落后的谭绍一把扣住了霍溶手腕:“你小子跟沈长缨玩的什么弯弯绕?侯爷要见她你居然不让见?你知道你杠的是谁么?!” 他霍溶是有来头不假,但再有来头还能大得过皇帝的股肱重臣么?也不掂量掂量! 霍溶漫不经心地笑笑,并不答话。 谭绍简直要被他气死,瞪着他指了两下,看凌渊已行至院门,遂抬步追了上去。 霍溶看着他们出了门,扭头问佟琪:“她人呢?” “还在码头。” 霍溶打马去往码头。 找到长缨的时候她正坐在树荫下小马扎上。 霍溶停在她面前:“为什么没走?” “走不了的。”长缨摇摇头:“既然已经直言说是找我叙旧,又派了郭蛟过来,那是吃准了我插翅难飞。 “我就是再跑,也不过变成只四处乱蹿的无头苍蝇,徒增狼狈罢了。我不想再做无谓的挣扎,视死如归吧。” 先前佟琪情急之下放出了王照,让她借机追赶暂且避过了与凌渊直面相见的尴尬,因此并不是没有机会逃,但逃走了就真的一路太平了吗? 打从凌渊知道她在这里开始,她给自己制定的计划就注定要受到致命的冲击。 她逃不掉,只能选择面对。 霍溶听完,叉腰道:“也好。” 怎么样都好。他无非就是纵着而已。 长缨听着,却抱歉地叹了口气:“卫所那边怎么样?” 他直接让佟琪来带她走,这行为太大胆了。作为手握实权的武宁侯,要拿捏一个武将简直容易。 “也还好。”霍溶回想起凌渊数次投给他的目光,轻描淡写道。 长缨点点头,沉气道:“我先回房,这两天有劳你费心了,接下来的事情我自己来处理。” 既然跑不掉,那她就好好想想怎么应付吧,今日虽然没见着,但迟早得遇上的。 霍溶回到差房,佟琪立刻跟上来:“现在怎么办?” 他解下佩剑,坐下来:“先写封信去宫里,请皇上换个人来南康卫,就说凌渊应该在中军营坐阵。 “然后再派人去京师打听打听凌渊原先都对她干过些什么? “对了,谢蓬也该回来了吧?顺便把他也给传回来。” 佟琪愣了下:“别的事好办,让皇上下旨撤凌渊,这可不合规矩,皇上不可能会答应的。” 霍溶自盘子里捏了颗花生在手,睃了他一眼。 佟琪清了下嗓子,转而道:“但是今日凌渊也没直接对少夫人做什么?” 他觉得,他要是想杀人,理应一过来就动手了。 “像他这样的人,杀人何必亲自动手。” 霍溶端详着手里花生说。 “爷,”佟琪有些迟疑,“其实属下觉得,照少夫人做过的事情来看,凌渊就是想报复也是正常的。” “没说不正常。”霍溶睨过来,“他复他的仇,我护我的人,这有冲突吗?” 佟琪:“……” 一个要杀一个要护,这他母亲的还没冲突? …… 卫所因为早就收到了将有钦差到来的消息,谭绍因此早就准备了一间公事务,就在他指挥使公事房的隔壁,一间一排三间的小院子。 上晌先是巡视了一圈卫所各司,晌午饭后,凌渊进了房,看过四壁之后,谭绍就道:“这镇子上也腾不出什么好房舍给侯爷下榻,四周又皆是乡民百姓。 “早前已经着人在城内安排了馆舍,又配备了车马,回头侯爷下了衙,末将便来给侯爷引路。” 凌渊负手望着壁下书架,漫声道:“何必麻烦? “我看那南风巷就不错,随便找间院子落脚就成了。再不济,我便是住卫所差房也成。” “那怎么行?”谭绍正色:“南风巷里都没有什么好住处了,余下的不是破就是小,岂能用来招待侯爷? “差房就更别提了,那是给往来传信的军士临时所用。万万不可!” “住在城里,还需车马接送,若有紧急公务,哪里来得及?”凌渊抽出本书来,翻着道:“谭将军该不会以为我是来享福的?” 谭绍赧然。 “我看南风巷就挺好,都在那儿住,走动起来方便,也便于我了解卫所将领的情况。” 凌渊逐字逐句地浏览着书上字句,说道。 谭绍站了片刻,最终也放弃了劝说,出去了。 凌渊合上书本,走向书案:“她如今在哪里?” “在码头。”郭蛟道。 凌渊闻言侧首。 脚步停了下来,又问:“霍溶是什么来历?” 郭蛟递了卷宗上前:“长兴那案子过后未久,皇上便下旨给兵部,从东宁卫调了个将领过来担任督造指挥使。 “这个霍溶家里祖籍云南,家里父辈都是朝中将领,但却没有特别大的建树,据说其父不过是个宣威将军。 “但这个霍溶却在东宁卫立过接连好几次功,传说武力过人,能百步穿杨,刀枪剑戟都不弱,其中剑与戟最是纯熟。 “此外他还颇通文墨,据说所有经手的文书皆条理清晰,简明扼要,就连一笔字也不输科举出身的文士。 “但这些都是卫所卷宗上所录,南康卫里并无人见识过他这些本事,尚不知真假。属下自卫所取了两份他亲笔的奏报,请侯爷过目。” 凌渊接过来,端详着上方笔锋刚劲的几行字迹,漫步道:“不光是锋芒收放自如,就连他的手下都具谋略,看着可不像是什么寻常将门出身的人物。” 郭蛟未语。 凌渊收回神思,又问:“她跟霍溶又是什么关系?” 郭蛟沉吟,说道:“就是平常的职级关系。目前打听到的情况是,督造司三名正指挥使,一个是霍溶,一个是李灿,还有一个是徐澜。 “璎姑娘原在徐澜手下当差。但前些日子徐澜办案负伤,养伤期间便把公务暂且转交给了璎姑娘。” 凌渊目光落在纸张上,依旧波澜不惊地问他:“那霍溶为什么护她?” 郭蛟凝眉,回道:“据先前在码头打听到的情况,南康卫前阵子船料被盗,行事的人查出来是漕运司的官吏。 “璎姑娘之前在办这案子,而霍溶目前已经接手处理。璎姑娘最多也就是从旁协助的关系。” “协助?”凌渊缓缓地扬起尾音,“那这位霍将军还真是热心肠。” (求月票) ------------ 第112章 侯爷住在南风巷 郭蛟没接话了。 凌渊将卷宗放回案上,又道:“她藏在湖州三年,无人知道她下落。整个南康卫,无任何人知道她跟凌家的关系。 “独他霍溶不由分说站出来护她,且还示意扈从让她逃跑,足见他知道她是谁,干过些什么,你觉得这是正常的职级关系吗?” 郭蛟默了片刻,说道:“东宁卫是傅家麾下掌管的卫所,不如,去封信给傅世子,请他周旋,把霍溶调回东宁卫去?” 凌渊看了眼他,没理会,只眼望着门外。 半晌,他说道:“差个人去东宁卫查查他底细。然后把她这三年多的履历拿过来。” 长缨在码头呆到暮色渐起。 凌渊整个下晌都未曾有后续动作,基于对他的不了解,她也实在估摸不到他究竟想怎么收拾她,不过在打定主意留下来直面这一切之后,她反倒从容踏实了许多。 她现如今不怕他动刀子,她有官身在身,想来他不至于会冲动到不惜触犯律法来杀他。 但他即便不杀,也有的是办法让她陷入绝境,比如说把她来历公开什么的―― 他一定也是知道如何能将她兵不血刃地逼上绝路的,否则便不会当众暗示跟她过去有交集。 这事儿一旦公开,于她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她这三年基业也不容易,如果有办法能保住,自然还是想要保住的。 但嘴长在他身上,她又有什么办法不让他说? 一路上心思不断,傍晚时分踏入南风巷,她又觉气氛非常不对。 巷子里往常人也多,但今日格外多,而且倚门唠磕的各家下人也明显比平时要兴奋,而来来往往扛着家具什么的的的将士们又透露着这当中一定有异常。 到了家门口,她看到斜对面的宅子前格外热闹,未及细看,早早侯在门下的吴妈旋即将她扯进了屋。 “可算是平安回来了!” 吴妈拉着她到饭桌旁坐下,拍着心口道:“今儿整个卫所包括南风巷都传疯了,说才到的钦差是威震南北的武宁侯! “还说武宁侯当着满座将领亲口说要跟姑娘叙旧,吴妈这魂儿都跳了一下晌了,想去码头寻您来着,又惦记着您的嘱告,还好还好,可算是回来了!” 长缨也挺庆幸自己还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安慰她道:“没事儿,他那剑不是还没搁我脖子上来么。” 吴妈感叹了几句,又数落了几句,到底又还是在她安抚下平静下来。 长缨问她:“你刚才说整个南风巷都知道了这件事?” “岂止南风巷,简直是整个卫所上下全都知道了!”说到这里,吴妈又立马挺直了腰背,“侯爷他不光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这么说了,而且他还住到了南风巷! “您去看看,就在咱们家斜对面,过去不到二十步!” 长缨想起那座宅子,愕了下:“那不是林将军兄弟的住处吗?” “就是从前的林家!但下晌谭将军与林家兄弟同回来的,发动了差不多半个百户所的兵力,火速把宅子腾了出来! “又打扫干净,将原先安排在城里别馆的一应器具全部拖了过来,两位林将军如今的住到东边两座三进小宅子里去了!” 长缨恍然大悟,合着方才看到的情景竟是因着凌渊。 凌渊来头这么大,陡然降临南康卫肯定引起轰动,这是能预见的,住到南风巷,自然就更轰动了! 她虽然早做好各种设想,但他此举还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他居然不但当着面暗示跟她有恩怨,而且还索性放弃城里的住处直接住到了她对面? “姑娘!谭将军伴着武宁侯回府了!武宁侯带着好多人,街头好热闹!” 盈碧快步进来,面上也有慌色。 她们虽然不知道长缨有着些什么样的过去,但是来头那么大的武宁侯一来就指名要寻她叙旧,议厅里的那幕经由将领们已在卫所传得沸沸扬扬,也早就催生出来了许多揣测。 自家主子素日为人如何她们自然晓得,眼下便也没来由地替她担忧起来。 长缨听闻,起身走到前院东角门下,只见街头果然人影绰绰,好些将士在斜对面宅子里出入,看得出来都是随同凌渊他们一道回来的。 而宅子门前这会儿也已经有了禁卫,门下立着几个挎剑的青衣护卫,个个她都认识,且还能张嘴就说出他们的轶事来。 “东西都拿好了吗?没想到跟侯爷成了对门对户的街坊,定是要去认认门的了!” 这时候隔壁门开了,苏家也走出几个人来,是苏涣夫妇以及苏馨容与母亲庞氏。 苏佩容也跟在后头,穿着簇新一身烟罗纱夏裳,头上插满珠翠,脸上两团兴奋的红霞,连暮色都掩不住它们的样子。 长缨目光与苏馨容姐妹先后交汇,而后收回来。 苏馨容想了想,却拐路走到她面前。 “沈长缨,听说侯爷认识你?” 她的话里带着浓浓的质疑,她的神情同样如是。 长缨瞥了眼已经到达对面、并且被郭蛟他们直言拒进的苏家人,没那个心思搭理她,转身回了屋。 苏馨容也没有追问。 自打得知钦差就是武宁侯,这一整日卫所里话题就没停止过,当中之一就是武宁侯跟沈长缨的关系。 她不知真假,故而前来相问。眼下纵然没有答案,但她心里也有了点数了。 不管是真是假,沈长缨又多了个人盯着也好,省得她惦记着徐澜。 但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之前来了个霍溶盯上了她,如今这赫赫有名的武宁侯也盯上了她? 她究竟什么背景? 长缨回到院里,开始觉得有些头疼。 凌渊搬到南风巷,还挑了这么微妙的位置住下来,定然是为了威慑她了,他可还真是来势汹汹啊! 居然连口气都不带喘的? “长缨!” 这时候身后又传来声音,她转过身,是谭姝音。 姝音快步走进,看到院中的她,大步过来道:“外头都在传你和武宁侯是旧识,还猜测武宁侯与你有什么过节,是不是真的?” ------------ 第113章 你跟武宁侯什么关系? 岂止是过节?简直仇大了去了。 长缨一时之间却没想好如何跟她说明。 姝音端详她脸色:“所以,你昨日跟我父亲说要调去嘉兴,是因为他要来吗?” 长缨知道她一向聪明,不知道再沉默下去她会不会迅速意识到她是谁,正打算开口,姝音却浮出了一脸的八卦:“我听我父亲还有将军们都说武宁侯又俊美又贵气,你连徐澜都看不上,说说你跟武宁侯究竟什么关系?!” 长缨微微一叹:“不共戴天的关系。” 姝音怔住:“开什么玩笑?” 长缨在她眼里看到了认真和关切,将出口的话忍了忍,又改道:“虽不全真,亦不全假。” 前世里到死的时候她姝音不知道她沈长缨曾经做过些什么样的事,到了眼下,她终究也做不到毫无顾忌地把自己的过去抖落在擎友面前。 想到这里她又补了一句:“我确实认识他,但不是你想的那样,具体的日后我再找机会跟你详说。” 姝音点点头,也未勉强。 这时候门外又有人造访了,是街坊里几个婶子,跟吴妈唠磕,依稀也是在看到凌渊落脚在南风巷之后,在打听长缨跟他的关系。 长缨心里叹气,知道凌渊随手放出的第一招已经落地生效。 当初从凌家出来,凌渊也没有再对她动手,甚至连照面都没再打过,但就是让她在京师街头四处碰壁,寸步难行。 他是有权有势的武宁侯啊,哪里用得着亲自动手?随便一点小动作,就能让她走投无路了。 后来如果不是秀秀瞒着她委身给荣胤,才跟荣胤换得了一张五城兵马司的通行令给她,她怎么可能逃得出京师? 她揉着太阳穴,只觉得十分棘手。 就连谭姝音跟她告辞,她都无心多说。 这一夜街头的喧闹直到夜深才渐止。 傍晚谭绍将用作钦差府的宅子收拾得齐齐整整之后,又领着凌渊前后里外皆走了一遍才离开。 宅子是两位林将军自己找到谭绍提出腾院子的,他们原是两家人,住进这里也不过半年,妯娌间时有龃龉,早恨不得能各立门户,眼下又有公中补贴,自然是高兴了。 谭绍再三斟酌过后做了决定,然后将宅子里寝具,桌椅,一应器皿,全皆换过了。 凌渊在南风巷里落了脚,翌日起与将领们同作同息,卫所里以及巷子里很是振奋了几日。 其中自然有对这位武宁侯的好奇,但同样也有皇帝派了这么大一员重臣前来坐镇卫所的背后用意。 毕竟凌渊到达南康卫乃是坐镇主持督造之事,焉能由私事盖去了本职? 但好在对长缨这边他没有新的动作,长缨和吴妈她们,接连这几日都没有遇见他。 长缨白提了几日心,后来也“死猪不怕开水烫”,听天由命了。 而武宁侯到达南康卫这消息也就很快传遍了漕运司。 漕运司里将消息发至淮安城内的漕运总督府时,钱韫也刚刚步入柳烁的府门。 当日跟霍溶碰面有了约定之后,钱韫回到船上找吴莅来问清楚了来龙去脉,随后又很容易就拿到了手下查到的刘蔚与王照冯亮等人接触的证据,是夜他即上岸驾马回了淮安。 赶到柳府,也不顾门内还有人客正出来,他大步就寻到了正在内庭里拈花戏鱼的柳烁。 “三叔雅兴!” 柳烁负手转身:“你怎么回来了?” “彭燮都已经指使刘蔚栽赃隐害我,恨不能将我一把除去了,我还能不回么!” 钱韫说着,将带回来的证据呈上:“您看看这,这是南康卫负责在建的那几条船被盗料的案情,而这一份是与案人员的供辞,再这一份则是刘蔚与吴莅手下私下往来的证据! “刘蔚于一年前就开始设计盗料中饱私囊,从盗料到运送再到出手,简直瞒天过海完美无缺! “但他留下的后手居然却是收买吴莅的属官来做下这些,他这是想一箭双雕,既捞了油水,又把祸水引向了咱们啊! “彭燮有太子撑腰,近几年风头可越发劲了,前年他跟三叔争夺粮额,落败之后一直耿耿于怀。 “运司那么多可使唤的小吏,刘蔚偏偏挑中了吴莅手下的典史,这若没藏着嫁祸之心谁都不会相信! “他们如今竟敢明目张胆犯下这样的事,咱们可定要通过总督大人禀报世子才是!” 柳烁未及看完神色已变得凝重:“他们犯事年余了你们居然一点都不知情?!” “三叔明鉴,侄婿虽然担着湖杭河段巡察任务,可您也知道,咱们总督府虽然独立为政,但是水师营由于之前替太子运送程啸等人吞下来的赃银,自前年始已由太子指派的参将掌管。 “这彭燮亦是太子插在总督府的,刘蔚通过水路偷运船料,只要水师营不说,谁还能往外透露?” 说白了,彭燮与水师营明面上仍听命于顾家,实则却已由太子掌控。 前不久程啸一案大白于天下的时候他们才知道,原来当年提出的派遣程啸等人前往江南主持敛财的是太子。 出于运输保密的需要,太子与如今顾家的当家人东亭侯世子顾廉交涉,在未惊动朝中任何耳目的情况下将水师营指挥使这职派遣了自己的人坐镇。 而后未久,漕运总督府一位参政涉事而折损,太子当即派遣替顾家与户部侍郎陈廷琛有过节的户部郎中彭燮顶上了这个位置。 在当时看来这两次任免都是出于共同的利益所需,但近年从河运禁备完全牢牢占据在太子手上,且彭燮上任之后屡次有意无意地在总督府里与柳烁别苗头来看,这局面已经有了一些不受控制。 总督府里原本从樊信到各地提举司要职,都可以说是由顾家一手把控。 然而如今却暗暗已分成两派,以至于柳烁与彭燮有了前番冲突,而这次嫁祸的手段虽然不怎么高明,但是要紧的是被栽赃的事情本身吗? 绝不是!而是彭燮一党究竟是想干什么?他们在漕运上的阴险企图才真正让人觉得心凛! “看来太子也是心有不甘了。” 柳烁看完将几纸证据皆都折起来,负在身后沉吟。 (求月票) ------------ 第114章 狭路相逢 钱韫道:“三叔,咱们是否该立刻将事情上报东亭侯府?” 柳烁踱了几步,停步道:“要报。但是,不能直接告状。” “这证据确凿,分明就是太子有心与顾家争权,如何还不能直接告状?” “太子是有异心不错,但眼下局势,容不得太子与顾家之间有半点分岐。顾家没了太子,皇上要收拾顾家不会有任何顾忌。 “而太子没了顾家,他这储位也将摇摇欲坠。他们两方就如拴在一条线上的蚂蚱,此刻最讲究同心合力。 “一个栽赃的案件跟皇权比起来算什么? “你就算是直接把证据呈上去,世子也只会反过来降罪于你我,或者直接将你我调离都有可能,而绝对不会任由你我在此时挑拨生事,掀起波澜扰乱军心,懂么?” 钱韫怔住。“那此事又该如何处理?” “老爷,樊大人着人来传话,说是有紧要事情相商,请您移步总督府。” 话音刚落,柳家家丁便疾步前来。 柳烁示意钱韫:“你先吃杯茶,我回来再议。” 钱韫颌首。 刚在花厅落了座,又听门外传来了说话声:“大人怎么亲来了?” “皇上暗中遣了武宁侯坐镇南康卫,本官方才才收到消息,钱韫何在?” 钱韫听到这宏亮嗓音,旋即又抬起屁股起身,快步到了门外。对着粗壮身材,一身织锦缎袍的常服官员下拜:“下官见过大人!” “你不是管着湖杭河道么,怎么未及早上报此事?!” 钱韫听说凌渊奉旨坐镇南康卫的消息方才心里也是懵了。 再听得这声怒斥,当即跪下地来:“回大人的话,下官四日前自湖州出发,出发前未曾听到任何关于钦差的消息,委实不知武宁侯到了湖州!” “那你回来做什么?!” 面对责问,钱韫少不得又把来龙去脉跟樊信说了,随后柳烁也将手上证据递了上去:“下官正打算要去衙门与大人禀明此事!” 樊信翻看完毕,也透着震惊地看向钱韫:“如今人都在南康卫手上?” “承办此案的昭毅将军霍溶不肯放人,并言明十日之内让漕运司给出交代,否则便要拿人处理!” 樊信咬牙片刻,重又翻开手上几页纸看了看,而后负手凝眉,深吸起气来。 …… 长缨接连往码头上忙了几日。 这几日除去卫所人对她与凌渊关系的猜测之外,即便是与凌渊同住一条街,也至今没有碰过面。 她埋头做着自己的事情,假装凌渊根本没有到来,反正他不来找她,她当然也就没有反过来送上门去的道理。 黄绩打听来的消息,钱韫于码头事发当日便回了淮安,她估摸着凌渊到来的消息也已经传到了总督府,东亭侯府纵然原先不知情,此刻也定然知道了。 距离钱韫答应霍溶交代的日子还有几日,应该他们也会对此有些措施。 眼下她琢磨的是柳烁究竟会不会答应钱韫去找彭燮要说法,因为杨肃明年回京,这个时候皇帝应该是在朝局上有所布署的,至少也该是埋下了火种,只等杨肃一回去便开始全面点火。 那么这个时候作为外戚重大阵地的漕运司若是出现内讧,让南康卫看了笑话,显然于他们无利。 近来码头上倒是十分平静,吴莅虽然没被捉,但是也处处小心,霍溶借机增派了兵丁在码头驻守,眼下正处于平静期。 如何搅乱漕运司是霍溶的事,她不想伸手,但是她也得想办法给自己挣点价值,以及保命的本钱了。 当初虽然因为官职在身遗憾无法做逃兵,但她仍应该为自己拥有官身而感到万幸,既然凌渊不能知法犯法私杀官员之外,那么她当然要利用好本职保护自己。 但这一切得在他不会公开她底细的前提下才能产生…… 这日大清早地踏出门口,刚要驾马往码头去,却见苏馨容也跨出门来了,身上衣裳穿得齐齐整整。 长缨略想,才想起今日初一,正是例行集议的日子。于是赶忙又着吉祥把马牵了回去,又回房取上卷宗文书什么的去往卫所。 漕运司的案子已经公开了有好几日,至今还没有正式集议过,今儿的议程注定要紧。 五月的朔日,清晨微风里夹杂着槐花的清香,也有着让人透不过气来的闷热。 长缨抱着卷宗匆匆地顺着人流走在庑廊下,举目望去毫无特征可言的戎装仿佛保护色,使她夹杂在人流里也毫不起眼。 跨入门槛时里头正好有成队的士兵出来,她退后让了一让,拢手等着一队人马过去之后再进门。 队伍最末尾的两个士兵漫过视线,将要跨步,三步外的门框那边,由郭蛟等护卫跟随的凌渊就赫然出现在面前。 没有了队伍的阻挡,同样穿着银甲的他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出现。 四年时间能把昔日的娇气大小姐变成宠辱不惊奋力向上的女将军,自然也能将一个当年还透着青涩、不假辞色的少年变成喜怒不形于色的侯爷。 眼前的凌渊跟印象中的他相比除去更冷凛了些,也多了些让人无法抵挡的锐利的光芒。 长缨抱着卷宗的手指蜷缩了两下,躬躬身子,垂下头去:“侯爷。” 长缨在凌家十年,与凌渊同个屋檐住了十年,从来没向他低过头。 初初去到凌家那两年她不知死活,也曾经去撩拨过成天板着个脸的他,但每每换来的却是他的不耐烦。 长缨确实有点怕他。 她不怕姑母,不怕姑父,不怕凌家或凌家以外的任何一个人,但就是怕凌渊。 他太冷,太严肃,太一板一眼,太让人不敢在他面前放开手脚了。 长缨并不想做个惹人讨厌的人,如果实在是改变不了这一点的话,那就只好学会知趣点。 后来她不再去招惹他,几乎没有什么交集的他们,也谈不上谁跟谁赔礼这样的话。 也许在她眼里,凌渊比凌晏看起来更像一个“严父”。所以偶尔她犯了错,他会骂她,但也能包容。比如秦家小姐欺负了她,他也会去让人家赔罪,但回来同样也会斥责她,去佃户家接她的时候没有一点好眼色。 (求月票) ------------ 第115章 不逃了吗? 今非昔比,她为鱼肉,人为刀殂,她必须得更加知趣点。 面前的她姿态谦卑极了,像是真正需要巴结着上司的低层将领。 这模样与那日在路边随意而娴熟的挑蔬菜的她一样,看上去都透着那么陌生。 郭蛟张了张嘴,扭头看着凌渊。 凌渊目光在她头顶停留了一息,倏然寒光迸射,他向前一步,右手一伸锁在她颈根上! 长缨如同被铁骨锁喉,力气全贯注于腰身与腿上,勉力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不倒。 全身血液都在往头上灌,她眼眶被血液胀得酸痛,想起来那个早晨。 凌晏身受数箭从她眼前滚落马匹,她在自己的尖叫声里昏迷。醒来也是这样的,凌渊掐着她,怒吼着问她为什么不去死。 她眼前闪过一团接一团的黑雾,眼圈胀得疼死了,但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记忆这东西就像马蜂窝,你不碰它便什么事儿都没有,一旦触及,便再也阻挡不住。 说凌家驱逐她其实也不准确,虽然说姑母在最后一次质问她为什么要那么做的时候,也曾说过与她恩断义绝,让她离开,但凌家并没有真的出手将她赶出门。 所以她走出凌家大门的时候也还不至于真的像条落水狗。 她自行收拾了自沈家带来的东西,带着吴妈秀秀和紫缃出了门。 原本她想回西北,这在当时看来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当她准备好了之后,结果四面城门没有一道她走得出去,守城的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曾与凌晏有八拜之交,没有凌家发话,他们不放人。 凌晏当夜只是身负窝藏钦犯的嫌疑,并没有谁拿到确凿证据,官兵即便是围住了他,也不过是例行公事,并没有到要就地正法的地步。 他死之后,朝中上下,包括市井百姓,因此便皆知道了这个杀人凶手叫沈璎,是凌家当亲生女儿养了十年的内侄女。他们的英雄,是死在了一只白眼狼手上。 她一夜之间自云端跌落,人人得而诛之,出不了城门,便只能寻地方暂且落脚,但无论是谁,只要知道她是沈璎,回应她的只有冷眼与诅咒痛骂。 她自诩口齿伶俐,但在那个时刻却也无法回应半个字。就像当初凌渊质问他时一样。 她四处碰壁,就连拿着银票去钱庄兑钱,钱庄里认出她,也如同看一只过街鼠。 最后她一掷千金,在城西以贵出五倍的价钱买了座小宅子。 但如此就太平了么?并没有。 她自凌家出来,除了几件父母亲的遗物以及父母留给她的家产,什么也没有带,当时太天真,以为手头有银子,再置就行。 却不知这人世间,终也有她揣着钱也买不到吃喝的一日。 吴妈去买菜受阻,紫缃去赶制寒衣被拒门外,秀秀帮她去请大夫,人家行医济世的大夫,袖子一拂甩到了她脸上。 辛酸,怎么不辛酸呢? 放在如今自然算不得什么,但在当初,那是她完全没有想象过的境地。 除去日常受阻,原先手头几间铺子也算是退路,却也因为她,生意一落千丈,从日益兴旺到彻底无人问津。 凌渊虽然没杀她,但世人皆都明目张胆地往她命上踩,替凌家在伸张正义。 再换个房隐姓埋名的住着么?谈何容易,燕京城里就没有她能瞒得过去安生住下来的地方。 惨。也是有点惨。 对此不怨恨什么,但也实在不堪回首。 被全天下抛弃针对的日子,真的不那么好过。 最心灰的日子,当然也想过死。 但终还有口气撑着她。 前世里她南下之后到死还算平静,却也毫无建树。 这世里有了雄心,终究是逃不过这一劫。 可见命运本也是矛盾的,哪里由得你两全齐美。 “不逃了么?”这声音无波无澜,却又透着沁人的寒意。 长缨定了定神,眼前黑雾逐渐散去,她睁眼看到了周围好多双脚,原来,这眨眼的工夫,面前已经围起了这么多人。 大伙在屏气凝神,也有偶尔一两句在替她担心的声音,应该是素日与她有些交情的将领。 郭蛟频频地看向凌渊脸色,但可惜那张如古潭般沉静的脸上,未曾透露任何讯息。 长缨喉头有些腥甜。 她望着面前银甲,勉力压住。 “末将有罪,不敢逃。” 营里女将为着方便戴头鍪,束的都是偏男子式样的简单发髻,脖颈全无遮挡,她察觉到颈上的手指动了一动,然后再过了两息,就撤了回去。 长缨闭眼熬过那瞬间的眩晕,直起腰来。 面前人脸上依旧寒意沁骨,她又勾了头。 凌渊默望了她半晌,带着郭蛟他们进了门。 等到面前声息全无,长缨才极缓极缓地吸了口气。 劫后余生,莫过于此? 但她深知,这才是刚开始哩。 有熟识的将领关心地走上来:“长缨你怎么得罪侯爷了?” 倘若说昨日间还有人猜测这冷面侯爷与美貌女将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往事的话,看过刚才那一幕,就很难人再继续往某些方面想了。 凌渊怎么可能会在有着旖旎往事的情况下,还对一个女子下这样的“毒手”? 长缨没办法跟他们说清楚,抚着脖子虚应了两句,便先撤走了。 人群里的黄慧祺看着她背影,目光里滑过一丝冷哂,也走了进去。 这一日南康卫的集议也许是有史以来的最充满肃穆气氛的一次。 也是武宁侯凌渊参与的第一次集议,因此全卫所上下百夫长以上的将领全部到场。 谭绍依旧坐于上首正中,凌渊坐于他左首,护卫们即便是在外头呆着,也显得比平日要拥挤。 女将们的目光毫无疑问都落在凌渊身上,就苏馨容除外。 包括当初绞尽脑汁想要接近霍溶的黄慧祺落座之后,也频频地看向上方。 但自长缨进门――座中不乏也有好事者,难得看到她与凌渊同时出现,加之先前在门口的风波,此时便不时地往她身上投来目光。 显然接连几波上次凌渊当众说过要跟她“叙旧”,以及直接又搬到了沈家对面住着,众人仍想试图从中看出端倪。 (求月票) ------------ 第116章 你算不算渎职? 长缨要做到完全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但好在处世经验还算丰富,尚且能面不改色。 霍溶进来的时候目光直接落到她脖子上,停顿两息之后滑过,按位落坐。 黄慧祺凝望了已有凌渊良久,此时见到霍溶也来了,便禁不住咬了咬牙。 再看看沈长缨颈上那红红一圈,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便就戳了戳苏馨容。 虽然说她知道凌渊这样身份的男人不可能会跟她有什么关系,可是一想到比她还没有资格踏入高门贵户门槛的沈长缨居然跟这个男人很可能有瓜葛,她原本只能说是失落的心情就陡然变得尖酸起来。 凭什么什么好男人都跟中了邪似的盯上了沈长缨呢? 哪怕凌渊先前的确是对沈长缨动了手,可是他终究是没怎么伤她。 关键是霍溶没收她在麾下,结果却答应了沈长缨,而且他还不惜跟凌渊杠上,公然护着她! 她沈长缨什么便宜都占了,而她居然连个霍溶都得不到!还日日守在库房里,得等到下一拨岗职轮换才有机会调出来,她不憋屈么? 就算她憋屈,也不能看着她沈长缨快活! 苏馨容顺着她目光看到长缨颈上,才探究地看回来。 黄慧祺趴在她耳边:“有好戏看了。” 苏馨容昨夜里试探过沈长缨,沈长缨虽然没有直面回应,但她就是感觉她是认识武宁侯的。 不然照她的性子,倘若不是,还不得怼得她四肢发麻? 这时候听黄慧祺把先前门外的事一说,她立时就往上首的凌渊看过去。 这男人端底是很出色。 最先时她只以为徐澜是世间少有的男子,后来出来个霍溶,她才知道这天地广阔,是她见识少了。 霍溶这个人其实有些难以捉摸,因为不管放在哪里他似乎都是不输人的那个,他不会耀眼得出格,但也绝不会让你敢小觑他。 他给人的感觉,是不管呆在市井百姓里也好,文官武将里也好,他总归会是扎眼出挑的那个。 且哪怕就是呆在王公贵戚堆里,他也依旧会比周围人要淡定从容那么一点儿,让你绝对无法忽略似的。 然而,凌渊他天生勋贵的身份摆在那里,那么无疑他是更耀眼的。 但这个耀眼的男人,他居然见了沈长缨的面就掐她的脖子? 真要掐断了倒也罢了,关键没有,而只是留在道红痕明目张胆在她后颈上,仿似警告着什么似的。 难道,这凌渊跟沈长缨有仇? 可是沈长缨与他能有什么仇? 她再看向坐在角落里的沈长缨,就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去挖掘挖掘她底细了? 凌渊作为钦差,他不插手南康卫的军务,在漕运司上他算是至高长官,有权对任何事情做出决断,但对日常事务也有权力旁听。 军务说完之后便到码头的事情。 “徐将军不在,沈将军来说说情况。” 李灿与霍溶相继作过陈述之后,谭绍看向了长缨。 一时间满屋子所有人目光也都投了过来。 长缨镇定地拿出卷宗,站起身来:“船料这方面我们目前正常。漕运司那边因为已经移交霍将军,目前进展尚且未知。 “此外我也已经提请霍将军严格筛查在场工匠,以免再有类似事情发生。” 谭绍点头,道:“徐将军约摸还要休养一两个月,你只管处理好接收及保管船料的差事即可。” 长缨颌首。 将要坐下,凌渊忽然放了手头卷宗下来:“既然只需要正常行使差事,为何卫所里日日见不到沈将军的影子?” 一屋子人的呼吸忽然凝聚成了气流,袭得腰弯了一半准备坐下的长缨刹时又定在那里。 “我这个钦差到了五日,直到今日才见到沈将军,手头积了一堆的公文要跟沈将军对接,也找不到人。 “沈将军既然暂代了督造指挥使的职位,就该留在卫所坐镇才是,却一天到晚留在码头,这算不算渎职?” 凌渊清冷的目光投过来,盔甲于身的他看上去给人的压迫感更强了。 长缨扫了眼四下,黄慧祺冷笑看着好戏,苏馨容若有所思,还有少数的几个人则在抱臂看戏。 长缨暗地里攥了拳,回道:“回侯爷的话,末将只是担心钱韫那边又出夭蛾子。” 凌渊神色不动:“钱韫能有什么夭蛾子出?” 霍溶神色漠然地端起茶来抿了一口,而后目不斜视,靠着椅背岿然不动。 “刘蔚曾经与吴莅在督粮的事上起过冲突,据查,刘蔚的后台是理漕参政彭燮。 “彭燮于两年前经顾廉的幕僚推荐入衙,当任后与同为理漕参政的柳烁磨擦不断。而柳烁则是举荐吴莅的钱韫的岳叔。” 凌渊凝眉:“这个我已经知道。” “此事定然会导致双方水火不容,钱韫回淮安,我若猜得不错,应是回去告状,让柳烁去跟樊信交涉,拿出刘蔚来给南康卫做交代。 “但我估摸着樊信不会答应他跟彭燮起冲突,因为按照目前局势,漕运司里头不宜闹出内讧。” 凌渊略沉吟,再道:“为什么?” 长缨接着道:“漕运司出了这样的事情,还落了这么多把柄在南康卫手里,倘若交了刘蔚,那么损失了干将的彭燮定然咽不下这口气,将会与柳烁针锋相对。 “若是不交,那么他们就得交出吴莅,如此钱韫又岂能甘心? “因此樊信将会比较难办。但他们也不太可能会轻易认栽。要想平衡,就只能找出两全齐美的法子。” 厅内众人听她胸有成竹地说完,俱都愣了。 大伙原以为凌渊要拿捏她是轻而易举,她一个个小小千夫长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再加之她先前在凌渊手下的熊样,自然是不曾希望她有什么好表现。 可谁能想到她不但没有受挫,反倒是思路清晰地把事情分析得有理有据? 霍溶手扶着杯盏,舌尖轻轻地抵着唇角,仍是没看这边,但目光却格外清亮。 凌渊静默而长久地望着长缨,没有肯定的意思,却也没有说话。 ------------ 第117章 她是我凌家的人 黄慧祺身子不由自主地坐直,苏馨容也拧紧了双眉。 只有谭绍毫不吝啬对得意爱将的赞美,高声道了个“好”字! 长缨微微松了些气。 “你怎么能肯定樊信想要‘平衡’?”凌渊又看了过来。 长缨凝神道:“因为,漕运司不可以分裂。” 东亭侯重病不能理事之后,朝中文官有不可小觑的一部分人被皇帝替换,漕运是皇权的命脉,眼下顾家与东宫最大的筹码就是它了。 彭燮具体有什么底气跟柳烁作对她不清楚,但她知道,大宁两代皆受外戚专权所累,若再任其流毒下去,那么不管谁坐那个位子都不是什么好事情。 太子能够与皇帝周旋这么多年,且还能未被顾家完全控制,足见不会是没有主见的人,也不会甘心做傀儡。 那么他就不可能没想过将来继位后的事情,若万一他上了台,顾家仍是掐住漕运,掌控朝廷来架空他,他怎么办? 他一样不会甘心让外戚掌控。 那么他想跟顾家争权,介时继位之后总揽皇权,也就太正常了。 不然的话,前世里又怎么会斗得那么惨烈? 而皇帝又怎么会处心积虑的把杨肃隐瞒到最后才暴露出来? 所以他想跟顾家争夺漕运司,一点也不奇怪,如今自是没有证据证明彭燮是太子的人,但除去太子,显然也不会再有人赋予他底气不是吗? 樊信同意交出刘蔚,那就等于是打了彭燮的脸,不管彭燮背后是什么人,他敢于跟柳烁斗,那在这件事上都是不可能让步的。 长缨这番话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众人对这短短一句只能参悟。 但上首几个人望着她的神色却都越发郑重了,霍溶目光已投过来,虽依然镇定,但已显深沉。 谭绍在沉思,凌渊却直接像是在看着个陌生人。 旁人参不透她说什么,可作为掌握着一手信息的他们几个,是不可能参不透的。 面前这个年岁不算大的丫头,素日表现是很不错,堪为卫所里的佼佼者,但没有人会想到她还会谙得透朝局―― 行伍和弄权可是两回事,她究竟是如何在当差的同时对当下朝局还看得这么明白的? 长缨心底却涌出些无奈。 她岂只才知道这些? 她所知道的有些东西说出来,连信都是不会有人相信的。 但既然说到这里,她索性往下道:“我猜想,他们能牺牲吴莅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可如果他们真的这么选择了,那么彭燮后台是谁,我想我也会有答案了。” 只要他们选择牺牲吴莅,那么彭燮身后一定就是太子。 凌渊望着她,没再说话。 他不出声,屋里就开始静下来。 长缨不敢坐下,突兀地站在那里。 霍溶收回目光,起身道:“沈将军还年轻,没经过什么事,漕运司的事确实我已经接手,有什么不是,回头我来给侯爷赔罪。” 凌渊目光倏然挪到霍溶身上:“沈将军是我凌家的人,怎敢劳驾霍将军替她赔罪?” 这话,毫无疑问又让屋里响起一片倒吸气的声音来。 长缨也怔住。 四面的窃窃私语声轰得她脑子里嗡嗡声不断,她直直地望向前方,凌渊冷肃的目光在与她对视。 “是不是凌家的人,那得沈将军自己承认。”霍溶缓声道,“侯爷觉得呢?” 凌渊看了一眼他,又看向长缨,仿佛在等待她的答案。 长缨攥了攥拳头。 她怎么可能是凌家的人?她还有什么资格自称凌家的人? “铃铛儿,你是最听姑父话的……” 熟悉的声音像潮水一样在她脑海里翻滚冲撞,先前涌上喉头的腥甜仿佛又要往上冲。 那声潮撞击着她,终于要把她紧闭的心门撞出裂缝来的样子。 她拳头攥了又攥,说道:“侯爷抬爱,末将孤家寡人,不敢逾矩。” 她感觉到对面投过来的冷到刺骨的目光,但也顾不得了,毕竟有些东西她还没有做好当众揭开的准备。 …… 长缨不知道怎么走出议厅的。 她有些神不守舍。 “沈长缨,你是凌家的小姐?” 苏馨容到了跟前。 长缨看看左右,只见仍有许多路过的目光在冲她打量。再看看苏馨容,虽然脸上布满了探究,但更多的却是凝重和疑惑。 长缨没有理会她,但一时间也没有能抬得动步。 “既然知道有可能是侯爷的小姐,苏将军还能这么不客气,也真是让人很钦佩了。” 霍溶已然走到身边,搭在腰上的手臂正撑在长缨背后,隐隐有环护之意。 他睥睨着苏馨容,眼底尽是阴冷。 苏馨容抿紧双唇,深深看了眼长缨,折身走了。 霍溶扭头睨着长缨:“跟我来。” 长缨定站了会儿,望了眼长天,吐气跟上去了。 进了公事房,霍溶示意她坐下,然后拉开抽屉拿出只四四方方的木匣来,推给她。木匣上方还搁着只小瓷瓶。 长缨支额道:“什么?” “盒子里是治头疼的药。上面这瓶子里则是化淤的,你自己涂涂脖子。” 霍溶示意她。隔桌投过来的目光沉静又晦涩,让人看不懂内容。 长缨打开盒子看了看,里外都新净得很,还有太医院字样,她停了下,抬眼道:“霍将军在宫里很有面子的样子。” 霍溶不置可否。只是沉默而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长缨此刻也无暇顾及这些,她道了声“谢过”,便拿起来要走。 霍溶道:“没想到我去接了盒药的工夫,你就把自己弄成这样了。沈长缨,你学武功是干什么用的?” 长缨望了他一眼,顿了会儿又坐下来。 凌渊虽然扣住了她的脖子,但却是扣的后颈,因此并没有掐住她要害,她要脱身不是做不到。 但她凭什么反抗? 看到凌渊的那一眼,她整个人,就瞬间已经被罪恶感制压得服服帖帖了。 如果不是她,她想,凌晏一定连孙子都抱上了,一家人和和美美,尽享天伦了吧? “是我对不住他。”她道。 霍溶目光深深,半日道:“倒是头一回听你说这话。” ------------ 第118章 你会离开吗? 长缨笑了下。 不管她说不说,事情都摆在那里,凌晏的死她推不脱责任,她不说,就表示她不自责不内疚吗? 她若不自责不内疚,又何必重生之后以保住凌家为己任? 前世里的事情到这一世还凄凄怨怨地,她会觉得自己矫情。 霍溶看了她一会儿,说道:“凌渊并没有想杀你。” 长缨嗯了一声:“也许。” 也许他真的没想杀她,也许是也还顾忌着他的母亲,沈家就只剩下她这根独苗,以姑母对娘家的感情而言,倘若凌渊杀了她,来日又将令姑母如何自处? 当然,也可能是她自作多情,但她实在也想不到他既然都追到这里来了,为什么还不动手。 她心里有些五味杂陈。扬扬手里的药盒起身道:“我先告退。” “你有没有想过,凌晏的死或者跟咱们俩那张婚书隐隐约约也有点联系?” 霍溶看着她侧影,说道。 长缨顿住,倏然转身。 …… 凌渊回府进了房门,眼底的深沉还没有退去。 清风灌入窗口,撩动窗下的铃铛,清脆的叮铃铃的声音回响在屋里。 他伸手托住垂下来的缨络,微微一攥,那铃声便渐渐静止了。 郭蛟把手里的信件呈上来:“二爷来的信,说是侯爷到湖州来的消息已经都知道了。 “太子这两日动作频频,樊信听说也进了京,顾家那两日倒是平静,如今也看不出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凌渊眼里无波无恙,半晌,他把手收回来:“让她到府里来。” 郭蛟会意之后,略为迟疑了一下:“璎姑娘她去霍将军屋里了。” 凌渊这才转身,深凝地看起他来。 …… 卫所这边,霍溶还是坐在椅后,从容而认真地望着长缨。 最初知道她就是害死自己亲姑父的沈璎时,他确实也曾对她产生过排斥。 但人总归有血有肉有知觉,从她对他们俩的婚书毫无所知,对那段往事也完全茫然,再到凌晏死的时间又恰恰在这件事情之后不久,她在这些事情上的反应,都说明凌晏的死背后有原因。 见过她头疼的样子,她不肯说,他也不会逼问。 但事到如今,凌渊来了,且还对她动手了,她这个坎能迈得过去吗? 事情总要解决,她总归需要面对。 虽然她跟他那半个月,看上去跟凌晏的死不相干,但时间挨的那么近,又万一有联系呢? 长缨怔怔站着,抿紧了双唇。片刻后她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没有。” 霍溶凝眉:“你为什么那么肯定?” 长缨深深看了眼他,没说话。 屋里陷入静默。 半晌,霍溶又幽幽道:“如果凌渊要带你回去,你会离开吗?” 长缨收回目光,攥着手上盒子,这次没说什么,径直走了。 迎面而来的太阳光刺疼了她的双眼。 凌晏是她害死的,凌渊不杀她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带她回去?她还有什么脸回去? 她心血翻滚,情不自禁加快了脚步。 她想她快控制不住了,眼下,她急需要快些回去沉静下来,不然会失控的,一定会的。 “沈将军,侯爷请你过府议事。” 刚走出卫所大门,郭蛟便挡住了去路。 长缨停步望着他,再度将手里盒子攥紧。 凌渊还在找她?他找她做什么?是为了斥责她,惩罚她,还是跟她面对面地把先前中断了的讨债算得更彻底些? 郭蛟看着她失血面色,沉气换了口吻:“璎姑娘还是去吧,免得侯爷等久了。” 长缨抿着唇,指甲抠进了盒缝里。 凌家东边小花园里建了座敞轩,这会儿上铺了玉簟,换了装束的凌渊正坐于上方。 四面景色还不错,一小园子的牡丹正盛开着,硕大一朵的花肆意又张扬,是极惬意的纳凉之地。 长缨看了一眼四周,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站定。 她知道凌渊选在这里见她不过是他不愿与她共处一室,品行无可挑剔的他,就是要收拾她也得选个敞亮的地儿,免得有损自己的名声。 “侯爷。”她行了个礼。 凌渊抬眼扫着她,神色是真正的静如沉潭。 长缨也垂眼望着足下,不动也不吭声。 “谁给你取的这名字?”半晌,他问。 长缨没想到这个开场白,抬起头来。 他没有表情。 长缨默了下,说道:“我自己。” 凌渊翻开面前几上一本薄薄簿子,再道:“自称长缨,不到四年时间又从最基础的士兵做到了如今从五军副千户,还对漕运事务也努力在深究,这是打算要在卫所里闯出一番名堂,来日跟凌家分庭抗礼?” “不敢。”对这样的苛责长缨反倒显得平静,也许是早就了然于胸的缘故。 她哪里来的底气跟他作对?总之他想怎么样,她受着便是。 这一日从早上到如今,也去了有小半日,她情绪激起又压下,压下又被激起,已然疲惫不堪,倘若逆来顺受能让他心里好受点,早点放她回去,她会很感激。 可惜事与愿违。她这念头才刚生起,那双穿着精致绣靴的脚就迈入了视野里。 她把腰再往下躬了躬,做出那俯首贴耳的样子。 但才到半路,一只手却突然捉住她胳膊将她整个人拎直了:“你在凌家十年,凌家教养你十年,结果就教出你这么一副小气卑微的样子来吗!” 被挟住站直的长缨被迫与他对视,隔着两尺远的距离,他目光冷冽如霜,仔细看的话,当中竟还含着些许怨躁之意。 这,怎么可能? 在凌家十年,他不搭理她,讨厌她,嫌弃她,都是有的,怎么会因为她而怨躁? 除去恨和怒,他不应该对她有任何别的情绪。 “凌家出来的小姐,不光是有副敢于害死亲姑父的铁石心肠,还有副软骨头吗?” 他的声音是冷到刺骨的,让长缨怔忡。 他五指仍扣着她肩臂,声音缓到似是自喉底深处一个个字爬出来:“家父真是失败,不光是命丧在你手上,连他引以为傲那么多年的凌家的风骨也给败在你身上。 “再容你逍遥几年,你是不是连凌家教给你的女红诗书也都要败掉了?” ------------ 第119章 你说,我信 长缨脸上血色全数尽退。 活了两世了,自打离开京城,便没有人再这么直接地指出她的罪行,虽然事实摆在那里,但说出来与不说出来是两回事。 尤其当这个人还是凌渊―― 如果说她之前还有些自欺欺人,能够权当自己是只真的白眼狼,到了如今眼目下,她也有些顶不住。 “是我有罪。”她承认。 “你当然有罪!”凌渊红了眼眶,“如果不是你,我怎么可能变成这样?” 长缨被奔涌而来的罪恶感袭卷,没有去在意他说的是他而不是凌家。 反正都是一样的,如果不是她,他和凌家都不会变得这么愁云惨雾,姑母不会早早守寡,他们三兄弟也不会那么早地需要怀着丧父之痛扛起家中重责。 她垂首道:“等过了这几年,我自会去姑父坟前谢罪的。但是我请求侯爷――” “你还有什么资格对我提出请求?”凌渊打断她,逼近半步,“我的母亲是你沈璎的亲姑母,如今京师凌家内宅里的沈氏,她当年跟丈夫把你宠得跟心肝肉儿一般,被你生生从夫人变成了老夫人。 “而你口口声声地‘侯爷’,这是在提醒你早就想跟我们凌家脱离关系?!” 胳膊还在他手里,长缨使不上劲,望着他腰间绣着的团花,双眼刺疼。 眼前有了点模糊,她扯了扯嘴角,仍想勉力自持。 但被扣住的地方已经传来疼痛,使她忍不住缓吸了口气,说道:“侯爷请放手……” 凌渊怒目而视,少顷,手劲却缓了,松了下来。 长缨有点眩晕。 这点毛病总使她看起来透着那么矫情,一个女将哎,动不动就发晕,娇弱给谁看呢? 她吸了吸鼻子,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有人说你死了。”凌渊目眶仍是红的,“你怎么还活着?” 长缨没吭声。 虽然他可能对她还健在感到很失望,可她不是已经死了一次?所以传言也没差吧。 凌渊垂眼睨她,语气仍是冰冷的:“居然都能想到自荣家手上想办法,讨到出城的通行令,也算是有本事了。” 长缨听到这里,却未免有些微失语。 他居然知道是荣家…… 荣胤是朝廷的宣威将军,凌晏与他以及少擎的父亲东阳伯皆是发小,也算是拜了把子的兄弟。 秀秀其实不是她的丫鬟,是沈寰手下一个小把总的女儿,西北不像中原热闹,她出生之后也没有什么玩伴,正好秀秀的父母亲也过世了,跟着老祖母过活,沈寰便接了她们到府里,让她跟着长缨。 后来老祖母过世,秀秀便就在沈家留了下来,再后来又随着长缨到了凌家。 秀秀不是丫鬟,但她什么事情都能替长缨打点好。那些年里也跟着学了读书习字,行起事来明明白白,加上一副好相貌,很招人喜欢。 荣胤既与凌晏同辈,即便三个人里排行最小,年龄自然也小不到哪里去,但他相貌颇好,人也讲究,因此人至中年依旧风度翩翩。 只可惜发妻早逝,家里长女又跟继室闹得乌烟瘴气,便时常与凌晏及东阳侯同出同入。 在长缨眼里,荣胤是很温和很精致的“荣二叔”,她完全想不到他竟然会看中虽然招人喜欢但也算不上格外扎眼的秀秀。 在她带领着她们落魄街头的时候,他曾经来找过她一次,提出可以帮她离开京师,但条件是他要纳秀秀为妾。 长缨当然不肯,还曾指着他的鼻子冷笑骂过他老匹夫,但她万万没想到,秀秀会趁着她病中私下去找荣胤,而后就此留在荣家。 三日后荣胤就将她和吴妈紫缃三个安排出了城。 由于秀秀是个极大的目标,容易让凌渊察觉痕迹,因此荣胤还遵守承诺将秀秀藏着,直到三个月后才将她接回府里。 但是她相信以荣胤的能力,不可能会为了纳个妾,而把祸水往自己身上引。 她即便离开了京师,也猜想到他一定能把自己撇开净,不让凌渊找到自己头上来。 那凌渊这…… 凌渊冷眼望着她,又道:“以为我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吗?” 长缨老实地没再吭声。 凌渊胸脯微微起伏,移目看向园里的牡丹,他道:“回去收拾收拾,立刻回京师!” 长缨静默,半晌道:“侯爷恕罪,我不回去。” 她怎么能回去?怎么有脸面对姑母的愁容?有脸面对昔年日日混在一处的凌颂凌述他们的目光? 即便是能厚得起这张面,她这几年打下的基业岂非全没了? 她回去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向末路吗?再然后自己束手无策地也跟着再死一遍么? “我的目标是建功立业,在我晋职成为真正有实力可证的将军之前,我哪里也不去。” “那就把你当年那么做的原因说出来!” 凌渊脸色倏然冷下,那忿而出口的语速,让人相信这绝对已经在他心头萦绕许久。 长缨脑袋顿时嗡嗡作响,回避了他的目光。 “把头抬起来!”他在喝斥。 长缨不得不又抬起头,把溃乱的神情袒露在他面前。 这简直是要命的选择。 如果京师那么容易回去,她便不必把自己逼上从军这条路。 倘若那真相有那么容易说出口,她便不会眼睁睁看着姑母失望离去,看着自己沉陷在人人喊打的境地里。 “你当年为什么那么做?理由是什么?” 凌渊声音微哑,正在追问。 长缨脑袋里有擂鼓一般的声音愈来愈响,愈来愈猛烈。 她感觉有沉重的巨木,像冲击城门一样正在一下下地冲击着她心里的堤防。 长缨眼眶终于酸出了湿意。她吸气摇头:“求侯爷别问了,即便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的。” 她没有被人利用,她清楚得很。 她活了两世,能有什么事情不清楚啊,是不是被利用,是不是跟那张婚书有关,她能有剥得了程啸的皮的脑子,自然也就有反省回顾捋清楚事件的脑子。 可惜都不是。 她冲去寻找凌晏的时候,她脑子是清醒的,为什么说那些话,她也是清醒的。 凌渊却漠然垂眼,道:“你说,我信。” 长缨微怔,抬头看了过去。 ------------ 第120章 我说了你不会相信的 长缨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回避过无数次的事情,如今当真要说出来吗? “说吧。”凌渊道。 长缨脑子里又开始嗡嗡作响。她攥紧拳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是姑父,是姑父让我这么做的。” “你胡扯!” 凌渊怒吼,暴喝的声音响彻了花园,将对面庑廊下的郭蛟他们都震得跳了一跳。 长缨默然无语。 凌渊逼近她:“我虽说信你,但你编也要编得像一点,他怎么会让你这么做? “他出事之前的那天还交给我几本军报,让我练习如何治军,等过段时间再亲自带我实操。 “他军务顺利,未曾卷入任何朝党纷争,在朝中甚至连得罪的人都不曾有,他有什么理由会让你这么做? “将近四年的时间,结果你就想出这么个蹩脚的理由来糊弄我,来为自己开脱?!” 面前的他言辞犀利,目光阴冷,透露出一个当权者的铁腕一面。 长缨环抱着双臂,望着庭中喃喃道:“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又看过来:“你看,我说了你不会相信的。” “到底怎么回事?!”他哑声又问,“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长缨望着足下,摇起头来。 脑子里头那根弦噔地绷断了,潮水纷涌而至,仿若冲开了堤防,瞬间将人淹没。 ……从通州回京之后,她断断续续地生病,姑母给她请了太医,日夜以药补身。 她浑浑沌沌地,并没有清醒过多少时候。等到终于渐好,也是七八日后的事情了。 难得那几日又天气晴朗,她在各个院子闲逛散心,看到凌述在被逼着写治兵策,她技痒,也提笔写了一篇。 夜里凌晏回来,看完她的文章,便传她到了书房,奖励了她一把宝剑,然后又听她告了凌渊的状,再之后便令她把门掩上,引着拿起宝剑的她到了他素日存放典籍珍品的密室。 “你的病好些了吗?”他先是问。 “好多了。除了体力差些,没有什么大碍了。” 她回答说。 虽是在佃户家里养了半个月,但始终没有什么起色,回来的时候上马车她的脚还是软的。 直到回到凌家她才逐日地松泛。毕竟习过武,便是体力弱些也能坚持,自然算是好了。 凌晏点点头,然后说及正事:“朝中有个要犯,是官家要杀的人,此人与姑父有过命的交情,这次必须助他离开。但因为是钦犯,所以姑父不可能直接救人。 “你几位表哥因为是我的儿子,行起事来也多不方便。小铃铛儿要不要帮姑父一把?” 那时的凌晏也是像凌渊这样,身姿笔直地站着。 长缨出身将门,在凌家也对精忠报国四字耳濡目染,心内充满了热血。 姑父要做的事情,她当然是要答应的。“我要怎么做?”她问。 凌晏拈须踱了几步:“倘若这个消息不走漏,自然无事。倘若走漏了,那么你便等到我被围困之时前来指证我,说出我藏匿钦犯的地点,官兵必然会宁肯相信你,从而调兵前去搜查。而我则趁此机会暗中着人布署,将人挪走。” 长缨怔住:“那回头姑父又如何自证清白呢?” “这个你放心。”凌晏微笑,“你哪里会知道人藏在哪里?随便说个地方,让他们去查。查不出任何痕迹,自然说明我是清白的。” 长缨还是觉得不妥。窝藏朝廷钦犯,这可是要杀头的大罪,万一皇帝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呢? 凌晏应该是看出了她的迟疑,说道:“你放心,姑父自然还有安排的。你只需要照姑父说的去做就是了。 “等事情办好了,姑父再带小铃铛儿去西山打猎,猎了狐皮子,回来给我的乖侄女儿做衣裳,可好?” 有了这番话,长缨相信他了。 毕竟就像凌渊说的,哪里有人会像他这样,拥有着祟高的地位,和睦的家庭,官家的重用,以及对未来日子的规划,还会做出对自己不利的安排来呢? 事情很快来了。 初七这日她跟姑母一道准备了要做腊八粥的食材,下晌凌晏陪她们去城里官户家做客,也没有表现出半点异常。 初八早上她吃药的时候他却进来了,坐在她桌前,眼底有些让人看不懂的凝重。 她问他怎么了? 他笑了下,只嘱咐她好生歇息,而后便走了。 然午饭后凌宴出门前,又把她唤到书房,提到了那件事:“如无意外,就是今日了。 “乖铃铛儿听话,只要听到消息,立刻驾马来寻姑父,可好? “不过千万答应姑父,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及,免得你姑母担心。” 长缨重重点了头,还说会给他留腊八粥。 他笑了笑,揉了揉她发顶:“委屈我们铃铛儿了。” 说完,他昂首走了。 一家人等着他回来吃腊八粥,直到夜半还不见人回来,只有长缨心里有数。 她在桌子底下攥着的绢子,已经被手汗浸得濡湿。 约摸凌晨时分,消息来了,他身边的扈从跌跌撞撞地冲进府里,报告了他在城外被官兵围住的消息。 她浑身血液沸腾,虽说好不会有事,但听到他被围住的这一刻,她还是莫名觉得难以接受。 毕竟他对凌家所有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她知道的。 她让人牵来胭脂马,领着几个护卫抢在凌渊之前先出门到了城外。 她看到被官兵团团围住的凌晏驾着马傲立在旷野里,四面的火把光将穿着银甲的他映得寒光凛凛。 气氛那样凝重,她将马缰攥得紧紧的,目光停留在凌晏身上一动未动。 “铃铛儿!” 凌晏在喊她。同时也扬手给她挥了个手势。 她心血翻滚,屏气凝神,将他事先交代好的那席话放声说了出来:“……钦犯就藏在凌家位于城西的庄子里!” 她声音放得那么宏亮,就等着这样做能给他解围。 但她万万没想到,他就在这个时候怒吼着冲了过来,人群里飞出好些长箭,枝枝都直指向他心窝!…… ------------ 第121章 乖,我们回家 “这就是你要的真相。” 长缨望着他,嗓子好像生了锈。 这些事情啊,每回忆一次就如同将她的皮剥去一层,事后那几个月的重病,无不是心病而起。 后来她也就不想了,因为总归还得留着这个躯壳赎罪。 当然后来的后来,她也曾经仔细梳理过,凌晏前后的表现是矛盾的,事前他对她的嘱告充满了信心,令长缨觉得那就是在交代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十年里,她见识过他的谋略和魄力,对他的信心不是盲目存在。 但是当时他的震怒又那么突兀,她至今记得他狂奔而来的速度,那仿佛就是在寻死。 而他之前所有的表现,也像不过是为了使她相信那真的只是一场胸有成竹的救人的预谋。 但他怎么可能故意寻死呢? 抛去所有种种不合理不说,他即便是想不开要自尽,他至少也该对姑母和凌渊有几句遗言不是吗? 可他一句话都没有,彻头彻尾就像一场真正的意外。 而且,他若要寻短见,又何必大费周折选择这样的方式呢? 关键是――她落得后来的境地,可以说是凌渊造成的,但那些年他对她的爱护并不是假的,那他又为什么要害她被天下人误解呢? 她想不明白。两世为人她也想不明白。 姑母质问她的时候她无法张嘴,凌渊逼问她的时候她也没有出声。 不是成心不说,是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得清楚的真相,又如何能说得出口让人家相信,让姑母和凌渊他们相信? 凌晏让她跨的,无异于一个死局。无论她怎么开口,都显得那么漏洞百出,透着给自己开脱的意味。 自然,也不是没有想过去深掘他这么做的原因,可是究竟要从何查起? 那完全是只有凌晏一个人才能清楚的事情,他不在了,便所有线索全都断了。 而唯一一个察觉到他有寻死倾向的人是她,是她这个百口莫辩的白眼狼! 他的尸体被带回来的那个早上,她其实也曾跪在他面前把话说出来了的,但是没有人信她,或者连听都没有人肯听。 前世里她也只能在湖州苟且偷生直到最后,眼睁睁听着凌家灭亡的消息传来。 这一世重生回来,她就想,比起寻找这个逝去的真相,挽救凌家即将到来的噩运才是更为紧迫的事情不是吗? 何况她无法踏足京师,便不要再提什么替自己辩白澄清。 “我说完了。”她竭力忍住太阳穴底下翻涌而至的潮涌,“如果可能的话,你容我再多活几年,也许我还能给你个交代。现在的话,我真的什么也给不了。” 凌晏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凌家终究于她有恩的。 退一万步说,即便凌晏故意害她至斯,姑母与其余人也不曾有半点对不住她,她总得设法保住他们。 更何况,若有可能,她仍然还是想知道凌晏为什么要赴死? 立在原地的凌渊静默得如同一道影子,却又似蓄藏着巨大的气势。 他冷肃的表情裂开,透出复杂而难言的情绪。 这个男人,明明已经愤怒痛苦到睚眦欲裂,却还是保持着挺拔的站姿,内敛的仪态。 长缨没有再吭声。 除去那么多未解的疑问,她又何尝不后悔? 如果当初她不曾听从他的嘱告跟姑母保密,而是提前告诉了她呢? 如果她不那么天真,觉得他当真会安排的妥妥当当,而不肯照他的话当众指证他呢? 不必他指责,她自己也知道的。 可惜人生最可恨的就是没有如果。 最最可恨的就是她哪怕是重生回来,也还是没能回到所有事情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刻。 可如果时光真的能倒流――只要对未来的结果还是未知的,她也许还是会选择照做吧,对于凌晏,她始终还是信任的。 十年的养育之情,不是她自以为是的一点顾虑就能打败到底。 但,这些都无法抹去她没有说谎这个事实。 “如果侯爷没有其他话要问的话,那就容我先告退了。” 她实在快顶不住了。 虽然说三不五时的眩晕和头疼显得矫情,但她终究不愿展露给人看。 凌渊下意识将她拽住。 她身子一顿,那眩晕终于借着这一晃荡冲出了闸。他脚下打了个踉跄,栽向地面。 “铃铛!” …… 霍溶在原位坐了好一阵。 她走前对他问题的避而不答,让屋里的空气也似是变得稀薄。 半晌,他端起她那杯没有被动过的冷茶,凑唇喝了一口,站起来。 “爷!出事了!” 刚走到门下佟琪便狂奔而来将他拦住:“少夫人被凌渊传到了府里,刚才他身边那个护卫郭蛟闯到卫所来请大夫,来的时候神情慌张极了,说是少夫人突然之间昏倒了!” 霍溶目光倏然冷下…… 郭蛟正领着军医走到家门口,迎面就见到寒脸而至的霍溶。 没等他出声,佟琪身边两个护卫已不由分说上前来押住了军医,拖着便就往霍府的方向走去! 小花园敞轩里,凌渊双眉紧拧席地而坐,望着面前玉簟上半躺着人事不省的长缨,她上身被抬起靠在他臂弯里,整个人脸是雪白的,即便是昏迷中两拳也攥得死紧。 霍溶大步到了屋里,扫了眼同样抬头看过来的凌渊,二话不说蹲下去抱人。 “干什么?!”凌渊手压在他胳膊上,漫出口的声音气势迫人。 霍溶凝眸回视他:“带她走!” 凌渊抿唇不语,眼底浮起凛色。 霍溶面上亦有寒意:“她受过创伤,很多事情不是不想给交代,是她给不了交代。 “或许在侯爷看来她承受的所有一切都是咎由自取,可是在我看来不是,她是我要护的人,侯爷要找她寻仇算账,如今得先迈过我!” “你是谁!”凌渊双目如刀。 “她丈夫!”霍溶掷地有声,“她是有主的人了,以后她的事情,有我霍溶来担!” 凌渊手里一柄折扇,啪地被折断。 霍溶趁势将长缨抱起在手里。 手里的长缨轻得像只纸鹤,他将她揽紧了点儿,转身步下石阶:“乖,我们回家。” ------------ 第122章 想早生贵子吗? “郭蛟!” 凌渊定坐未动,暴喝之下郭蛟却已经领着护卫将敞轩围了个严实。 抱着长缨的霍溶如同孤胆英雄,被迫陷在重围与凌渊相对。 “她的家在京师,霍将军确定能带走她?”凌渊甚至连身都没起,凌厉的目光与冷冽的面色已足够使他拥有磅礴气势。 霍溶雍容自若:“侯爷不妨一试!” 护卫们闻言要齐攻,郭蛟扬手阻止,咬牙看向他怀里的长缨。 凌渊也在看长缨,目光在盛怒之余,却另有些波涌。 霍溶目光更是落在长缨脸上,看着她紧绷的神情,逐渐地浮出戾气来。 “让开。”凌渊忽然出声,声音也沉慢了下去。 郭蛟怔愣。 凌渊目光投过来。 郭蛟咬牙,遂领着护卫们把路让开。 霍溶回头看了眼敞轩内,大步出府。 回了府,佟琪已带着大夫侯在门下了。 霍溶把长缨平放在床上,回头跟大夫道:“她有眩晕的旧疾,你好好给她看看!” 长缨两拳仍攥得紧紧的,很是影响大夫诊脉。 霍溶又坐在脚榻上,一手轻抚她的脸颊安抚,一手慢慢地试图让她手臂发松。 她的脸在他的大掌里显得小小的,拳头也不过他的一半大小,可就是这么小的一个人,当年架着满身是伤的他躲过了强敌的追踪,又以她大大的胸怀爽利地以一纸婚书将他带出了生天。 大夫诊了脉,说道:“是气血上涌,肝气郁结,积郁所致。吃点安神的汤药,好生歇息即可。” 霍溶凝眉:“能不能开些药调理调理?” 大夫想了下:“老朽只擅金创外科,不过城内有家济安堂,是老字号了。 “大夫姓汪,擅长内科调理,据说能药到病除,便是顽疾也能有明显起色,因此远近闻名。 “将军不如去请这位汪大夫来看看?” 霍溶点头,看了眼佟琪,佟琪立马找发人去济安堂,领着大夫下去。 走到门下,大夫略显迟疑地看了眼这边,又道:“沈将军这病,还得让她少些束缚才好,她身上的甲衣,最好是能除下来。” 大夫话说完,都不敢再看霍溶,掉头走了。 霍溶微怔了下,回头看向床上,床上的人仍吐气如兰,仿佛一只熟睡中的小羔羊,但裹着甲衣的她看上去并不安稳。 霍溶望着被佟琪虚掩起来的房门,脸颊微微有些泛热。扶腰转身,再看了眼脸色苍白的长缨,随后便咬咬牙,绷脸掀开她身上被子。 他将她扶坐起来,一手稳住她上身,一手去解她的盔甲。 姑娘家软软的身子靠在怀里,像个软乎乎的糯米团子,简单束着的发丝有幽幽的清香,绒发轻搔着他的下颌,把他一颗心都抚弄得化成了水,想余生将她揣在心窝里好好疼爱。 他目不斜视,飞快将盔甲除了,扶着只穿着薄衫的她躺回去,又仔细地盖上被褥。 屋里忽然间就有了些旖旎。 他重新在脚榻上落坐,凝视着沉睡中的这张脸。 昔日他总想揭开盖头一探究竟的那张面容,如今就真真切切摆在面前。 他垂首望着足下,攥攥拳,再把头抬起。 她的头发都束着,脖子上露出残留着的凌渊落下的红痕。 他凝着眉,取来药膏,轻轻挑了些涂抹在那片淤红处。 …… 凌渊回到房里,窗下铃铛正一声接一声地回荡在屋里。 郭蛟远远望着,走上去:“侯爷――” 凌渊定立不语,凝望着那铃铛,仿佛已经入了神。 半晌,他把手收回来,喝了口冷茶:“她怎么样了?” “霍溶已经另请了大夫看过,应该无碍的。” 凌渊放下杯子,扭头道:“着人去查卢恩与父亲往来的详情,然后把方才她说的原原本本写信回去告诉母亲。 “让母亲和颂哥儿去重启父亲的书房,仔细翻查线索。” …… 佟琪以最快的速度进城带来了汪大夫,诊完后,结论与军医差不多,而后凝神半晌,提笔留了个方子。 霍溶付了诊金。 汪大夫道:“尊夫人虽然勤于锻炼,肌体尚可,但心事太重,长久下去十分不利。 “这是散郁化结的药,好生煎服,回头还需要再来诊脉吃上几副。” 霍溶对这声“尊夫人”感到十分受用,另赏了二两银子。 汪大夫笑了下,拢手又道:“看二位还很年轻,尊夫人的脉象也不像生育过的样子。 “若想早生贵子,除去得设法让夫人放宽心来才好,还得另加汤药仔细调养,目前这体质可怀不上。” 霍溶神情略显僵硬。 随后他摆了摆手,佟琪便又去取了五两银锭来。 佟琪着人去城里抓最上等的药材回来煎药,霍溶回到桌前坐下,拿着先前反扣的书翻看起来。 从他的角度一抬头就能看到床上熟睡中的她,屋角他已经点起了香,缭缭绕绕的,伴着徐徐吹进来的清风,安静宁馨。 他凝神良久,举着书靠入椅背,床边静守着。 “阿溶……” 床上人有点不安,嘴里在咕哝。 霍溶心念一动,旋即倾身握住她一只手:“唤我吗?我在。” 长缨将他这只手紧紧攥住。 霍溶从未曾像现在这样被她需要过,一颗心被春水包围,歪身坐在脚榻上,再也不能挪开。 那会儿在山神庙里,她就是这么喊他的,阿溶阿溶,一天到晚在耳边叽叽喳喳的,有了她,真是一点都不寂寞。 她梦见他了?还是想起来了? 他将她散落下来的额发轻轻拨开,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期盼。 “爷,沈家的吴妈她们都过来了。” 佟琪在门下咳嗽,委婉地使眼色提醒他。 他扭头看了看,把手心里的柔荑放进被褥,起身道:“让她们进来吧。” 凌家离沈家这么近,或许郭蛟去请大夫的时候吴妈他们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也不知道该怎么登门来,可霍溶直接把长缨自凌家抱走,这前后一两里路的距离,无论如何也会听到动静了! 吴妈他们其实早就到了,只不过佟琪拦着,又说大夫正在看诊,愣是拖到这会子才进得院来。 ------------ 第123章 他不是认怂 霍溶让开了,几个人便疾步到了床头,前前后后地打量长缨,直到确定她没有任何不妥,这才红着眼眶,相互张罗着给她扇着风喂起水来。 长缨醒来时已经天黑。 仿佛连续奔跑了数百里,令她疲惫不堪,面前闪过的人影又个个张牙舞爪,直到最后才有个人牵住她缓下了脚步。可惜眼前光景太黑,她看不到人脸,只隐约觉得耳边有人告诉她那是“阿溶”。 后来逐渐消停,就闻见一股让人无可奈何的药味。 她睁开眼,吴妈她们围过来,自有一番念叨,她也无意理会。 折腾了一上晌,会撑不住简直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头还有点疼,她抓起被子还想歇一下。 刚躺下去,就发现这被子帐子十分陌生。再坐起来看看这屋子,更是不认得。 “这是哪儿?”她问。 “这是霍将军府上。”吴妈道。“是霍将军从凌家把姑娘接出来的。” 长缨怔了下。 又是霍溶。 “将军来了。” 泛珠掀帘进来道。 吴妈犹豫了下,见霍溶已经进了门,再看了眼长缨神色,便就退下了。 霍溶在床前坐下,先看了看她脸色,只见好多了,便点点头。又觉她神色平静,不像是想起什么的样子,便将吊着的心又且打回去。 再看看这光景,她坐在他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身后是他的枕头……都是他的。 这一想,那心里头便又有潮涌浮动。 先前回来得急,哪里顾得上想那么多?直接就抱进正院来了。 他每三日换一次被褥,也日日至少沐浴一次,应该不会有什么味道让她嫌弃才是…… 他攥了下拳头,别开脸道:“好些了吗?” 长缨点点头:“叨扰将军了。” 她心里也疑惑,为什么她晕倒在凌家,却是他把她接出来? 他把她接出来,沈家就在凌家对面,他为什么又把她带回了自己府里? 霍溶没说什么。看到几上还有正晾着的药,便端起来,探了探温度道:“来吃药吧。” 长缨望着他喂过来的那勺药没动,片刻后自己伸了手,把碗和勺接过来。 “多谢将军帮我请医。我没什么事吧?” 霍溶望着她重新又武装起来的神色,说道:“没事。”说完往后靠了靠,又道:“沈将军英勇,能在武宁侯手下全身而退,让人很钦佩。” 长缨闻言笑了下,就着碗把药吃了。 霍溶问她:“他对你做了什么?” 有了早上的先例,一定是有了不得的事情,才会致她如此。 长缨收敛神色,沉吟道:“他没做什么,不过是问我为什么害死他父亲。” 霍溶沉默。 “他从小就有板有眼,是非黑白分得清清楚楚。何况这种事上。”不等霍溶回应,长缨又苦笑了一声,接着道:“我之所以能全身而退,我想也许是我这病救了我一命吧。” 她可不指望凌渊会相信她所说的,若是有这么容易相信她,当初又何至于让她需要用那样的方式逃离京师? 霍溶可不这么认为。 最早之前他也没有多想,只当作凌渊是来寻仇的,所以不惜催婚,甚至是顺着她的意思帮他逃跑。 可是早上凌渊看到她时却并没有他想象中粗暴冷情,后来他又当众承认她是凌家的人,――那个时候凌渊可还并没有跟她对面谈过什么,不可能是她干了什么让他有所转变。 那也就是说,在他还身负着父仇未报的情况下,在延续着三年之前对她恨意的情况下,他还在下意识地要接纳她。 而他在敞轩里揽着她,让她靠在臂弯里,俯首凝眉注视她的神情,那可绝对不会是什么看仇人的眼神。 徐澜与她不过两年同袍之情,凌渊对她,那可是足足守了十年…… 这么说来,先前他让郭蛟让路放他走,就不可能是认怂了,而只不过是怕争执起来会伤及到她。 “爷,少――沈将军的饭准备好了,要传么?”佟琪在帘外道。 霍溶微微侧首。 未及说话,长缨已道:“饭就不必传了。不过我还有件事,倒是想跟你打听一下。” 霍溶看过来。 长缨道:“我刚才把凌渊父亲的死因告诉他了。” 稍顿,她接着道:“虽然我并不是罪魁祸首,但这里头还扯到很多疑点。 “我想了下,你之前说的那句话也有道理,我在佃户家昏迷的时间与凌渊父亲出事的时间挨的那么近,不一定没有任何关系。 “那么,你能不能把当年我跟你的事情告诉我?” 霍溶维持原来的坐姿,道:“才刚刚醒过来,何必急在一时?先吃点东西。” 长缨默然,说道:“本来也不着急。可是先前回答凌渊问话的时候,我又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除去我在佃户家里醒来那一回的昏迷,凌晏初八出事,初七那日他带着我与姑母去兵部侍郎孙如晦家里作客,其实我在侍郎家腾出来的厢房里小憩时也曾过昏迷过一回。” “什么情况?” “那次昏迷是从下晌直到当日夜里。跟今日是不同的。 “孙家当日办婚宴,来的客人多,我当时病好没多久,体力不济。 “应酬了一会儿有些撑不住,孙家便安排了一座小偏院儿让我歇息。 “我记得紫缃在院门外守着没让人进来打扰,但我那一睡却直到天色近黑还没醒。 “紫缃掌灯进来的时候据说看到我满嘴胡话,孙家立刻传了大夫,没用,后来还是姑父请了太医过来施了针才醒。但我醒来后除去身子疲乏,又并无哪里不妥。” 今日这是有原因的,而那日是无端昏迷。 凌家都认为她是病症还没好透,原本她也是这么认为的,不然无法解释。 可是直到后来霍溶拿出了一张无法造假的婚书,这便证明了她在佃户家的“昏迷”是有猫腻的,那么,她在孙家的那次昏迷,她是不是也能认为是有蹊跷呢? 如果真有蹊跷,那么凌晏的反常又会不会真跟发生在她身上一连串的事件有关? 因为奇怪的是,自从凌晏出事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这样无缘无故地昏迷。 (求月票) ------------ 第124章 你对我始乱终弃 霍溶定望了她一会儿,道:“凌晏的死是怎么回事?” 长缨撑着额角:“也许是他自己设好的一场预谋,也可能是别的,我也说不好。” 但凡迈过跟凌渊坦述的那一坎之后,如今再复述,已经不那么痛苦了。 她简单说过,然后道:“我也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也知道这很难让人相信,可是我不管有没有人信,我现在都想对当年那段时间的事情知道得更多一点。” 霍溶默然半刻,说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信?” 长缨抬头。看到他目光灼灼,让人无法逼视。 霍溶轻拍了下扶手,又道:“当年传言凌晏窝藏的人是詹事府詹事卢恩,但事后官家查过,凌晏却是清白的。” “对。”长缨揉着额角,“他当时虽然没有跟我明说是为了藏谁,但后来官府与各路消息都爆出来就是卢恩。然而,卢恩后来还是被抓捕了。” 卢恩被抓捕了,经查,与凌家没有任何关系。 所以后来凌渊才能继续袭爵,并且再受官家重用。 那这就存在三个可能,一是凌晏当时窝藏的就是卢恩,但他的确也布署得很仔细了,没有让凌家沾上半点干系。 二是凌晏藏着的另有其人,卢恩不过是个幌子,而这个人也躲过去了。 第三,则是凌晏根本没有窝藏任何人,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顺势而为做上一场戏,以自己的死来达到什么目的。 前两者无法探究了,倘若是第三,那么他这么做也总该有什么人受益才是,可是她所知的一切人,都不过是顺着他们应有的轨迹在过日子,并没有谁格外安好。 反倒只有被他当成亲生女儿看待的她不得不在舆论之下背井离乡苟且偷生。 所以,究竟是出于什么,也还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霍溶一时也没有吭声。 他跟她相识之后未久凌晏即出了事,原本他想着会否跟她导致她昏迷的人有关,如今既是凌晏主动求死,这就不好说了。 而她居然彻头彻尾就是被冤枉的,这让他深觉在情理之中,但又有意外的震惊。 他如今案头就摆着佟琪粗略打探来的关于她事后这几年的遭遇和消息,那字字句句皆是简略。 但被略去了的地方究竟藏着多少辛酸,不是他能够想象的,更不是凌渊能想象到的。 “凌渊要是再为难你,你不要怕。”他垂眼端茶。 “我不怕。我都做好准备的,反正我也打不过他。” 长缨显然跟他想的不是一个方向。都说虱子多了不咬,冷遇多一点少一点,于她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 “说回正题吧,”她道,“那婚书怎么来的?” 霍溶敛神,半日道:“得从你那会儿坠崖的事情说起。” 长缨凝眸:“怎么样?” “咱们俩,是一起坠崖的。” 长缨:“……” 霍溶眉头深凝,斟字酌句:“你坠崖之后发现我受了重伤,扶着我躲避掉了追兵。后来我们辗转找了处山神庙落脚,一呆便是半个月之久。 “后来我们立下了婚书,婚后跟着商队穿过通州城的。所以佃户跟你说的昏迷的那段时间,其实你跟我在一起。 “我要是推测的没错,你在佃户家里最多呆上了两三日。” 长缨被“婚后”硌了一下,她很快道:“那你我可有夫妻之实?” 霍溶神色十分凝重,捧着杯子,半晌道:“圆房,没来的及。” 长缨松了口气。她就知道! “但是――” 长缨心又提起。 “虽然没有圆房,但是那半个月里,你帮我除过衣裳。”霍溶放了杯子,十指交叉搁在腹上,拇指对拇指,慢声说,“你还抱过我,主动的。你还摸过我的……这里。”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和腰。 长缨面红如血。 “你还像汉武帝对陈阿娇那样许诺,说以后会金屋藏娇,好好待我。” 长缨听不下去了,扭转头,抬手揉起额来。 她确实很喜欢司马相如的文采,《长门赋》能倒背如流。 金屋藏娇的故事她印象也十分深刻,日夜相处半个月,会跟同行的人无聊提及也不是不可能。 但她居然跟他做过这些,说过这些?这就绝无可能的! 他是什么人她不清楚,但她自己是什么人她还能不清楚吗? “你定然是骗我的。”她道,“我从小被父母和姑父姑母严格管教,怎么会做出这么放荡的行为?” “我可不认为这是放荡。”霍溶睨着她,“夫妻之间,即便亲昵些也很正常。” “最重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说到这里他语气忽而沉缓起来,“你对我做了这些,最后却抛弃了我。” 长缨又屏息。 霍溶幽幽望着她:“我们出了通州城,你说替我去送讯,结果一去不返,而我则瞎着两眼在原地等了你三个昼夜,最后也没有见你回来。 “一直到长兴,在酒馆里我听到你的声音,才开始怀疑那就是你。沈长缨,你不光是抛弃了我,你还把我忘得彻彻底底。” 他眼底又深又黯,如果之前让长缨还觉得有些胡扯,此时他这模样,却令她不敢再轻易质疑。 难不成他之前在长兴对她态度那般古怪,就是因为她始乱终弃? 但是,她真的有那么无耻吗? “当然,”霍溶喝了口茶,话锋一转,又道:“直到前不久你不肯承认婚书我才知道,原来你是遇到了意外,所以才没来找我。 “可是你对我还有承诺在,如今我们又相见了,你要是还不承认那份婚书,你就真的是始乱终弃了。” 长缨怔然无语。 她道:“所以我得因为你的一面之辞过你的门?” 霍溶顿了下:“你要是实在不愿意,那么只要承认我说的这些就行。” “你对这婚书这么执着,是对我情根深种?” 霍溶默坐着,睨她道:“不行?” 长缨笑了下,想想道:“等我把事情都想起来再说吧。” “要是你想不起来呢?” “那我就祝你早日梅开二度,欢欢喜喜迎来第二春。” 霍溶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 ------------ 第125章 表哥莫非想毒死她? 很明显长缨对他的话并不相信,这让霍溶也因这个食古不化的家伙而有点恼火。 但你也不能说她回应的不对,关键是,他还舍不得逼她。 他绷着脸陷入沉默。 长缨虽然禀持原则,绝不轻易受到诱引,但是暗里琢磨,除去他说的那些乱七八糟一听就知道是假的之外,但其实是符合之前的疑惑的。 首先她能在佃户家养上半个多月就曾让她觉得有疑,反倒是霍溶说的她跟他在一起相处过半个月,从而有了那张不知什么情况下得来的婚书,以及推算她在佃户家里只呆了三日左右的时间来得合理。 那么,他的话虽不全真,至少也可以信上一半。 想到这里,她道:“不知我当时是给你送什么讯?” “给钱家送讯。”霍溶道,“不是卢家。但钱家也是詹事府主薄厅的主薄,是太子一手提拔上来的东宫属官。 “那年詹事府因为内斗出了个不小风波,好几个官员受到波及,钱家和卢家都在其中。 “钱家公子因与我有些交情,去信跟我求助。我便北上到了通州。但是没想到被人盯上了,在通州城外跟你撞上。 “我们穿过通州到了城外,由于当时我收到的消息是钱家还没出事,因此想着还来得及,于是仍想赶去钱家。你代我去了,但此后就没了你的消息。” 长缨听得如此,却也想起来东宫那桩风波。 事情过去不久,她因此还勉强有印象,东宫太子妃势弱,娘家实力不足,又因太子正值培植党羽之际,几个侧妃搅得东宫很不平静。 也因此带动了前殿政局,那年太孙险些遇害,太子妃因为此事才被稳住了正妃地位,詹事府里与卢恩同批遭灾的官员,说起来都与宫闱之争有关系。 凌晏出事之前,东宫里损失了两名侧妃,京师还传说太子又要往宫里进人,不过随着凌家家变,这件事她也没再关注过了。 听霍溶这话,这个钱家倒不像是与凌晏窝藏卢恩有关系的样子,那么凌晏究竟又是安排的哪出呢? …… 郭蛟匆匆进了角门,径直到了书房。 凌渊面前摊放着许多书籍卷宗,正席地而坐,在逐一翻看。 郭蛟上前:“看起来霍溶请来的大夫还不错,璎姑娘已经醒来了,吴妈先回来弄吃的了,但姑娘人还在霍家。” 凌渊道:“接她回去。” 郭蛟道了声是,退出帘栊。 凌渊望见他手里盒子,又道:“是什么?” 郭蛟停下道:“璎姑娘日间落下来的,属下想给她送去。” 凌渊放下书,招手接过来。 精雕细刻镂花的檀香木盒子里放着几小樽丸药,盒盖上还刻着御制字样。 他抬眉道:“这是宫里的东西。她哪来的?” 郭蛟回想了下:“早前姑娘自霍溶房里出来的时候就有,不知道哪来的。” 凌渊顿住,半晌没有吭声。 郭蛟想了想,索性停下道:“霍溶自称是璎姑娘的丈夫,目前也只是他的一面之辞,璎姑娘虽然离京数年,但她既然从了军,那么便不见得会随意许嫁。 “属下以为,霍溶这璎姑娘丈夫的身份,还有待验证。” 凌渊眉头紧拧,半日道:“可他若无恃仗,贸然出口,也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以及,”他低头看了眼手上:“这盒子的药可不是一般人能讨得到的。” 郭蛟默而不语。 “去探探究竟看他们什么情况。”凌渊看了眼他,“东宁卫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那么快。” “加紧。” 凌渊言毕,又拾起书来。 …… 凌晏这事不可能立时得到结论,长缨也无意多做纠缠。 正要起身告辞,佟琪却又神色不定地进来了:“爷,武宁侯跟前那个姓郭的护卫带着人来了,说是来接他们家表姑娘回府去。” 长缨身姿顿住:“回哪个府?” 霍溶侧首看了眼她,起身道:“不劳他侯爷大驾,我送沈将军回去。” “不必了。” 长缨虽然人事不知了一整日,也察觉得出来霍溶与凌渊肯定又杠上过。 不管怎样,没必要为了她弄得大家面上难看。 “我自己回去,先多谢你。” 霍溶帘栊下站了会儿,也没有强求。 长缨走到门下,忽又转身问他:“对了,我从前怎么称呼你的?” 霍溶目光微闪,说道:“阿溶。” 长缨神色倏变。 她先前梦里也有个人叫阿溶,难道她是梦见他了? 这也太让人无地自容了!…… 郭蛟侯在门下,看到长缨出来,先施了个礼,而后便随在他身后往沈家方向走去。 长缨没跟他说话,不知道说什么。郭蛟也没有开口,他反正跟他主子一样,向来话少。 到了家门口,郭蛟却抢前两步在前面拦住她下来,拿了几瓶药给她:“这是姑娘的药,姑娘收好。” 长缨看到瓶子,方想起来霍溶送给她的药,记得是带去了凌家,但不是这个。 便道:“这不是我的。” 郭蛟道:“侯爷请大夫看过那药了,姑娘的体质,服这个好些。” 说完,他躬身退走,回了对面。 长缨心内震惊,看着手里的药瓶她只觉手抖,从小到大凌渊连正眼都没给过她几个,怎么会好心到照她的体质送药? 而且还是在这种情境下……她这表哥,莫不会是想毒死她吧? 长缨叹气,握着瓶子进了门。 凌渊自然不会用使毒这样的手段,但这药她也委实不敢受。 不知道是那位城里请的汪大夫管用,还是因为吐出了堵在心里头的结,夜里她倒是没再有预期中的难捱。 只是晚饭后执箸时牵动了胳膊上的痛处,少不得除衣看了看,只见肩膊处青有巴掌大一片,正是凌渊扣住过她的地方。 泛珠来替她上药,她又走到镜前去看脖子,脖子上倒是好很多了,只有极淡的一道红痕,估摸着最多到明早便能消褪干净。 这就怪了,明明那么明显的一道印子,怎么说没就没了? 正想着,吴妈又抱着她的盔甲进来:“佟护卫来送姑娘的盔甲,还把剩下两剂药给带过来了。” 长缨更加心凛,吴妈她们皆是后来再去的,去的时候衣裳已脱了,霍家也没有丫鬟,那究竟谁替她脱的?! (求月票) ------------ 第126章 徐将军来了 长缨整日都呆在凌家和霍家,外头什么声音都传不到耳里,但这三个人之间奇奇怪怪的举动却早就已经传开。 卫所里同袍们闲谈议论自不消说,反正自霍溶到来之后衙署就不缺谈资,此番来了个来头更大的凌渊又更如冬夜寒星那么亮眼,这就更让人津津乐道了。 凌家与苏家正对门,郭蛟去寻大夫回来,结果在门下被霍家人截走的动静早就惊动了苏馨容。 原本在议厅里听到凌渊当众说到沈长缨是凌家的人,她就已经无法抑制心中的震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结果她又在凌家晕倒,被霍溶直接闯进去把人带走,这究竟说明什么?沈长缨当真跟凌家有什么说不清的关系? 她思索了一夜,翌日早起就到了徐家。 徐澜养了十来日,已然能下地。 苏馨容进门来的时候他正披着衣在廊下踱步。 “早上露重,澜哥哥怎么不进屋歇着?”她觑他神色。 徐澜没理会,垂眼往前走了两步,下了阶梯。 “自从武宁侯来了,这南风巷可热闹了,澜哥哥要不要出去走走?”她又问。 徐澜还是没理会。 苏馨容走到他身侧,再道:“昨日集议上,武宁侯说沈长缨是凌家的人。后来又在南风巷闹出了风波。 “但是她又不姓凌,澜哥哥常去京师,可曾听说凌家可曾有个沈长缨这样的小姐么?” 徐澜眉宇之间略显不耐。 武宁侯凌渊才到卫所他就已经知道了,昨日之事也自有身边人告诉了他,正如苏馨容所说,因着家族在朝中还算有些体面,他也时常进京。 武宁侯府他自然也也知道,凌家自家并没有小姐,倒是有位表小姐被他们宠上了天,京师都知道。 但前几年他们老侯爷意外横死,凶手却正是他们家这位表小姐。 长缨是三年前来到湖州的,从时间来算,她是凌家被驱逐出来的表小姐对得上。 她说她没有家人,凌家的表小姐也是因为没了家人才去的凌家,这也对得上。 最后凌渊一来又直言她是凌家的人,那么,除去她就是昔年间接害得凌晏横死的沈璎又会是谁呢? 他已经认定这个事实,但从昨夜至今日,却并没有接受。 她处处进退有度,从不利用人也不占用别人便宜,除去对晋职的渴望,几乎没有别的欲望,她怎么会是起心害死自己亲姑父的人呢? “澜哥哥――” “行了。”徐澜停步,“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丢下这句话,他迈上了台阶。 苏馨容站在原地,那腮帮子鼓得能有馒头那么高。 徐澜回房站了站,看了眼衣橱,走过去把衣橱打开,拿出件衣裳,片刻上又放了回去。 头抵着手臂对着地下看了会儿,他压着肋骨走到书案旁,提笔书写起来。 早饭后长缨如常到了卫所。 基于昨日凌渊说她成天看不到人,怪她渎职,因此今日便不再往码头去。 原本去码头也是为了避开凌渊,如今自是连心头那点压力都没了。 但是进了衙署还是明显觉得气氛不同,从前跟她很是熟络的将领如今客气起来,见面也不再插科打诨,反倒是添了几分拘谨。 知道这是昨日那接连几出戏给闹的,也只能装作不知,照样打完招呼进房,提起笔来办公。 眼睛看着卷宗,心思却飞了出去。 霍溶不知道都趁着她昏睡的时候对她做了些什么,至少甲衣肯定是他除的,脖子上红痕是他弄去的也肯定没跑了,好在是手臂上的伤还在,看来应该是不至于做了别的。但终究令人郁闷,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人! 再者,少擎和紫缃还没回来,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去通州顺不顺利? 她估摸着佃户是不可能找得到的,但若找不到,起码是能证明她的昏迷的确是有人操纵的了。 确定了这一步,接下来便该确定她在孙家那次的昏迷究竟是否可疑。 如果这样也能确定,那么,至少也可以锁定操纵她的这人身在京师。 不过,当年的事情迷雾重重,她明明怀揣着线索,却可惜毫无印象,让人伤脑筋。 “呀,徐将军来了!” 旁侧坐着的邢沐突然的出声打断了她的遐思,她闻声望去,果然徐澜正缓步跨进门槛,停在门下。 “你怎么来了?” 长缨立时起身迎上去,打量着又有数日不见的他。 除去略微消瘦了一些,脸色看上去白皙了些,气势因伤之故收敛了些,其余倒没什么变化。 “来看看你们。”他微笑望着大家。然后拿出手里折起的一份文书,跟她道:“我闲着无聊,把差事理了理,你到我房里来,我跟你说几句。” 长缨点点头,随在他身后出了门。 到了他门下,长缨下意识往隔壁霍溶屋里瞅了眼,门开着,不见人,但里头传来轻微的咳嗽,想来人是在的。想到他背着她做的那些事,她脸色未免又寒了寒。 进了屋,徐澜压着伤缓缓坐下,望着她道:“喝茶得你自己倒了,我才勉强能动。” “勉强能动你又巴巴地过来做什么?有什么事情可以传人喊我过去。” 长缨笑着,同时伸手来拿他放在桌上的文书。 徐澜扬唇望着她:“近来还好吗?听说昨日请了大夫?” 长缨扫视了两行文字,抬起头来。 “挺好的。”她把文书放下,“请大夫是一点老毛病,没什么大碍。” 徐澜点点头:“听说侯爷昨日找你了?” 长缨沉默半晌,将双臂缓慢地抱住。 他虽然说的隐晦,但话到这里,她怎么会还看不出来他突然到此是为了什么? 徐家虽非勋贵,但在朝中地位也算举足轻重,对于当年的事情霍溶都知道的那么清楚,徐澜不可能没有听说。 卫所里旁的人或许一时之间还猜不透,但他心中必然是有数的。 既然如此,倒也不必拐弯抹角。 她道:“侯爷是我表哥。他找我说点从前的事情。” 不管他如今是怎么想的,她只知道他之前对她颇为尊重,而且公事上确实对她也有所照顾,她并不想言语糊弄他。 ------------ 第127章 她要红杏出墙 徐澜扬眉点点头。 她向来是个很坦率的人。 不管是拒绝他的心意,还是接受他公事上的正常关照,从无狎昵。 世间男子,能像她这般坦率的也不是那么多。 他说道:“这么说来少擎就定然是东阳伯府的少爷了。” 长缨佩服他心思敏锐。 “大夫瞧过没什么大碍吧?”徐澜又问。 “无妨。”长缨道:“眼下直接上战场都行。” 徐澜微笑,说道:“那往后若在卫所碰到什么麻烦,记得禀报你的上司。” 长缨没言语。 “我既然纳你入我麾下,自不好劳烦霍将军。” 徐澜双手搭在扶手上,笑了笑。 凌家如今怎么对她的他不清楚,他不曾深入了解凌家当年的事情,也许传言是对手,也许不对。 但是在凌渊当众指证她,而她又将所有指责全部认下之前,他似乎没有理由去因为传言而否定这两年时间里对她的了解。 未来的事情不好说。 凌渊会怎么对她,他无力干预。 但如果她向外求助,他却希望被求助的那个人是他。 “徐将军……” 长缨反倒有些歉然了。 她太了解徐家那样的家族束缚,本以为他来求证是为的要与她保持距离,没想到他竟是这样想的。 她松下手臂,说道:“我送你回去吧。” 算了算,他这才养了半个月不到呢。 “好。”徐澜点点头,也爽快地撑着椅子站了起来。“这文书你仔细看看,大约可以帮你应付钦差大人可能会问及的问题。” 长缨收下来。 派去通州的人早上刚刚回到了,霍溶在府里耽搁了会儿才到卫所。 果然不出所料,此去已经查不到沈长缨所说的佃户的任何痕迹,同时他们又绕去钱家附近打听昔年详情,钱家如今已经没人了,当年的宅子也已经荒废。 附近倒还有几个当初在钱家帮工的村妇,说及当夜,确是有人到过钱家,不过钱家没当做回事,后来也让人走了。 现在不管长缨昏迷跟凌晏的决定有没有关系,总之她离开他之后究竟遇到过什么,这是紧迫的。 只要知道她遇到了谁,很多疑问将迎刃而解,是不是跟凌晏有关,也能有分析的方向。 然而现如今她又恢复不了记忆,又该如何是好? 一看皇历离钱韫给答复的日子也近了,他回到公事房准备了下,便要去码头。 才到门下就见着马上将走到院门口的那两道背影。 一个自然是昨儿才说要他早日梅开二度的那位,另一位则是这时候很应该呆在府里好生将养的徐澜。 看背影这俩有说有笑的,慢吞吞竟活似把卫所当成了后花园在漫步! 这哪里是他要找第二春,分明好像是她要红杏出墙? “爷,那好像是少夫人和徐将军啊!”管速自身后钻出来,愣指着前方那两人给他上眼药。 霍溶扫了他一眼,再看了两下,说道:“侯爷呢?” 凌渊昨夜在书房呆在将近天明,长缨所述的那段话被他写了下来,逐字逐句地看了三四个时辰。 他不出来,郭蛟自然也不能歇着。 长缨那段话他也是听到了的,他不敢说信也不敢说不信,说信的话未免太超乎人意料,说不信…… 他又有什么理由不信?他们的璎姑娘,本来从小就又善良又可爱,会做出那种事,多么让人不可思议。 打发去京师的人已经启程,他渴望着,一向睿智又细心的太太能够捕捉到一点什么。 好在凌渊没呆太久,天亮前回房洗漱,按步就班地到了卫所。 谭绍有事商议,齐知府派了帖子来要设宴款待,漕运司这里钱韫该有答复来,这件事也很要紧,关系到未来朝局,不能不付出精力。 午前抽空吃了杯茶,护卫林州就进来了:“侯爷,方才霍将军的护卫说他又要跟璎姑娘一道去码头!” 凌渊凝眉坐着,没动。 郭蛟道:“侯爷反正还没去码头巡察过,何不一起?” 凌渊放了手里军报,便就起了身。 刚走到门下,只见庑廊那头慢吞吞地走过去两个人,一个当然很容易认出来是谁。 另一个他却没见过,仔细看去,那人却身量颀长,举止斯文,面像上磊落大方,英俊温和,俨然一个家世极好的世家子弟。 他们俩边走还边说着什么,她一手扶剑一手比划,嘴畔有轻松而淡然的笑意,仿如面对多年挚友。 “那是谁?”他问。 “璎姑娘的上司,徐将军,徐澜。就是前不久受伤的那位。他父亲便是前军都督府的佥事徐耀。” “徐耀的儿子?” 凌渊凝眉。 随后他道:“着人护送徐将军回府养伤。” 林州说是。 凌渊走了两步,却忽又凝眉顿住:“你在哪里听到说霍溶要跟她去码头?” “……门前。” 凌渊凝眉扫了他一眼:“下回办事长点脑子。” 略想,又道:“传话给她,我要去码头巡视,让她带路。” 丢下这句话,他便抬步往门外去了。 林州不知哪里错了,郭蛟跟他使眼色。 新来的,不知人间险恶。 凌渊如今与霍溶互为强敌,门口听来的霍家护卫说的这种话也敢随便相信传禀? 八成是霍溶也看到这幕了,自己不出面惹姑娘不高兴,阴险地放火让凌渊去灭,他霍溶好不费一兵一卒清除阻碍。 还好凌渊不是吃素的,雕虫小技随便看破。 …… “武宁侯半路倒确实把少夫人截下来了,可是他着人把徐澜送回去之后,立刻又让少夫人陪着她往码头去了!” 这边厢,佟琪唾沫星子都快溅出来了。 这可真家始料未及,他家主子向来料事如神,原算着凌渊不会在这个时候再见长缨,怎么这回就翻了船呢? 他家少夫人是下级,他身为钦差的武宁侯要命令她跟着,她还能不跟着? 这不等于是把羊羔扔进了狼窝里么! 失策,真是失策! 霍溶靠在椅背里也是一脸阴冷,凌渊这么难缠,搞不好他这“丈夫”的名份很快要保不住。 凝神想了想,他拿起头鍪道:“备马,去码头!” ------------ 第128章 有人想出幺蛾子 徐澜回到府里,院里浇花的徐夫人看到他,道:“去过卫所了?” 他点点头,缓慢步下石阶,停在她面前,执壶浇了棵牡丹,说道:“母亲也知道凌家的事对不对?” 徐夫人望着他:“还是不放手呢?” 徐澜放了壶,说道:“我相信自己的感觉,她不会是那样的人。” 徐夫人笑笑,漫声道:“想争取不是不行,但要适可而止。” 徐澜看向母亲:“再给我些时间,实在争取不到,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徐夫人温柔地轻拍他臂膀:“知道就好。” 目送他回了房,身旁执帕子的嬷嬷走上来:“太太这样开明,大爷不会走弯路的。” 徐夫人笑了下,又执起壶来:“活到我这岁数,也见过太多因为儿女婚事意见不同而母子闹僵不可收拾的前例了,我自己的儿子我能不清楚? “与其逼压他,还不如站在他的角度替他想想呢。大家都让让步,家里才能和睦。和睦了,才能拧成一股绳儿来一致对外啊。” 说到这里,她望着花壶里浇出来的水幕,向来开阔的眉宇也蓦然浮上几分心事。 “太太仔细鞋子!” 嬷嬷看到水洒出了花盆,忙上前托住壶嘴。 徐夫人稳住壶身,问她:“老爷进京,也快回前军营了吧?” …… 凌渊不消半个时辰后即从护卫处得到了徐澜信息。 “徐耀的夫人姓陈,是翰林院学士陈宛的妹妹,徐夫人知书达礼,徐澜自幼和父母影响甚多,在金陵家人称小郎君。 “前阵子徐耀奉旨进京,是为着辽东布防的事。估摸着是徐耀要调去辽东。 “徐夫人如今也在徐澜身边,此番来意却不甚明确。” 凌渊听闻未语。 郭蛟想了下,说道:“咱们出京之前,皇上似乎已经提及过五军都督府各府主将调动的事情。” 凌渊这次嗯了一声。 五军都督府除去幕兵外的主将调兵是为常事,距离上次大幅度的调度已经过去五年。 但这次凌渊听到的动静不大,可见不会是大幅调动。 “此外,二爷入了吏部观政的消息已经下来了,目前虽还没有收到府里来的确切消息,但是昨儿属下去府衙办差,倒是听到了风闻。 “属下觉得,太太让二爷年初入仕,也许不算冒进。至少有些消息打听起来比外人方便。” 郭蛟斟酌着进言。 凌颂年初会试考得名次不错,原有机会挤入翰林院,但凌夫人却坚持让凌颂入仕。母子俩当时还曾有过一番小小的争执。 凌渊依旧没有发表意见。见门外护卫又进来了,隐约又见长缨身影在外移动,便起身道:“走吧。” 长缨拿着徐澜列出来的事项看了看,清晰明了,简明扼要,倒果然是她近日琢磨的公文重点。 她虽说在凌家读过不少书,做起文章来也算是头头是道,军营里行事也还能做到心里有数,但终究纸上谈兵多过实践。 没经历就不可能与他们这些经验丰富的将领比肩,凌渊回头若要问及,还真不一定能做到万无一失。 她至今不知道凌渊如何看待她说出口的那番真相,不过去往码头的一路上他都冷肃无话,她自然也就只能且忘却那些私事,全力以赴当好她的沈将军。 “去准备条船,先去船坞看看,出来再去看看江面。” 钦差大人发话,长缨立刻唤来手下小旗去备船,而后伴着进了船坞。 龙骨尚未呈现出规模,长缨伴着看了两圈,也从旁讲述了目前进展,周梁适时来报,说是木料场那边得核两笔账,她便请来李将军作陪,而后趁机溜了。 凌渊冷眼看着她屁颠屁颠跑远,接着往下去。 少擎不在,近些日子便由周梁黄绩带领人马看管手下差事。 长缨到了地方,周梁便拿着叠单子过来说:“今夜里咱们有批木料要运到码头,原本是早就跟水师营打好招呼在申时正靠岸的,结果突然有商船插队,把我们挤后了一个时辰。” 长缨接了单子看看,有三船之多。 便道:“哪来的商船连咱们的码头也敢抢?” 周梁看看旁侧,才与她说:“头儿不知道,我们也是近来才打听到的情况。 “漕运司包括水师营这些年守住码头,但凡过江的商船除去必要的公账之外,皆是还得私下里上交一份的。 “这钱不一定交给固定的某个人,通常是看商船走谁的路子办的河运关碟。 “而后这管事的此后便每逢船只经过都要抽个成,漕运司的监兑、督催几乎都有这方面的收入。” 长缨凝眉:“那今儿这条船又是属谁的?” 周梁道:“刘蔚!” 长缨听完,情不自禁地抻直腰来。 霍溶大张旗鼓地将盗料案揭露开来之后,吴莅与刘蔚均都还在任上好好呆着。 没想到这事儿还没了,钱韫那边还没给出结果回来呢,这刘蔚不但不低调些,居然还敢公然插队夺南康卫的码头? 他这是瞅准了自己必将安然无事,蹦哒着要出幺蛾子? “派些人过去,守住码头,申正一到,除了咱们的船,谁也不许靠岸!” 不远处正使唤人装木料的苏馨容往这边投过来几眼。 ……霍溶逼得钱韫回去淮安讨说法之后到如今也有八九日了,这些日子虽说霍溶――包括南康卫都没再有什么动静。 但漕运司这边却多少受到了些震摄,王照和冯亮至今在押,尤其朝廷又派了武宁侯来坐镇,这可是再也没法让人还能明目张胆作奸犯科的。 吴莅近日提心吊胆地在等淮安那边结果,是非黑白他心里有数,但扛不住上头要弃卒保帅。 刘蔚却很淡定,原本他也没有想到霍溶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住局势,但随着时日过去,那点本来就不多的忧心便早就按下去了。 “大人,南康卫有人带着兵马把码头给守住了,是徐澜手下的人,看架势应是不服气咱们插队!” 衙门上事务不多,眼下也没到催粮的季节,反倒是大部分可用来算计手头油水。 这里他刚拨完算盘,算好即将要入账的这笔孝敬,底下人就进来禀道。 ------------ 第129章 她知道他看不上她 “什么人?”他撩眼问。 “是个女将,叫沈长缨!” 刘蔚皱眉,只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来人倒是有眼色,见状就释疑了:“就是前两个月在长兴把程啸给弄倒台了的那个副千户!据说徐澜受伤后,她如今暂代了徐澜的差事。” 刘蔚终于有了印象,程啸那案子倒的确影响甚大。 但他道:“即便是拿下了程啸,也不过她运气好。她一个小小副千户,也敢跟我争地盘?” 来人想了下,还是多了句嘴:“今儿这个沈长缨,是跟武宁侯一道来的。” 刘蔚听到这里,才停下拨算盘的手来。 凌渊巡视两圈,趁着船还未备好,便就转到差房这边看了看。 苏馨容早上自徐家出来就径直来了码头,徐澜的屡屡冷拒令她心中怨怼愈积愈深。 细想与他之间,她也仅就一点世交的情谊得到在徐家常出常入的权利,余者徐澜的关注没有,徐夫人稍有意向的暗示也没有,当初的信心,如今已在摇摇欲坠。 她直以为徐澜听到昨日的事情会对沈长缨改变态度,却没想到他居然还是帮着她说话! 那沈长缨除了会附庸风雅装装大家闺秀,仗着谭绍的关照立了几个功,又拿着家里下人的厨艺拢络住了一帮将领,究竟还有什么好?! 她牙关咬了又咬,只觉得心里头隐隐有火周身乱蹿,找不到出口。 凌渊进了门,传令所有当差的将领过来集合,还是旁人戳了戳她才回过神来。 长缨到来库房时恰好与急匆匆行过来的刘蔚打了个照面,看了他两眼,她一声没吭地进了屋。 刘蔚也打量着她,直到看不见她人才收回目光。 他一个漕运司小官吏,再怎么有背景也高不过堂堂武宁侯去,沈长缨他可以不放在眼里,凌渊他却万万不能。听说他到了码头之后,又怎么能不来? 长缨也是头一回这么近距离跟刘蔚打照面,看他目光直盯着自己,猜想他是因着抢码头的事惦记上了。倒也无所畏惧,心里盘算着,一面听凌渊训示。 这是凌渊首次前来码头巡视,自然看到的各处都要询问几句。 到了长缨这里,他仔细地看着手上的卷宗,问她:“可知造一条船该用到多少木料漆料?” 长缨张嘴就来,回答得明明白白。 凌渊声色不动,又问:“一条船工序几何?工期多久?” 她也答上了。 凌渊再问:“码头堆着这么多木料,如何在最短时间里应付码头突发情况,如何调度?” “末将已经做好各项预案,分别对于匪情,盗情,火情等突发情况有了详细备案,请侯爷过目。” 长缨向来习惯把手头事安排得明明白白,接下徐澜的嘱托,又怎么能不细加琢磨?她自周梁手里接了卷宗过来呈了给他。 凌渊接在手里仔细地翻看,仿佛忘了在场还有其余人似的,逐字逐句,连个停顿号都不肯放过。 末了,他抬头道:“这都是你自己写的?” 长缨颌首。 凌渊再看她两眼,又落目在卷宗上。 纵然从前凌晏与两个弟弟百般夸奖过她的才学,他也曾经自凌颂手里得到她的文章看过,但终归对其印象不过是这小丫头有些灵气而已。可是时隔三年有半,她亲自呈上的这份预案却思路清晰,一针见血,针对各项不同突发事件呈现出了极为合理且老道的部署。 回想起昨日她在集议上的表现,他也不能不暗里惊叹。 摆摆手让其余人皆退下,他皱眉问她:“你对朝局那些自以为是的说辞是怎么得来的?” 长缨看到他这副态度就妥妥地猜想到他看不上自己,由于向来如此,她也未放在心上。 说道:“回侯爷的话,不过是在卫所里呆的时间长,四面八方收集到的小道消息有点多,故而有了那么一番胡乱猜测罢了。” 凌渊望着她,未置可否。 他自是不信这就是全部理由,凌家虽然对她多有栽培,但也没有到神化的地步。 她这只能是她自己在这几年里摸爬滚打的成就了。 默了会儿,他又问:“这眩晕的病,又是怎么来的?” 长缨不愿跟他唠家常,笑了下,垂首没吭声。 凌渊也觉自己话多,一时不再吭声。 屋里又陷入静默。仿佛只要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气氛就总是冷的。 少顷,他把卷宗放到桌上,揭开茶盅,又问:“你跟霍溶怎么回事?” 霍溶去船坞里点了个卯,又监了会儿工,再听留守在码头的属下将领说了说近况,回来走到库房外,便见郭蛟带着护卫们正守在门口。 木栏外的树下另有人拢着手缩头缩脑地往里头瞅,正是他前阵子盯了许久的刘蔚。 便走过去:“刘大人这是想求见侯爷呢?” 刘蔚对他自然是如同眼中钉肉中刺。 王照和冯亮都栽在他手里,到如今还重兵看押着没放出来,弄得他是生生断了条财路,即便回头钱韫会交出吴莅息事宁人,自此之后这份油水他也是再也捞不着了,他岂能不恨? 今日里跟沈长缨抢码头,还不是为了给商船多争取点时间靠岸,好多捞点钱填补这空缺? 但心里的恨终归不至于浮于面上。 他眼神凛了下,端出笑容,拱起手道:“听说侯爷到码头来了,下官恰巧当值,正想拜会拜会。” 说完他瞅着他,又道:“要不,烦请霍将军引个路?” 霍溶好歹也是个正三品的昭毅将军,他这小小监兑大言不惭让他引路,这是明显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霍溶扶剑笑了下,涵养极好地道:“那刘大人稍等,我这就给您去通报一声。” 刘蔚笑着又拱了拱手,对这句“给您通报”并无谦让之意。 随着众将领走出门来的苏馨容远远地望见这幕,想起先前在木料场所看到的,又再想起早上徐澜对自己的态度,心内转过了几道弯,随后便也挎着剑到了刘蔚跟前。 “刘大人想见侯爷,怎么也不挑挑时候?” 刘蔚自是认得她,南康卫督造司里这拨人,但凡有点来头的,他没有不识的。 听得她话里有话,就扯出抹笑来道:“还请苏将军指教。” ------------ 第130章 他们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苏馨容勾唇:“侯爷如今正跟沈将军在屋里议事呢。刘大人可知道沈将军是什么人么?” 刘蔚静候她下文。 苏馨容道:“沈将军在南康卫炙手可热,不光是谭将军关照她,霍将军惦记她,就连才到来的武宁侯也对她关注有加。 “刘大人孤陋寡闻,难道不知道昨儿她被侯爷当众宣称是凌家的人,而后传了沈将军到府上,结果却让霍将军闯上门去把她接出来的事?” 听到这里刘蔚倒是实打实地愣了下。 南康卫被谭绍把着,向来守口如瓶,轻易不会有什么风声传到他们耳里,他们哪里会知道这么劲爆的事情? 不过,听苏馨容这意思,凌渊跟沈长缨之间还有点什么瓜葛? 可凌渊自幼居于京师,便是出京也不见得就到过湖州,怎么会与南康卫的女将有瓜葛? 他想了下,说道:“那苏将军这意思是,下官得敬着沈将军点儿?” 苏馨容眺望远处江面:“你敬不敬她,我可不能帮你拿主意。 “我只是提醒你,莫说只是跟刘大人你抢个码头,她沈长缨想要治你,只要跟武宁侯说两句什么,哪怕你刘大人身后有势,只怕也要让刘大人你过不去。” 刘蔚缓吸了口气,深深望着她未曾言语。 苏馨容望着前方,余光也在觑他。 刘蔚连霍溶都未放在眼里,这次盗料的事明显是他干的,可所有证据都指向吴莅,足见他背景强大。 霍溶和沈长缨查出来盗料之事,阻断了他的财路,他能不恨? 也就难怪他会不把人家放在眼里了。 而在他财路被阻的情况下沈长缨还要跟她抢码头,他的火往哪儿撒? 往霍溶身上么?他还那那个本事。 只能是往沈长缨身上撒。 可凌渊如今究竟怎么看待沈长缨的她还不清楚,方才那么一说,她相信,刘蔚肯定会去替她挖掘的。 想到这里,她轻飘飘地又往火上浇油:“我听说,刘大人的背后是京师里头的贵人?” 刘蔚豁然变色:“这话从何说起?” 漕运司如今掌在顾家手上,皇帝早已经被架空,这是举朝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但是漕运总督府内部的矛盾却是从来未曾对外公布,苏馨容居然张嘴直指核心,如何能不让他内心震撼? 卫所集议事项皆属机密,禁止对外泄露,昨日沈长缨也未曾挑明刘蔚与彭燮身后究竟是谁,苏馨容也不确定是谁,这么说不过是为了出口气而已。 但是此刻刘蔚的反应却出乎她意料。她默了片刻,说道:“我也是无意间听沈将军说及而已。” 说完她又觑他:“莫非这还说不得不成?” 刘蔚神情晦涩,说道:“这无凭无据的话,将军还是不要乱说为妙。刘某哪里有什么贵人后台? “若一定要说,那刘某的后头是皇上,与满朝文武一样,也与苏将军一样,刘某是为皇上卖命!” 苏馨容看了会儿他,未置可否。 她原只想唆使刘蔚对沈长缨起疑心,让他去给她添堵,没想到地却让她意外探出点蹊跷。 刘蔚听到她提及背后有人时面色骤变,之后又满口是忠君为国,这是在掩盖什么? 他生怕旁人觉得他对君不忠?那他效忠什么人才会算是对皇帝不忠? 她立定想了想,蓦然脑子里也有了灵光闪过…… 眼下跟皇帝做对的,可不就是顾家吗?!可顾家里头还闹内讧,那就只能是太子了! 刘蔚和彭燮居然是太子的人? 她抬头再看过去,扯嘴笑了笑。 难怪这厮敢于做出挖官家墙角的事来,合着他还真有几分底气。 他有底气,那就好办了…… 她道:“刘大人勿恼,这话也是我从沈将军处听来,你要怪罪,可怪罪不到我头上。” 刘蔚深深望着她,随后跟她拱了拱手:“苏将军胸有丘壑,这沈将军究竟是何来历,将军又何不跟下官明言? “未来你我常在码头行走,碰头的机会多了去了,刘某自然也不会忘了苏将军的好处。” 苏馨容心念转动,半晌,她勾了唇道:“我问我,我也不知,只不过昨日武宁侯几乎把沈将军给掐死在卫所众将面前,却是许多人都亲眼看到了的。 “所以我也很好奇,这武宁侯究竟跟沈将军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刘大人路子广,回头打听到了,千万别忘了告诉我一声。” …… 长缨对凌渊会打听她和霍溶的关系感到了些许惊讶。 但她想凌渊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些,猜想是昨日霍溶去凌家把她接出来的事引起的,便简单把她跟霍溶和谭绍等将领平日里相互往来的情况说了说。 凌渊未来得及说什么,郭蛟已走进来:“侯爷,霍将军来了。” 他转向门口,果然就见霍溶闲庭信步地在门口踱步。 收回目光,他漠然又看向长缨。“你说的那些我会去求证。不过你宁愿把隐藏了近四年之久的真相说出来,也不肯回凌家,可是觉得凌家亏待了你?” “哪敢?”长缨道,“凌家对我恩重如山,无一丝亏待之处。” 她把话说得至诚至恳,心意是有了,却何尝又不是拒人千里? 凌渊看着这样的她,无法说出更多什么。 昨日至今,他觉得有无数话语想出口,可终是拣不出哪句出口才合适。 于他而言,在有线索支撑她那番言论之前,她仍算得是他的仇人,可她这个仇人当得有多么不合常理,他不是不清楚。 当年的事梗在那里,纵然他有万般纵容之心,又哪里容得他罔顾人伦宽恕于她? 他宁愿凌晏是直接死于她手,那么他手刃她为父报仇痛快利落。 她不是亲手杀的,又有那十年的时光摆在那里,让他怎么对待她好? 宽恕她,那他配为人子?不假思索杀了她,那十年光阴都是假的吗?何况她的指证仍透着不合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好,那么,她想出府也成的。在外受些折磨也是成的。 她若不如此,又何以平息民愤?何以让来日他们再寻契机选择要不要宽恕接纳她? 他的父亲毕竟也曾将她视如己出,她就是在外受个一年半载的苦难作为惩罚,也是该的。 ------------ 第131章 她又闹小性儿 但他没想到,不过几个月时间,她居然逃出京师了,且是逃得彻彻底底杳无音讯的那种。 外头都说她已经死了,描绘得活灵活现,他渐渐地也当了真,程啸在街头囚车里看他的那一眼,他只觉得有问题,却不料竟然是关于她的消息。 他是带着恨意来的,但那股恨意已经不纯粹,在杀父之仇之外,还衍生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拿她很难办。 积蓄了四年的情绪什么滋味都有,要以何种态度来面对她,他都拿不准。 昔年没有能提起来的刀子,在她斗胆逃亡又被他捉到之后,本应该不加迟疑地落下去,但居然却更加提不起来了。 “先出去吧。”他抚抚额角。 长缨看了眼他,退出门来。 郭蛟送她到门下,然后转身,走到凌渊跟前:“姑娘还是变了。” 凌渊手扶着杯盏,半晌道:“谁没变?我也变了。” 郭蛟默然。 凌渊却似对此感受平淡,说道:“昨日过后,定然会有些传言出来,在京师有消息回来之前,不要另掀出什么波澜。 “此外,她眼下既不肯回京,那就先把带她回去的事情压下来,且不要跟府里提及。” 如今不肯回去,来日也总会回去。 她这身份终有一日会传开,到那时,则必将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倘若她毫无自保之力,那么即便是回到凌家也只会变得不伦不类。 反过来想想,能为自己挣得一身功绩,于她而言便是锦上添花。 郭蛟听后微笑:“侯爷是真的变了。假以时日,姑娘知道了侯爷的用心,定会有所触动的。” 凌渊睨了眼他,却道:“她不会的。” 郭蛟顿住。 霍溶被挡在门外,脸色很不好看。 但凌家护卫们门神似的堵在门口,也让他无可奈何。总不能再来次强闯? 此时见长缨已经出来,便迎上去:“没事吧?” 长缨摇摇头。 她也能感觉得出来凌渊态度比起当年缓和很多了,除去她昨日说出真相后到如今为止他主动的探问,昨夜里他着郭蛟送来的药,就是在那之前,他没有直接扑过来寻她,昨日在卫所也没有对她下重手,仔细想来,已经出乎了她的意料。 是仇恨随着时间淡去了吗? 她不这么认为,别说才区区四年,就是十年,也不能让一个人忘却这样的事故。 那他是在选择相信她的话? 这也让人不可思议。 不过,倘若能这样的话当然是最好的,除去她实在不想在努力晋职之余还要应付他以外,想要查出凌晏如此行事的原因,必须还得他凌渊参与。 无论如何,她和他是不适合成为老死不相往来的仇人的,――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 她还是想找个合适的机会,把她身上发生过的这些离奇的事情告诉他,不管他信不信。 往前走了几步,见霍溶立在原地望着他,她神思微顿,便忽然冲他瞪起眼来。 这家伙,昨日他胡说八道编排的那些倒罢了,又怎好伸手脱她的衣裳? 可是眼睛瞪了半日,又到底没张嘴。 本来那件事就是个意外,他除她的盔甲,想来也不至于存着什么龌龊心思吧?否则他大可以把她外衣也给碰了。 她若是脱口问罪,便反倒显得煞有介事。 如此想想,好像除了瞪他两眼,也没有别的办法。 霍溶看她自屋里心事重重地出来,原本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上去的。 在她面前,他着实没有什么可跟凌渊相比的,即便他有张婚书,那也不是指婚圣旨,有些东西真不是圈地盘那般靠抢就能得到。 但被她这一瞪,他又抻身笑起来:“我又怎么惹你了?” “你自己不知道么!”长缨没好气。 霍溶因她这小性子心里反倒变得软乎乎起来,一下子连距离也不是那么遥远了。 他走上去:“药吃了不曾?还有哪里不舒服不曾?回头我让那汪大夫定期来给你诊诊脉,那大夫说了,你心事太重,不能总是生气。” 长缨没吭声。她何曾总是生气?她这么大气的人。 心里腹诽两句也就完了。正想问问那“汪大夫”,郭蛟忽已走到跟前,绷着脸与霍溶道:“霍将军,您不是要求见侯爷吗?” 霍溶望着他,半晌都没能缓上气来。 长缨见状,则道:“刘蔚跟我抢码头,我得去看看,你们去吧。” ……刘蔚与苏馨容分别,哪里还在门外呆得下去? 苏馨容透露的信息太多了,沈长缨不光是跟凌渊有瓜葛,而且凌渊还跟她寻仇,这件事像根针一样刺在他心头,并且狠狠地扎了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苏馨容那席话,一个沈长缨算什么,要紧的是武宁侯府! 堂堂武宁侯居然跟一个小小副千户寻仇,这背后有什么内幕?又有什么空子可给他钻? 凌家傅家这些勋贵都是皇帝一党,此番凌渊作为钦差压阵,的确让人心生忌惮,可如果拿到了他什么把柄,或者钻上了什么空子,那就难说了,不是吗? 太子与顾家除了水师营几万兵马,其次并无兵权在手,他不知多稀罕这些勋贵! 这次盗料的事被揭露,回头就算有吴莅背锅,可他终究少不了要受顿斥责。 倘若凌渊这里的确有机可乘,于他而言岂非反倒是件好事?! 所以见不见凌渊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应该先顺着苏馨容的话去挖掘挖掘这个沈长缨! …… 郭蛟打断霍溶跟长缨叙话,把霍溶引到屋里,凌渊还坐在原处,面前却已来了几个将领,议的是他巡视下来看到的一些疏漏。 大家各抒己见,现场也拟出几条方略来,自然也不会有人再把注意力放在私事上。 长缨出来去码头转了转,直守到船料全部运送到之后才上岸。 从头至尾刘蔚居然没再遣人来添堵,这令她有些意外,按他那气焰,她可原是料他要牛气一把的。故而即便他没出来闹腾,也还是交代了人下去,仔细看管份内差事,免得再出什么漏子。 码头上尚算平静,湖州城外驿道上,此时却疾驶而来两匹骏马。 马上的少擎与紫缃风尘仆仆,一路到达城楼之下下,抬眼看看城门,而后才又打马进城,穿城而来…… ------------ 第132章 皇帝在给他铺路 长缨接到吉祥来送信说少擎两人已经到府的消息时正在往回赶的半路上,闻讯自然是扬鞭打马加快了速度。 此去也不过一二十日,但却觉得过了有一两个月那般漫长。 回到府里只听见人语声不止,少擎正拿着只猪蹄边啃边跟吴妈绘声绘色说着什么。 她快步进门:“可算等到你们回来了!” 众人皆站起来。少擎放下猪蹄又道:“半路听说凌家老大来了,已经马不停蹄往回赶了!” “刚听吴妈说侯爷昨日还弄伤了姑娘,可把奴婢急死了!”紫缃也道。 “无事,先吃饭,然后书房里说话。” 长缨安抚他们。 凌渊由于还登船去了江面,比长缨慢回来,刚回至府门口,护卫就过来了。 “冯家五爷和紫缃回来了,他们风尘仆仆的,听门下小厮与之对话,原来是去了通州。” 凌渊自知少擎是跟着长缨一起的,自他来到湖州也确是还没见到少擎露过面。 郭蛟道:“五爷他们定然是照璎姑娘的吩咐去的,只是不知他们去通州做什么?” 凌渊沉吟:“什么时候去的?” “约摸二十日之前。” “少康恰好是那阵子成亲,他也不曾回府去?” “算是路程时日,应是未曾回去,否则的话冯家不可能这么快放他回转。” 凌渊门望着门下,半日道:“传他到府里来。” 长缨回房把饭吃了,洗了把脸,又把吴妈端来的药服下,少擎他们俩就进来了。 看他们都还精神,她便坐下问:“此去可还顺利?” “除了途中遇到几场大雨,此外没有什么不顺的。”少擎道,“我们途中换了几回马,到达通州直接去了柳儿屯,打听那姓孙的佃户,当地村民说根本没有此人。 “而我们说及三年前你在孙姓佃户家借住过的事,这才有人有印象,说那孙姓佃户已经于三年前迁出柳儿屯了,不知去向。” 佃户不可能让人查到长缨已经猜到,但亲耳验证到这消息,又还是让人心头微凛。 “还查到什么?”她问。 “此外也没什么了,我们没进京,通州转了转就回来了。不过,倒是得到京师不少消息。” 少擎咽了口茶道:“凌家老二已经入吏部观政,程啸的案子也已经盖棺定论了。 “据说,太子被皇帝召去乾清宫严加斥责,虽然没有提出废储,但却已将此事通告了三司六部,等于是是公布了罪状。 “说到这里我就看不明白了,眼下几个皇子,太子先不论,二皇子早夭,三皇子魏王有顽疾,四皇子也不在人世,五皇子楚王是上扶不起的阿斗。 “皇上既然没有废储之意,那么理该把这事捂着不说。 “他这又不废储,又要弄得人尽皆知,让太子为人所指,皇上就不怕来日太子承继大统之后,会得不着民心么?” 长缨道:“皇上自然是有深意的。” 谁让她知道未来会有个真正的五皇子出现呢? 皇帝不废太子,又要将他推入被动境地,自然是为了给杨肃铺路。 这么好的机会,即便是不能把太子一把拖下来,至少也能一步步将他推向深渊。 “唉,只可惜魏王与楚王都指望不上,否则的话,随便一个上台指不定也比杨际上台要强。”少擎叹息。 长缨却不这么认为。 如今情况下太子都能够不完全受顾家掌控,足见是有些手段的。 宅心仁厚,可不见得就能治理好江山,真正能凭本事坐上那位子,就没有几个手脚干净。 当然,这也不是说太子杨际就适合为君。 不过说到凌家,她又问道:“有没有打听到凌颂为何匆忙下场参加会试?” “不曾。我们没有进城,只在郊外镇子上打听了几嘴。” 京师郊外很多权贵们的田庄,在镇上溜达,也能听到不少消息。 长缨总觉得凌颂比前世提前了一届入世有些问题,但她一时也推测不出来会是什么缘故。 可两世里凌颂都是入的吏部担任观政,那么想来未来厄运也不会逃得过去才是。 “还有什么?”她问。“荣家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少擎道,“听说荣家那位大小姐跟继房斗得死去活来,秀秀每日里夹着尾巴做人。” 长缨嗯了声。将要再问问荣大小姐,门外泛珠又走了进来,说道:“侯爷那边来人了。” 一语落下,一屋子人便都不由自主地支楞起了腰。 郭蛟走到门下见状,不动声色地躬了身:“侯爷听说五爷回来了,特命属下来请五爷过去叙叙旧。” 冯少擎平日挺威武的一个少年,此刻却连话都已经说不好:“他他他,他找我做什么?” 当初他出京来寻长缨,瞒了所有人,如今让他逮了个正着,回头还不是得被他攥在手里随便折腾? 关键是,凌渊知道了,他家里的老爷子肯定也会知道,回头他还不知道怎么回去面对呢! 郭蛟道:“五爷不必慌张,我们侯爷真的就是请你过去喝个茶。” “我信他才怪!”少擎跳到长缨身后,却又不敢直言说不去。 长缨也道:“你回去跟侯爷说,是我让五爷帮我保守秘密的,侯爷有火气,还是一并算在我头上吧。” 郭蛟瞅了眼她,仍是道:“侯爷只想请五爷喝个茶,五爷若不去,侯爷就得亲自过来了。” 凌渊亲自登门那还得了?长缨这才好不容易松下口气来呢。 少擎无奈,咬了会儿牙,出门了。 事情到了这步,他就是不去这趟,他爹也会知道他下落的。 长缨不放心,打发着吉祥瞳光轮流去凌家面前转悠。 苏馨容等码头船料押回库房才回府。 刚到家门口就见冯少擎跟着郭蛟往凌家去,原本跟刘蔚说过话后这一整日心就没踏实过,此时见久不曾露面的冯少擎居然被郭蛟毕恭毕敬地请去对面,心里又禁不住一咯噔。 冯少擎素日在沈长缨面前唯命是从,却居然又被凌渊的护卫这般敬着,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小厮见她立在门口出神,便道:“姑娘可是有什么吩咐?” 苏馨容瞅了眼他,想起刘蔚背后极可能是太子,便又停下步,说道:“你帮我去趟码头……” ------------ 第133章 杀死老侯爷的刽子手 吉祥与瞳光在凌家门口徘徊,见苏馨容盯了这边半日,便就戳了戳瞳光手肘,使了个眼色。 紫缃不免关心起长缨跟凌渊的接触。 长缨料着凌渊不会真对少擎做什么,想着也该让她和吴妈知道当年事了,便着她把吴妈唤来,将那日跟凌渊所提之事原原本本复述给了她们听。 俩人听到半路已经抹起眼泪来,等她说完,便相继道:“我就知道姑娘那么做是事出有因,可怜您自己闷了这么多年,什么都不说! “你当时说出来可多好啊!奴婢们就是日日跪在侯府门前替姑娘请愿,也是中的!” “自然是不能随便说的。”长缨一手拉住她们一个。“姑父当年嘱我这么做,连谁都不曾告诉,自然有极要紧极要紧的原因。 “倘若你们去侯府跪求了,又或者让姑母他们信了你们,然而宽恕我,那么他当初又为何不直接跟姑母他们通气呢?” 她始终相信凌晏此举背后有了不得的原因,尤其是在她知道将来凌家有大难之后。 她不能说,既顾忌着不会有人信她,也因为凌晏或许是另有原因,因此守口如瓶多年。 但如此令得吴妈紫缃越发难受,相互又抹着眼泪说了会儿当年事才收场。 刚刚说完,正好瞳光就进来了:“方才苏馨容盯着五爷去凌家,古古怪怪地瞧了半日。” 听到苏馨容,长缨就蓦地想起前日自卫所议厅出来后,苏馨容堵着她跟她打听的那番话。这个苏馨容,竟然对她这么好奇? “姑娘,这事儿您不能对外说,那您岂不是得一直背着这锅下去?” 紫缃担忧起来。“侯爷来势汹汹,即便后来没拿您怎么样,可当初一定是想要收拾您的。这要是有人从中猜出了您的身份可怎么办?” 长缨沉默起来。 那日凌渊当众对她动手,她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摆平。 别的人倒罢了,像苏馨容这种时刻盯住她的就得十分当心,而如今凌渊并未对她完全消去恨意,也保不准哪日他突然报复心又起,再说出点什么来呢? 她丢了差事,于他来说无关紧要,可能对他来说断了她的官路他还觉得这是轻的。 但她可不一样了,这可是她重生回来的最大目标! 她若把当初真相说出来,先不说不会有人信,就算信了,于她来说也是自损八百,万一凌晏当初这么做的原因真的藏着莫大秘密呢? 到时候总会有些人会相信的,而那时她和凌家岂不是变得更加被动? “明儿我再去见见他吧。” 这是跟凌家也相关的事情,她必须跟他在这件事上达成默契,哪怕是暂时的。 说完未久,少擎就回来了,神色自然,举止淡定,看模样果然不像是被教训过的样子。 “奇了怪了,他不但没有拿我爹来威胁我,居然还说要我好好跟着你,他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长缨想了下:“据我所知,他就是有阴谋,好像也犯不上使在你我头上。” “我觉得也是。”少擎琢磨着,然后下去了。 长缨对着夜空默了会儿,才回屋。 翌日早饭前,她琢磨了一下今日该办的差事,收拾好便准备往凌家去。 刚到门下,早起去卫所应卯回来的少擎就一路狂奔进来,见着她劈头便道:“长缨,不好了!卫所里到处都在传你是凌家的表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传出去的?!” 长缨立时顿在门下。 听到动静的吴妈他们也纷纷跑出来。 “怎么回事?”吴妈塞了簸箕给吉祥。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往常跟咱们不怎么熟络的那些将领,不知道怎么突然之间全都知道了长缨是凌家表姑娘! “有些都已经公然在骂长缨是害死老侯爷的刽子手,在吆喝着要去凌家问个清楚了,看模样倒像是要把长缨拖出来将她手刃似的!” 少擎抹了把汗,又急又怒之下五官都变了形。 长缨万没想到事情会传得这么快,这没道理! 凌渊遇见她并掀起风波也不过是前日的事,虽说他当时言语极易引人联想,可是湖州距离京师千余里路,一部分人连当朝有哪里权贵都不清楚! 剩下一部分即便知道武宁侯府,也不见得就知道凌家有没有小姐。 他们怎么可能那么快从凌渊话里确定她是凌家的表姑娘?! 换句话说,即便是如徐澜这般,碰巧真有知道当年事件的,在有证据之前,也不敢贸贸然出声认定她就是沈璎,所以,事情又是怎么会失控的?! “我没有往外说过,如果一定要说有,那只能是前日在卫所里侯爷对我动手的那一着。 “你们都去查查到底是哪里传出来的?怎么传出来的?!回来报我!少擎也去卫所里转转,看看究竟又是怎么掀起来的?” 即便是她的身份暴露,如此大声势地散播也不正常! 这都到了要去替凌渊伸张正义的地步了,还能只能指指她脊梁骨而已? “其余人各司其职,我先去对面看看!” 她交代完后,随即跨下石阶。 “姑娘!谭将军与诸指挥使们都已经往卫所去了,好些人都已经到达侯府门外,要求见侯爷了!” 扫着院子的吉祥抓着扫把踉跄着冲进来,将一众正准备分头行事的人皆堵在了门下! 周梁怒道:“眼下侯爷都未曾发话,是谁敢有这么大的胆子?!” “小的都不认识那么多,但是,黄慧祺的父亲黄建德也在其中!” 吉祥道。 长缨心下微顿,快步走到前院,街头喧哗声已经传来,到了花窗之下张眼望去,果然凌家门下已站了四五个将领,当中一人,不是黄建德又是谁?! 这就很明显了,是有人在故意针对她! 她倏然又想起昨夜里吉祥禀报她的,看到苏馨容在盯着少擎看的事情,苏馨容一天到晚地盯着她,这么说来,这事莫非跟她有关系? 但她又哪来的渠道知道确定她的身份的呢?!别的不说,凌渊这会儿还在这里呢,她就不怕万一搞错,把凌渊给惹怒了? ------------ 第134章 她就是沈璎!! 她沉了沉气,望着面前众人道:“少擎你们几个先出去,务必尽可能地查出源头,我等你们消息!” 凌家门家的动静早惊动了整条街,原本时间还早,卫所里的传言还没怎么传到南风巷,但经黄建德等人这么一闹,很快左邻右舍知道了。 再一传十十传百,不消片刻,便陆续有人前来围观,恰巧是沈家与凌家又当门对户,此时便只需锁住一个地方皆可张望。 素日与长缨过从甚密的街坊邻居,有大部分皆三三两两指着沈家大门交头接耳,言语里的鄙视轻蔑仿佛写在脸上。 当中一些言语,更是让人听来浑身皆不是滋味。 凌渊方走至院中,郭蛟已快步进来:“据查,这话是自码头生起来的,眼下尚未寻到具体源头!属下已经遣了人往码头去,但――恐怕也于事无补。” 无论如何当初长缨当着那么多人面致死凌晏这是众所皆知的事情,如今即便是知道有人借机针对,也没有办法下令定性为谣言。 而即便是寻到了散播这消息出来的人,也无法斥责其有什么不对,毕竟,死的那个是凌晏,是他们的老侯爷,凌渊要么不承认她,要么承认就不能对她有任何偏袒,否则他就是不孝! 凌渊负手凝眉,说道:“她呢?” “璎姑娘还在府里,但方才冯五爷和周梁黄绩他们都出门了!” 凌渊默了片刻,道:“让她在府里呆着,不要露面。” 郭蛟称是,出去了。 这个时候自然不能露面!风口浪尖上,露面无异于火上浇油。 不光是长缨不能出去,凌渊也不便出去,一旦出去他就得有个态度出来,这种情况下又给什么态度好呢? 而不管他怎么说,只要他承认她是沈璎,都将决定舆论走向更失控的地步。 可要让凌渊站出来包庇她也是不可能的,毕竟凌晏的死对凌家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伤痛。 凌家这里闹腾着的时候,霍溶也已经带着佟琪他们出了门。 卫所已经到处都是传扬这件事的声音,从凌渊与长缨碰面时起的交锋到后来种种,如今已让人有了恍然大悟之感。 没有人能想到他们身边活生生的那个热情谦和的沈长缨,居然会是传说中丧尽天良恩将仇报的凌家表姑娘! 到达谭绍门下时霍溶脸色已沉得滴水,而谭绍却去了议厅,他又即刻转道去议厅。 眼下之计只能请谭绍出面先且中断这议论,在没有证据反驳的情况下,任何人的据理力争都是徒劳! “将军!” 霍溶进内环视了一眼在座的四名副指挥使,而后跟谭绍拱了拱手。 谭绍摆手,沉脸道:“沈长缨呢?” 霍溶回道:“沈长缨在卫所呆了三年,才能人品大家有目共睹,她怎么会是害死老侯爷的凶手呢? “还请将军莫要因为这件事而否定了她的全部。末将请求将军立刻下令制裁造谣者,以正视听!” “霍将军还真是会偏心。”他话刚落下,门外就传来苏馨容的声音。 苏馨容在一屋子人注目下迈步进来:“沈长缨究竟是不是凌家的表姑娘沈璎,事实已经摆在这儿了,侯爷就只差没亲口说出来了,霍将军连这都还要替她遮掩? “如果说连害死于自己有养育之恩的亲姑父这样的事情都能有情可讲,那么王法还有什么威信可严? “我们大宁可不缺一个小小千户长,对于这种恩将仇报的白眼狼,绝不能还容她留在南康卫!” 霍溶睨着她,凝眉道:“说到恩将仇报,我记得似乎码头发现盗料案起因之初是苏将军陷害沈将军而起。 “事后到如今沈将军未有一个字提过要处置苏将军,苏将军不记得人家的好便罢了,如今却跳出来指责沈将军恩将仇报,敢问,要处置恩将仇报的白眼狼,是不是得从你苏将军先开刀?” 苏馨容噎住,脱口道:“这两者岂可相提并论?我那只不过是跟沈将军开了个玩笑,无奈她当了真。 “她害死凌老侯爷的事能算是玩笑么?那可是几百官兵亲眼看见,她亲口指证自己的姑父,于公来说她的做法是残害忠良! “于私来说,她是恩将仇报六亲不认!霍将军连这都要护着,难不成是沈长缨给了你什么好处不成?!” “那苏将军与凌家非亲非故,你这么急着替侯爷出头,是打算从侯爷这里得到什么好处?” 霍溶从始至终脸上连波澜都没有一个,但他这反应却让人也禁不住屏息。 “我警告你,诽谤同僚造谣生事可一样得论罪,苏将军要是有证据就拿出来! “要是没证据,那就别妨碍我等彻查这造谣生事之人,早日将她捉拿归案,以还沈将军清白!” 苏馨容不料他竟然这般语锋犀利,只觉他话里有所针对,一时扶着剑,便不再与他往下杠。 只跟谭绍道:“将军,此事影响甚大,还是传沈长缨到场听听她怎么说吧,也免得说我们南康卫不仁义,不肯给她申辩的机会!” 谭绍看向霍溶。 霍溶此刻反倒是眼观鼻鼻观心,不言语了。只是掩口轻咳的时候顺便看了下门口佟琪。 谭绍发声:“去请沈将军!” 霍溶瞅着苏馨容,神色阴阴的,莫测高深。 苏馨容在他这轻轻一瞥之下心头发凛,不敢再与他对视。 但她也决不会退缩! 昨夜她遣的小厮去往码头时,果然刘蔚已经与漕运司里几个有来头的官吏喝上茶了。 刘蔚是太子一系,自然有他的消息渠道。能在各码头理政的官吏多少都是有背景的,有了她提供的这么多线索,他只消寻得熟悉京师的几个人一问,立时便就有了结果。 凌渊一来就针对沈长缨,还忍不住当众跟她动了手,加之又说到她是凌家的人,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再加上冯少擎被沈家人称作五爷,而与凌家交好的东阳伯也姓冯!他们家五爷相传正是两年多以前离开京师的,综合种种线索,沈长缨怎么可能不是沈璎呢?! 她有绝对信心! ------------ 第135章 怎能让那白眼狼继续逍遥? 这个消息令她整个夜里都未曾睡着,最终半夜爬起去与苏涣把这事说了,然后往黄家找到黄慧祺,跟黄家父女密谋了这件事。 不出所料,不出两个时辰就已经在卫所官兵里传开了! 想她在南康卫与她沈长缨共事两三年,沈长缨仗着自己挣下点功绩从未将她放在眼里,在徐澜的事情上她还总一副骄傲姿态。 她还当她真是无一空门呢,这次根本都不必她出手就抓了她一个现成的把柄在手里,她岂能放过? 难怪她在凌渊面前逆来顺受,还被凌渊传到府里问话,结果人晕了才被霍溶带出来,敢情凌渊上南康卫明着是为当差,暗着却是来寻仇来了! 虽说凌渊至今也没见对她下重手,可是沈长缨是他的杀父仇人,难道他还能不认不成?! 只要众目睽睽之下坐实了沈长缨就是凌家的表姑娘沈璎,把她当年干过的事情再度从人们记忆里挑出来,那么自会有数不清的人为了讨好凌渊,而让沈长缨好看的! 介时她不费一兵一卒,便可扒下她的皮给徐澜看到她的真面目,让他徐澜看看,他迷恋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想到这里她看了眼谭绍,索性又道:“这件事情事关侯府,我看不如也把侯爷请过来吧?” 省得到时候沈长缨来了,也跟霍溶一般对她白眼狼的身份拒不承认! 有着与苏馨容私下达成的默契,黄建德等人在凌家门口迟迟不肯离去。 先还只是跟郭蛟他们恳求进府,后来围观的人愈来愈多,有些针对长缨的不堪入耳的言辞也吐了出来。 长缨坐在石阶上,细听着外头的怒骂,依稀间又回到了昔年。 但这跟当年又不同了,当年她是自甘被人唾骂,如今她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成绩,为何要眼睁睁被人口水摧毁? 所有隔墙传来的指责谩骂,都只能催生她直面一切阻碍的勇气! 哪怕她洗不清自己,哪怕凌渊不能全信她的无罪,她也得争取留在南康卫,保住她历尽艰苦打下来的的阵地! 她拂拂袖子站起来,走到门下豁然将门打开―― 满街的人听到门板哐当声,皆纷纷回头看过来。 长缨目不斜视,穿过人群走向卫所。 只那短短一眼间,她认得出来表情里带着震惊与鄙夷的是些什么人,也从声音听得出来哪些人在事情未明之前对她百般苛责。 他们当中不少人曾在她家里蹭过饭,也曾经大半夜地因为私事请她代替夜里轮值。 他们也曾经万般感慨过她是个好姑娘,但所有种种,显然都经不过一桩当事人都未曾出面证实的传闻冲击。 人们总是更容易相信不好的一面。 这无所谓,她知道世态炎凉,前世人生告诉过她该怎么对这些世态保留一颗雍容心。 何况,他们终究也影响不到她。 谭绍派出来的衙役到了卫所门口,就见长缨稳步往这里走来。 “沈将军,谭将军请你即刻到议厅去!” 就连衙役都不似平日殷勤,传话的同时眼神还在她脸上溜。 “长缨!” “沈将军!” 少擎与佟琪分别自不同方向飞奔过来,同时瞪了眼那衙役,而后又相互瞅了两眼。 一个道:“我陪你去!” 一个说:“我们爷有话,请将军回头进去,只要拒不承认就行了,剩下的有他来!” 最后这句话是佟琪自己加上去的,但他想他家主子肯定也就是这个意思! 长缨点点头,抬步跨了门槛。 原本她就是要抵死不认的,她反正都当了四年白眼狼,脸皮早就练厚了!只要凌渊不出来指认,谁能把她怎么样呢? 等到甩开了衙役,她停下步,少擎又上前来:“霍溶去议厅了,几位副指挥使都在,苏馨容也跑过去了,方才还跟霍溶杠上了,我看这事跟她脱不开干系! “凌渊到目前为止没有出来,――反正你去了就先听霍溶的吧!” 佟琪从旁听着,连溜了他好几眼,很显然对他直呼霍溶名字感到不满。 但他末尾那句话又令他稍感顺心,因此闭着嘴没怼。 长缨默吟半刻,抬步便走。 凌渊持卷坐在书房,面前香炉里一枝香已经燃尽。 郭蛟走进来:“侯爷,璎姑娘出门往卫所去了!” 他目光微闪,视线落回书页上:“她去送死吗?” 郭蛟顿住。 凌渊翻了两页,明显精神已不在书上,又问道:“门口怎么样了?” “他们还在。”郭蛟伸手把香炉挪开。 凌渊望着面前光影忽闪,随后把书放下,起身道:“去卫所。” 长缨出门的时候门外的人已经跟着走了一部分,但眼下凌家大门外仍聚集着不少人。 门外将门一开,黄建德等人立刻蜂拥而上,以仿若长缨杀的是他们自己的老子似的激愤地询问他:“侯爷,敢问沈长缨当真是害死老侯爷的罪魁祸首么?她可就是凌家那恩将仇报的表亲?!” 黄慧祺想嫁霍溶,已无希望,才到的这个侯爷年轻有为,家底又比霍溶不知好出多少! 黄建德昨夜听完苏馨容与苏涣陈述,已对凌渊生出万般亲近之心。 想着纵然黄慧祺没那福份做武宁侯夫人,那么他能着这个东风,在凌渊面前混个脸熟也是值得的! 凌渊脚步未停,漠然跨步往卫所去。 郭蛟等人将们均拦在身后:“各位将军,不管沈将军是不是我们的表姑娘,这都是我们侯府的私事! “侯爷可是钦差大臣,有生杀大权,各位堵住府门已属无礼,侯爷不计较,不代表不能计较。 “若是因此而耽误了公差,闹出了什么篓子来,到时候恐怕就不是由在下出来劝劝这么简单了!” 黄建德等人立时噤声。 郭蛟深深睨了眼他们,亦跟随凌渊走去。 旁人望着他们背影,纷纷道:“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自然咱们是要去卫所‘声援’侯爷的!难道还能让那白眼狼继续逍遥不成?” 黄慧祺的声音插进来,目光亦粘在了凌渊背影上。 (求月票) ------------ 第136章 那她是凌家的什么人? 她自知凌渊不是她黄慧祺该肖想的,但霍溶的心全落在了沈长缨身上,还令她至今呆在库房司,眼下这现成的把柄,她没有理由不跟着苏馨容去抓一抓! …… 议厅里人不多,谭绍与几个副指挥使皆坐在主位。 霍溶也设了坐处,但他此时站着,正面五步外是藏不住狠戾与得意之色的苏馨容。 长缨进来的时候他看了眼她,没吭声,但目光里藏着些东西。 “听说将军传我。” 长缨进来先施了礼,而后直身扫视着众人,目光回到谭绍这边。 “沈长缨,今儿一大早卫所里都在传你是凌家的表姑娘,这到底怎么回事?” 向来没架子的谭绍此时面色阴沉,不怒自威,目光灼灼回望过来,不给丁点机会与人逃避的样子。 长缨平声静气,回视过去:“回将军的话,末将不是凌家的表姑娘。” 屋内屏气凝神,忽然气氛变得格外安静。 长缨抬起头来:“末将也不知道何以生出这样的传言?我沈长缨就是沈长缨,跟凌家没有关系。” 方才的那幕寂静,在经历过瞬间的愕然之后,此刻就活跃了些许。 “沈长缨,你可要对你说的话负责!”苏馨容上前,“三年前你害死了于你有养育之恩的亲姑父,之后隐姓埋名逃到湖州从军,时间上就是符合的! “也正因为如此侯爷才会一见你就对你动手,你都死到临头了,居然还敢否认? “你丧尽天良,你杀害了国之忠良,有什么资格享受朝廷俸禄?又有什么资格还在军中立足?!” 长缨敢于否认,自然是对凌渊的态度有一定把握。 她想他至少不会急于在他派去京师的人回来之前对她有什么新动作。那么他又何必因为一个单纯的苏馨容的挑拨而选择在这个时候把事情弄得失控呢? 在她把真相陈述给他之后,他再放任这种事情宣扬开来,无论对他,对她,还是对南康卫,都没有好处。 他可以不顾她的处境,但务必得顾忌凌家甚至是他身为钦差此来的目的。 她道:“我不是,又为什么要认?我所享受的俸禄是我凭拳头挣回来的,比起苏将军这种无功受禄之人,我自以为要心安理得的多。 “不知道苏将军又是哪里来的底气说我没资格? “再有,你口口声声说我就是凌家表姑娘,那么你可曾亲眼在凌家看到过我?又可曾亲眼看到我如何害死的老侯爷?” 苏馨容冷哼:“昔日数百人众目睽睽亲眼所见,这难道还有假? “倘若不是你做的,你又何以会隐姓埋名跑到湖州来从军?且从来也不提自己身世? “如果不是,那侯爷为什么当日一到来便说要寻你叙旧?为何一见你面便锁住你脖颈对你动手?又为何会当着卫所众人之面说你是凌家的人? “据我所知,凌家并没有小姐,你倒是说说,你不是凌家的表姑娘,又是凌家的什么人?” 长缨目光灼灼:“你倒是知道的不少。不知道你一定要在毫无证据之下逼得我承认又对你有什么目的?” 她苏馨容前日还对她毫无所知,昨夜里还在疑惑少擎,怎么可能一夜之间连凌家没小姐都知道了? 这断断没有道理!因此她也就更加不能承认。 “你别管那么多,只需回答我!回答不上来,你就是沈璎!” “她是凌家的什么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门口这时候传来声音,随着轻微衣袂响,凌渊跨步走了进来,那目光如同雪夜的光,将她苏馨容冷冷地拂过了一遍:“她不承认,就是沈璎?那倘若我说你是沈璎,你承认吗?” 一屋人瞬间肃然。 苏馨容语塞,她是盼着凌渊能来,但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态度。 霍溶往长缨看去。 长缨望着凌渊,眉头紧锁,咬起来下唇。 凌渊不会当面指证她这多少在她意料中,可是,接下来他又要怎么解释前些日子的奇怪举动呢? 事情被挑到如今目前的地步,不是他一句她不是就能服众的。 她认为他这个时候不应该出来,只要他不出来,她死活不认,苏馨容就算刀架上她脖子也不能跟众人证明什么! 她可以否认,但他若否认,却必须对他当时的作为做出解释。 回头他要怎么解释? “侯爷来的正好,”谭绍他们几个原先坐着的纷纷站起来,迎前两步跟凌渊拱手道:“今日此事传得沸沸扬扬,老侯爷昔年遭遇令我等深为抱憾,沈将军究竟是与不是侯府的表姑娘,还请侯爷给末将们一个明示。” 事情到了这步,作为一司之长官,这是难免要当面问个结果的了。 霍溶皱眉沉吟了一会儿,又看了凌渊一会儿,扭头招来佟琪耳语了几句。 凌渊瞅着苏馨容:“我以为比起求证此事,谭将军更应该去追究谣言如何生起的才是!无缘无故挑起这样的风波,这是嫌南康卫太团结了么?!” 苏馨容纵然理直气壮,眼下在凌渊这番看似无甚表情的凝视下却忐忑起来。 凌渊的态度太坚定了,难道刘蔚给她的消息有误?沈长缨当真不是沈璎? 不然凌渊怎么会对一个害死了自己父亲的人心生偏袒? 纵然他们之间可能会有些表兄妹情份在,他凌渊威名在外,又怎么会如此优柔寡断不分轻重? 他就不怕世人指责他不孝吗? 苏馨容脑子里一时闪过无数道疑心,但这些疑心没有一个能将她最终打败的! 她决不相信沈长缨是清白的,她绝对有鬼! “侯爷这么说,显然是已经证明沈将军是为谣言所累,” 谭绍在短暂的沉吟之后出声了:“这起心造谣之人实在其心可诛!来人,传话给宋黎二位轮值的将军,着他们即刻彻查!” 苏馨容心头剧凛! 她分明说的是事实,谁知道凌渊会帮着杀父仇人说话? 一旦彻查出来消息是她发出去的,那她这官身便别想要了! 她脱口道:“侯爷当日当众说沈将军是凌家的人,这话可不只我一个人听到! “既然她不是侯府的表姑娘,那她是凌家的什么人,还请侯爷给个明示,也免得日后我等再生误会!” ------------ 第137章 我能证明她不是沈璎 长缨听到这里,便禁不住深深地沉了一口气。 她就担心凌渊出现之后苏馨容会刨根问底,眼下果然来了! 但此刻她却不适合说任何话,因为她不知道凌渊是否有了计划,已想到怎么应付这道坎,而她作出的任何一个回应都有可能打乱他的计划。她只能保持缄默。 方才已缓和下来的谭绍,在瞪视完苏馨容之后,此刻神色又开始紧绷。 抱臂静立的霍溶眼内则透着幽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说她是凌家的人,就一定是凌家的表小姐?她是家母看中的未来武宁侯夫人人选,不行么?” 这句话流畅而自如,仿佛是早就顺理成章,因而不必任何思索。 而话之主人的神情也很笃定很从容,仿佛正在回答着一个多么无聊又弱智的问题。 负手立着的凌渊仍然是自如的,但其余人却各有了各的反应。 苏馨容面肌一阵颤抖,难以自抑地睁大了眼睛。 满堂正紧张等待着他作答的人,包括已经赶到的黄家父女与苏涣以及诸将,也无一例外皆瞠目结舌愣在那里。 长缨望着面前她这表哥,周身已经布满尴冰霜――未来的武宁侯夫人?! 即便只是为了对付苏馨容,为了给全卫所的人一个交代而已,他下的这本未免也太大。难道就不能说是堂妹或者别的? “虽然我回答了苏将军的问题,但我想请问,我对于一个注定要做凌家人的人动手是粗鲁还是温柔,这难道不是我的家事?不知道这跟苏将军有什么关系? “区区在下我到底是个御指的钦差,难道我到南康卫来,还得先把个人事情交代清楚了才能胜任?” 凌渊语气平稳,尾音微挑,寒凉地看向苏馨容。 苏馨容脸色煞白,而长缨已经快无法思考。 即刻此举是为了给她解围,可编出这样的谎言,将来又该如何收场? 姑母怎么可能会挑中她做武宁侯夫人?她和凌晏是拿她当女儿的呀! 当然,她明白这只是权宜之计,可他又何必给自己挖下这么大个坑? 即便是他如今对她的话有了些许信任,在京师的他的母亲也不见得会信,当着这么多人面说出来,他来日又该怎么跟世人解释? 更何况,霍溶手里还持着一张跟她的婚书……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往始终抱着双臂没曾吭声的霍溶看去。 霍溶原在注视凌渊,此时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也看了过来,那目光里火辣辣的,刺眼得很。 “爷……” 管速忍不住戳了戳霍溶。 霍溶却将目光又投回到凌渊身上,没有吭声,仿佛凌渊说的跟他没什么关系似的。 苏馨容嗓子都发哑了:“沈长缨身上明明诸多疑点,侯爷却对她诸多包庇,可沈璎再怎么说也是您的杀父仇人! “就算侯爷出于幼时情份想包庇沈璎,您难道忘了昔日切肤之痛吗? “老侯爷就算不是她直接害死的,也是死于她蓄意指证! “侯爷包庇她,跟认贼作父有什么区别?!您对得起老侯爷在天之灵吗?! “您怎么不想想骤然丧夫的您的母亲,还有侯爷您自己?不过区区三年,您真的已经这么心安理得了吗!” 事情太出乎她的意料了,凌渊居然会不惜以未来武宁侯夫人的身份来替她解围! 这完全不合理! “我就不信这种事能隐瞒得了一辈子!如果来日证明沈长缨就是沈璎,那么,我们就有足够理由怀疑老侯爷的死是不是出于什么阴谋了! “毕竟您现如今要包庇的人是害死他的凶手!而侯爷身为他的儿子,谁知道你们当初是不是图谋什么而对他做了什么呢?!” 苏馨容怒恨到了极点,控诉的声音响彻了整个议厅。 整个议厅因她这番话而瞬间气氛寒意漫布,如果长缨没有眼花,苏涣都已经开始腿抖。 苏馨容也知道自己狂妄了,但她怎么能不怒? 她明明没有骗人,没有说谎,但他们却联合起来怪她造谣,要治她的罪! 倘若她不戳穿他们的谎言,那么要倒霉的人就是她! 郭蛟拔剑怒斥:“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长缨脸色已有些发白。 苏馨容对凌渊的质问仿佛全都化成了刀子,直接扎在她心窝上。 她受不了这样的问罪。 哪怕凌晏不是她杀的,她也是眼睁睁看着他死在她那番话下。 她受不了,凌渊必然也受不了。 她迟早有一日会以南康卫出身的沈长缨身份出现在京师,那时候凌渊今日的“证言”都会不攻自破。 作为害死凌晏的“凶手”,凌渊却当众说她是他看中的婚配人选,纵然她和他都知道这是权宜之计,可外间不会这么认为! 就算外间有人不这么认为,也绝对会有别有用心之人借机推波助澜,将凌家直接推于风口浪尖! 但眼下她若承认就是沈璎,凌渊要么放过她,要么严惩她。 严惩她的结果是她放弃前途离开南康卫,甚至是再也不可能会在从军路上拥有前途。 而凌渊若放过他,来日他还如何凭他的威信去与漕运司的人周旋? “我说的都是事实!只是站在凌家的立场,恳请侯爷三思后行,莫要做出令老侯爷以及拥护爱戴武宁侯府的失望的事情来! “老侯爷是朝中的大将,惩罚蓄意害死他的凶手,这是我就算当着皇上的面也敢于直言的! “侯爷您该想想,这些年您是怎么从丧父之痛中过来的!尤其害死他的这个人还是他的亲人!他九泉之下该有多难过!” 苏馨容仍在叫嚣。 凌渊脸色青寒,不发一言。 郭蛟也暗里咬紧了牙关。 要承认和否认,想手起刀落拿捏个小小千户都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身为凌晏的儿子,在长缨那番话真假未辩之前,凌渊心里那些伤痛真的有那么容易迈过去吗? 要命的从来就不是敌人的逼迫,而是自己面临着的选择。 议厅里仿佛还回响着苏馨容的质问,谭绍等诸将均未曾再做声,事实上已经没有他们插话的余地。 长缨握着剑柄的手已经在出油,如今眼目下,似乎已容不得她再有别的选择。 与其看着苏馨容将矛头指向凌家,她宁愿承认自己就是沈璎,也宁愿放弃这历尽艰辛得来的前程。 “爷,东西取来了!” 她话将出口,这当口门外就传来佟琪哼哧哼哧的声音,蓦然打断了她。 众目睽睽里,虚倚着椅背站立的霍溶接了他呈上来的两张纸,挑眉看了一眼,然后看向苏馨容:“苏将军说这么多,也拿不出来沈将军就是凌家表姑娘身份的证据。不巧了,我这里倒是有证据能证明她不是沈璎。――来看看?” (求月票) ------------ 第138章 外子说的对 自打长缨和凌渊到来,苏馨容就没再把霍溶放在眼里,此刻闻言,却微微地怔住,皱眉望起他手上的物件来。 那显然是两张纸,一张泛着微黄,一张还算新净,但上头印着几个指印。 不光是她在看,满屋子人除去瞬间失语的长缨,其余人也都在看。 “苏将军只针对侯爷,怎么把我给忘了? “你通篇下来有理有据,义正辞严,缜密到连我都叹为观止。怎么就不想想,既然沈将军是未来的武宁侯夫人的人选,那为什么侯爷当日又要容我带走自己未来的妻子呢?” “妻子?”苏馨容皱紧了眉头。 黄慧祺也看向沈长缨。 凌渊似被这两个字刺到,也回了神,凝眉看过来。 “你的这些质问根本就经不起推敲。”霍溶抻抻腰站直,举高手里的纸展示给众人,“侯爷容我带走沈将军,是因为沈将军已经是我霍溶的夫人。 “而他之所以发怒,是因为他看中的人嫁了给我。这是我与内子的婚书。看清楚上面的名字?” 他摊开展示给人的那张纸,再清晰也不过地写着他的名字,而配妻那一栏上,赫然写着沈氏琳琅。 “看清楚日期,再看看这婚书上的徽印。日期是四年前的六月,上盖的是通州衙门的官印。 “琳琅是内子从前的闺名。 “你可以去问问京师所有人,问问看四年前的六月凌家的表姑娘在哪里? “还有这张是前不久我家夫人按下的指印,现成的可以比对。 “当然,你要是不信,现场让她再印一印,我也是答应的。 “但是仅止于这一回。以后谁要再针对我夫人生事,那得看我霍溶答不答应!” 霍溶背倚着椅背,依旧散漫平常,但这散漫的语气背后还带着多少阴冷狠绝,旁人不知,他面前的苏馨容怕是领会得不轻。 她脸色已经变得煞白。 “这确实是婚书。而且有年头了,不是临时拿来糊弄人的。” 靠最近的谭绍脸色和方才一样凝重,他望着周围人,最后目光落在苏馨容身上。“至于验证指印,苏将军认为有这个必要么?有的话我便传人上笔墨。” 苏馨容望着婚书上那刺目的沈琳琅三个字,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攥得死紧。 霍溶既然如此笃定,怎么可能会在指印这种问题上再作假? 而这婚书上写的是沈琳琅,连沈长缨都不是,这便使得她之前孤身带着家仆至此落脚,连个来探访的亲友都没有也有了解释! 因为她是易了名,所以才无人探访。 她往凌渊看去,沈长缨一定是沈璎,刘蔚有背景,他不会弄错的,如果有错,那他故意误导她又图什么? 难道就为了让她在南康卫激起一场转头就能戳穿的毫无意义的内讧? 如果她不是沈璎,那先前凌渊在她苦口婆心规劝下的沉默又是为什么?他甚至都忘了怪责她的无礼! 但此刻凌渊也在怔忡地望着那纸婚书,世人眼里老成持重的武宁侯,此刻在失神。 “既然苏将军对婚书的真伪没有异议,也没有要找人证来求证当时凌家表姑娘身在何处的打算,那么我就来请问诸位将军了,通州离京师那么近,倘若内子真是凌家的表姑娘,难道侯府的人会不知道吗? “这么大的事情,难道凌家还会瞒着不对人说吗?侯爷就在此地,连他都不知道这张婚书,诸位认为,内子就是凌家表姑娘的可能还存在吗?” 霍溶口中的“诸位”早已经只剩下默然倒吸气的份。 刚刚赶到门下来的徐澜撑住门框,稳住自己倏然止住的身形。 众人没有作答,但相互交换中的眼神却说明赞成这个说法。 凌家表姑娘,就算再不受宠,以凌家身份也决不至于许配婚事都毫无动静。 别的不说,且看看凌渊这愕然失神的模样,也知道凌家是不知道这份婚书存在的了。 凌家都不知道,那沈长缨怎么还可能会是沈璎呢? 而凌家老夫人看中的这位儿媳,显然是后来又跟霍溶有了真正的婚姻的关系。 大家都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这是好事情,那为什么瞒着?”谭绍最先发问。 “瞒着是不想影响公务。再有,”说到这里霍溶瞅了眼神色飘忽的长缨,将到了舌尖的话转了转,“毕竟还没有举行婚礼,长缨又这么有上进心,我依她的。” 他语意恳切,听着像真的一样。 长缨望着地下深呼吸了一口气,对他这番做戏的工夫不免叹服。 “这不是真的!”苏馨容喃喃出声,“前不久你还当众说你的妻子没过门就得暴疾过世,怎么又成了沈长缨? “――沈长缨,你当时是没表态的!你说跟霍将军只是正常的同僚关系!你出来说,他究竟是不是你丈夫!” 她冲过来拽长缨。 凌渊目光灼灼地望过来,也带着足能融化人的温度。 那张婚书已经被他持在手上,已经被握出褶痕。 长缨内心里并不想用这样的方式来化解危机,也并没有想过要做霍夫人,但眼目下,在她反复斟酌过之后,认同霍溶的做法绝对要比出面否认来得明智。 “外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婚书都拿出来了,苏将军还不信?” 她攥着拳头,带着讥诮,尽量在这股凌乱心绪下强硬地面对苏馨容。 “铃铛!”凌渊忽然喝道。 长缨心头微震。 如果她没有领会错,他表情里似乎蕴藏着几分――心伤? 一只手将她握成拳的右手紧紧包裹住,她下意识看着身旁巍峨的霍溶,挣扎了一下,没能抽出来。 凌渊从来没有喊过她的小名,或者说,从来没喊过她名字,这声铃铛当然不能说明什么。但他为什么要喊她? “苏将军听到了?”霍溶清越的声音带着悠然。 苏馨容神情已经垮塌,到了这地步,她还有什么话说? 刘蔚告诉她,沈璎在凌家深受宠爱。 那么凌家不可能会让她悄无声息地嫁人,更不会容许她私下婚配,霍溶也不可能提前几年整个婚书出来应付今日局面,所以,是她输了。 即便她如今仍然对这张婚书有万般疑惑,也终是再找不出破绽来揭开她。 “要是没有什么疑问了,那接下来就该收收尾了。”霍溶牵着长缨,宛如走在礼堂,“今日因为这突来的谣言导致南康卫整个上晌都未曾处理到军务,更且险些弄出不可收拾的后果来。 “此人其心可诛,我以为这是个阴谋,末将军恳请侯爷与谭将军下令彻底!尽快将造谣生事者捉拿归案,从严惩处!” ------------ 第139章 我不肖想你什么 屋里人随即纷纷附和,军营内部闹出这样的事情,的确不可小觑。 苏馨容闻言,白着脸往后缩了缩。 黄慧祺直接已经腿软,额上汗已经往下流了不知几道。 苏涣与黄建德虽然是见过风浪的,此时此刻也变了脸色! “传令,彻查!” 凌渊深深望了牵住长缨手的霍溶半晌,转头去看向苏馨容。 谭绍朗声接了军令,随后即开始分派人手。 长缨看着围观诸将陆续退了出去,至此才缓缓吐了口气。 垂头看看自己手心,都不由已经汗湿。 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但却是暂时的。 事情迟早会穿帮,为免下次再落入被动,她接下来便越该加快速度查清楚凌晏背后有无隐情了。 倘若真有隐情,她得知道是为什么。倘若没有,她也得做好背着这锅直到死去的打算。 不然的话若下次质疑他的是连霍溶也得罪不起的人,那便再也不会有人能帮她解围。 感觉到前方投过来的目光,她看向苏馨容,接而也深深回视起她来。 “谣言”是苏馨容掀起来的应该是不会有错,但是,她究竟是自哪里知道这些线索的? 她相信徐澜是不会说的,徐夫人看模样也是个有教养的人,自也不会搬弄这些是非。 苏家的家世不可能具备这些消息渠道,那告诉她消息的这人究竟会是谁? 她凝神想了想,再定睛,苏馨容却已经被请走了。 “怎么了?”霍溶跟佟琪嘱咐了几句事情回来,握着她的手摇了摇,“事情完了还不高兴?” 长缨想高兴,但高兴不起来。 眼下她和凌渊以及霍溶的各种古怪算是有了解释,可是从此以后她就多了个霍夫人的身份…… 她又想到凌渊先前的那声喊,她跟凌渊除了仇怨便没有其它,凌渊为什么要跑出来把自己卷进这是非里?先前他喊她,是想阻止她? 可那种情况下,他理应知道她承认霍溶妻子的身份才是对彼此双方有利的事情。他为何还要阻止? 再有霍溶公布了那纸婚书,从此她跟他便是拴在一根线上的蚂蚱,霍家的命运也是被人操纵在手里的,再把她这堆麻烦揽到了身上,来日他自顾不暇时会不后悔? 想到这里她把手抽出来,叹道:“你也太轻率了,这种事情不能意气为之的。” 霍溶目光微凉:“是么。”这是嫌他轻浮? 长缨知道他成心要误会,再叹:“我只是觉得这次虽然是赢了,但终究你们也被我连累了。” 其实不管怎么都好,霍溶刚才的做法都确实解决了她的危机,同时也给凌渊解了围,总的来说她并不吃亏。但是她自觉欠他们的也就更多了。 “你们家,现在还好吧?”想到这里她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霍溶眸底幽黯,轻哂道:“这是在关心夫家?放心,现在开始什么都不做,也够你挥霍三五辈子。” 长缨被他说得心底烦意更甚。 之前虽有婚书,那意念到底还只是模糊的,可一落实到细处,再谈及未来,就倏然现实起来。 她是真有丈夫了?要接受自己有个富甲天下的皇商夫家了? 她在语意里挣扎:“我跟你的婚姻,不是真的。我又不肖想你的什么。” 她不喜欢这种会被不时干扰到她目标的感觉。 婚书是他拿来给她解围的,她领情并且深存感激,但一经这么高调的宣扬跟她并不存在的婚姻关系之后,将来他要怎么洗清?她又给不起他什么。 霍溶低头听着,轻睨她道:“过河拆桥。” 她不肖想他,他肖想她还不行么? “刚刚还当众承认我是‘外子’呢,这就打算把我抛开了?” 长缨抬眼瞪他。 他伸手捏捏她的脸,下了点力。 在她翻脸之前又自如把手收回来,说道:“这件事以后再说。 “你先回去,我还得去找找谭绍,之前的事还得想想怎么跟他说才妥当。” 又道:“办完事我再来找你。” 长缨只觉被他捏过的地方如同抹过红辣椒,抬起手背来擦:“还找我干什么?” 霍溶不准她擦。又好笑地看着她:“如无谭绍,今日也不能这样顺利散场。” 这倒是实话。谭绍明面上看尽是在说公道话,可细想想,他说出来的话句句都透着给台阶的意味。 “所以呢?”这跟回头还要来找她有什么关系。 “听说南风巷门口新开了个绸缎铺子,佟琪说那里头货色还行,所以回头咱们‘夫妻’俩得去看看,买点什么拿去谭家当成谢礼。” …… 长缨完全被霍溶打败。 他对这个“丈夫”身份倒是兴致勃勃的。 但此刻心烦意乱,也打不起精神与他言语争勇,便就依了他先回府。 霍溶目送她回去后到了公事房,交代佟琪:“去看看谭将军回府不曾?有消息来报。” 佟琪打发了人去,然后回来:“今儿这事怕是会传到皇上耳里。” 他无原则支持他是一回事,有些事该提醒还得提醒。 “他迟早会知道。”霍溶翻找着什么,注意力似在手下,言语里浑不在意。 直到找到了夹在几本军报之间的一份文书,他眉头才松开,又道:“回府取两盒好老参,再备两盒医正给的驱风膏来,回头拿到谭家。” 先前在卫所,苏馨容处处质疑都站住了脚,这才令得长缨被动。 如今形势虽然缓解,但要想彻底打消疑虑还得谭绍这个指挥使出来发话方为好使。 而他若不能给谭绍一个关于长缨身份的合理解释,谭绍必然也不会轻易认可。 跟霍溶分别后,长缨冷静了会儿才回府。 凌渊传了令,如今整个南康卫都陷入了一片追查造谣生事者的紧张气氛之中。 侯府的护卫与卫所将领们一道分头在行动,路上随处可见捉拿并且询问的官兵。 这动静不可谓不小,长缨总觉得像是故意的。 被苏馨容弄得十分被动,无奈投鼠忌器也不能怪别人,她知道。在她设法替自己洗清罪名之前,这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但是,苏馨容会在这个时候快速地得到这么多消息,长缨也觉得也是有人故意的。 ------------ 第140章 你给过我机会了解你吗? 长缨先进了家门。 吴妈他们在安心她迈过这一坎之余,不免对霍溶出示的婚书感到震惊。 毕竟她们形影不离,并不知道她四年前怎么会与一个她们完全没见过的人立下婚书,而且她们还从来没有听她提起过。 长缨以四年前在外头为了帮助意外受伤的他而先且简单应付过去。 “铃铛,琳琅,听着怎么那么像?”紫缃咕哝。 长缨咀嚼了几遍,也觉得像,想起的确没有在别的地方提过这个名字,难道,当初在霍溶面前是存心拿这谐音糊弄他的? 这是极可能的,毕竟那种情况下,孤男寡女的,就算是本着救死扶伤的宗旨救了他,总归还得顾虑他回头寻到凌家来毁她的名声。 不过如今倒好了,没找去凌家,倒找到军营来了。 总的来说,大家对婚书这事首先还是有些排斥的,因为总觉得是霍溶占了便宜。 少擎负手徘徊了几圈,最后黑着脸走回来:“要不是看在他替你们解了围的份上,我这就去拆了他!” 紫缃捂着良心出来说公道话:“霍将军也是为大局着想。” 说完又觉得良心痛:“不过也很奇怪啊,他怎么会拿着一张随便写写的婚书藏了四年?而且在长兴分别之后,又还那么巧的找到南康卫来了呢?” 盈碧弱弱地说:“其实奴婢看着霍将军对我们姑娘挺好的呢。姑娘几次被侯爷为难,都是霍将军解的围。 “你们说,他是不是喜欢上我们姑娘了?” 小姑娘们心里总不缺这些幻想。 “话不能这么说。”紫缃轻睨她,“若是这样,侯爷今儿表现也是可以的。” 从前在凌家,凌渊虽然不跟长缨往来,但他当年为了长缨,可是对欺负过长缨的秦家姑娘发过狠的。 何况,他们之间可有十年情份呢。 霍溶对长缨这样算什么特殊的? 在没出这些事情之前,凌家哪里会缺给长缨出头的人? 霍溶这样就是喜欢上长缨了的话,那岂非凌渊说她是武宁侯夫人人选,也是真的看上了长缨? 这不是笑话么! 但是如今长缨的真身份没有公开,这些话也只能点到为止。 “行了,都别说了。”吴妈瞅着长缨神色,阻止她们道:“婚姻岂是儿戏?哪能这么轻易下结论? “咱们姑娘还没到必须嫁人求生的地步,侯爷也好,霍将军也罢,今日做的事情不过是为了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闭嘴!咱们记着他们的好就成了,别的不要多想。” “那,那我们以后要称霍将军为姑爷么?”泛珠在吴妈威严下挣扎着问了一句,“现如今都知道霍将军与姑娘是夫妻了,那日后两府要怎么办?” 长缨屈指抵着额角,这的确是个很切实的问题。 “公开便公开了,回头再看看霍家那边怎么说吧。以公务在身的名义维持原状即可。这不是霍将军自己说的还没跟咱们姑娘正式成亲么。” 吴妈又出来解围。 但她眉眼里也藏着隐忧。 虽然说婚姻不是真的,可长缨到底年轻,来日凌晏之事查清楚之后她洗清冤屈,碰上合适的人,也还是可以有个归宿的吧? 这有了跟霍溶立婚书的历史,将来议婚又不知会遭受到什么? 如若假戏真做……出京到现在,倾慕她的人也不是没出现过。长缨若能这么轻易放弃要走的路,又何必这么辛苦坚持三年? “侯,侯爷!” 院门外黄绩的大嗓门惊断了屋里的话头。 长缨站起,透过窗户只见凌渊正已跨步进来。 看到窗内的他,这位一向持重的侯爷似乎忘了这不是在凌家,已径直朝着房门迈入。 吴妈她们下意识地护在长缨身边。 “出去!” 凌渊目光落在长缨脸上,吐出口的字眼声音不高,却凌厉如刀。 吴妈她们望着长缨。长缨手指蜷了蜷,道:“出去吧。” 屋里又静了会儿,才散了干净。 “婚书怎么回事?” 长缨知道避不过这坎。“就是他说的那样。” 通州的事在没跟霍溶商量之前,她不确定能不能对外提起。毕竟他如今易名潜伏在南康卫,而凌渊又是个机警的人,一旦露出马脚,他很可能会查到霍溶背景。 “他?”凌渊冷笑,“一个自称祖藉边陲的寻常将门子弟,却拥有过人的胆识超常的沉稳,屡次跟我当面杠,到南康卫不过两月却与你有着长达四年之久的婚书!你了解他吗?! “婚书上的日期是你及笄之后的第三日,这么急迫地跟个我们全不知情的男人私订婚书,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凌家吗?!” 凌渊气场本来就强,平常即便安静坐着不出声都让人无法逼视。 如今被他逼迫质问,长缨立时觉出了无边的压迫感。 长缨确实也觉得对霍溶并不是特别了解。虽然知道他是霍家少主,为皇帝做事,可偶尔他的能耐未免太出乎人意料了些。 她道:“我不了解他。” “不了解他你还跟他私下立婚书?!” “那侯爷了解我吗?”长缨眸光沉静,转了话题。除去凌晏的事情之外她都不必卑微。 如果了解,也许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步了吧。 他至少应该知道在他们凌家住了十年的她,对凌晏夫妇有着什么样的感情。 她怎么可能会想害死凌晏呢? 她知道这件事不能怪他,但他应该知道霍溶这么做是为什么,所以又为什么还要纠结婚书起因呢? 凌渊在她的话下怔忡,片刻,他望着窗外:“你给过我机会了解你吗?” 这话里听着带了些许丧气。 长缨不知从何说起。她和他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但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谈不上让不让人了解。 但这个话题又是她嘴贱挑起来的,自然也只能由她来结束。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又忽然道:“你从来不喜欢凌渊。” 他面向着窗户,窗门是开的,一蓬盛开的木香瀑布般铺满对面整幅院墙,视野里满目皆是耀眼的黄。 ------------ 第141章 我能陪她下地狱 “你到凌家头几个月,面上好好的,背地里却总是躲在屋里哭,我长那么大从来没讨好过谁,对什么小姑娘家喜欢的玩意儿也不清楚。 “却得每日奉母亲的命令四处搜罗好吃的好玩的来讨好你,让你开心。有时难免要去问别家的小姐打听这些,也给我招来不少麻烦。 “我挺讨厌你的,我想凌家不是你的家吗?我们不是你的家人吗? “你只管好好的呆在侯府当你的大小姐就是了,你若想撒泼,让你撒便是,你若要淘气,我也最多让郭蛟睁只眼闭只眼。 “谁敢欺负你,有我帮你出头,我若打不过就父亲来。这还有什么好成天哭叽叽的。 “我的确是很烦你。可是我不知道,原来比起我讨厌你来,听到你跟母亲说你不喜欢我,这更加让我受不了。” 长缨瞬间失语。 她很少跟姑母表达过对他的恶感,仔细想想,印象比较清晰的一次,她记得还是十岁。 那年也是这样的季节,姑母坐在木香花下给她梳头,跟她说,小铃铛儿长大了嫁给渊哥儿做媳妇好不好? 她说,我不喜欢他,我才不要嫁给他。 姑母问的随意,她也答得随意。 其实也谈不上不喜欢,但是他一天到晚板着个脸,看到她就跟没看到似的,都不像凌颂凌述他们那样把她当好兄弟好姐妹,想想就让人泄气。 原来,他听见了。 “我何曾真的讨厌过你?”凌渊上身半倾,撑着窗台,幽幽望着那蓬木香花,“我家里又没有过姑娘,别人家的女儿我又嫌太矫情。 “我不过是不知道怎么安慰你,而你却说不喜欢我,不要嫁给我。 “我再讨厌你,也是心里有你的,我想,你怎么能那么轻飘飘地说出你不要嫁给我这样的话呢? “你以为我后来真的看不出来你当初的举动有违常理。可是我即便看出来,也依然恨你,甚至恨意更甚。 “你在通州失踪那几日里,我发誓,如果你能平安回来,我一定会好好待你。 “可你转头就把我父亲害死了,你亲手把你我之间的未来给葬送了。 “我以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可从此你不能够再是我挂在心窝里的人,我不能再为你着想,不能暗暗地规划着将来,而只能提醒自己,你是我的仇人。 “否则我就对不起九泉之下的父亲――不是不再,是再也不能够。 “你让我突然丧父,又从此我困我在悔恨里,留我一个人煎熬。”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逆光下的眼睃如同无底的漩涡。 长缨在这样的坦述面前变得窘迫,她唇翕了好几次也没有发出声音。 “那天早上我多想掐死你,四年时间并不短,你出了凌家,又逃离了京师,竟连一点消息都不曾漏给我。 “我去找荣胤,找秀秀,无论怎么盯梢,也找不到线索。你这么狠,让我狠不了心杀你,连让我留你在身边看着你也不肯。 “如今你跟我说当年那么做是父亲授意的,我信了,我也想给自己一条生路。 “可你呢?竟然早就四年前就给自己找了个丈夫!是你,把我所有的希望变成了绝望。” 天光将他的身影全数覆在长缨身上,使她如同隐入了黑夜。 长缨完全不知该怎么克化凌渊这番告白。 原以为霍溶把婚书亮出来,她也承认了,事情变简单了,没想到却变得更加复杂。 “对不起。” “我来不是为了听对不起。” 长缨攥着手,半日道:“你这样,真是不值得。” “若不为你,还有什么是值得的。” “我自己已经身在泥沼,而且我已经跟霍溶有了婚书。我总不能在他帮了我之后过河拆桥。” 何况就算她将来这样做,也一定不会是为了投向另一个男人。 “我会拉你出泥沼,至于霍溶,我自会找机会帮你摆脱他。” 长缨沉默。 …… 霍溶带着文书老参什么的,在谭府呆了大半个时辰。 婚书的由来他当然不能和盘托出,但好在谭绍在意的也不是这个。 议了几句正事之后,话题转回来,谭绍问:“我只想知道沈长缨究竟是不是沈璎?” 书房里主位上坐着的他自有一司长官的威严,凛然正气之下隐藏的精明也证明了他的城府。 “她是。”霍溶坦然自若没有回避,“但我以为,无论她有没有对老侯爷做过什么,有资格惩罚她的都只有凌家的人。 “她是南康卫的干将,也是将军您一手提拔起来的,她的成就不是踩在凌家肩膀上得来的,凭的是她自己的实力。 “就算不提人品,她的才能也足以对得住她在卫所受到的官职待遇。当时我与侯爷皆矢口否认,是因为不值得为了这个在卫所里大肆引起波澜。 “倘若真依了苏馨容之言而以此让长缨丢了官职,我以为这不是公平的做法。” 谭绍扶杯说道:“侯爷到来之前的夜里,她曾经来找过我想调离南康卫,是我没准。你是她的丈夫,为什么到如今才来替她找我?” 霍溶沉默,良久后才抻腰笑了一笑,男人的无奈尽显其中。 谭绍过来人,也没有往下深究。他道:“你和侯爷既然要掩护她,我可以帮着把流言压下去。 “但是纸里包不住火,你们得想清楚,在她给不出害死老侯爷的合理解释之前,你们对他的偏袒,都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将来事发,你得问问自己,能不能扛得住?” 他在卫所里摸爬滚打多年,说句爱兵如子或许有愧,可他爱惜沈长缨不是因为她是个女娃,也不是因为她跟自家闺女投缘。 一定要说有这些原因,那一切的爱惜也都建立在她本身努力自强的基础上。 正因如此,在他眼里,他霍溶也是一样的,徐澜也是一样的,甚至于对于年纪能当他儿子的凌渊,或者也有些许同样的心情。 他一碗水端平,该爱惜的他爱惜,该提点的也得提点。 霍溶咀嚼了这话半刻,点点头:“行事之前,我都已经想好了。就凭她是我的妻子,未来便是下地狱,我也会陪着她一道。” (求月票) ------------ 第142章 霍将军有什么目的? 长缨抱着胳膊沉默。 其实她并不是完全不记得凌渊的过去。 她住的町兰苑里,有一座秋千,是她八岁时候姑母使唤凌渊给她架的。 凌家仆从如云,完全不必劳动他这个世子爷,但显然姑母发了话,不管是凌渊还是她,都只有遵从的份。 她知道,姑母是想让凌渊跟她多亲近点儿,因为他们俩太生份了。 姑母常说,小铃铛儿没有兄弟,渊哥儿他们都是小铃铛儿的哥哥,不管将来怎么样,有他们照顾着,将来才会好好的。 可大她几岁的凌渊显然已经有主见了,即便是拿着锯子铁锤还有木头到了她院里,也是一声不吭地忙碌。 不管她是主动接近,蹲在旁边看他干活也好,是趴在窗台上暗中观察他也好,他总是拉着个脸,低头干自己的活,一副干活归干活,不搭理归不搭理的样子。 他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那个秋千在不到十一岁的他手下被稳稳当当地立起来了,而且过后那么些年,一直也没有动摇过。 他说任何一句话也都很认真,所以仇恨是真的,就连刚才说的,他想必也是认真的。 她也不确定倘若这番话放在四年前会不会有不同结局,她只知道此后无论如何,她再不能做凌家人。 她知道他肯对她说这些话,是带着他的妥协的,哪怕听上去依旧高高在上。 他向来骄傲,如何肯把自己的心思暴露给人看?尤其是在她面前。 可是凌晏的死横在他们中间,无论她最后能否洗清自己,也无论凌晏此时的失态是带着多大的诚意,无论他多么想把一切扭转回过去,过往再多的可能,都已经不再可能。 “我不要。”她缓缓道,“正如你所说,我受的惩罚是我该受的。那么泥沼也好,地狱也罢,该怎么爬出来,我不想再拉扯上任何人。” …… 谭绍在廊下目送霍溶离去,没来得及转身,身边就走来了谭姝音。 “确定了吗?” 谭绍点点头,又探究地扬眉看着女儿:“你准备怎么做?” 谭姝音深吸气:“一定是苏馨容害人,这没跑了!长缨真可怜,我得去看看她!” 说完她转身走了。 谭绍望着女儿背影,眼里有些欣慰。 行武之人向来讲究个义字,能有这样义气的女儿,他自然高兴。 霍溶出了谭家,管速即送来官手彻查造谣者的进展。 虽然目标是谁已经十分清楚,凌渊要拿捏苏黄两家也是极容易的很,可是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凭证据解决,又何必落人口实呢? “不出半日,定然就妥了。”佟琪道。 霍溶在路旁站了站,看了眼街头,又前行往凌家去。 似是等着他来似的,到了门下都不必通报,郭蛟已经引了他进门,径直到了书房。 凌渊盘腿坐于玉簟上,左手支额,正让他望着出神的,是右手里那张婚书。 这满堂富贵,竟似盛不住他周身的萧寂。 霍溶缓步到了他跟前,也看着他手上。 先前在议厅,佟琪呈上去的婚书被凌渊拿走后一直揣在他手里没还。 这东西他自然是要来讨回去的。所以,凌渊就算是等着他上门,也是有道理的。 “知道它的来历吗?”霍溶自行拖来张椅子,自若地坐在他对面。 凌渊保持原有的姿势静默了又有半晌,才缓缓直身,扬起手里的纸放到一边,“她去通州的次数极少,十年里总共也只有两次,第一次还很小,第二次是在那年冬月。 “这婚书她是怎么跟你签的?这指印又是怎么按下的?这‘沈琳琅’又是怎么回事?” 他目光炯炯,自有上位者的气势:“你履历写的是祖籍云南,听这口音却不像。――做了假的?” 稍顿,他半阖眼打量他,又漫声道:“做了假档案的霍将军从兵部到卫所都没有人看出破绽,看来来头不小。四年前就盯上了她,四年后又追到了南康卫,霍将军对她有什么目的?” 这便是当下盛名远播的武宁侯,即便句句犀利入骨,也不见他有半分失态。 霍溶望着他,缓缓地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听说侯爷去找过她了?”霍溶不躲不闪回视过去,“侯爷久居高位,一定还没有想过,为什么她今日要承认这纸婚书。” 凌渊眼内有锐光。 “我就不拐弯抹角了。”霍溶收敛神色,散漫靠住椅背坐着的他,隐隐间也有着睥睨天下般的泰然,“她的昏迷是个阴谋。你们以为的她在佃户家昏迷的那段时间,实质上她跟我在一起。” 凌渊抬头。 “你知道是年遭灾的钱家吗?”霍溶道。 凌渊收回目光,半日道:“詹事府主薄钱滁,三年前卷入东宫内政,犯事被诛。” “她为什么会跟你在一起?”答完,他问。 “她跟我一道坠崖,后来其实并没有被什么佃户救下,反倒是她救了我。所以失踪到钱滁家出事这段时间,她都因为被追兵围困而跟我呆在通州城西的山上。 “婚书就是那个时候立下来的,那半个月里她一切正常,但是之后她离开我,却是在佃户家醒来。” “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包括佃户在内的这伙人他们并不知道跟她在一起的还有一个我。 “只有我知道,那是他们编造的谎言,而这纸婚书,就是证据。” 凌渊紧锁的眉宇掩藏不住寒光也藏不住惊愕。 “当真?”他嗓子眼有些干哑。 “如果是假的,这张婚书不可能会存在。”霍溶漠然回道,字句之间尽显凝重。 屋里陷入静默。凌渊再度失神。 半晌,他道:“她从来没有跟我们提起过。” “她自己都不知道,你让她怎么提?” 凌渊又看过来。 霍溶执起婚书,端详着上方字眼:“她在离开我之后到佃户家之前,遭遇了一些事情,她受过重创,结果也就是你们在佃户家看到的那个时候的她。 “她把和我在一起的这段记忆全部忘却了,包括我这个人。从始至终她只记得坠崖到醒来后她是在迷糊昏睡之中。” ------------ 第143章 徐将军凭什么质问我? “你的意思是,她当年的创伤是人为所致?”凌渊瞬间找到关键,“佃户是什么人?” “不清楚。”霍溶收了婚书,抬头看过去,“前阵子我派了人去通州查过,但她说的那佃户已经找不到了。 “这跟我预想的结果一样。 “可是毕竟我没有实地去过,当时除了大病初醒的她之外,也只有你算是最有力的见证人。 “所以我以为,比起纠结她的归属,或者想要针对我,眼下的你更应该立刻遣人回去,或者亲自回去调查这件事情。 “不管怎么说,武宁侯的势力和实力都大有用武之地。我觉得,这些人不曾杀她,却只是让她失忆,一定不是偶然的事情。” 凌渊凝眉沉思。“你认为是什么事情?” “目前已知有关联的事情是钱家。但是她告诉我,她回到京师之后,又无故昏迷过一次,而那个时间,恰恰好是令尊遇难之前的那一日。” 凌渊默然,半晌道:“那是初七。她跟着家父家母去兵部侍郎家做客。”说完他看过来:“你的意思是,她的昏迷,也跟家父的事情有关?” “我不敢肯定,但她失忆的缘因委实蹊跷。”霍溶道,“查出这段往事,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目前看来很可能事关我们三方。 “我想知道既然她昏迷在佃户家,那当初去给钱家送信的人又是谁?而她失去了那半个月的记忆,她也需要找回来到底是谁干的。 “至于侯爷你,她从通州回到京师后的那几次昏迷,导致她持续了多年的头痛眩晕之症,而这几次事件又距离令尊出事的时间那么相近,我以为,这里头也有着某种联系。” 凌渊虚望着前方,扶着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攥动了几下,最后停在杯沿。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滞住,让人隐隐透不过气来。身旁窗下悬着的铃铛在不时地发出一两声脆响,如同小姑娘压抑着的呜咽。 “你是谁?”沉默的最后,他问。 …… 凌渊走后长缨又坐了一阵才出来,吴妈他们先前均是站在门外的,看模样是都听到了,神色都有程度不同的不自然。 不过都没说什么,进屋收拾的收拾,传饭的传饭,安静得很。 长缨胡乱吃了些东西,又整理了一下手头事,少擎回来了,说及凌渊正派人声势浩荡地接连传讯所有传过谣的将士,谭绍方才又发布了命令悬赏通告,整个卫所如今都是躁动的。 长缨琢磨着,又问:“码头那边呢?” “有小部分人在传,看模样还是昨夜里传谣的那一帮,目前还没有新的消息。” 没有消息不等于就是好消息。 卫所里尚且有谭绍他们压住,码头那边又如何是好? 自然,她也不是漕运司的人,不受他们约束,就是当面议论她,她也不会在乎。 可河道直通京杭,消息到了码头,便也很可能会传去京师―― 说着话的时候谭姝音来了,她提起精神准备解释。 谭姝音压着她手背什么也不让她说,反倒劝着她喝起她带过来的参鸡汤。 “你看看你这小身板,要不是武功好,苏馨容都能徒手把你干倒,多吃点!回头才有力气剥她的皮!” 长缨听完便知什么都不必解释了。 但苏馨容这里好办,关键是她这消息渠道究竟哪来的? 想到这里她把汤喝了:“你坐,我先出去一趟。” 苏馨容压根就没有想过自己会一败涂地。 她带着绝对的信心去到卫所,以为沈长缨这次一定是逃不掉的,要知道她害死的可是凌渊的父亲啊! 他堂堂武宁侯,怎么可能会包庇自己的杀父仇人? 就算他那番托辞是真的好了,就算他真对沈长缨有什么想法,又怎么可能会敌得过仇恨呢? 可结局彻底出乎了她的意料。 这当中一定还有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而刘蔚没有告诉她! 可是当年凌家对沈璎的绝情又是摆在那里的,凌渊这次一来也的确对她动了手,到那儿还是正常的,又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对了,定然是那日沈璎在凌家发生过什么,自从霍溶闯到凌家把沈长缨接出来之后,翌日凌渊还让她引路去了码头,后来还留她在屋里说话,也就是那时她才上前跟刘蔚搭的话! 那究竟又是发生了什么,使得凌渊改变了态度? “徐将军!徐将军――” 正坐在窗下干等着凌渊的人上门的时候,院门口丫鬟的慌张的声音已经先传了进来。 她也生出了一股慌张,站起身,只见本该在养伤的徐澜正不顾伤势阔步自外面走进来。 他在庑廊下看到了她,寒冰般的目光立时锁定在她身上。 苏馨容反复攥了几下拳,走出门去,扯了个笑容:“澜哥哥怎么来了?” 又睨向丫鬟:“还不去备茶?” “谁告诉你的那些?”徐澜垂眼盯着她。 苏馨容敛了色,没吭声。 “长缨究竟妨碍了你什么?你要下手这么毒?!” “我下手毒?”苏馨容神情瞬间崩塌。 她笑了一下:“你一来就质问我毒,看来你这也是早就知道她是谁了。她也许什么都没有妨碍我,可我说的难道不都是事实吗? “我只是傻在没想到居然你们这么多人都帮着她说话!不过她跟霍溶婚书都有了,你还替她来质问我,你图什么?” 徐澜神情顿显晦黯。 但很快他又斥道:“你从哪里听来这些的?你怎么知道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说到底,还不是她自己多行不义招来的报应?”苏馨容冷笑。“倘若她当年不做那些事,怎么会受到侯爷针对?侯爷不针对她,我怎么会起疑心? “既起了疑心,再顺藤摸瓜岂非容易? “你不觉得可笑的是你们吗?一个个帮着一个白眼狼说话,还对我这个揭破她真面目的穷追不舍! “我做错了什么?难道就是因为没有帮着你们一道掩护她包庇她吗?!” 她承认她是讨厌沈长缨,她讨厌因为她的存在而让徐澜永远都看不到她,也讨厌她毫无背景却能跟优渥出身的她平起平坐,得到那么多的拥趸。 可是如果不是她沈长缨自己做错事,她哪里来的机会将她逼出原形? 反过来倒是她错了么! ------------ 第144章 你自求多福吧 “你对凌家的事情什么都不清楚,你凭什么申张正义!”徐澜厉声道,“人家武宁侯都没去问责,她有没有害死谁,她做过什么,跟你相关吗! “她若有罪,难道不是应该朝廷王法去判决她?就算她犯过错,古人还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她隐瞒身份又妨碍到你什么了?!” “是跟我无关,但你不能说我揭露她就是我的错!” 她也受够了,在他面前委屈求全那么多年。“什么时候指责一个杀人凶手也成了有罪了?我知道凌渊和霍溶就等着查到我头上呢,无所谓!大不了我不做这个将军了,我回去!” “这不是你个人的事情!皇上派武宁侯过来是来应付漕运司那帮人的,倘若你之前得了逞,逼得侯爷无路可走,那么他要么继续跟长缨寻仇,要么则不管不顾的包庇! “他若包庇她,便很可能会成为漕运司的人拿来反制他的理由!他这个钦差变得被动了,到时南康卫还怎么当差?!这是你撂挑子不干就能解决的事情吗?!” 苏馨容心头发凛,她没想这么多。“那他可以选择寻仇!逼走沈长缨!” “这功绩官职都是她自己挣下来的,她凭什么走?!再说她走了,这后患就不存在了吗?!” 徐澜因为伤在肋骨,怒斥到这里,已经忍不住捂胸咳嗽起来。 苏馨容有些慌张,她想伸手扶他,被他一巴掌甩开,后退了两步。 她眼眶发热,咬起下唇,蓦然想到了刘蔚。 凌渊对沈长缨出手的消息是她透露给刘蔚的,是因为她急于想知道沈长缨的秘密。 徐澜说这件事影响到的是凌渊,那么足见是刘蔚蓄意在背后推波助澜。 而刘蔚是太子那系的人,他会做什么,不管他做什么,都决不会是有利于南康卫的事情! 这样的话,的确就不只是她之前想过大不了回苏家去能解决的了,她终于也明白先前凌渊何以会几次怒视于她,这么看来,很有可能整个苏家都要被她拖累进来了! “你等着侯府的人上门吧,”徐澜勉强平息住喘息,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冰冷,“你身为南康卫的将军,却听信外间谗言扰乱军纪,意图干扰钦差行政,会付出代价的。 “我只希望你不是跟漕运司的人私下勾结,否则,你就自求多福!” “徐澜!” 徐澜撇下她,捂住伤处缓步往外走了。 苏馨容踉跄两步,脸色已经变得雪青。 长缨在徐澜离开之后走进门来,一眼望见苏馨容抱着膝盖靠墙蹲着,将泪未泪,失魂落魄。 她大步过去,停在她面前。 “沈长缨?”苏馨容倏然间将背直起,怒恨地盯着面前人,“你怎么进来的!” 苏家下人不可能让她轻易能进来。 “都这个时候了,你觉得我要进来还会有人敢拦我吗?”长缨冷声道,“没功夫跟你闲扯,对你的败相也没兴趣落井下石,我过来只有一件事,你从哪里知道凌家这么多事情?昨夜里是谁把消息传给你的?!”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苏馨容站起来,瞪着通红的眼怒声道,“你是个杀人凶手,我比你双手干净,但如今你们却合起伙来对付我!” “比我干净?!”长缨冷笑,“要我把黄慧祺抓过来,让你们狗咬狗,咬出这些年你们私下里干的勾当么?! “你跟我同僚两年有余,自你进来时起就看我百般不顺眼,我哪次搭理过你?你倒是有脸说手脚比我干净!” 苏馨容怔住。 她咬紧下唇,咬着咬着眼泪就出来了,擦了两把,也没止住。 她是败军之将,也无话可以反驳。 但她是有理由委屈的,她不过是说了实话而已,码头上的事情,也不是她能预料到的。 她固然也猜测过刘蔚会怎么做,但她没有想到凌渊会包庇沈长缨,更没有想到霍溶竟然能拿出一张四年前的按下过沈长缨手指印的婚书! 连她自己都觉得凌家不会悄寂无声地把沈璎给许配掉,旁人又怎么可能会怀疑? 但刘蔚若无把握,他是不敢在码头放出消息来的。 “你总是太自信,觉得自己能够审时度势,看准契机。但往往你又永远只看得到眼前的,最终连被人当了枪使还觉得自己无辜,是全天下人有错!是世人都瞎了眼在帮我!却不曾想想你肩头还扛着什么责任!” 长缨凝紧的眉头下闪烁着利光,逼近半步:“废话我就不说了,我问你,那个人可是刘蔚?” 苏馨容牙齿用了点力,嘴里有了些腥甜。 ……长缨出了苏家,门外站了一站。 今日参与事件的三个人里,她是最为无足轻重的,重要的是凌渊和霍溶。 凌家和霍家后来的灾难她相信不会是无缘无故,凌渊因为她而缚手缚脚,霍溶则因为她而把自己给套牢,而这两个人,无论哪个受影响,最后被影响的都是皇帝。 在皇帝与太子顾家夺权的道路上,她和他们的方向是一致的。 就凭这点,盗料案的结果,无论如何都得有点变化了! 霍溶出了凌家还在回想凌渊最后的探问,他唇角微勾,进房解了衣袍。 他跟凌渊不可能走到无话不谈的那步,虽然某些事上可以互通有无,但基于男人的立场,他们之间还梗着最大的冲突。 所以最后他给出的回答是让他自己去查,他相信,也期待这位武宁侯能查到他想要的答案。 管速来报告码头新换的一批服役的船工到位,佟琪又过来问日后跟沈家两府如何走动方好? 婚书公开了,夫妻关系已存在,按理是想怎么样都可以,但显然两人又还没有走到那一步,她满心眼里还当他这是权宜之计,他也不能操之过急。 饭没吃完码头又来人了,除了送文书,还顺带说到钱韫答应的十日时间,明日就到。 正想去码头看看,管速说:“少夫人来了。” 一屋子人立时躬身迎出门外,从里到外分两排站着。 长缨刚跨进院门,便如同进了王公府邸,气氛慎重肃穆得不要不要的。 ------------ 第145章 不能便宜了他们 “爷正在用饭,少夫人用过不曾?” 佟琪笑眯眯,折着腰问她,与昔日在长兴初见时的警惕戒备有天壤之别。 长缨长长地瞥了他一眼,想要纠正,又觉跟个扈从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霍溶坐在饭桌旁,停箸正看她:“怎么来了?” 旁边就有人递上碗筷,又来撤桌上的残羹,这是要重新上饭菜的意思。 长缨无心跟他闲唠叨,说道:“我来是有正事的。跟苏馨容提供消息的是刘蔚。” 霍溶目光微凛,接过帕子印了印唇。 长缨便把方才去寻过苏馨容的情况说了。“昨日刘蔚在码头曾与我争过码头,后来又曾求见过侯爷,但我出来时没再见到他,并且,后来我们卸船时顺顺利利,他再也没出夭蛾子。 “如今出了这件事情,钱韫不管给出什么交代都已不能让我满意。” 霍溶手搭着椅背思忖了片刻,就道:“如果是这样,那的确便宜了他们。” “所以我想揽下这件事。” “你有想法?” “我是来请调兵令的。” 霍溶想了想,说道:“我跟你去。” “不用你去。”长缨道,“你去了反倒施展不开。” 霍溶被阻在半路,想想她在长兴时的表现,收了势回来:“也行。侯爷那边也打算收网了,正好我得盯着。给你五百兵马,你自己斟酌着来。” 佟琪火速掏了调令上前。 长缨接过来,行礼退下,随即目不斜视地转身离开。 一屋子扈从目送她远去,带着意犹味尽的恭谨的目光又转回头看向霍溶。 霍溶重新执起牙箸:“慢慢适应。” …… 谭姝音还在府里等,长缨揣着调令回来,旋即打马要去往码头,谭姝音听说后也跟着要去,长缨想想,也就把她带上了。 时近端午,堤岸柳树下四处都是卖米粽的摊贩,刘蔚挑了个顺眼的摊子――端午节将至,他也得投几个粽子入江保保平安。 昨夜里他把消息悉数传达给了苏馨容派来的小厮,不出他所料,是夜起苏馨容就让流言在南康卫驻守在此的将士之间传开了。 他虽然无法自卫所之内得到任何内部消息,但他猜到这些流言最终一定也会流向卫所。 沈长缨会得到什么下场他不在意,反正她也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物。 他在意的是凌渊,是南康卫,如今,凌渊想必已经被架在火上烤了吧? 皇帝想派凌渊到南康卫坐镇对付漕运司,没想到才刚才就败在他区区小计之下,无论如何,这次彭燮总会让他将功折罪,依旧重用他了! 沿河这么多码头,彭燮手下又不是他一个跑腿揽财的,他不动点脑子,还真别想有什么前途。 “大人,盈丰号掌柜的有急事寻您!” 刚拎着粽子起身,身后就传来了声音。 小吏带着急色出现在这里,目光还瞟了两眼码头方向:“方才霍溶的人忽然带着兵马过来驾船把盈丰号给拦住不让走,说什么昨日他们卸的几船船料数目不对,怀疑盈丰号有人偷船料!” “霍溶?”刘蔚站起来。 “就是霍溶!”小吏道,“现如今船上两个掌柜正急得不行,已经着人来寻过大人一次了,但没找着,这不方才看到小的,便托小的来找!” 小吏说着靠近了些:“这船被堵住,不光是走不了,如今连货也装不上,这还不知得耽搁多久,拖一日那损失的可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刘蔚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南康卫这会儿不正乱着吗?怎么他没听到卫所出乱子的消息,反到是霍溶着人给他添堵来了?难道是出了什么岔子? “船上掌事的人在哪里?” “正在跟他们交涉呢!” 刘蔚到了码头,远远地望去,只见果然原本靠岸等着装货的两条船已经被南康卫的三条船堵住了去路。 而岸上上货的路口也已经由将士把住,一大批等着往船上装货的货商已经被挡在外头聚成了人堆。 仔细看去,船上似乎还有官兵在走动――这的确是被困住了! “领头的人是谁?” “是,是沈长缨!” “沈长缨?!” 这就更奇怪了,沈长缨这个时候正应该四面楚歌,她怎么还能跑到这儿来?! 难道苏馨容…… “刘大人!” 正纳着闷,坡下忽有人三步并两地到了跟前,竟正是昨夜里与他交接过钱款的盈丰号主事。 “刘大人!眼下咱们两条船都被无缘无故阻住了,您看这是怎么回事? “该走的门道我们可已经走完了,昨儿你让我们挪到夜里卸货我们也认了。如今你可得拿个章程出来! “这耽搁一日下来,我们得担责不说,要是货商上不了货了,回头要赔的可是真金白银!” 刘蔚日常皆是被这些人捧着的主儿,哪里受得了他这埋怨? 只道:“你冲我嚷嚷什么?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自己得罪了南康卫的人?” 昨日沈长缨不肯让步,他后来也没再跟她较劲。他就想不出来她这么样又是闹哪出? “刘大人!”主事的见他这架势,脸色也沉了沉,“我们盈丰号在河道上行走七八年,这各处码头该给的孝敬只有多不能少,就是几位参政面前,我们东家也混了个脸熟! “我们怎么可能去得罪南康卫? “眼下您若是要坐视不理,我们东家要往巡漕御史跟前投个状子也是不必费丝毫力气的!” 说白了,能在河道上走的船家哪个背后没点实力?若不是为着巴结刘蔚这样的人背后的人,谁会把一个小小监兑放在眼里? 能在河道上走,他们自然也不能不想想万一被人掐着脖子的时候,要怎么才能不坐以待毙。 刘蔚的确被震住,忍耐着先放缓语气:“你急什么?伸手给银子试探过不曾?” “这层不必大人提醒,我们不只是伸过手,而且伸了还不止一次! “但那位沈将军身边还有位姑娘,她是谭将军的女公子,谭绍为人严谨的很,我们也不敢太过份,眼下就只能请大人出面去帮忙疏通了!”主事作了个揖。 ------------ 第146章 她这是针对谁? 刘蔚收了他们的钱,既是他们都已经试过,也没理由不出面。 这件事盈丰号得罪沈长缨应该不可能,他们没那个胆。 不过沈长缨此时不在南康卫,却兴师动众到了这里,且还偏挑了这两条船,这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他一时摸不清深浅,打听到沈长缨在差房,便行过来让人去通报。 哪知道人家道:“我们将军这会儿在会客,刘大人有事还请回头再来。” 刘蔚皱着眉头:“见谁?” 周梁皮笑肉不笑:“这就不便跟大人说了。” 刘蔚明知他在推托,却也无可奈何。 正准备要走,屋里却有笑声透过窗户传出来:“快给你们姑娘上茶,她这着棋也下得太刁了! “对了,再去码头买些糟鸭信糟凤爪什么的过来,这码头还不知得忙到什么时候呢,得先弄点吃的来祭祭五脏庙才成!” 这声音又清脆又透着慵懒,清清晰晰地传进耳里。 刘蔚忽然想起先前主事说谭绍的女儿跟着沈长缨在一起,听这话里的意思,合着沈长缨会的就是谭小姐这个“客人”? 她们两家同住一条巷子,低头不见抬头见,这算哪门子的会客! 刘蔚心里恼火,却不明她一个小小卫所副千户为何要跟他过不去? 他走回码头,与等候在此的小吏道:“去水师营找吴把总,让他带人来把码头的官兵驱散!” 紫缃买了鸭掌鸭信回来,长缨和谭姝音已经下完两局。 周梁进来道:“刘蔚让水师营的过来驱赶咱们了!来了有一两百人,人数跟咱们的差不多!” 盘腿坐着的长缨拈了颗子,找了个地方落下:“让五爷带着屯两里外的兵添上去!” 周梁道了是,出去了。 船上主事再找到刘蔚的时候,刘蔚已经在公事房里来回踱起了圈。 “现如今怎么办?!” 一个压根就摸不着头脑的事件,如今南康卫已经调集了两三百人马围堵,船是商船,他们求的也只是几个银子,眼下这阵仗,如何不着急? 要比人头,无论如何也是拼不过南康卫的。 刘蔚早已经收到消息,眼下听他催促,不禁更加心乱如麻! 这船要是走不了,耽误了装卸货,盈丰号便得赔银子。这钱可不会是什么小数目,商人谋利,关乎钱的事情哪里会轻易认栽? 而他收了他们这么多年的供奉,到了眼下这关键时刻,不光是有损他脸面的事,且还必须要担责! 主事上前道:“其实在下很是不解,南康卫这找出来的理由分明就是站不住脚的,我们正经行商,怎么可能会去盗他们的船料? “眼下他们围堵着我们,又不曾有别的动作,这到底是我们得罪了南康卫,还是大人得罪了南康卫?” 这话恰恰就问中了刘蔚心事。 纵然先前他不明白沈长缨如此兴师动众是为何故,到了此刻,他怎么着也有数了,除去他昨日跟她抢码头,还有便是苏馨容来跟他打听她底细的事。 抢码头他也没拦她到底,这么看来,就只能是苏馨容那边出了漏子,可到底出了什么漏子? 这沈长缨不肯明说,却偏生只给盈丰号安个盗料之名――眼下盗料案还未结案,她莫不是要借机生出事端? 她一个死丫头片子,都死到临头了还想生什么事端?! 刘蔚心里恼恨,直恨不得将她徒手撕碎了,无奈这盗料二字仍如同一双寒刃,悬在他头顶上,他多少也添了几分忌惮。 “我再想想办法!”他道。 主事的已觑他半日,闻言凛然抻身:“眼下天色不早,大人可得尽快拿个主意才好!耽误了正事,不光是咱们盈丰号有损失,大人这边也不会好过。 “这回头要是让南康卫在船上查出点咱们接触的首尾来,要是让上头知道让您给落在了南康卫手里,大人怕是也不会什么好结果。” 行商的惯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平日里我给钱你办事自然相安无事,眼下钱收了事情闹大了,自然也要给他施点压力。 刘蔚负在身后的双手攥了又攥,手心一片潮湿。 顾家与太子最忌讳的就是把柄落到了五军都督府手上,盗料的事他设计让吴莅背了锅,却被霍溶抓了个正着,如今他也还得想办法在彭燮面前赔小心,倘若今日又失手在沈长缨手上,累及了彭燮,那他这辈子起不就完了? 想到这里他道:“我去找那几位大人想想辙。你先回去。” 主事深深看了他一眼,退出去了。 长缨啃完了凤爪,周梁进来说:“刘蔚请来了漕运司几个理事的官员,往码头去了!看模样是要直接跟咱们较劲。” “来了就好!”长缨接来帕子把手擦了,“去码头!” 码头上早就已经人头涌动,除去船上的人,南康卫的人,水师营的人,剩下的便是闻讯前来围观的人。 刘蔚带着几个漕运司设在湖州码头的最高长官立人群里,正义辞严地与少擎交涉着什么,少擎板着脸如若关公,横竖就是不理睬。 “沈将军来了!” 黄绩扯嗓子一吆喝,人群双方静了静,往这边瞅来。 长缨挎剑到他们面前,扯扯嘴角望着刘蔚等人:“刘大人这气势汹汹地是怎么了?” “沈将军带兵扣押商船,扰乱在码头秩序,反倒说我气势汹汹?你可知道干扰漕务要负什么责?”刘蔚拂袖冷笑。 “刘大人别气,在下也在是办公务!昨日我督造司卸了几船船料,结果发现数目不对。 “当时这两条船离咱们的船最近,而且还跟我抢过码头,我有理由怀疑他们也是盗料案中的同伙,此事跟大人不相干,大人犯不着为此动肝火。” 长缨气定神闲,顺道也看了看他身旁几个官员。 “盗料案不是已经判定了么?最迟明日钱大人就会有交代给你们,如何又旧事重提?!” “主谋没曾现身认罪之前,怎么能说定案?更何况,这两日扣押着的证人又交代出了新的证词。 “上头有命令,这案子要严密重视,我一个小小的千户,回头出了事怎么担得起责任? “你说呢,刘大人?” 长缨和言悦色地瞅过来,却瞅得刘蔚眉心一惊。 ------------ 第147章 这是他自己引来的祸 当日钱韫去见霍溶刘蔚是亲眼看到了的,钱韫跟霍溶有约定在也是他自己说出来的。 霍溶既代表了南康卫查办此案,理应是不会再变卦,这怎么又说什么证人有新的证辞! “你少胡说八道!都什么时候了,他们怎么可能有新证词?有也是假的。” 他张嘴怒斥,却愈发心虚。 冯亮王照的家人他肯定是打点好了的,再者盗料这种事也不至于送命,关个几年刑狱出来照样无事,何况他还允诺过他们,就算进去了,他也有办法让他们减刑。 所以关于这点,他信心还是有的。 但是,毕竟证人在人家手里,至今他也没能见到他们,谁知道南康卫会不会使什么手段,让他们背后反水呢? “您急什么?我可没有让刘大人您相信,您只要不妨碍我的公务也就行了。” 长缨敛了神色,扭头跟少擎他们下令:“仔细地搜,仔细地盘查,不要着急,慢慢来!” 听到末尾这句,船上两个主事立时就变了脸色,扭头往刘蔚看过来。 这个“慢慢来”是能多慢?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还是三五个时辰甚至一日? 这要是查上两日三日,甚至五日七日,那他们东家赔得还不得只能上吊?就连他们随船的也别想混了! “刘大人,这――” 这番狠逼之下,他们可再也按不住了。 刘蔚心急如焚,又窘迫难耐,急得的是他也拿沈长缨没办法,窘的是给不了交代他就得认栽! 他耐着性子跟长缨周旋:“还请将军借一步说话。”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天色也不早了,我还得盯着船上兄弟们干活呢。” 长缨依旧满面春风。 刘蔚咬着牙,只能道:“我知将军心里有话,既然如此,何不给个章程出来,也好过如此僵持?” “刘大人说笑了,我只不过是奉上峰之命要查出真正的盗料主谋,以绝后患罢了。 “我可是在霍将军面前立下了军令状,这主谋不找出来,我是不回营的。 “人证都是漕运司的人,刘大人身为漕运司长官,肯定盼着主谋早些查出来以正视听,对不对?” 刘蔚猛地吞了口唾液,气血上涌,眼前都已经开始发黑。 盗料案背后主谋就是他,沈长缨这又是什么意思?! 主谋怎么可能让他查出来? 他已经收到彭燮的信,钱韫此时已经在回湖州的路上了,只要他一到,吴莅铁定就会顶下他这口锅,只要熬到钱韫来,他就万事大吉了! 他怎么可能在此时让她查出什么主谋来?! 就近的谭姝音一面磕瓜子一面觑着他,半路戳了戳长缨胳膊肘。 长缨脸都不曾转,沉声道:“再去调一百人来,守住四面八方! “船上船下全给我搜个遍,尤其是那些堆了货的箱子,一个个撬开查看,不许漏过任何一处,一直查到主谋现身为止! “谁要是敢不落力,回头军法处置!” 黄绩一声“得令”,如同刑台上的鼓点,立时把主事的人肝儿都惊颤了起来! “刘大人!” 刘蔚也已经汗如雨下。 倘若没有传消息给苏馨容这回事倒罢了,他再怎么样也有的是底气请示上级前来处理! 事情闹大就闹大,不管怎么说,漕运司没理由降不住一个小千总! 可关键是他不但把消息传给了苏馨容,而且事情还弄坏了,沈长缨安然无恙地出现,足以说明她不是沈璎――至少她有办法证明自己不是沈璎,那就是说凌渊并没有被挟迫到! 而这样一来,他提供给苏馨容的消息不但没有达到让南康卫内讧的目的,反倒是引来了南康卫的针对!这便等于是他自己招惹来的祸事,这样情况下,他捂得住就算不错了,又哪里还敢禀报上峰前来平事?哪里还敢把事情闹大?! 沈长缨这句“查到主谋现身”,这不明摆着就是冲着他来的么?! 关键是,她还偏挑了这节骨眼上查“主谋”,那么多半是早就知道了主谋是谁,难道说之前他们只是诈做不知,在由着他们漕运司上蹿下跳? 一旁的主事都是精明人,到此刻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南康卫这摆明针对的就是刘蔚,自家两条船不过是被沈长缨拿了来做筏子! 这让他们怎么能甘心呢? 原来日落前就该离开的船,如今走不了,还不能上货,这已经是要赔款的了。 再往下拖,即便是明后日能走,到时候钱还不是他们这边出?责任还不是他们自己摊?他刘蔚还能帮着分担不成! 就算能,他们行商在外,也决不能把口碑坏在他手上! “刘大人,这船我们是定然要走的,早走一刻,于咱们好,也于大人好!大人若与沈将军之间有什么事没说开,还请大人早做打算。也省得回头咱们难办!” 主事这边撂下了硬话,刘蔚抬眼望着他们,额间汗已经出来了。 长缨温声吩咐紫缃:“去准备晚饭。今儿都留守下来。” 说完她目光漫过他们这边,又撩唇道:“刘大人既不肯下衙,要不要给您也备一份饭菜?” “刘大人!”主事们已然接近喝斥。 刘蔚太阳穴猛跳,未及说话,对方已经围过来:“这要是传到巡漕御史耳里,恐怕就是彭大人出面也会保不住你的官身了!” “你们这是威胁我?!”他发起狠。 “不敢威胁大人,小的们只知道大人收钱就得办事!如此无故扣押我等还解决不了,那这钱就是你白收了!” 主事们的神情也开始狰狞。 码头上的官吏这么多,他们是不在乎得罪个把两个的,有钱能使鬼推磨,过后他们总能找到肯替他们行方便的人! 刘蔚知他们有恃无恐,刚才架起的那股气势瞬间崩塌。 他若承认罪行,吴莅的下场便将成为他的下场,彭燮也保不了他,谁都保不了他,他会入狱徒刑,从此沦为阶下囚。 可他若不认,那么沈长缨绝不会放人!水师营区区几百人哪里抵得过南康卫五六千的人马? 她这是来硬的,船走不了,盈丰号的东家不会白白认栽,不知内情的他们定会将这笔账算到他的头上,还会告去御史面前! 那时,不光是事情闹大,他有绝不亚于认罪之后的后果,还将会连彭燮都要被连累! 彭燮可是他的后台,他若受了牵累,回头还不得把气撒在他身上? 那么他还能不能活着自牢狱里出来都成很大问题! 若认了罪,至少不必惊动南康卫和巡漕御史往上递折子…… “来人!去打听御史船只何在?即刻去――” “慢着!” 刘蔚怒声喝止主事二人,死命咬住牙关,瞪着血红的眼看向长缨。 长缨恰好也在看他,目光对上之后,她玩着双臂,挑了下眉头。 ------------ 第148章 我这个钦差无权? 佟琪预测不过半日即有结果,但实际上霍溶撂下饭碗未久谭绍就派人来通知了。 原来黄家父女自卫所回去之后即惶惶不安,相互指责埋怨之后又前往谭绍面前主动招认了昨夜的事,有了指证,自然就不必再整那套虚的,直接遣人到苏家便将苏家叔侄带了回来。 苏家妯娌两个以及苏佩容皆鬼哭狼嚎自不必说,徐家这边,徐夫人立在门内听完下人禀报,最终念在当时同来的情份,也还是到苏家坐了会儿。 庞氏妯娌只是哭着骂沈长缨如何如何,随后也哭请徐夫人帮忙求情。 徐夫人听了几句,趁着丫鬟来报大夫来给徐澜换药,起身告了辞。 霍溶接到刘蔚主动招认盗料案主谋时,正与谭绍在凌渊公事房商议对苏黄两家的惩处,以及于此事的善后,黄绩把话说完,屋里三个人就开始面面相觑。 让长缨带着五百人去码头,霍溶原以为她是要直接跟刘蔚动粗,跟他逼问与苏馨容互供消息的事的,并没有想到她居然不声不响就逼得刘蔚主动招认了罪行! 船料案主谋本就是刘蔚,当时的态度是不管漕运司交出谁来,于南康卫来说都无所谓,反正他们的目的已达到。 如今钱韫眼看着就要来了,刘蔚抢在他们之前主动认罪,那么对漕运司来说便等于临阵倒戈,这一下彭燮还不得跳脚? 在坐三位都是脑子转得比陀螺还快的主儿,相互看了两眼,几乎同时起身,拿起马鞭便出了门! 江边红霞漫天,暮色里码头火把已经亮起,人群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漕运司官吏与沈长缨为首的南康卫将士分成了东西两边阵营,刘蔚躬身怂立在人群之中,如丧考妣。 他身后的吴莅劫后余生,却也给不出来畅快的神色,他下晌收到消息,钱韫和柳烁已经在赶回湖州的路上,说话间人就要到了,他也早就做好了无奈出来替罪的准备。 可谁想到临了,刘蔚会出来主动招认? 与他同样心思微妙的还有他身边的小吏们,南康卫不好糊弄,倘若吴莅倒了,他身边的人自然也得跟着倒霉。 这年头即便是在码头当点小差也够养家糊口的,谁乐意陪着吴莅当这冤大头?有这个转机,自然是激动又紧张。 余下的人自然多是隔岸观火,便是有那么一两个跟刘蔚交好的,这会子沈长缨带着兵马气势汹汹地围在这里,还是刘蔚自己把罪行给招出来了的,他们不明哲保身把嘴闭上,难道还上赶着过来沾腥? 霍溶三人到达码头的时候长缨正挎剑冷视着面前这一干人,率领着诸多士兵的她看上去举重若轻,镇定得不像话。 凌渊下了马,满码头的人便皆矮下了身子。 他看了一圈之后目光落到长缨头顶,最后盯住了刘蔚。 刘蔚只觉身上一抖,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他阴寒目光,又禁不住瑟然颤抖了几下。 “押去差房关起来!”凌渊挪开眼。 “柳大人来了!钱大人来了!” 众人正要退散,人群外忽然又传来振耳的高呼声。 长缨抬头,果然远处马蹄声嗒嗒声而至,领先的两骑一直冲到人群外围才止住速度。 官服于身的两人捂着乌纱快步行至,到了跟前,气喘嘘嘘地冲凌渊俯身躬下来:“漕运总督府参政柳烁,理刑钱韫,参见侯爷!” 凌渊直接发问:“十日期限已到,你们有什么交代给南康卫?” 柳烁目光在刘蔚身上盘旋两转,勉强匀了下呼吸,而后扭头看向钱韫。 那日他们与樊信议定之后,就当场做好了牺牲吴莅将此事大事化小的决定,谁知刚进湖州就接到了刘蔚自首的消息! 这便等于之前的谋划全部被搅乱了,刘蔚什么都招了,他们之前想好的说辞,以及他们对此做好的善后的准备,所有的便都无用武之地。 眼下还能有什么交代? 不过这事不是他们捅出来的,也不是坏在他们手上,实在也不必诚惶诚恐。 柳烁遂拱拱手,说道:“刘蔚已经主动认罪,那么下官这便就遣人前去淮安请示樊大人!” “请示?”凌渊凝眸,“此去淮安单程都得三四日,你的意思是我这个钦差还得在这里再等上十来日等你们樊大人的回音? “没他的回音,我这个奉旨前来的钦差,是不是连个主动投案的小小监兑都拿不了了?” “侯爷恕罪,下官绝无此意!只是――”柳烁抬头觑了眼上方,旋即心头一凛,散去了所有意气:“刘犯在此,但凭侯爷发落!……” 凌渊走后各路人马皆开始崩散,盈丰号主事虽然等到了他们要的结果,但心情也随之几起几落。 如他们这等人又几次近距离面见过武宁侯这等人物?没想到居然惊动了他,更别说刘蔚居然背地里还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看到柳烁与钱韫这模样,便是再不知内幕他们也看出来出了大事,眼下连抬个眼都是不敢的。 等跟前动静小了,见长缨还在,便就抖抖瑟瑟起身前来作揖:“敢,敢问将军,我们的船可以装货离岸了么?” 长缨瞅了下江面,挥挥手让他们撤了。 随着凌渊和柳烁的先后到来,漕运司与船坞两边人也皆出现了好一阵骚乱。 刘蔚被南康卫的将领带人关押起来,至此盗料案便从南康卫督造司手上结束,接下来便由凌渊这个钦差直接上折子进宫,介时再由皇帝指派三司定案。 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基于朝局,当中却很有文章可做,但这是后话,暂且按下不提。 长缨随着凌渊他们留到半夜,趁着押上刘蔚回公事房寻册簿的当口,一行人顺势也理直气壮地造访了一下漕运司。 平日里不曾予外人涉足的衙署内,几乎间间公事房里都有穿着绸衣的商贾出没,看得出来这些年河道油水丰厚得就连门房哨兵都成了受供奉的菩萨。 出来后长缨跟谭姝音胡乱吃了些饭食垫肚,便奉谭绍命令先回了府。 说及先前漕运司官吏们的窘态,路上少擎他们眉飞色舞,与以往每次他们顺利办完差回来一样。 长缨也在笑,却仍有些心不在焉,没有同他们一起闹。 ------------ 第149章 沈家的小姐都会调教人 吴妈准备好了饭菜在府里等,长缨留姝音下来好好吃过,才送她到门外。 天上月芽儿出来了,幽幽地被天幕衬出一弯莹亮,她抱着胳膊看了会儿,才回身关门。 南康卫突然把刘蔚拿下,打破了之前钱韫与霍溶之间那股心照不宣的平衡,柳烁未免留下来得查查前因后果,不出一个昼夜,他便把消息送往了淮安。 樊信收到柳烁来信,心里耐不住震惊,刘蔚因是彭燮的人,他招了也就招了,之前不肯交出他来不过是为的怕伤了顾家和太子的和气。 眼下是他自己认的罪,哪怕是败在一个小副千户手里丢脸的紧,可正好他们还可以保留下一个吴莅,这没有什么好值得发怒的。 他震惊的是除去这层之外,底下还有张纸,纸上短短几句话,带来的是另一个消息! “沈璎居然藏在湖州?!” 他情不自禁地喃喃出声,咀嚼着这份意外。 昔日沈璎被驱赶出凌家,在京师流亡数月,之后便不见其踪,世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没想到,她不但没死,而且还在湖州活得好好的! 而凌渊到南康卫来了,与沈璎朝夕相见,却还不曾揭露她杀父仇人的真面目? 他拿着书信踱了两圈,最后提笔也写了封信,唤来扈从:“传去京师!” 漕运总督府关于刘蔚盗料的函文传到凌渊手上时,已经是好几日之后,而这时折子早已经拟好送往京师,这道函经郭蛟读过,凌渊看都未看便压在公务底下。 “璎姑娘出手可真是不同凡响,听说,漕运司那边因为刘蔚的突然伏罪,已经生了乱子。 “整个河道各个码头近日也收到了多项禁令,再有当夜咱们趁势前往漕运司衙署里也顺来了不少他们贪墨敛财的线索,即便别的什么也不做,只顺藤摸瓜也能拖出不少硕鼠来。 “昨日集议上听谭将军的意思,像是又要给璎姑娘立功呢!这可真是喜事。” 凌渊正提笔写字,听到郭蛟这么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在最后收笔的时候漠然道:“你话越来越多了。” 郭蛟垂首。 凌渊看了眼他,又道:“父亲栽培她那么多年,她若是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好,还枉想晋什么职,当什么女将军?” 郭蛟微顿,再也不敢吭声。 凌渊把写完了的书递过来:“让楼湛带两个人回京,从府里调几个人,拿着这些线索去通州。此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太太若问起,只说是回来替我办差即可。” 郭蛟接了他递来的一张纸,略看了两眼后问道:“二爷三爷他们也不能说么?” “没必要说。先去办。” 郭蛟称是转身。 走到门下,忽又被他唤回来:“上回的那些药呢?” 这没头没脑地,郭蛟愣了有片刻才意会到是上次长缨落在他们这里的御药:“还在橱柜里搁着。” 凌渊望着窗下铃铛,半刻道:“给她送回去。” 刘蔚的事由凌渊揽下,南康卫这边则主理苏馨容的案件。 凌渊因为有先斩后奏之权,谭绍将苏黄两边供辞呈交上来之后,他即下令解去与案各人的官职。 苏馨容与苏涣皆须前往端州徒刑服役,黄家父女因为是主动招供,量刑较轻,只卸去了官身,恢复庶民身份。 自然,这些也需要跟皇帝报备。 说起来不过几句话的事,但真正有公文下来,已是后面许久的事情。 事情初起之时,隔壁苏家也闹了几日,庞氏甚至堵过沈家的门,责怪长缨害了苏家。 长缨倒没说什么,只少擎不耐烦,连不跟女人一般见识的原则也抛到了脑后,拔了剑沉着脸赶到门口,楞是活活把庞氏给瞪了回去! 黄慧祺走时长缨在南风巷恰好与她遇上,被她想瞪又不敢瞪地“瞪”了一眼。 长缨觉得此刻做什么都像是落井下石,索性面无表情路过了。 她这一生结的仇家太多,也懒得琢磨什么明哲保身的道理了。 接下来几日凌渊和谭绍很忙,均无暇来搭理她,有这几日时间,她心也定了下来。 就想起同样无条件信任她的徐澜。 正好吴妈跟紫缃她们围桌包粽子,桌上摆着雄黄酒,瓶里插着艾叶,吴妈边搓着青团边说起明日过节该预备的菜式。 她想了想,就让泛珠拿来竹篮,每样吃的都装了一些,跟她往徐家去。 盈碧说:“要不要给霍将军也装一些?” 说到霍溶,这几日长缨与他碰面的次数也不多,都是在卫所,也没有聊到私事。 “凌家表姑娘”的身份再也无人提起,至少面上已无人提。 她与霍溶之间的“夫妻”关系,却是很快地传开。 过了极尴尬的那日,未曾前往围观的与长缨交好的将领们,碰了面也会试探着打趣一句“霍夫人”,本着做戏做到底的态度,她往往也只有硬着头皮受下。 “去徐家是礼仪,徐将军受着伤,且还有徐夫人在。霍家又怎么同呢?便是要送,也是他们先送到咱们家来才是。”吴妈教小姑娘们做人。 长缨不愿听她们掰扯这些,带着泛珠先出去了。 徐夫人自苏家回来之后便没出门,徐澜也哪里都没去,外头传得沸沸扬扬,消息不曾漏过,却总是不曾参与。 丫鬟来说沈将军来了,正做着针线的她手下微顿,而后抬头就见长缨如一枝移动的小青松般进了来。 长缨踏进院子,唤了声“夫人”,而后接过篮子走上来:“家里做了点粽子,给夫人和徐将军尝尝。” 徐夫人微笑接过来,看了看说道:“这不是寻常家厨娘的手艺。果然,沈家出来的小姐都很会调教人。” 这话一语双关,沈璎和沈佩宜都是沈家的小姐,沈璎五岁就到了凌家,也算是沈佩宜调教出来的。 而吴妈她们都是打她在沈家就跟着她,行事作派,自然也受她的影响。 长缨想徐澜早就知道了她的来历,徐夫人定然也是知道了的。 这几日都不见他们露面,想来这话也不过是侧面暗示她自己已经知情而已,想想便也就大大方方再福了福身,算是回应了。 ------------ 第150章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不介意的话,院子里先坐会儿吧,若嶷在换药,这会子屋里药味重。” 徐夫人说着,看人搬来了座椅,又让人去端茶。 长缨道:“将军的伤怎样了?” “慢慢行走已经无碍,驾马什么的还得养些时日。” “夫人住的还惯么?”长缨打量着院子里的花木。 她才来这些日子,这院子已经多了不少看头,可想而知,在徐家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致。 “住的倒惯,只是我也该走了。”徐夫人道,“外子传了信来,着我这几日便赶回金陵去。” “这么快?”长缨以为至少得等徐澜伤好了才走。 日常听徐澜说过,家里弟妹们都大了,不需日夜照管,中馈如今又有徐澜的大妹妹与两位婶娘掌着,怎么看,都是徐澜这边更为重要。“将军这边,不要紧么?” “他也要走的。”徐夫人眉宇深深,温声说道:“他来南康卫也有两三年了。 “这次他父亲要调去辽东。我们商量着,辽东与湖州南北相隔太远。虽说我们举家跟过去不太现实,但是中军都督府已经在筹备让若嶷调去中原。 “因此,趁着他还养着伤,早前两日已经跟谭将军打过招呼。” 这消息有点突然。 以同袍之情来讲,徐澜对长缨做到了仁致义尽,打从出京她身边便谈不上有什么朋友,两世里也就只有谭姝音格外交心,此刻听到徐夫人说徐澜要走,接而也有好半日未曾出声。 “沈将军也是快要回京师的了吧?”徐夫人望着她,又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这话透着那么些感伤的意味,却又让人不能不服。世间父母同胞都未必能永世相守,又何况只有同袍之谊的他们? “我,目前没有回京的打算。”长缨回应。 明年二月杨肃才会进京,在他出现之前,她显然只能留在南康卫。 丫鬟走过来:“大夫走了,大爷问谁来了,奴婢说沈将军来了,大爷便来请沈将军进屋说话呢。” 徐夫人便点头:“给将军引路。” 徐澜看来是刚刚换完药整理好装束,正立在帘栊下捋袖口,脸上神色温淡,跟过去的他一样。 看到进来的长缨,他微笑了下:“这几日外头都在说你一个下晌的时间,没动一兵一箭,便把钱韫他们杀了个措手不及。 “你这一出手一个准,放眼整个前军营的年轻将领,怕是也不多见吧?我这个上司,也与有荣焉啊。” 长缨有点汗颜:“真是惭愧了。” 抓刘蔚这个,跟之前她承办的差事都不同,这次没有任何她可利用的预知。 但是她功课做的足,头天黄绩说刘蔚跟她抢码头的时候她就留了心,让黄绩周梁去查了查那盈丰号的背景,倘若不知道盈丰号压得住刘蔚,她也不敢贸然跟霍溶提出要调令。 不过也还是不值一提,因为证据什么的霍溶早就查清在那里,她不过是顺势一用。 “至少也是锦上添花。这次晋职你板上钉钉了。” 长缨顿了下:“有消息了?” “我昨日去谭府,听谭将军说的。不出明日,他应该就会找你。” 长缨心下陡然松快。再想到他去谭府大约是为了调离,又忍不住看向他:“你要调去哪个卫所?” 徐澜神色微敛:“没定。不过要先回金陵是肯定的了。” 他望着她,半会儿,又出声道:“你……” 唤出个字,随后他又移目垂首,笑了笑。 “怎么了?”长缨问。 他道:“本来想说日后也不知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但想想你这么努力上进,衣锦归乡是迟早的事,来日我若去京师,自然是能得见你的,自然也就不必说了。” 长缨默然未语。 片刻后才问他:“怎么突然之间要调去辽东?你们家,是不是有什么事?” 地域跨度这么大的调遣,是不大常见的。 神色本已经恢复的徐澜听到这里,又倏然定住。 长缨也算是活过了两世,看到他这样子便知猜中了。“你要是不介意,可以说说。无论如何,我是把你当朋友的。” 徐澜有些动容。他双手反复攥了两下,最终却又只笑了笑:“哪里有什么事?不过是要离开了,心里头总有些不舍。” 长缨没有再勉强。 她知道凭徐澜过往对她的关照,她应该刨根问底看看有什么可帮的,可是眼下她与凌家那官司仍然未清,而她终究也还只是个小将领。 这种情况下如果徐家母子都觉得棘手的问题,她基本是不可能帮得到,一味追问,便有些不自量力。 但还是告诉他:“金陵也不远。如果你觉得可以用得着我的地方,可随时着人来告诉我。” 徐澜这次没再拒绝,望着她虚握着的两手,点了点头。 徐夫人着人打包好了两只火腿,正要往厨院去看看,徐澜就伴着长缨出院来了。 “怎么就走?不多坐会儿?” “不了,徐将军该多静养,我不打扰他,先告辞。”长缨望着她,又道:“夫人和徐将军什么时候启程,回头遣人告诉我一声,我让家里仆人做几个合您们口味的菜,给您二位饯行。” 徐夫人闻言,微笑道:“唤伯母即可,不必太生份。” 又着人把火腿拿过来:“这是我们府里厨子亲手腌制的,跟你一样,我也喜欢吃自家做的东西。” 长缨心内温软:“多谢伯母。” 徐夫人笑着点头,这才目送她走了。 徐澜立在门下,望着空荡街头,久久也未曾转身。 徐夫人道:“是个好孩子。可惜……” 徐澜回过头,脸上仍有倔强:“霍溶跟她之间那纸婚书,不过是权宜之计。” 徐夫人望着他,扬唇道:“我倒觉得是步步为营。” 徐澜怔住。 徐夫人手抚着面前一簇青翠的松针:“这么样的女孩子,连我都觉得心疼了,默默藏了婚书四年的霍将军,又怎么会舍得‘权宜’呢? “更何况她还有个幡然醒悟的武宁侯表哥,可谓是左有狼右有虎,――傻孩子,就你这点城府,争不过的。” ------------ 第151章 霍将军送礼来了 五月的京师同样也已经有了几分暑热。 随着近日接连进京的几匹快马,乾清宫里皇帝与东宫这边都收到了消息。 皇帝看完密奏之后没说什么,想了想,只将折子凑近灯苗销毁了,然后传了广威侯世子傅容进宫问起程啸案件之后续。 东宫这边气氛就微妙多了。 太子坐于书案之后,拿着手上信件连续看了好几遍:“消息准确?沈璎没死,的确就在南康卫?” “应该假不了。”深躬着身子的来人道,“为此彭大人还遣小的亲自去湖州码头去探听过,据与刘蔚事发前同坐吃过茶的官吏们说,刘蔚问出的许多疑问,句句都锁定是当年在阵前指证凌晏的沈璎。 “而小的查到沈长缨到南康卫的具体时间,以及她的身边人,也都跟沈璎对得上号。” 太子执着信纸,紧拧的眉头下薄唇也紧抿。 他离案起身,走到殿中:“如果是沈璎,凌渊为什么会没有动静?当年凌晏怎么死的他忘了?这没有理由。你们没去南康卫找人问问看吗?” “南康卫防卫固若金汤,底下将士无谭绍命令,从来不将信息外漏。” 太子瞥着他头顶:“那他们住所附近呢?” “他们所住的胡同皆是将领,外人路过还可,若在里头停留,不出两个时辰就得被盯上。而且因为街坊都熟悉,陌生人在内十分扎眼。小的不敢泄露身份,因此未曾探听到什么。” 太子眉头锁得更紧了些。 他抖抖手里信笺,垂头又看了两眼:“那跟沈璎有了婚书的霍溶又是什么来头?” “听说是东宁卫调过去的一个昭毅将军。祖籍是云南的。” “昔日里名冠京师的沈大姑娘,就这么下嫁给了个小小的昭毅将军?” “也不算嫁了,目前还只是签了份婚书。” 太子又沉默。 门下太监进来:“殿下,顾世子求见。” 太子眸光晦黯,扫了眼门下,随后将手里信纸捻成团塞入袖口。 “回去把凌渊对沈璎的态度摸清楚。那个霍溶也要去查一查。湖州多派几个人潜伏,再告诉彭燮,倘若凌渊舍不得动沈璎,那就找个机会把那霍溶给杀了。” ……码头事务已入正轨,衙门里不多,近日多是去卫所里应了卯便就回府。 满园子都是艾香。 霍溶立在窗下想心思的当口,佟琪拿着几封信进来:“刚收到的,京师那边程啸已经行刑,蓬三爷已经准备南下。 “淮安漕运总督府,据说彭燮与柳烁之间已经有过争执,咱们的人亲眼看到二人在同席酒宴上针锋相对。此外,武宁侯那边已经派人北上了。 “宫里如今还没有消息传来,估摸着还得几日。” 霍溶目光幽幽,转着手里茶盏:“让淮安那边盯紧些,彭燮损失了刘蔚,多半会迁怒到柳烁身上,让他们借着这把火再加点油。” 说着他又扭头:“拟个折子,把婚书的事说说。再遣个人回徽州也放个话。好好写,别出什么篓子。” 天光照着他精雕细琢般出色的五官,加上这点不经意溢出来的威严气势,使得书房气氛也庄严起来。 佟琪称是。 管事陈襄恰在这时走进来:“今儿端午,沈家那边,爷可有什么示下?” 两个人都默了下,霍溶凝眉道:“按例应该怎么做的?” “既是有了婚书,按理是照一家人的排场过。” 霍溶未置可否。他这如今跟沈长缨又怎么能算一家人?打从那日过后到如今,他连半句私己话都没跟她说过。 “那若没成亲呢?”他问。 “没成亲,则有定例的节礼,咱们作为男方,也得有点表示。” 窗下默了片刻,霍溶把茶碗盖揭开:“那就把礼备好。” 陈襄称是退了出去。 霍溶轻啜了两口茶,接而放了杯子,走到镜前正了正衣襟。 早上长缨去到衙署,果然被谭绍传到公事房,告知兵部下发的委任令与将印已经下达,从今儿起,她就是从四品宣武将军,担千户之职。并将诰封与印信等当着同在的几位副指挥使们交代。 长官们均纷纷表示祝贺,又打趣让长缨做东,这自是应该的,便避开了今日端午节,让周梁去城内杏花楼订了个整院儿,又请了堂会,约定明日午前去吃饭听戏,再把各人家眷也带上,一道乐呵乐呵。 黄绩把消息带回府里,吴妈他们自然欢喜不已。 虽说从四品也不算什么大官,但怎么说也是连升了两级,且如今有了将衔,便是货真价实的将军了。也算得是正式迈入了官途,来日好好把握,五军都督府内诸将名单上未必没她一席之地。 “我去加几个菜!” 吴妈高兴地回了厨院。 长缨吃了杯茶,也进书房打开柜子,将压在最底层的一本蓝皮册子取出来。 官职总算升了,接下来她便可放心筹谋将来事。 离杨肃回京还剩下八个月,至今仍未见有任何异动,前世里他仿佛是从天而降出现在京师似的,连让人想顺藤摸瓜寻找蛛丝蚂迹也没有办法。 她没有见过杨肃,但关于他那几年在京师的举动,她倒是多少有听闻。 传说其能屈能伸,举重若轻,虽无一日宫闱经历,却周旋在各党之间又似游刃有余,说不上多么厉害,可结果又总是会比对手强上那么一点点,让人摸不着深浅。 这几年她便把关于他的事情尽量回忆记录下来,按照时间推算,皇帝如今应该是给他谋划得差不多了,他在某个地方应该也就等着行事了。 但就是不知道由重生的她而导致的程啸与漕运司这两件案子会不会使朝廷那边产生什么变数? 毕竟这两件都事关太子,朝局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姑娘,霍将军来了!” 正捧着册子出神的当口,紫缃进来了,脸上带着些兴奋。“还带来好些节礼,奴婢看了下,吃的用的倒是齐全的很!” 长缨回过神,才想起昨日她们讨论的那节礼之事,愣望着门口,良久也未曾挪步。 ------------ 第152章 你让我好没面子 卫所里的事情不多,可手头其实还有很多事,但霍溶还得决定要上沈家一趟。 吴妈让进了门,冯少擎又把他请到了花厅。陈襄上前把礼单奉上了:“这是我们爷给少夫人的节礼礼单,还请五爷帮着先点点,看看有哪里不周到的,回头我们再送来。” 少擎望着面前一字儿排开的十几只大小箱笼,愣了半日才吐出声来:“你这是送节礼还是送聘礼?” “当然是节礼。”霍溶道,“聘礼怎么可能这么寒酸。” 少擎觉得他这是赤??地在摆阔。不过霍家有钱也是事实,这个没有什么好说的。 “你该不会当真了吧?”他提着袍子坐下来,把当初在长兴时面前这位对长缨无礼的耿耿于怀发挥了极致,“抑或是霍家家财万贯,你向来出手都这么大方,连做场戏都这么认真?我们长缨可没有打算嫁人的。” 霍溶泰然自若:“你出来两年多,怎么还不回去?” 少擎黑脸:“关你什么事!” “你是不是想帮徐澜撬我的墙角?” “长缨怎么可能是你的墙角?”少擎哂道,“她胸怀大志,不会甘心呆在内宅相夫教子的。” 长缨从来没有跟他们说过她究竟有什么目标,但她这些年,实实在在没有在任何事上给成亲生子留有余地。 也因此,他纵然与徐澜交好,也知道他对长缨怀着什么心思,却从来没有违逆她的意思给徐澜提供过什么近水楼台之便。 霍溶笑了下,没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长缨也觉得霍溶此举有些煞有介事,但来都来了,她自然得去见见。 刚跨进门,陈襄就带着人上来了:“给少夫人请安。” 长缨有片刻失语,看向座上的霍溶,坐下来道:“你是不是做戏做上瘾了?” 霍溶静默了下,看过来的目光有点受伤:“你这样说让我在他们面前好没面子。” 长缨看着沈家霍家两边皆面朝这边看过来的下人,居然诡异地被他说出来两分罪恶感。 她缓下语气:“我只是觉得并没有外人,就不必来这套。” “可是我们已经是分府另住了,要是我一点表示都没有,外人也会说我这个男人太不靠谱。也许会怀疑我们之间是不是有问题。” 霍溶小眼神水汪汪的,声音也软得像棉花糖,“大过节的,夫妻之间没有来往会显得好奇怪。你也不想外人揣测生事吧?” “谁有那个工夫……” “隔墙有耳。”他坐回去,眉眼深深的,“咱们这事八成也已经传到京师了,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埋伏在这南风巷伺机探听? “还有,我也很怕有人挖出我霍家少主的身份来。 “你表哥权大势大,我屡次顶撞他,他如今虽没动我,不过是拿捏不住我是什么人,若知道我只是个皇商之子,说不准什么时候伸两个指头过来就把我给捏死了。” 长缨自诩也还算持重,此刻听着却想翻白眼。 “那你的意思,是不是还得留下吃个午饭?” “既然你有这个意思,那就这么定了,午饭在你家吃,晚饭你回我那儿吃。” 长缨:“……” 她说道:“我只是觉得你小题大作,并没有留你下来吃饭的意思。” 脸皮怎么这么厚? “是么?”他散漫地道,“还好我是诚心的。陈襄,今日过节,少夫人今日又大喜升职,你晚饭要好好安排。” 少擎已经翻起了白眼,捂着前额把脸侧转过去了。 吴妈老成持重,看不出波澜,几个小姑娘包括紫缃在内却都两眼如灯亮晶晶地照着这几位。 …… 凌渊恰好大清早地也接到了沈夫人遣人带来的几身暑衣与吃食,衣服底下还夹着有一封信。 他拿着信看了好久,最后把郭蛟叫了进来。“父亲书房一无所获。” 郭蛟看了下他,并不太能捕捉到他的意思,是指沈长缨说了谎,还是指凌晏当年做得太干净? “如果真有那么容易被找到,他也不必瞒着我们所有人,而让她来背这个锅。”凌渊自己道,“可越是这样,这件事就越发非同小可。 “从今而起不要再声张了,到回京之后我着手再查之前,你只管让她认为我对她还在戒备中,很快会有人盯着我们的。” 说到末尾他把信又再看了两遍,然后撕碎了。 郭蛟看着他把纸碎投入痰盂,说道:“有件事,霍溶方才带着节礼往对面去了。” 凌渊看过来。 “看模样,是以沈家姑爷的身份过来的。” 凌渊透过窗户望着对面沈家方向,本能地皱起眉头。 他心里如今对她的心情很矛盾。 她说跟他之间没有可能,很久之前他也认为没有这个可能,可是意念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他一面排斥着,一面又渴望着向她靠近。 在孝与不孝之间挣扎了那么多年,霍溶一纸婚书逼得他不顾一切在她面前告白,但她却说不需要他。 她怎么会不需要他呢? 当年她哭的时候是谁蹲在墙外头陪着她的?她被欺负的时候是谁替她出头的? 她想要个秋千,是谁去工部找人拿了图纸,琢磨了一个整夜,帮她搭出来的? 明明她在他的羽翼下度过了十年,如今却说不需要他。 他心里有些烦躁,漠然的面上却仅仅只呈现出一丝难以捕捉的不耐。 “尽快安排,让她离开南康卫。” 冲过去阻止是不明智的,也难看。 “如今她是有正式将衔的将领,轻易不好办。何况目前的状况,也不太适合回京。”郭蛟看了他一眼。 回京他们会很容易,但她会很难,四年不到的时间,没有人会那么快忘记那场事故,她回去也无异回到樊笼。 从前倒不成问题,看着她再遭受一遍道德舆论的遣责,凌渊或许会痛快些,如今他可不肯定他还会狠得起这个心。 “不一定回凌家。”凌渊道,“中军都督府里头任何一个屯营呆着都行,只要离开南康卫,离京城近些。” 离开就好了,回到燕北他至少随时可以看到她,她也不必再受流言束缚,最重要的是他可以让她摆脱那纸婚书。 ------------ 第153章 我这里,是你的 长缨不愿意下人们看着他们俩做戏,最后把霍溶带到了书房。 房间不大,摆设也不多,但很雅致。窗下挂着个铃铛,此刻南风一拂,那铃铛便叮铃铃的响起来。 “你小名叫铃铛?”他轻托起坠着缨络的铃铛胆。 长缨在给他腾坐,看了眼他之后嗯了一声。 霍溶记得凌渊窗下也挂着个铃铛,心里蓦然间就有些晦涩。 “坐吧。”长缨指着腾出来的椅子。 她这里平日很少来人,就算来了也不见得需要招待,也就没备什么椅子。 霍溶坐下来:“你骗我。” 长缨站住。 “你在山岗上的时候,我问你是不是叫沈琳琅,你没有否认。你怎么连个重伤之中的瞎子都要骗,你到底有没有良心?”他眉眼里布满深深的谴责,仿佛要直击她的灵魂,看她承受不住内心的愧疚。 这话长缨是真接不上。至今为止关于那段往事仍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反正横竖黑白都只由得他说。 但她不想纠缠这种问题,眼前的局面才使她迫切地需要跟他达成共识。 “你不要入戏太深。最多还有八个月,八个月后我要离开南康卫回到京师,那个时候无论是谁也阻止不了我的。 “所以,不管你是好玩也好,是真的有那么想过也好,不要太指望我会真的安于霍夫人这个身份。” 霍溶脸色本来就不太好,听完之后便有点阴翌。 他想了会儿,问她:“为什么是八个月?” “你不会懂的。”长缨环着胳膊,“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虽然八个月后我就会要与你分道扬镳,看上去的确是有些过河拆桥的意思,但我决不是针对你,也不是故意的。 “而是我没有办法让自己成为一个困在内宅中什么也不能做的无能妇人。” 霍溶睨着她:“冠冕堂皇,听起来跟扔了银子就走的无情恩客有得一比了!” 长缨沉了脸色。 霍溶心里也是气。嫁给他怎么就成困在内宅里的无能妇人了? “你要是真喜欢从军,我又不是不能让你一直从下去。” 不想呆在内宅什么的,绝对不会是真正拒嫁的理由。 “女主外男主内?”长缨喝了口水,轻哂道。 霍溶十指交叉。这个是真有点难度。眼下就算他答应,他身边人也不会答应。 长缨自然也不是指望他让步的意思,见他似认真思索,便不愿多生事端。 她道:“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你为皇上暗中做这么多事,难免会招人注意。 “说句不该说的话,有些事你能推托的还是推托掉吧,毕竟你们家在朝中没有根基,说不准哪个不好,就惹祸上身了。” 目前没头没脑的,她也只能提醒他这么多。 倘若他知道霍家将来面临的灾难,不知道又是怎样一番焦灼悲痛? 这么想来,如今眼前的闲适散漫都如同是在挥霍了。 而前世里霍家出事后他的失踪,究竟是死了,还是逃生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也替他生出些许不忍,他跟徐澜和凌渊都不一样,他这个人要外放的多,常常口无遮拦,还带着点玩世不恭,让你觉得他可恶又可厌。 可每每她需要或想拒绝的他又总是恰到好处的给予或者点到为止,这样随性的一个人,将来居然也要面临家破人亡的局面。 霍溶听到这番话时则立刻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有揶揄,像是发自心底的劝诫。 那一刹那间他几乎要怀疑她是不是洞穿了自己什么,下一瞬,他收回目光,说道:“你想怎么做?” 长缨沉思。少顷,她放下抱着的胳膊道:“要不,你把婚书给我?” 放在他那儿她总不安心,总觉得他拿着它在手里,日后时不时还要捣鼓点什么事儿出来。 霍溶在端茶的间隙里斜睨了她一眼,喝了茶,放回杯子的时候他说道:“你过来。” 长缨凝眸。 他指着自己心口:“不是要婚书吗?在这儿,想要就过来拿。” 长缨可没那那么蠢,轻瞪了他一眼,没出声也没动。 他就不由分说抓着她的手,把她拉过来,然后捉着她手心压在他心窝上。 眼下这暑热天气,他只穿着单薄的锦衣,手掌正正压住的地方他的心在有节奏地跳动,一下又一下,强劲又有力。 长缨猝不及防,脸上倏然热了,下意识要抽手,却被他按得动弹不得。 “我这里,是你的。”他声音低缓。 掌心下正跳动的地方仿佛更灼人了。压住她手背的那只手也如同火炭。 长缨怔忡,低眉抽手:“别闹了。” “长缨。” “叫也没用,我要不起。” “你要得起。它早就是你的了。我知道你知道的。”霍溶手下更用了点心,哪怕压得心口传来闷痛。 长缨放弃挣扎,垂下头来。 他另一只手把她整个人拉过来站着,捏着她的手背问她:“大热天的手也这么凉,汪大夫那里你后来到底去过没有?” 这话题也太跳跃,正努力沉下心来的长缨也忍不住抿紧了唇。 “大夫说你肝气郁结,身体状况其实并不怎么好。你是不是连我给你的药也没有吃过?” 还真让他说中了。 汪大夫那边她吃完那几剂药之后压根没想过还去拜访,至于他给的药,落在凌家之后她因为不想跟凌渊碰面,于是也没有去拿。 不过前几日郭蛟倒是又把药给拿回来了,她也还没顾得上吃。 “不妨事。”她别开脸,“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又道:“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她站着,他坐着,她一只手还压在他心口,人便只能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再往前一点就…… 再没有比这更暧昧的了。 换成别人,她该动粗了。 “你既不顾忌自己的身体,又满脑子想晋职,还计划得明明白白八个月后要回京师,你究竟在筹谋什么?” 他捏着她手掌的这只手也稍稍用了点力,“四年前就对我始乱终弃,四年后还要抛弃我去奔你自己的前程,你良心呢,嗯?” 长缨木着脸望着地下,没有吭声。 “说吧,你这么拼,把自己的路计划得这么明白,是不是因为凌晏?” ------------ 第154章 你也是我的正业 霍溶这话并不重,但长缨却似被捅破了什么。 她这么拼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她从来没有对人说过,没有必要说。 报答凌家的十年养育之恩,以及向凌家表达愧疚是不需要让人知道的,说了旁人也只会当成个笑话。 自然也从来没有人疑心到她做这些努力是因为凌晏。 霍溶究竟是有多敏锐,他能觉察到这点? 她愣住,并望进他眼底。 那瞳光里有华光缱绻,稍不留心就能蛊惑人的模样。 “不是。”她目光旁移。 即便他猜到了,也没必要承认。 霍溶盯着近在咫尺的她的侧颜默了半晌,随后攥了攥她的手,腾出一只来,从怀里摸出枝金钗,插在她发髻上。 “升职了,要奖励的。” 他声音缓慢,带着些许低哑。 长缨有片刻恍惚。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得过“奖励”了。上一次还是凌晏跟她在密室里述说天机之前,奖励了她一把剑。 但她很快回过神,并顺利地将手收了回来。 霍溶这次没再阻拦她,等她站直,他又道:“明儿请营里将领吃饭的事情我来安排,杏花楼一个院子的地方太小了,回头我让佟琪包下整间楼。 “名单你来定,人员多少都随你。但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必须得由我这个丈夫出面张罗。” 长缨皱眉稳住心神:“我不认为这么做是好事。终有一日你不再是我‘丈夫’,这样于日后的你我都是麻烦。” 他也不可能在她身边直到永远,除去她这边还有责任重重之外,他自己将来必然还得顾着霍家那边。 站在她的角度来说,眼下立足于儿女情长都是不理智的做法,话都跟他说明白了,她也没有什么地方误导他才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就非得这么死心眼。 “那就到那日再说,在那之前,就先这么决定。”霍溶起身睨着她,“你以为眼下会很太平吗? “纸里包不住火,你在这里的消息早晚会传到京师,你我还有凌渊都会被人盯上,为了大局,就不能不拘小节一些?” 长缨想翻出些话来反驳,最终也没说了。 她已经绕不过他。 但有句话她还是得说:“私下里对我动手动脚不在顾全大局的范围内,希望霍将军也谨记。” “那不叫动手动脚,那是我在跟你告白。而且咱们什么都不做,手都不牵,也不会有人再认为我们是清白的。” “我不能因为别人这么想了,就破罐子破摔。我不管别人,问心无愧就好。” 霍溶看她良久,最后捏起她的脸:“你还想对谁问心无愧?” 长缨捂着脸:“你一个大将军,能不能务点正业?” 别说她如今根本没对他有什么想法,就算是有,在她保全凌家之前,她又能给得起他什么呢? 眼下的所有种种承诺,都做不了数。 她跟随杨肃走的是条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吉凶的路,谁知道她将来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她总不能还要拖上他们一起卷入这漩涡。 “谁说我不务正业?”霍溶又捏了她一把,“你也是我的正业。” …… 吴妈眼看着长缨送霍溶出门,走出门口来道:“怎么走了?” 长缨顿了下:“你还怕他没饭吃?” “这怎么好?大过节的……”吴妈有点歉然。 她虽然对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假姑爷还持保留意见,但再怎么说他拿着婚书出面也是为的帮长缨和凌渊。 他自己白担了个丈夫的名声,忙前忙后的什么都没捞着,这巴巴的送节礼来连饭也都没捞上一顿,这也太让人心酸了点。 长缨被她一说,脑子里更乱了,哪里有心思跟她讨论?敷衍两句就回了房。 到了房里才发现髻上还插着枝亮闪闪的金钗。 拔下来一看,式样有点眼熟,依稀记得从前也有枝这样的钗,但这枝十分新整,也更考究,显然不是原来那枝。 她长吐了一口气,坐下来。 霍溶回了府,家门口佟琪探头往外瞅了瞅,然后才随他进屋。 “沈长缨八个月后要回京师,留意留意是怎么回事。” 离开沈家的霍溶脸上已看不到那股嘴欠的气质,屏风玻璃上反射出来的他的身影颀长又冷峻。 佟琪算了算月份,抬头道:“那似乎也是咱们该起事的日子……” 霍溶没有否认他的结论,他坐下来:“她落得如今境地全是因为凌晏,但她对此又无半点悔怨,素日不卑不亢,到了凌渊面前却任其宰割。 “她这么拼,又这么掐着时间回京师,虽然不清楚她具体是想干什么,但若不是为着当年之事,也不会再有别的可能了。” 想到这里他抬眼看了下:“她该不会是听说了什么,所以才要掐准时机回京?” 佟琪摇头:“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再有多余的人知道,也绝不可能走漏风声。” 霍溶显然认同他这个说法。 但她为何偏偏挑在八个月之后的正月呢? 目光扫到桌面上的信笺,他拿起来交代道:“去办明儿做东请客的事吧。晚饭前去找她要来客名单。” 佟琪沉吟了下,又问他:“倘若就这么让少夫人回京了,到时候婚书怕就成不了约束了。” 霍溶目光顿在看了一半的信笺上,想起凌渊来。 那个守了她十年的男人不会那么容易放手,而她又不是他能够狠得下心去困禁、也不是他能够困禁得住的人。 一旦回到京师,她所有过去的关系全部会复苏,她八成更不会分多少心在他身上,凌渊也不会再像在湖州一样有所顾忌,的确很多事情将会失控。 他合了信笺:“夜长梦多。手头的事情加紧去办,跟她的婚事也得尽快办成了。” 前者好办,佟琪觉得后者有点难度。“少夫人会答应吗?” 霍溶身子后仰,靠住椅背,回想着先前道:“我会努力的。” 第一次他不过凑近了点她就跟他动了刀子,上次脱她甲衣她也冲他闹了脾气,但先前他告白的时候她却并没有跟他动手,虽然不见得是不想动,但只要没到动刀子的地步,他觉得还是可以拼一拼。 ------------ 第155章 他算哪根葱? 晚饭长缨当然没去霍家吃,好在霍溶也没勉强,只是派了佟琪来请,她不去也没说什么。 不过却说还是要买点什么答谢谭绍,让她到巷子口新开的绸缎铺子去挑几匹锦缎。 紫缃看着开店让利的几匹料子不错,便也给长缨买了两匹。 那掌柜的居然手松得很,听说她是破了程啸一案的沈将军,居然双手奉送了给她们。 长缨还没见过这样的掌柜,更不知自己居然还有这样大的名声,再三确认真是开张让利,这才揣着狐疑收下。 掌柜的还推荐铺子里的裁缝和绣娘,夸手艺一等一的好,长缨看过,倒果然是极好的。 一问工钱也不贵,日常穿的衣裳倒很可以直接在这里制了。 回到府里佟琪又来跟他拿来客名单,说是要张罗明日的宴请。待要不给的,又觉得这样拗着实在没有什么意思,便琢磨了半会儿,写了给他。 那家伙说的也对,他们有了名份,谁还会认为他们是清白的呢? 她如今都是名正言顺的宣武将军了,保不齐这条道就直接走到底,只要不狎昵暧昧,又纠结这些做什么? …… 名单上的人还是不多。 佟琪说长缨并不愿大张旗鼓。 霍溶除了依她,能怎么办? 不包整个杏花楼,便就包下带戏台的后院,正儿八经地写了请帖,落款是“夫婿霍溶”。 头一个收到的就是徐澜,徐澜盯着落款上的字眼瞪了半日,最终忍下这口气,起身去换了衣服。 凌渊是在卫所里收到霍家送来的帖子的,拿到手之后他脸色阴沉了半日,接下来的集议里,与座的将领鸦雀无声,气氛极之沉重。 手下护卫们自然是护主的,看了也不觉窝火“原本这种事情于情于理都得由咱们侯爷来张罗,结果这厮挂了个丈夫的名,就敲锣打鼓地宣告起来了! “他究竟算哪根葱?!” 郭蛟心里也气。 然而气也没有用,当初他们费了老大劲才把长缨身份从凌家择出去,霍溶也出了力的,总不可能因为这口气咽不下,就闹腾得前功尽弃。 但这就更显窝囊了,因为不光是得忍气吞声,还得配合着他霍溶做戏! 他也觉得,的确是时候该让璎姑娘早点离开这鬼地方了! 长缨因为霍溶,到底添了几分心思。一面不愿他靠得太近,一面被吴妈那一提点,也觉得抱歉。 她不知道当初是怎么会心甘情愿跟他立下婚书的,但为人在世应该重信重诺她知道,按理说当时在立婚书的时候就应该想过会有需要承担的后果——那她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管怎么说,她还有责任要负,并且已经在为之奋斗,便不能因为这些意外半途而废。 但霍溶也说当年他在原地等了她三个昼夜——姑且就当做是真的吧,对于当时不能视物的他来说,想必是极难受的。 不管婚书怎么立下的,他也拿着它等了四年,如今她同样又无法承认他,这都不能说能让她心安理得。 早饭后去卫所里点卯,沿途好几个在她名单上的将领都在爽朗地跟她停步打招呼,还当面打哈哈说今日要跟“你们家子澶”好好喝几杯。 长缨基于昨夜里反思之后冒出来的那点“良心”,这次比较坦然地应了。 今日午宴,长缨不止谭绍一家三口,以及诸副指挥使与素日颇为关照她的几个将军,也还有与她交情不错的几个低层将领。 反正是霍少主出钱,兄弟们素日也难得与上司们同席混个脸熟,这样的机会,该拉的她自然也要帮着拉一把。 除去徐澜,她也还邀请了徐夫人。 徐澜举家要北迁,源于徐耀的调遣,自徐家回来,她也曾想过这事儿。 在没有大战的情况下,做到像徐耀这样地位的将领大距离的远调是不常见的,这两日她又与别的将领聚了聚,也没有听到朝廷有大幅调兵的消息。 前世里她印象中也没有大量调将这回事,这么说来,徐耀调去辽东,是极小范围的了? 对镜梳头时,佟琪又把下过帖子的名单送过来,她又在徐澜名字上停留了许久。 她不明白徐耀为什么偏偏调去辽东? 辽东自辽王之国之后已多年无战事,这些年也消停得很。在她记忆里,那片地方在她死之前都没有闹出任何夭蛾子。 那么,徐家这是遇到了什么坎儿? 她对辽王的记忆也不深。 一代辽王是太祖的皇子,到如今这代已是七代,也等于是皇帝的侄儿辈,太子的堂兄弟。 辽王远在辽东,到了近代又早就与京师关系薄弱,皇权之争辽王未曾有份参与,也多年不曾进京。 但是在杨肃回京之后的翌年,他曾经奉诏回过京师一趟,同时进供了一批骏马。 那批马是精挑细选的蒙古马,体型矫健,很快被太仆寺纳入,传说当时龙心大悦,给了许多赏赐。 辽王的名字,当时便也在朝中令人耳热了一段时间。 如无意外,前世里徐耀也应是这个时期调去辽东的,不知道他此去跟辽王有无关系? 没片刻谭姝音来了,谭夫人因要与徐夫人同路,她们便同乘先进了城。 杏花楼在最近的城门内大街上,不算太大但还算讲究的一间酒楼。 妙的是城中很出名的戏班子就在不远,因此生意极旺,但今日也腾了地方出来供霍将军为夫人宴请同僚。 “霍将军一掷千金哦!” 刚进门谭姝音就打趣。 她是知根知底的,长缨也就随她说去。 谭姝音原先支持长缨跟徐澜,是因为徐澜实在是难得的人选,后来霍溶来了,她也曾想过霍溶也可。 但没多久霍溶爆出丧妻的传闻,自然被她隔离在候选人之外。 没想到阴差阳错,他口里的妻子居然就是长缨,她有点可惜,总觉得徐澜一腔心意空付。 但后来想想,霍溶肯在那个时候站出来声援,且知道她是谁之后也未曾有别的想法,徐澜偏生那个时候不能伸手,这又许是天意。 至于凌渊—— 咹,照长缨的性子这婚事还不知前途如何,便暂且不去费这些心思。 ------------ 第156章 我是你姐夫 霍溶早早的处理完手头事,又看了几封信件,到了杏花楼。 男女宾分东西两厢,一个四合院儿,戏台在天井里,三面都视野好。 先到的两位是李灿和另一位将领,霍溶先招呼喝了杯茶,走出门来。 长缨安顿好谭姝音与已经先到的两位女眷,也出来打算到东边打个招呼。 霍溶在庑廊下望着她走过来。 “回头吃了饭别四处跑,我带你去看大夫。” 长缨真不必他这么处处周到:“你告诉我那铺子在哪儿,我自己去就行。” “不行,这样别人会说我不够体贴。” 长缨瞅他半日,说道:“你脸皮那么厚,还怕人说闲话?” 霍溶笑而不语。 长缨不说话了。 霍溶要进门,目光瞟到院门口,随即又转了身看去。 徐澜正负手走入院门来,一袭白衫的他温润如玉,倜傥风流,却又一点儿都不失英气。 霍溶扭头看了眼身边,脸色变得不太好。 长缨看到徐澜便不由得把神情放软,而且还迎了上去:“你来了。怎么一个人?” “还有邢沐卢鑫在外头拴马。”徐澜自身后拿出套玲珑袖箭来给她,说道:“祝步步高升。” 长缨转给紫缃拿着,正要说话,门外谭绍的大嗓门又来了,原来他与几位副指挥使一起,伴着凌渊一路来的,而同行的还有长缨派去接请长官们的少擎他们。 长缨的名单里只有包括谭绍在内的四位正副指挥使,徐澜,以及同僚的刑沐卢鑫,另两位关系较好的年轻将领。 再就是督造司另一个指挥使李灿,与自家的少擎和周梁黄绩。 少擎作为“表弟”,与霍溶同为“男主人”招待宾客,算是比较恰当的。 周梁黄绩如果还只是才混上的小军头,级别差点,但大伙都知道他们跟长缨的关系,往常在府里请吃饭也是这么着,谭绍他们也不会计较。 所以原本是没包含凌渊的,因为她想不出理由为什么要请他? 眼下看到他,她立时就侧转头看了下霍溶。 霍溶却唇角弯弯,稳步迎了上去。 帖子当然是他让送的。谁都不请,也要请凌渊,谁让他窗户下还垂着铃铛呢? 凌渊停在门槛下,看一看长缨,又看向他。 帖子送到手他就知道出自谁手,脸皮能厚到这种程度的也不多见,铃铛承认他了吗?他们成亲了吗?就恬不知耻地以夫婿自居。 他也不认为她会想请他参加这样的聚会,但这没皮没脸的家伙气焰太高,他不来,岂非正中他下怀? 他与长缨道:“你的马我给你带过来了,拴在马厩里,回头记得牵回去。” 当日在议厅里他亲口招认过她是凌家的人,后来被霍溶一纸婚书打回了原形,在卫所人眼里,他已经是那个求婚不成被撬了墙角的形象了,他也懒得理会那么多。 但眼下他与她这样的口吻说话,在场人纵然不会再震惊,多多少少也捏了把汗――这是情敌相见,分外要命啊,侯爷这是要砸场子? 长缨也有点紧张,霍溶在玩火吗?惹谁不行专挑着凌渊来惹? 霍溶倒是从容,吩咐管速:“把少夫人的马看好。”说完就笑眯眯跟凌渊拱手:“侯爷请!” 全程倒是一丝窘迫都没曾显露出来,如同是位涵养再好不过的雅士。 凌渊扫了眼他,带队进门。 徐澜也扫了眼他,负手跨上石阶。 长缨给了霍溶一个不知道说什么好的眼神,也往西厢去了。 东边厅内摆着两张大圆桌,一桌是黄绩周梁陪着邢沐等几位低阶将领。另一桌是霍溶少擎陪着凌渊,谭绍与三位副指挥使,以及徐澜。 凌渊自然居于客首,左首是谭绍,右首按理说是霍溶,但他坐下后谭绍被先请去了隔壁桌唠磕。 他看看隔了个座坐着的徐澜,搭话道:“徐将军伤可大好了?” 徐澜至今还未曾跟这位武宁侯正式见过面,方才也是在想着应该拜会拜会的,可因着霍溶整的这出,他又摸不透时机对不对。 此时听他问及,自然就顺势开了口:“多谢侯爷惦记,已经好了六七成了。” 凌渊点点头,指着谭绍那个位子:“坐过来说话吧。” 徐澜挪了位。 “听说令尊要调去辽东?” “的确是收到了调令,不过还没有定好动身的日期。” 唠了两句家常,凌渊自盘子里捏了两颗花生,就望着门口问他:“徐将军今日能喝酒么?” 徐澜微顿,也往门口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