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幕 十三个凶恶的联邦人 他抹掉了嘴角的血渍,转动门把,推开了门。 门内,是一个长方形的、空阔的房间。 冷色的灯光从高处照下,聚拢在了房间正中的一张长桌上。 那桌子是木制的,木料厚实,做工考究;桌子的周围,还摆了十三张带扶手的、高大的靠背椅。 此刻,编号“2”至“13”的椅子上,都已有人了。所以,他别无选择,只能走向那椅背上印着数字“1”的座位。 “呼……”他调整了一下呼吸,不紧不慢地朝长桌挪步而去。 在这个过程中,他迅速地观察了已在桌边落座的那十二个人;这些人里有男有女,穿着各异,年纪最大的看着有四十岁上下,而最年轻的才十六七岁的样子。 当他走近时,那十二人都显得相当淡定,有人用阴冷的眼神打量着他,有人冲他露出了戏谑的笑容,还有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直到他坐下为止,都没人开口说过话;这个同时存在着十三个人的房间,愣是静得出奇,就连呼吸声都显得有些扎耳。 他可以感觉到……一种诡异的气氛正在这里弥漫着,或者说,早已弥漫开了。 不多时,他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移到了自己身前的桌面上,因为整张长桌上,只有那里……即“一号座位”的前方……摆放着一件东西。 叮铃铃铃铃―― 那东西响了,真是时候。 他犹豫了几秒,待超过半数的人都将目光投向他时,他才伸手抓起了那部老式电话的听筒。 “喂?”他把听筒放在耳边,应了一声。 接下来的十秒间,电话那头的人对他说了几句话;这些话,只有他听清了,即便是坐在他两侧的“二号”和“十三号”,也只是听到了几个模糊的音节,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十秒后,听筒里又传出了较为明显的挂断声和忙音。 于是,他也叹了口气,把电话挂上,然后,从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拿出了一支I-PEN。 他展开I-PEN的电子膜,使其成为“平板”状态,接着在解锁界面上输入了一组密码;待那屏幕被解锁时,一个文档就直接弹了出来。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抬头朝着长桌两侧的十二人扫了一眼。 随后,才照着那文档里的文字,一字不差的念道:“首先,我想借一号陪审员先生之口,代我向各位致歉,因为你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是被我用较为极端的手段邀请至此的。 “当然了,诸位是否肯接受我的歉意,这并不重要。 “我相信,你们和我一样,并不是那种拘于小节的人。 “我更相信,能够来到这张桌旁的人,不仅有着卓越的才能,还有着放眼整个世界的胸怀。 “今天,我请各位到此,是为了让你们作为陪审员,来参与一次‘特殊的审判’;只要在座的十三位……在我所提供的那个议题上最终达成了一致,就可以离开了。” 那一号陪审员念到此处,忽地放下了手上的设备,抬头望着众人问道:“我姑且问一句,你们真的打算听我念下去吗?” 没人回答他,至少,最初那几秒没有。 过了一会儿,四号陪审员……一个穿着黑西装、留着背头、脸上有一道斜跨整张脸的伤疤的男人,用低沉的嗓音、冷静的语调,接道:“我坐在这儿听的理由,和你坐在那儿念的理由,是一样的。” 虽然他用了“我”,而不是“我们”,但这句话,显然也能够代表其他人的立场。 “呵……”一号陪审员闻言,干笑了一声,“好吧……”说着,他又拿起了手上的I-PEN,继续读道,“现在开始陈述有关本次议题的第一份档案……” ------------ 第零章 罪徒 “这是惩罚还是治疗?” 眼前的男人用冰冷的语气向我提问,从他的表情来看,他无疑已对类似的流程习以为常。 虽然我也可以立即回答“治疗”来结束这场闹剧,但过早的屈服和过激的抵抗都有可能产生疑点或是引起注意。 就算对方未必会察觉到什么,我也不想制造额外的风险。 所以…… “你他妈……”我当时就回了句脏话。 话才刚起头,这家伙就重新打开了“治疗仪”的开关。 下一秒,电流通过了我的身体,直接作用于神经的剧痛和短暂的心脏麻痹让我的精神为之一振。 如果说电刑是一门艺术,那我就是电刑界的梵高,而我现在所处的这个机构……他们大概算是三流社区大学里美术公开课的水平吧。 当然了,虽说他们不懂得通过调节交流电的强度、波型、相位、频率等参数来精确控制电击产生的生理反应,但是……他们好歹知道怎样电才能在不造成严重外伤的情况下给人造成持续的痛苦。对于一个“治疗机构”来说,具备这种程度的知识好像也够了。 哦,对了,还没自我介绍,我姓“子”,单名一个“临”字。 眼下,我正在一个非常出名的“青少年行为矫治中心”里接受“治疗”;今天是我入院的第一天,院方打算让我的“父母”看一下“治疗效果”再回去,于是乎……我就有了这次十分“舒坦”的体验。 现阶段来说,混进这个机构的过程极为顺利,他们丝毫没有怀疑那两个和我长得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家伙并不是我真正的父母,对于各种证件的审查态度也类似老师批改暑假作业……除了讲解费用和点钱的时候额外认真之外,他们接收“病人”的宽松程度让人咋舌;对比我以前申请进入精神病院的经历,进这儿简直就跟进快捷酒店般轻而易举。 不过,真正的困难还在后头。 潜伏在精神病院很容易,因为那里至少有95%以上的人都是真的有病,只要你过了门槛、成功混进去了,就可以大胆地去做各种可疑的事,反正被发现了也可以装疯卖傻糊弄过去。 但这里,基本上全是正常人,想要潜伏在他们之中而不被注意,就必须显得“平庸”。 平庸,是一项伟大的品质。 它对整个人类世界的意义都是非凡的。 没有它,我们目前的社会体制会立刻崩塌;没有它,我们的文明打从一开始便将无法延续。 人类这个种族需要平庸,就像需要空气和水一样。 从古至今,人类社会的运转和维系,靠的就是那些俯拾皆是的平庸者;他们碌碌无为、依附如风,但又自命不凡,自觉与众不同。 正因为人类的主体是这样一群人,第五王国才得以传承、发展、繁荣。 而那极少数高标卓识、坐言起行的超凡者,他们的存在意义,又是什么呢? 那自然……就是为了引发“变革”了。 变革,是一种错觉,本质上来说,它只是某种轮回的一部分。 变革的终点,仍是平庸,被“改头换面”的世界,终将被交还到平庸者们的手中。然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他们都会以为,这个世界已经变了、变得不同了、变得更好了……就算还有些不好的地方,那也只是变革带来的阵痛,迟早会得到解决。 但其实,不会。 什么都没变,轮回还在继续。 尽管如此,变革仍是必要的;它就像是一针“肌肉松弛剂”,也可以说像是一次畅快的自渎,它可以让这个世界从累积的伤痛和压力中得到那么几许放松、几分释放。 我,就是一个变革者,同时,也是一名继承者。 如果说我从“那个人”身上学到了什么,那可能就是“能够若无其事地说出自己的事业就像是在帮这个世界撸”的那种人生境界了吧。 总之,对我来说……平庸,是很困难的。 当然,也是很有趣的。 如果哲学也能像数学般归纳“定理”,那其中肯定会有一条是――越困难的事物就越有趣。 克服困难可以让人获得成就感和优越感,这类满足的感觉和困难程度成正比;但人们仍是不太喜欢去和困难打交道,因为克服困难的过程永远都伴随着失败的风险,而失败的结果则意味着……你付出了时间和精力,最后却只得到了深深的挫败感和一个待收拾的烂摊子。 我也不喜欢失败,所以我得认真让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一个正常人。 “惩罚还是治疗?” 又一轮电击结束了,那男人又是一脸严肃地问了我相同的问题。 我很想笑,但我忍着,我不但不笑,还要哭。 好在……憋笑也能挤出泪水。 数秒后,我调整了一下表情,情绪饱满的、用一声充满后现代主义的、控诉感十足的嘶吼,喊道:“治疗!啊――哈哈哈哈……” 我的眼泪终究还是出来了,无法抑制的笑声则被我用哭腔掩盖着带了出来。 唉,做一个普通人,真的很累。 ------------ 第一章 巡查官 如果空间是无限的,而且物质的分布在大尺寸上是足够均匀的,那么即使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也必然会发生于“某处”。 根据这个理论,应该存在着无限多有人的行星,而那些行星上,也可能存在着无限多个有着相同外表、姓名、记忆的人。 若无数个和我们可观测的宇宙大小一致的区域确实存在,那任何可能的宇宙历史都会实际存在。 这,就是所谓的平行宇宙理论。 我们接下来要看到的这个故事,就发生在某个与我们所生活的宇宙相似、却又不尽相同的宇宙之中。 在那里,也有一个被称为“地球”的行星;那个星球上也有着几十亿的人口,且有着与我们十分相似的古代历史。 但是,至二十世纪末时,那个地球的历史走向,与我们的世界产生了分歧。 一个名为“维特斯托克”的家族在这星球上崛起,取缔了“国家”的概念,建立了一个统一的地球帝国。 这个帝国曾经历过辉煌,也和所有的王朝一样,渐渐由内部开始变得腐朽,并最终被湮灭在了历史的尘埃中。 至2102年,以“某个事件”为契机,帝国的统治在一夜之间瓦解,“地球联邦”的时代随之来临。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多世纪。 我们的故事,就从联邦统治下的2218年开始。 ………… 2218年,11月25日,晚,18点36分。 一辆警用摩托,停在了临沂市郊区的一栋建筑前。 车停稳后,一名身高一米八左右、身形健硕的青年男子便从车上翻身而下;他一边观望着眼前那建筑的大门,一边已将指纹印在了摩托操作面板的触屏上,将引擎熄灭了。 这个人,叫车戊辰,是一名“联邦治安巡查官”。 虽然其职务中有“治安”二字,但巡查官可不是警察,更不归警察局管。 巡查官是隶属于“FCPS,即联邦公共安全委员会(Federal Committee of Public Security)”的高级探员,按“级别”来说,和大部分地区的副局级警务人员持平;而按“权限”来讲,巡查官更是有着各种“便宜行事”的权力。 除了联邦政府的直辖城市外,巡查官们可以在全球任意城市或地区征用警方及一般市民的资源来协助破案,任何不予配合者事后都可以“妨碍公务”追究责任。 眼下,车戊辰就是征用了一名地方警员的摩托,来到了这个地方。 其实……他可以不来的,因为眼前这桩“案子”,本就不是他该管的事儿。 一周前,车戊辰刚刚结束了一项长达数年的卧底行动、立下了大功。上峰为了奖励他、并顺便给他来一套“心理评估”和“忠诚度调查”的固定流程,所以就安排他回老家享受一个月的带薪假期。 对此,车戊辰自然也没什么意见。 今天,他就是按照日程去了组织指定的心理医生那边接受评估;结果从诊所出来时,刚好看到一名警员在给自己的车抄罚单。 车戊辰知道,肯定是停车计时器的时限过了,他也不想亮明身份让那名警员为难,于是就过去跟对方随便聊了几句,想配合对方把公事办完、领了罚单就走。 不料,就在这个时候,那名警员停在旁边的警用摩托上,传来了一段通讯,大致的内容是:现接到报案,位于郊区某某路某号的“青少年行为矫正中心”发生了命案,具体情况不明,且回拨电话无人应答,请附近的警员某某某尽速前往查看。 这显然是一条发给个人的定向通讯,并不是广播,因为里面已指定了哪名警员前去。 然而,听到这条通报后,那名警员的反应却出奇得平静,他只是走到摩托边,拿起通讯器,应了声“收到”,随后便继续慢条斯理地抄着罚单。 车戊辰见状,自是有点疑惑;虽然他已很多年没回过故乡了,但那家“矫正中心”在整个龙郡来讲都是颇为有名的,车戊辰也曾不止一次的在媒体上看到过关于那里的报导。 于是,出于好奇,他便借着聊天的口风顺势多问了两句。 而那名警员的回答竟是:“嗨~那地方啊,平均一个礼拜至少报一到两次警,每回听着挺严重,动不动就说杀人了,但其实根本没事儿,每回都是关在里面的小鬼报的,他们一接触到电话或手机就要报警喊救命。 “我们这个辖区的警员心里都有数,去了也就是走个过场;把报警的孩子叫出来问话吧,个个儿身上都没伤,还喊着让我们抓人,抓谁啊?抓他们报假警?找他们父母吧……以前也试过,人家父母来了,就说孩子有问题,上网玩游戏把脑子搞坏了,所以才送进去矫正的,还让我们别信孩子的话……” 他这段话说到这儿时,车戊辰已伸手到上衣口袋里,取出了自己“真正的证件”,并打断道,“别抄了,驾照车牌都是假的。”他顿了顿,将自己的FCPS探员证出示给对方,“这个才是真的。” 那警员看到证件后,足足愣了五秒,才吞吞吐吐地接道:“长……长官!” 他刚想立正敬礼,就被车戊辰抬手阻止了,下一秒,车戊辰用一个快到让人看不清的动作,在半秒间就拿走了那警员枪套里配枪,转身便朝不远处的警用摩托走去:“我现在要征用你的车和配枪,谢谢配合。” 二十秒后,那名警员还没从震惊中缓过劲儿来呢,车戊辰就已经拿着对方的配枪、开着对方的摩托,绝尘而去了。 不到十分钟,他就一路超速着来到了这个位于临沂市郊区的“阳光青少年行为矫正中心”。 仅从建筑的外观来看,也能看出这地方已经开了好些年头了:那白漆刷就的墙,已是黄中带灰之色;大门用的还是上个世纪的电动铁栅栏,且那材料都已经生锈变色;就连四周围墙上的铁丝网,也都锈成了黑褐色。 不过,建筑正面的大字招牌,却是比较新的,看起来近几年才刚换过;停车场的配套设施也很先进,远远望去,还可以看到里面停了几辆价格不菲的好车。 车戊辰站在大门口观察了几秒,又思考了几秒,接着,他就径直走了进去。 他没有去跟门房的人交流,因为门房那儿根本就没人,而且大门此时也是开着的状态。 即便是一般人,看到这样的状况,多少也会觉得有些异常……更不用说像车戊辰这样的巡查官了。 多年的办案经验和严酷的训练,就好似是两根手指,只要附近一有危险的气息,它们立刻会就开始拧动一根名为“警戒”的发条,将车戊辰的神经绷紧。 还没走进那栋建筑的正门,车戊辰的手就已经摸到了上衣右侧的口袋中,握住了从之前那位警员那儿拿来的配枪。 联邦警员的车、枪、I-PEN等等配套装备,都是以指纹或虹膜启动的,且每次使用都会留下电子记录;在特殊或紧急情况下,警员可以使用与自己同级、或比自己低级别的其他警员的装备,但用了以后必须写一份相关的报告说明一下使用原因,且需要物品原主通过数字签名来进行确认。 不过,巡查官并不受这种限制,每一名联邦治安巡查官的指纹和虹膜,都可以启动副局级以下(含副局级)警务人员以及所有普通公民的公用及私人电子设备,虽然这也会留下记录,但这些记录是FCPS内部才能解码的,对外公不公开……得看情况。 这,就是“级别”和“权限”的意义,在这个联邦统治下的、高度信息化的世界中,这两样东西,可说是确立人们在社会中的自由程度、及自我价值的最主要砝码。 叱―― 当车戊辰行到正门那儿时,建筑物一楼的那道感应门自行打开了。随着两块门板朝着两侧分别移开,一条走廊映入了他的眼帘。 走廊本身没什么特别的,地面铺着浅色的瓷砖,墙面刷着上白下浅蓝两种颜色的漆,天花板里装着嵌入式的日光灯,散发着白色的光。 但此刻,走廊里的情景,就有些吓人了。 车戊辰第一眼望过去,就看到了三具尸体,至少他初步判定是三具。 那三人的死状是――三个人头,分别倒落在三滩血水中。 说是血水,但实际上也不是“水”,更像是勾了芡的“浆”。要比喻的话,大概就是――把整个活人连同衣物一起扔进一台破壁料理机里面,先走一波“高速破壁”,再来一发“中层搅打”、跟着就是“外煮内炖”,最后,就得到了一滩由皮肤、肌肉、脂肪、器官、骨头、衣物纤维等物质混合而成的……均匀、粘稠、厚实、且五颜六色的卤子。 “‘能力者’吗……”车戊辰只思索了几秒,就在心中做出了这个判断。 他好歹也是联邦政府的高级探员,各种远超民用技术的高科武器在他眼里并不新鲜。虽然能把人弄成这种糊糊的玩意儿……联邦也不是没有,但据他所知,那设备目前还处于研发阶段;况且,那部机器的体积非常巨大,大到必须拆开后分别装进数个集装箱才能运得走的地步,不可能被用在这里。 因此,他迅速就排除了“用装置杀人”的设想;而“杀人者把这三个人扔进了巨型破壁机打成卤再洒到走廊里”这种荒谬的假设,他自然也是不会考虑的…… 综上所述,剩下他能想到的、把人弄成这样的手段,无疑就是“异能”了。 “呼……”稍稍调整了一下呼吸后,车戊辰干脆把枪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平举在身前,走入了正门。 他一边警觉地朝前推进,一边思考道:“三人颈部的断层都非常平整,凶手显然是故意把头留下的,但……为什么呢?” 念及此处,一股寒意忽在他的心中升腾而起。 因为,瞬间浮现在他脑海的,是以下几种可能: 其一,凶手是想让首个来到现场的人立刻明白地上这些都是死人,而不是打翻的酱汤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其二,凶手可能是想让警方更方便地识别死者的身份,才留下了头部;结合上一条,说明凶手不但不惧警方的介入,甚至还有着与警方博弈的倾向。 其三,还有可能……凶手打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这件案子迟早会有“知晓能力者存在的人”介入,所以他就用这种方式,直接告诉那些像车戊辰这样的调查者――犯案的是一个使用能力的老手。 ------------ 第二章 威胁 11月21日,15点10分,临沂,阳光青少年行为矫正中心。 在一段长达二十分钟的“初步治疗”过后,子临“痛哭流涕”地告别了自己的“父母”,然后就被两条壮汉架着、扔进了一个大概是禁闭室的单间里。 这个房间里空空如也,除了角落的蹲便器和一卷放在地上的卷筒纸外,连个灯泡都没有,也没有对外窗户;屋里唯一的光源,是位于门上方的一个小窗口,透过那窗口的铁栅栏,可以看到些许走廊里的灯光。 子临在这个单间里被监禁了数个小时,无人问津;他毫无疑问已错过了晚饭,有没有错过夜宵就不好说了。 总之,直到当天夜里,门外走廊的灯光自动调到“夜光模式”时,一名酒足饭饱、还带着几分酒气的“舍监”才打开了这房间的门。 那是个身形魁梧的男人,穿着印有这个中心名称的白色制服;他没有敲门或出声打招呼,便自顾自地用指纹打开了电子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的神态和行为都在宣告着……他既没有带来礼貌,也没有带来尊重。 不过,他还是带了一些东西来的。 “换上。”那舍监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扔了一套迷彩服到地上。 他这句话,无疑是命令,而不是商量。 子临听罢,也没说什么,因为他目前想给别人的印象是“白天已经被电服了”的一个普通少年,所以,话音落时,他就很老实地捡起了地上的衣服,一声不吭的开始换了。 如我所说,这屋里空空如也,自然也就没有什么隐私可言;子临只能当着那名舍监的面,脱得仅剩一条裤衩,再换上了对方给予的衣裤。 而那名舍监呢,也是毫不避讳地盯着子临,看着他把衣服换完;其眼神中,还带着几分嫌弃和不耐烦。 很显然,这位舍监对观看男生换衣服这档子事儿并不怎么感兴趣,如果换成女生那就另当别论……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就算他不想看,还是得盯着看,因为这里曾不止一次发生过“有人趁舍监转身时从背后对其发动袭击”的事件,为了自身的安全,在这种“一对一”的情景下,他可不敢掉以轻心。 “你的衣服给我,你出来站好。”待子临换好了迷彩服,那名舍监便下达了下一个命令。 子临闻言,仍是没有作声,只是微低着头,把自己换下的衣物递给对方,然后就迈步出门,来到了走廊上。 至此,那名舍监的警惕心才算是稍稍降低了一些;他们舍监虽不会去考虑“他在体内藏了东西”或者“他把一堆信息通过纹身藏在了身上”这种比较玄幻的假设,但“衣服里藏着刀片之类的锐利物件”这种事儿……他们还是会提防一下的,理由嘛,自然也是因为以前出过类似的状况。 “你的衣服会和你的随身物品放在一起,出院时会还给你的。”子临站定后,那名舍监站在他的身后,用例行公事的口气如是说道。说这话的同时,他还将手中的衣裤抖弄了几下,确认了里面究竟还有没有藏东西。 说实话,对于这些琐事,子临才是感到不耐烦的那个;像这类“事先可控的细节”,子临在行动前必然已是安排得天衣无缝了。 他下午“入院”时被收走的那些随身物品,包括刚才被收走的那套衣物,都是他在两周前就已准备好了的:平价网店买的劣质服装和钱包、新款的智能手机、低配的I-PEN等等…… 他不但是事先买好了这些东西,还特意将这些东西都弄成了被“用旧”的样子;并且通过黑客手段侵入了电商平台的数据库,修改了那些商品的“购买日期”和“收货人”等信息。 就连那部手机里的应用,也都是精心选择,装了一堆时下青少年中最流行的热门应用和游戏,且每一个应用里都伪造了详细的使用痕迹,就算被人破解了密码进行查看,也看不出任何异常。 至于他雇佣的那对“父母”,在将他送到这个中心后,便立刻登上了一班从龙郡飞往南十字星郡的航班,他们在子临的另一个“局”中,还有用处。 这么说吧,就算把眼前的舍监换成狱警,把这环境换成高安全级的联邦监狱,子临的这次潜伏也不会露出马脚……至少短期内不会。 “哦。”一秒后,子临轻声回应了那舍监的话,以防自己一直保持沉默会激怒对方或引起疑虑。 舍监抖弄完了他的衣物,便抬手示意子临走到自己前面去:“往前走。” “走去哪儿?”子临知道对方的工作流程,但他得装作不知道。 “你往前走就是了,到了地方我会叫你停下的。”舍监冷冷道。 这也是此地的规矩之一,只有一名舍监在场、且“病人”的行动没有受到限制时,舍监要走在病人的后面。 就这样,子临穿过走廊,上了一次台阶,又经过了两道必须由舍监开启的电子门,最终来到了一间寝室的门口。 到达目的地后,舍监在触屏上扫描了指纹,打开了那房间的门,并示意子临进去。待后者走进屋,舍监便留下一句:“这是你的房间,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半小时内完成洗漱准备集合。”随即就关门离开了。 这间寝室里是有灯的,但因为此时已过了熄灯时间,灯已经关了,且屋里也没有开关。 好在,这屋里还有对外的窗户,虽然窗玻璃的内外都隔了一层交织的铁网,但这并不妨碍月光照进来。 月光下,一道道隐约的轮廓勾勒出了这房间内的景象。 这是个双人间,并非上下铺,两张床平行分置于屋子两侧;子临进来时,其中一张床上已经有人了;看那人的姿态,在子临进屋前应该已经睡着,但刚刚他进来时,将对方给惊醒了。 “新来的吧……”那人在黑暗中冲子临嘟哝了一句,也没等子临回话,他就长叹一声,接道,“唉……快点睡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说罢,他就翻了个身,盖上被子,继续睡去了。 而黑暗中的子临,则是露出了一丝笑意,但他瞬间就将其收敛起来。 两秒后,子临左右活动了两下脖子,走到了那张空床边,顺势躺了上去。 接着,就开始思考…… 他是不会睡的。 今晚不会,明晚也不会。 从他记事时起,他就从来没有睡过觉。 他不需要睡眠,并且,也无法入睡。 对常人来说这可能是一种足以把人逼疯的可怕体验,但子临却觉得这样很好――比起把一生中三分之一乃至更多的时间花在睡眠这件事上,他更愿意将这些时间用来思考。 当别人结束一天的工作和生活,让大脑适度休息时,子临则在整理记忆、回顾细节、将各种信息分类、对未来即将发生或可能发生的一切进行推定和假想。 这就像是对抗型运动中的运动员们做的冥想训练,只不过子临的这种冥想针对的并不是“某一场比赛”,而是一个更为宏大的局。 “白天见过的院方人员共六人,刚才送我过来的那个也在其中,加上旁边的这个BOY……目前我所见的七个人,在已知的资料中都有记录。 “然而……这并不能证明什么…… “‘无面’可以伪装成任何人,不仅是脸部特征、就连身高、体型、声音、性别、指纹都可以变化,短时间的接触是不可能将其辨别出来的。 “但既然‘那个人’的情报显示他在这里,他就一定在;只要他和我在同一个地方待着,我必定可以将其揪出来,现在我需要的只是耐心、演技、以及……一点点运气。” 子临这次混入这家网戒中心,共有“两件事”要完成,寻找“无面”只是其中的一件,另一项计划也会同步进行,但要说变数和难度,还是这第一件事较为麻烦。 他就这么闭着眼睛,一边假装睡觉,一边思考着,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个小时。 一小时后,准确地说,是午夜零点整的时候……忽然!子临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隙。 这一瞬,他很清楚,有一道人影,已经站在了他的床边,并且……在凝视着他。 “不会吧……”由于子临是侧身面朝墙躺着的,所以此刻他即使睁眼,也不必担心站在对方的角度会看见,“就算不用眼睛看,半径十米内有什么风吹草动我还是能立刻知道的……可这位……竟能悄无声息就来到我的身边?” 他思索之际,那人影已然有所行动。 但见,那影子慢慢地弯下了腰,俯身而下,将脸紧紧凑到了子临的脑袋边上。 恰在此时,窗外黑云遮月,屋里突然就暗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黑暗中,有一个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用细小到只有子临才听得见的声音,在其耳畔言道:“他是我的猎物,也是我先找到的,你若还懂些规矩,明天就走,否则……我会换个时间、换个方式……再来找你。” 当那最后一个“你”字传入子临耳朵的同时,人影也随之消失了。 紧接着,月光再度从窗户透了进来。 子临翻了个身,回头一看……对面铺上的男生仍在熟睡,除他和自己之外,这屋里再无别人。 窗外的夜空中,挂着几点寒星,一弯斜月,放眼望去,哪儿有什么能遮月的黑云? 方才的种种,都好似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但,子临从不做梦。 “嗯……”两秒后,子临沉吟了一声,紧接着,提鼻子猛吸了一口气,并成功的在空气中……捕捉到了一丝淡淡的发香,“呵……”这一刻,他不禁轻笑出声,“这就有趣了……本以为是来吃个火锅,没想到刚坐下就有‘甜品’自动送上门儿呢……”他舔了舔嘴唇,念道,“‘那家伙’肯定是知道这事儿的,但故意没告诉我……嗯……还说什么‘两件事’,这下不是至少有‘四个’了吗。” ------------ 第三章 问话 11月26日,上午10点整,临沂市联邦警署,某问询室。 “正式认识一下……”一名西装革履的白人男子一边来到桌前,一边朝车戊辰伸出了手,“我是马克・斯克拉姆中尉,隶属于EAS(extra ability supervisor,即超能力者监管局)亚洲分部。” “车戊辰。”车戊辰不卑不亢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并起身与对方握了握手,“FCPS探员,目前休假中。” “很高兴认识你,车探员。”斯克拉姆坐下时,已顺手从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支I-PEN,并迅速将其投影屏在桌面上展开,“在开始以前,我想再重申一次,这并不是审讯,只是简单的问话,至于通过录像进行记录……那是我们组织要求的标准流程。” “没事,大家都是为联邦办事的,我能理解。”车戊辰也重新坐定,用十分平静的语气应道。 “嗯。”斯克拉姆点点头,“那么……”说着,他便打开了他那支I-PEN的录像功能,“我们就开始吧。” “可以。”车戊辰回道。 “请再重复一遍你的姓名、职务。”斯克拉姆道。 “车戊辰,联邦公共安全委员会高级探员。”这已是车戊辰今天第N次重复这段话了,但他丝毫没有表现出不耐烦。 “关于昨天傍晚的事件,请你从头开始,详细地再说一遍。”斯克拉姆。 “好的。”车戊辰应罢,沉默了几秒。 而这几秒间,斯克拉姆的视线始终停留在他的脸上,好似是想透过眼睛把对方给看穿一般。 客观地讲,他这样是挺不礼貌的,不过他并不在乎。 斯克拉姆可不是来跟别人搞好关系的,而是来做调查的;他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得到组织所需的情报,以及确认其真实性,其他的种种……都不重要。 “下午六点半左右,我从崔医生的诊所出来……”数秒后,车戊辰似是理清了思绪、组织好了语言,开始说了。 不料,他刚说出半句话,就被打断了。 “抱歉,我能问一下你去诊所是看什么病吗?”斯克拉姆用很快的语速问道。 “心理评估。”车戊辰回了这四个字,顿了顿,学着对方刚才的句式道,“当然了,这并不表明我有精神病。这些也只是……我们组织的标准流程罢了。” “呵呵,了解。”斯克拉姆笑了笑,朝前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请继续。” 于是,车戊辰将他遇到警员、听到报案呼叫、征用了对方枪支和摩托的过程一五一十地复述了出来。 这些内容,其实斯克拉姆在进这个房间以前就已经知道了;他在见车戊辰之前,便已先行询问了那名警员,并且也通过街面监控确认了对方提供的信息。 但……眼下这番针对同一问题的重复问答,还是得再进行一遍的;因为“口供”这种东西,仅通过一个人获得时,可信度很低。 且不提“故意说谎”这种情况,单说“记忆”,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人的记忆,远没有人们自己认为的那样可靠,比方说,此时此刻,正在看着这段文字的你,就无法想起前天中午具体吃了什么。 大多数人都需要一分钟左右的时间才能回溯到最近四十八小时内的某个记忆点,一分钟内想不出来的,那可能就再也想不起来了,或者……只能得到一个所谓“大概”的、“模糊”的印象。 这种印象,与其说是“记忆”,倒不如说就是你猜的――结合自己对自身的了解,以及前后的记忆片段,做出的猜测。 这才是我们记忆的真相:人类的记忆并非是写在白纸上的黑字、也不是存在硬盘中的数据,人类的记忆只是由许多关键的碎片串联拼凑出的残缺拼图。我们的大脑对于那些已经历过的、并非特别重要的事,会自动将其当作垃圾信息处理掉,以此给我们认为更重要的信息腾出空间。 与自己相关的经历尚且如此,那么……那些和你无关的记忆,就更不必说了。 我们时常可以在一些影视作品中看到,某凶杀案在庭审过程中,让一名目击证人,去指认某个在几个月前的半夜里从他眼前乃至几十米开外一晃而过的嫌疑人……这简直就是笑话,那证人连那天自己是什么发型、穿什么衣服怕是都不记得了,你还指望他能辨认出一个只扫到过一眼的陌生人具体长什么鸟样? 因此,来自“一个人的口供”,或者说“记忆”,永远是需要质疑的。即使是多个人给出的关于同一件事的口供,也得互相对比着分析,才能辨明真伪――完全对不上的,那说明其中至少有一个人说谎;每个人所说的略有出入,但大体能对上的,有较高的可能性是真的;完全一模一样、严丝合缝的……那叫串供。 车戊辰叙述的内容,就属于第二种情况,即和警员所说的略有出入,但基本上讲的是一档子事儿。 主要的区别在于,在那位警员描述的版本里,警员先生在面对FCPS的探员时毫不妥协、大公无私地抄着罚单,并且在对方征用他的枪和摩托时表现得很从容,就是那种……摆了一张很酷的面孔,冷冷道:“哼……那就交给你吧。”这种感觉…… 不过在车戊辰描述的版本里、以及附近的街面监控来看……那种交流大概只发生在那名警员先生的想象中。 总之,车戊辰就这么继续说着,说到他进入网戒中心并看到尸体的那段时,他还将自己看到头三具尸体后的推理也跟斯克拉姆说了一遍。 但斯克拉姆对此显得有些不以为然,并且在此插嘴道:“车探员,你只需要把你在那儿的所见所闻尽可能详实地描述出来就行了,分析的工作会由EAS的专人来处理。”他微顿半秒,“当然了,我并不是在质疑或否定你做的这些分析以及你的专业能力,只是想告诉你……即便你推测的是对的,但这些由你提供的分析内容也不会被EAS采纳、亦不会对我们做出的最终判断产生什么影响。” 闻言,车戊辰沉默了几秒,再道:“好的,那我接着说。” “嗯,请。”斯克拉姆接道。 一息过后,车戊辰又道:“进入大楼的正门后,我首先做的,是快速查看了那条有尸体的走廊两侧的房间。 “第一段走廊的两侧有一个杂物间、一个接待室和两间办公室,那些房间的电子门在当时全部都已是开启状态,直接就可以进入;经查看,几个房间里都没人在,家具物件也都摆放得很正常,至少乍看之下没有被翻动或破坏过的痕迹。 “查看完毕,我就再度朝建筑内部前进,拐过第一个拐角后,在第二段走廊上又发现一具尸体,其死状和前一段走廊里的三具一致;从剩余的头部来看,这是个女人,年龄约在三十五到四十。我没有在她附近耽搁太久,她所在的走廊两边只有一个杂物间和男女厕所,我也都看过了……里面同样是空无一人。” 听到这儿,斯克拉姆忽又开口问道:“话说……在这个过程中,你应该没有试着通过叫喊来寻找幸存者吧?” “当然没有。”车戊辰道,“从现场的情况来看,犯人很可能还没走远,对方甚至有可能就埋伏在某个房间里,企图偷袭来到现场的警员、或是伺机逃跑。” “所以,你是保持无声行动的对吗?”斯克拉姆问道。 “没错,在确认完整栋建筑之前,我连脚步声都没发出。”车戊辰回道。 “好,请接着说。”斯克拉姆道。 车戊辰抿了下嘴唇,接着说道:“一楼的另一段走廊通往食堂,路中间还有几个房间,我也都一一查看了,没有找到更多的尸体,随后我就往回走了一段,通过楼梯上了二楼。 “从二楼开始,一直到四楼,基本的建筑布局都是一样的――靠近楼梯的地方都是办公室,与那些办公室相邻的是设施齐全的休息室和厕所;接着往里走,是几道安全级别较高的电子门,在我到的时候,那些门无疑也都是开着的了……电子门另一边的区域,是条件比一些监狱还要差的厕所和寝室。 “我就这么从二楼一路搜索到四楼,共看到二十七具尸体,二十具在走廊里,四具在办公室,三具在厕所,这二十七人全部都是成年人,且都是死在那扇‘隔开两个区域’的电子门外面这段的,死状也都是只剩头颅,身体化成了液态。” “也就是说,从一到四楼,你看到的……落在液体上的人头数量,总计是三十一个。”斯克拉姆接道。 “是的。”车戊辰应道,“接着,我就到了五楼……”他说到这儿,语气略有变化,可见这层的状况,和其他楼层有所不同,“五楼的布局是……80%的区域都是‘治疗室’,总共有十几间,每间里面都有两张配束缚带的病床、和几台印有‘治疗仪’字样的电击装置。 “一直往里走到最深处,最里面那20%的区域,由一道整栋楼里最先进的电子门隔开;那道门后面,有一间非常宽敞的院长办公室、一个咖啡间、一个配有淋浴的卫生间、一个监控室、还有一部通往一楼停车场的直达电梯。 “到了这层,我放慢了脚步,将每个房间都仔细查探了一番,但无论是活人和尸体都没找到。 “于是,最后,我就去了监控室,用那里电话报了警,并表露身份、说明了状况。” 他的叙述到此,就算是结束了。 斯克拉姆边听边看着车戊辰的表情变化,待他全部说完后,又沉默了片刻,再道:“嗯……明白了……”他点点头,“那么……在结束这段记录前,我们再来对一下时间吧。”他说着,在投影屏上点了几下,拉出几段短视频和数字记录,看着屏幕念道,“从街面监控来看,你从诊所出来、遇到张警官是在18:22,征用他的车离开是在18:27;由于阳光青少年行为矫正中心那栋建筑大门所在的路段是没有监控的,从距离其二十米外的路口监控拍到的画面推断,你应该是在18:36左右抵达了那里,对这些你都没有异议吧?” “整个事件前后,我只看过两次时间,第一次是离开崔医生的诊所前,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那时我记得是六点半左右。”车戊辰道,“此后,我下一次看时间,就是在监控室里报警的时候了,那时已是19:25……这期间,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案发现场,无暇关注时间,因此……你若有相关的证据,我自是没有异议,一切以客观证物为准。” 到底也是FCPS的人,说话滴水不漏,在面对一些可能会产生后续问题的、以“有没有”、“是不是”为核心点的提问时,他可不会傻呵呵的先回答个肯定或否定的短句,这样没准对方就会把他后面要补充的内容直接CUT掉了。 在被人这样问时,正确的做法是:先把自己要说的说了,最后再说肯定或否定。如果对方在你说完之前就打断你,并对你施压说“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就行”,你就无视对方,心平气和的把被他打断的句子从头再说一遍,直到你把自己想说的话完整说出来为止。 这些都是面对诱供和“律师套话”时的基本对策,像车戊辰这种对联邦法制以及体制内斗争十分熟悉的人,在这类谈话中,断然是不会露出什么明显破绽的。 “呵……”斯克拉姆听完他的回答,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再道,“OK,你的陈述很有帮助,车探员,感谢你的配合。”说话间,他已收起了桌上的I-PEN,并再度起身,朝对方伸出了手。 “不用客气,职责所在而已,就算作为一般公民这也是应该的。”车戊辰也礼貌地再度握了对方的手,“那么……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是否可以回去了呢?” “哦,那当然。”斯克拉姆忽然显出很亲切的样子,“我去跟局长打声招呼,你稍等一下。” 他转过身,朝门的方向走去。 但仅仅一秒后,他就以一个极快的动作猛然将自己的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以一个会把正常人脖子扭断的可怕姿态,看向车戊辰:“对了……” 斯克拉姆说这两个字时的语气,仿佛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所以顺势回头问一句”的状态;但实际上,他做出这突兀的举动,是想看看,这一瞬……这“理应已经松懈下来的一瞬”,对方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然而,车戊辰的表情,从见到对方的第一秒起,就没变过,此刻也是这样。 他的脸上,有的只有平静。 别说你把头转一百八十度了,就是在他面前突然把自己脑袋拧下来,他也不会为此多眨一下眼。 “还有什么事吗?”车戊辰冷冷看着对方,问道,“中尉。” “呵呵……叫我马克就行了。”斯克拉姆笑着,将身体也缓缓转了过来,“我就是想问问,关于这个事件,若是我还有什么疑问……能不能请你来协助我调查呢?” “可以啊,正好我也是个闲不住的人呢……”车戊辰接道,“不过……”他说着,也站了起来,直接就朝门口走去,“我觉得你我的关系还是停留在公务的领域比较好……”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并依旧用了方才的称呼,“……中尉。” 说罢,他就自行开门出去,并在离开对方的视线前补充了一句:“局长那边我自己去打招呼就可以了,毕竟这也不是审讯,只是简单的问话……对吧?” ------------ 第四章 汤教授 11月22日,晨。 子临在网戒中心的生活,这就算是正式开始了。 他的室友在六点整靠着生物钟准时苏醒,完全没有赖床的意思,醒了就起,并且立刻来到他的床边把他“叫醒”。 虽说子临本就是醒着的,但还是装出了一副没睡够的样子,打着哈欠懒洋洋地起身。 随后,在穿衣洗漱的过程中,两人便交谈了起来。 子临的这名室友名叫王勇;是的,这个性质和约翰・史密斯差不多的名字,到了二十三世纪仍有人在用,且依然是重名率最高的姓名之一。 王勇今年十七岁,高二,身形偏瘦弱。因爱打游戏、成绩不佳,所以父母选了个良辰吉日,将其“骗”进了这个中心来,进行“矫正”;学校那边嘛,自然是暂时停学了,等他“改造好了”才能再回去念书。 以上这些基本的信息,王勇在交谈中其实并没有提太多,不过这也无妨,因为子临早已看过他的资料,就算他一言不发,子临对他也是知根知底。 比起自己的情况,王勇更多的是在跟子临讲述待在这个中心里要注意的一些事宜:比如,不要反抗舍监,顶嘴也不行,舍监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要做任何显眼的事、不要要做任何违反规定的事、不要表现出任何激烈的情绪等等。 当然,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绝对不可以对“汤教授”有任何的质疑、忤逆或是不尊敬。 此处,得重点提一下这位汤教授。 此人名叫汤久诚,临沂本地人,2162年6月生人。 在四十岁前,他的履历并无什么出彩之处:从公立学校毕业,进入地方的专科医院当住院医师,然后花了二十年左右混到了部门主任的级别……用子临的话来说,典型的平庸之人。 按理说,以他的学术水平和所处社会阶层来讲,再坚持个二十年,应该也能熬到副院长乃至院长的位置上退休。 然而,他显然不安于此。 2206年初,汤教授忽然从其所在的医院辞职,也不知他从哪里拉到了一笔资金,创办了这个阳光青少年行为矫正中心。 之后的两到三年,他一跃成了临沂的大红人;不但是发表了多篇被权威机构认可的、有关“网瘾”的学术论文,还得到了联邦官方媒体的各种大肆报道和宣传……这让他的中心迅速成了在整个龙郡都具有相当知名度的机构,各地的家长都慕名而来。 而汤教授的这个中心,也是不负众望;截至今日,他已将大量的“网瘾少年”改造成了“合格的精品”。 平心而论,他的那套所谓的“学术观点”,说破了并不高明、甚至是很愚蠢的,但作为提供给智商链底层蠢人的服务品,这么一套东西也够了。 汤久诚的“治疗矫正”,简单概括就是――宗教式的洗脑,结合驯兽式的操作。 首先,他将“网瘾”这个在医学上没有任何公认定义的名词,认定为一种疾病;然后用电刑的方式逼迫所有被送入自己中心的青少年承认自己患有网瘾;接着,还是以电刑为威胁,强迫“病人”遵守他定下的规定、认可他的观点…… 这套玩意儿,跟当年十字军东征玩儿的套路差不多,就是“我已认定我这个神是唯一的,你信别的就该死,所以我为了正义过来把你三光了”这样一个形式。 那套东西他自己心里也不信,但你必须要认可,因为不认可,他就没法儿操作了。 那么怎么操作呢?就是电呗。 电击是一种典型的“负强化(即阴性强化,就是惩罚那些不符合组织目标的行为,以使这些行为削弱甚至消失,从而保证目标的实现不受干扰)”手段。 说这是“驯兽”,其实也不恰当,因为通常来说,训练动物更多的是用到“正强化”,或者是“正负结合”着用;用简单的例子来解释就是……做对了给吃的、做错了抽鞭子,以此形成一种条件反射。 但汤教授好像并不擅长使用正强化的方式,他只会玩电刑,毕竟……那管用嘛。 你让他自己躺在那儿被电,不承认有网瘾就不停,那他也会承认自己有网瘾的;只要电得到位,别说是网瘾了,让他承认自己是条狗也行啊,电一天还没认算我输。 当然了,光靠这种操作,他的中心、或者说“青少年行为矫正”这个行业是没法儿长久经营下去的;电击毕竟只是手段而已,手段是可变的,你今天玩电刑,明天可以玩水刑嘛……反正只要政府没来管怎么操作都行。 但是,一个行业要生存和延续,不能光有手段,最重要的是看市场需求。 如果说“娼”是一种建立在人类本能需求上的服务性行业,那么“网戒中心”就是一个供“教育失败者”停靠的港湾。 汤教授真正的高明之处,不在手段,而在这里――心理层面,他将本该由父母承担的责问,转嫁给了一个虚构的病症,转嫁给了网络、游戏商、乃至整个社会;生理层面,他用负强化手段把“病人”给改造完成了。 也就是说,消费者们把子女送入中心,即可撇清自己的责任,把子女领出中心时,则可得到想要的“成果”;最终便是心安理得、心满意足,告诉自己:“我没错,我的孩子也没错,是各种客观因素的错,而这些客观因素导致的状况已经被汤教授给‘矫正’了。” 这样的“服务”,消费者自然是满意的,既然顾客满意,那这门生意,自然也就能做下去了。 于是乎,汤教授这中心一开就是十几年,教授本人也被奉为了“受到网络和社会毒害的堕落青少年的救世主”,可谓名利双收。 尤其在中心的内部,汤久诚简直就是如同神一般的存在,工作人员见了他基本都主动点头哈腰,而病人们见了他则是“规定”要九十度鞠躬才行;要不是怕引起政府重视,他没准已经让病人给他行跪拜大礼了。 “集合时间到,所有盟友请到走廊集合……集合时间到,所有盟友……” 和王勇谈着话,不知不觉已到了六点半。 那一刻,一阵语气死板的录音广播准时响起,扩音喇叭中还夹杂着每一个寝室都能听见的“呲呲嗡嗡”的怪声。 听到集合广播,子临和王勇立即停止了交谈,双双出门,快步来到了走廊上。 因为寝室内只有洗脸槽而不带厕所、想方便得去走廊里的公厕,所以寝室的电子门用该寝室住户的指纹是可以自由开启的;昨晚舍监带着子临开门,只是由于后者刚入中心、分配房间和登记指纹的流程还没完全办妥;而眼下王勇醒着,自是由他来负责开门。 他们来到走廊两分钟后,便有一名舍监迈着急匆匆的脚步从走廊里行过,挨个儿检视着已然按房间号排成队列的“病人”们。 “握住你们盟友的手,起步……走!”那舍监走到最后一个房间门口时,便高声下达了命令。 在这个中心里,“病人”们被称为“盟友”,这是汤教授发明的称呼,另外他还要求所有的病人和病人的家长们称自己为“汤叔”。 “注意秩序!不要交头接耳!”当队列开始移动时,舍监跟在队列的最后面,边走边厉声喝道。 子临对于这些日常流程,都调查得很清楚了。 六点半集合,六点四十五分各层的盟友集中到自己那层的“活动室”里做“磕操”,或者叫“跪拜操”;据说在这中心刚开的时候是去操场做这操的,但由于到了室外之后总是有人伺机逃跑,后来就改成现在这样了。 七点钟所有盟友去食堂集合吃早饭,七点半到回到自己楼层的教室上课;说是“上课”,实际上没有老师讲课,就是自习。学习的内容嘛……主要是汤叔写的教材,各种该中心内部的规定、条例,还有以往“点评课”的内容。 三节课过后,到中午十二点是午饭时间,午饭四十五分钟,之后有一天中仅有的一小时自由活动时间,当然了……说是自由活动,其实也只能在有限的区域里行动。 一点四十五分重新集合,两点去机房“上网”――上汤叔指定的网站,看指定的内容,加强学习,也是三个课时。 五点吃晚饭,六点前必须全部吃完,然后返回寝室,六点后除了上厕所不许外出或串寝室,晚上八点三十分熄灯。 这就是矫正中心一天的基本流程,除了周日上午会有一次汤叔亲自主持的“点评课”之外,一周六天都是这样的情况。 当然了,最关键的一点是: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只要你的某些行为让你达到了“必须接受治疗”的条件,你就得立刻去接受“治疗”。 因为这是子临正式入住中心的第一天,他在做完操、吃完早饭后,就被舍监单独带走了。 不出意外的,他来到了五楼,被带到了“汤叔”的面前。 “坐。”子临进屋后,坐在办公桌后的汤教授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道了这么一句。 子临闻言,默默地走到对方的办公桌对面坐下;而那名负责把他带来的舍监,也就是昨天负责电他的“医生”,此时就站在他的背后,紧盯着他的后脑勺。 “周明……对吧?”汤教授看着手上I-PEN虚拟屏上展示的资料,有些心不在焉地问道。 子临来这儿用的自然是假名字、假身份。 “是。”他回道。 “知道自己的情况吗?”汤教授又道。 “知道……网瘾。”子临应道。 “嗯……”汤教授沉吟一声,将视线移到了他的脸上,“昨天刚进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承认?” “我……”子临想了想,怎样的回答是合乎情理、并且能让对方满意的,“……抱有侥幸心理,不想接受治疗。” “嗯。”汤教授点点头,“很好,能承认自己有问题,就表明你也有改正的想法,只是你自己不知道方法。”他顿了顿,“听好了,只要你严格遵守这里的规定,把我们的程序走完,我保证你可以痊愈。” “好。”子临回道,“我尽力……” “什么叫‘尽力’?”下一秒,汤叔忽然就翻脸了,“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我说了严格遵守,就是必须做到,尽力算什么态度?在中心里,我们要做到‘令必行、禁必止’,做事必须有规则,有高度的执行力,不可以有所谓‘尽力’这种得过且过的想法。” “明白……”子临立刻装出一副很害怕的表情,急切地接道,“我……我一定做到,坚决执行。” 汤教授又盯着他看了几秒,想了想,再道:“那好吧,本来你这个态度,是要去‘治疗’的,但我念在你是刚进来,和其他新来的盟友比,相对来说……还算是觉悟比较高的,今天你就先回寝室,把这里的规章制度都记熟了,明天再开始和其他盟友一起活动。” “是……”子临又作出松了口气的样子,“谢谢汤教授。” “哎~”汤教授摆了摆手,“不要这么叫我,我是十分平易近人的,这里的盟友都叫我汤叔,你也可以这么叫。” 他用了“可以”这样的词,但实际上……你要是不这么叫,他就会找理由电你。 子临也很识趣,赶紧叫了声汤叔,然后就跟着舍监离开了。 一路无话。 回到寝室,子临发现自己的指纹已经可以开关他所在寝室的门了,于是,他就关上门,把那一叠从办公室里领来的纸质文档摆到桌上,开始一页一页地翻。 翻归翻,他可没有去“看”,因为纸上那些内容,他在进这个中心以前就全都了解过并且背出来了;翻……只是为了制造出“翻过、看过”的痕迹而已,万一日后有人发现他领回来的这堆资料“擦瓜里新”,而他却对各种条款一清二楚,那不是引人生疑吗? 因此,子临这会儿一边翻着纸,一边去思考别的事情。 “做操的时候只能看到本楼层的病人,不过吃早饭的时候,除了汤教授以外的人应该是到齐了……舍监和病人的人数,跟资料中记载的是对的上的。 “由于必须遵守秩序,不能随意走动,所以没能看清每一个人的长相……但看清了的那些,都没有什么异常。 “昨晚来拜访我的‘甜点’……嗯……还是叫她‘甜点小姐姐’好了……只留下声音和气味,并没有让我看到的长相和身材,在食堂那种环境恐怕是很难把她辨认出来的。 “当然,也不用急着找她,反正只要我还留在这儿,她就会主动来找我的。 “无面嘛……现阶段果然还是抓不到任何的蛛丝马迹,得再等几天,等‘那个东西’生效了才会有进展吧。 “所以说,这个早上的收获就是……意外的发现了一个能力者…… “尽管在我看来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能力,但她本人似乎还挺苦恼的样子。 “呵呵……想必,‘甜点小姐姐’也是冲着他来的吧。” ------------ 第五章 辩驳 11月27日,上午9:10,车戊辰的住所。 作为临沂本地人,车戊辰在这里自然是有个家的,或者说……曾经有过一个家。 家之所以为家,是因为有家人的存在,但车戊辰在这世上已没有家人,所以,这里如今就只是一个“住所”而已了。 嘀――嘀―― 门铃声响起时,车戊辰刚好在客厅里举哑铃。 他放下器材,几步便行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看,随即就打开了门。 “又见面了,车探员。”门外,是面带微笑、西装革履的斯克拉姆。 “早上好,中尉。”车戊辰的态度,还是那样不冷不热,平静得让人瞧不出半点情绪。 因为车戊辰昨天已经答应了随时可以协助斯克拉姆的调查,所以两人几乎没说半句废话;打完招呼后,他们就直奔主题,一同出发了。 二十分钟后,两人驱车来到了那位于郊区的阳光青少年行为矫正中心。 此时,这栋建筑的大门外已经拉起了黄线,四面的围墙边也都派了警员站岗;在那大门对面的街边,停靠了多辆贴着罚单的采访车,几十名来自各个媒体的记者和摄影师,宛如一群蹲在路边的非法打工者,在冷风中默默等待着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工作。 斯克拉姆和车戊辰的到来,无疑让这些记者很是激动,但他们涌上前来的步伐,却被警员们拉起的人墙所阻挡了。 “请留步,请问你们是案件相关人员吗?” “请问你们是谁?是来自哪个部门的调查员?” “请您发表一下对于这件案子的看法可以吗?” 纵然受到了阻拦,记者们还是踮起脚尖、伸出无线麦克风、高声喊着问题;摄影师们也是扛着长枪短炮,一阵闪光灯招呼。 不过,斯克拉姆和车戊辰都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对这种阵仗是不会有什么反应的,两人只当那些记者是空气,自顾自地便走进了案发现场。 “某种意义上来说,你这次的意外介入,至少已经挽救了一个人。”在通往一楼正门的那一小段路上,斯克拉姆忽用攀谈的语气对车戊辰道。 “谁?”车戊辰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自己也在思考着答案。 “呵……”斯克拉姆笑了笑,“当然是张警官了。” 他这话,车戊辰一听就明白了。 前天傍晚,若不是车戊辰这个“巡查官”征用了张警官的摩托和枪、立刻奔赴现场,并作出了第一手的处理……那么,张警官势必会按照以往的经验、慢吞吞地赶来。 假如事情这样发展,事后媒体一定会用报案时间和警员抵达现场的时间差大做文章;毕竟这种“容易引起纳税人不满情绪”的社会新闻是很容易成为热点的。 最后,为了平息公众的怒火,官方必然得推一个人出来背锅;不用说也知道,这个人就是老张了…… 在这个信息高度发达、到处都能查到过往记录和照片的世界,除非你达到一定级别,可以将自己的个人信息加密,否则……一旦出了什么事,不仅是职业生涯、乃至今后的人生恐怕都得完蛋。 然而,由于车戊辰这个FCPS高级探员的介入,使得关于本案的绝大多数细节都成了对公众保密的“机密”;警方可以以此为理由,理直气壮地不向公众透露任何信息。 就算媒体为了博眼球瞎编乱造一些东西出来,并成功引起了民愤,这个烫手的山芋也可以甩给FCPS去捧……至少临沂当地的官员们不用担心自己的仕途会因此受到什么影响了。 “也许吧。”数秒后,车戊辰开口应道,“但这也不能说是我的功劳,因为我主观上没有想过要帮他;我只是出于职业习惯和个人理念,看不惯有警务人员在接到公众的求救后摆出一副事不关己、不紧不慢的样子,所以就出手了。没想到还真就撞上了大案……只能说,是张警官的运气好。” “呵……不愧是精英呢。”斯克拉姆闻言笑道,“无论责任感还是执行力……就是跟抄罚单的基层人员不同啊。” “两码事。”车戊辰道,“这跟阶层无关,只是在一起个别事件中,我和他的个人差异在结果上被体现了出来。我们也可以换一种角度来看……倘若这又是一次‘报假警’而已,那结果就是我多管闲事、小题大做了不是吗?” 两人说话之间,已穿过电子门,进入了一楼走廊。 此时,走廊里的“尸体”,都已被处理掉了;三十一个人头,分别被三十一个空荡荡的裹尸袋装走,还有三十一桶“尸卤”,也都分别贴好了标签,跟着配套的头部一块儿被运去了验尸房。 值得庆幸的是,这个年代,已经有了非常先进的便携式液体抽吸仪器,要不然警方可能得用拖把和抹布才能顺利采集地上的“尸体”了。 总之,现在走廊上的秽物基本已清理完毕,剩下的就是标明尸体位置的粉笔线;这个案发现场的线……若是让不明情况的人来看,肯定会觉得很莫名。普通的案发现场,线都是画出一个倒在地上的人的轮廓,而这儿的地上则画了一个个边缘不规则的大圈,不知道的还以为死的是大型的史莱姆呢。 “一百五十余名病人以及汤教授本人统统不知去向,警方已在全市展开搜索……这个你从新闻上估计也听说了,咱们来说点新闻里没报的……”斯克拉姆一边引着车戊辰往里走,一边说道,“那些死者的身份,前天夜里就已全部查明了;三十一人,不分男女,全部都是这里的舍监……哦,也可以说他们是‘老师’、‘医生’……”他顿了顿,看了车戊辰一眼,再道,“呵……听起来有点乱是吧?简单说明一下你就懂了……”他紧接着就解释道,“在这个中心里,其实‘职务’和‘称谓’没有什么意义,叫‘医生’也好、‘老师’也罢,主要是为了应付外界、以及方便管理;以我从病人家属那里得到的情报来看……这里与其说是一家治疗机构,不如说就是个微型的王国,王国里的人可以简单的分为‘国王’、‘国王的走狗’和‘贱民’三种。” “这些你不用跟我说,我很久以前就在媒体上看过关于这个中心的报导了。”车戊辰道,“虽然都是些粉饰的宣传,但本质是怎么回事儿,稍微有点智商的人都能看出来。” “好吧,那我就不跟你科普了,接着说案情……”斯克拉姆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接着道,“除了三十一名舍监之外,还有五名在食堂工作的人员,其中一人是负责承包的老板,另外四人分别是厨师和帮工。 “案发后,警方已迅速找到并控制住了除老板以外的四人。经过询问得知,在案发的前一天,老板忽然让那四名员工带薪休息一天,原因不明……当然了,他们也没多问;本来就是白给的假期,要是问多了,被老板回一句‘问那么多干嘛?让你休息反倒不爽了是吧?那你明天还是来吧’……岂不是作茧自缚么?” “那老板人在哪里呢?”车戊辰对斯克拉姆的后半段话并不怎么感兴趣,他在对方把话题越扯越远之前插嘴问了一句。 “嗯……”这一瞬,斯克拉姆眼神微变,狡黠地瞥了车戊辰一眼,“这你可就问到点子上了……”他微顿半秒,用神秘兮兮的语气接道,“据那几个厨师和帮工所说,这个老板名叫‘张三’,是的……张三的张,张三的三。我们在矫正中心的档案里,查到了张三的‘承包公司’地址,可到那儿以后,发现那个地址是假的;他留下的手机号码,我们打过去时,也已经是空号了……顺着号码注册的线索查下去,也是死胡同。 “至于他的住所……没人知道,也没人拿得出他的照片来;他的员工都说是在职介所门口直接被他搭话并雇佣的,简单聊了几句、交换了名字和手机号之后,第二天就被拉去上班了。” “监控录像呢?”车戊辰的反应很快,他即刻就提出了可能的突破点,“这个中心的所有公共区域都有监控,食堂也不例外,还有……附近街面也都有录像,他每天上下班,总归会有被拍到的时候,只要让他的雇员辨认一下……” “这些警方也已经去做了。”斯克拉姆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就回道,“我们的确是从监控录像中确定了张三的长相,并且通过面部识别程序的搜索,列出了所有和这张脸比较相似的公民的数据……但经过对比后发现,资料库里面根本就没有他这个人。” “这么说来……”车戊辰沉吟道。 “没错,那是一张‘假脸’。”斯克拉姆道,“至少在联邦的资料库里,没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至于他的名字是不是叫‘张三’……那已不重要了,我们姑且就这么叫着好了。” “没有‘身份’的人吗……”车戊辰道,“这倒也说得通了……”他若有所思地念道,“假如这个‘张三’是‘反抗组织’成员的话,那他是个‘能力者’也不奇怪吧?” “是的。”斯克拉姆回道,“现阶段,此人是本案最大的嫌疑人,因此,警方的专案小组也是以他为首要目标铺开资源进行调查的。” 他们对话至此,已然来到了五楼。 这一路上来,他们都没有在其他楼层停留过,沿途的电子门也都已被调成了可以自由开启的状态。 斯克拉姆就这么带着车戊辰直接来到了五楼的监控室里,站在了操作台前。 “那么……接下来,咱就说说监控的事儿吧。”斯克拉姆讲这句时,毫不避讳地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向了车戊辰。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车戊辰道。 “可以。”斯克拉姆还真就“直说”了,“我怀疑你。”他停顿了两秒,“我怀疑你是这件案子的共犯。” “此话怎讲?”车戊辰被当面指控,却还是平静如故。 “二十五号晚上,当第一批警员赶到这栋建筑门口时,是19:32,那会儿你已在门口等着了。”斯克拉姆道,“根据你的证词,你赶到这个现场后,立即就展开了搜查,并于19:25分用五楼监控室里的电话报了警,且报警后立即又回到了建筑物的大门口,等待警方的到来……到这里为止,你没有什么异议吧?” “没有。”车戊辰回道。 “好。”斯克拉姆又道,“你还说,在整个搜查的过程中,除了厕所隔间的门板、和监控室的电话之外,你没有碰过任何现场的东西……对吗?” 此话出口之后,车戊辰……竟是犹豫了。 “不。”车戊辰道,“我还碰了……”他说着,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斯克拉姆侧后方的控制台,“……那个控制台。” “什么?”斯克拉姆的表情和语气都变得冰冷、且咄咄逼人,“你现在是在翻供吗?” “不。”车戊辰又否定道,“这可不是什么供词,我也没必要向我上级以外的人提供任何所谓的‘口供’。”他顿了顿,“这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他微微转过头,看向了监控台,“前天晚上,我报警之前,查看了监控录像,而且是特意戴着手套操作的,为的是不留下指纹。” “为什么你没有跟警方说这事?”斯克拉姆追问道。 “因为这不符合调查的程序,若我对警方说了……我的这一行为就会留下书面记录、授人以柄,给FCPS带去不必要的麻烦。”车戊辰还是显得很冷静,丝毫没有被紧逼的感觉,反倒是对方的神态看着比他还着急。 “哦?事到如今……你倒在意起‘程序’这种事来了?”斯克拉姆冷笑道,“就一个在街上突然征用警用设备的休假中人员来说……” “征用警员的枪和车,发现重大案件的现场,这是立功。”车戊辰打断了对方,言道,“到了现场之后,没有严格按照规定行事,这是留把柄。”他踱了两步,“这和我在不在意‘程序’没有关系,我之前就说过了……态度的正确与否,有时取决于结果。” 他的回应在逻辑上没有破绽,斯克拉姆也清楚这点,所以,后者很快又换上了一副假笑的表情:“呵……那么,我能问问,你在这操作台前……都做了些什么吗?” “我不是说了吗,我查看了监控录像。”车戊辰回道,“而其目的……自然是为了查明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从鼻孔往外出了口气,“结果,和你们所知的一致,二十五日零点之后的所有录像都已被清除了;我和警方一样……并未看到当日的录像。”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因此,我也就更没必要把我看过录像的事特意跟警方去汇报了。” “那你又怎么证明……”斯克拉姆又道,“你只是‘看’了录像,而不是‘删’了录像呢?”他舔了舔嘴唇,接道,“若你是凶手的共犯,你们完全可以事先约定好,让凶手在指定的时间报警,而你……则在那个时间点上,锁定一名离案发现场最近的警员,利用巡查官的身份截走他的任务,并第一个赶到现场,检查一下同伙有没有留下蛛丝马迹,顺手将其掩盖,最后再上楼删掉录像,悠然地再报一次警……” “恕我直言,你的推理能力有点差啊,中尉。”车戊辰在面对这番指控时,竟是用评论般的语气回道,“首先,如果我是共犯,且我的任务就是站在刑侦角度帮同伙检查现场有没有遗留证据的话……我何必要以‘截走一名警察的任务’的形式来到现场呢?我直接来到现场帮他搞定不就行了?这里是临沂郊区,又不是苏黎世,街上的摄像头我数都数得过来……难道以我的能耐,避开所有街面监控并进入这栋建筑物会是什么难事吗?” “这……”对此,斯克拉姆无言以对。 “其次,若我是本案的共犯,且负责的是‘善后’工作,我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让同伙使用这么显眼的杀人方式吧?还有……为什么我要让同伙报警啊?”车戊辰的反驳,字字都说到点上,“弄成这样,铁定会把EAS的人引来不是吗?当然了,你也可以说,把EAS引入局,也是我计划的一部分;问题是……我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呢?” 车戊辰摇了摇头:“这就引出了第三点,也是你这番推理的核心漏洞……动机。”他微顿半秒,“你说了半天,我的这些行为在常规逻辑上显然是站不住脚的,除非你给出一个特定的动机来将其补足……然而,你却说不出这个动机来,因为……”他向前走了两步,近距离直视对方的双眼,“我本来就是无辜的。” 这下,斯克拉姆的表情就有些尴尬了,因为他的确是不怎么擅长推理;在EAS亚洲分部,他算是个典型的“武斗派”,和眼前这位FCPS的精英探员相比,玩刑侦破案、逻辑推演……太欺负他了。 事实上,斯克拉姆怀疑车戊辰的理由,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太靠谱――仅仅是直觉而已。 他就是觉得,这个FCPS的家伙过于冷静了,而且其涉案的过程也有包含着太多巧合,这就让他感到有蹊跷,但具体怎么个蹊跷法……他想不明白;方才的那番推理,也是他“灵机一动”说出来的,结果一分钟不到就被车戊辰全盘推翻,还推得有理有据。 就在中尉在考虑着怎么下台时,一阵快速的脚步声传来。 “长官。”一名警员的及时出现,给他解了围,“您让我们调查的事有结果了。” “啊?哦哦……”斯克拉姆赶紧凑上去,询问道,“怎么样?” “呃……”那名警员看了看旁边的车戊辰,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要不要我回避一下?”车戊辰自是瞬间就明白了对方查的事情与自己有关,不过他也不想让警员为难,故而如是说道。 “不用。”斯克拉姆立即回了一声,并转头对那警员道,“没事,有什么说什么。” “是。”警员道,“崔医生说,对车先生的心理评估是在五点四十分左右结束的……” “哦?”斯克拉姆好似抓到救命稻草似的,还不怀好意地斜了车戊辰一眼,“这就奇怪了啊……”他装出一副自言自语的样子,“车探员在诊所楼下遇到张警官时,是六点二十二分吧?难道中间这四十几分钟……你都在附近蹲点,等着自己的车超过停车计时器的时长、然后被人贴罚单吗?” “呃……长官。”那名警员闻言,又道,“我还没说完……崔医生说,心理评估是在五点四十分结束的,但车先生离开,则是在六点二十分左右;哦,另外……她还特意提醒我们,说自己诊所里的钟调快了十分钟,所以车先生可能会以为自己是在六点半左右走的。” “什么?”斯克拉姆道,“那这四十分钟他在诊所里干什么?” “崔医生……”还没等那名警员回话,车戊辰就开口抢道,“除了是一位心理医生之外,也是一位与我年纪相仿的、单身的、思想十分开放的女性……”他看向斯克拉姆,“不知道,这个信息,是否足以让您推理出那四十分钟的空白……或者,您还需要我说得更具体一些?” ------------ 第六章 妥协 11月24日,下午一点。 这是子临进入矫正中心的第四天,此前的两天,他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在观察、等待。 等待着一些事情得到确认…… 这件事,是由他的同伙去操办的;而他的同伙,名叫张三,张三的张,张三的三。 这是一个真名,只不过使用这名字的那个人,其个人信息并没有被登记在联邦的公民数据库中。 两个多月前,这位张三先生用一个假身份去结识了汤教授;汤叔也算是半个公众人物,再加上又是临沂的地头蛇,被人“认出来”并不是新鲜事,所以这次“相识”并没有什么可疑的。 此后没过几天,张三就找了个机会,给汤叔送去一个红包,顺势拿下了阳光青少年行为矫正中心食堂的承包权。 这事儿,同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矫正中心本就是汤叔的一言堂,无论他想做出什么调整,都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儿;这十几年来,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更换器材、服装以及其他各种杂物的供应商,说白了就是……谁给的回扣多就用谁的,至于提供过来的东西品质如何,那都无所谓,反正又不是他自己用。 总而言之,张三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控制了这个中心的伙食,且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为某个计划展开了长期的准备工作……而这项工作,在今天早上,终于是完成了。 ………… “你来的正好。” 当那位“甜点小姐姐”突兀地出现在房间里的时候,子临正躺在自己的床上闭目养神。 不过,他不用睁眼,也知道有人来了、且知道来的是谁。 “我警告过你,让你走。”对方没有和他寒暄的意思,开口就是冰冷的语气,“我等了你两天,今天已是第三天了,看来你是不打算走了。” 这会儿,正值午休时间,王勇跑去串寝室了,所以屋里只有子临一人;而“她”也是看准了这点,才会挑在这个时候前来。 “放心,我明天就走。”子临应道,“但……你最好是今天走。” “什么?”她冷笑,“你还想让我走?” “对,不但你要走,冼小小也要走。”子临接着道。 他的话,让对方神情一变。 “哼……果然,你也是冲着她来的吗?”她的杀意已如有实质般笼罩了过来。 “不是。”子临这可是实话实说,“当然了,我更不是冲着你来的。” “你觉得这话我会信?”她又道。 “你信或不信,并不重要。”子临道,“你这种充满敌意的态度,或者说……虚张声势之举,也不能解决任何的问题,只会浪费你我的时间。”他顿了顿,睁开了眼睛,完全无惧对方的杀意,逼视道,“如果你有足够的智略或能力,你就不必在这中心里虚度光阴,而是早已将冼小小带走;如果你有足够的实力和决心,你也不必在这里跟我磨嘴皮子,直接动手突袭才是最高效的做法……现在,既然你什么都没有,那就闭上嘴,仔细听我说,等我说完,你好好想一想,再发表意见。” 子临的话字字句句戳到事情的本质,这让对方很是恼怒,但恼怒之余,却又没有反驳的余地,只能强压怒意,等他说下去。 “看来你是同意了,那我就开始说了。”子临看了对方几秒,接道,“两天前的早晨,在食堂吃早饭时,我便锁定了冼小小。像她这种无法很好的控制自己能力的能力者,在我面前就像是黑夜中的远光灯一样扎眼……再结合你此前对我的‘警告’,我立即推测出,你的‘目标’就是她。 “也难怪她的资料上会写着‘本人主动要求进入中心进行治疗’这种看起来像是捏造的信息了;见到她本人后,我便明白,她的动机合情合理――她对自己的能力感到困惑和畏惧,她以为这是一种疾病或是诅咒什么的,但又不敢对别人说,所以她便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期待着这个只要花钱就能进的机构能把自己‘治好’。 “当然了,我已说过,我不是冲着她来的;关于她的想法和行动,我也并不在意,只不过……解开了这个疑点,让我觉得颇为舒坦。” 他停顿了几秒,话锋一转:“比起冼小小,我对你的兴趣反而更多一些…… “在确定了你的‘猎物’后,找到你这个‘猎人’自是不难的,看看她的周围就是了。 “因此,当天中午,我便识破了你;虽然你戴着非常昂贵的半植入型纤维面具,而且你的身形的确也比较娇小,但你的神情、步态和一些细枝末节的举动,绝不是十几岁的女生会有的…… “作为一个做事谨慎周到的人,我立刻给外界的同伴传递了信息,让他们帮我查你的身份。 “与你的接触虽然短暂,但那一分钟的时间,已足够让我知道很多事。比如你知道所谓‘道儿上的规矩’,以及……你的能力应该是和‘影子’有关;仅这两点,便可让调查筛选的范围缩到很小。 “至昨天晚饭时分,我的同伴完成了调查,并把几名能力与影子相关的、目前行踪不明的嫌疑者的情报传递给了我。经过简单的推理,我确定了,你就是联邦通缉的二级能力者罪犯,代号――‘影织’。” “哼……”身份被揭穿后,影织也没做什么无谓的狡辩,她只是冷哼一声,反问道,“那你又是何方神圣呢?同样在这儿装嫩的‘周明’先生。” 她用嘲讽的语气念了子临的那个假名字,言下之意显而易见。 “嗯,周明的确是假名字,我的真名叫做子临,很遗憾和你在这种情形下相识。”子临应道,一秒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哦,顺带一提,我可不是装嫩,我这张脸是真的。” “好啊,我会记住这张脸的……还有你的名字。”影织恶狠狠地念道。 “你爱记不记。”子临接道,“少打岔听我接着说就是了。”他也没等对方再回嘴,就继续说道,“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不带走冼小小,她的能力对你来说着实有些棘手,即使你想把她打晕了囚禁起来,她也有可能在无意识状态下将你杀死。 “所以,你只能设法潜伏在她身边,与她搞好关系、取得信任、成为朋友…… “不过,现在你就不用担心了,我来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说罢,子临就从裤子的口袋里掏出了什么。 那是五粒胶囊,每一粒的外面都包裹着一层透明的隔离壳,以防止弄脏或是意外溶解。 “这是什么?”影织的视线迅速移到了对方手中的胶囊上,并询问道。 “你不用管它是什么……”子临回道,“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是一种可以抑制能力者特殊能力的药物,像冼小小这种初级的能力者,给她用半粒的量,效果就可以维持五天;而这里有五粒药,相当于五十天的抑制时间……这五十天里,你只要按时让她吃药,她就无法使用能力。你要把她卖了也好、怎么样也好……这点日子应该足够你去操作了吧?” “呵……”影织冷笑,“我怎么知道这药是不是真的?万一这是你的计策……” “我要害你或者杀你,不需要那么拐弯抹角的。”子临道,“过去那两天,我只要让人在你的饭菜里下一点尸检都检不出来的毒药,你此刻就已经在停尸房了。” 这句话,让影织神情陡变,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食堂的人是你的……” “那是啊,要不然我怎么总赶在饭点上传递情报呢?”子临打断了她,“你能自己想到这点很好,省去了我解释的时间……同时也引出了我要说的下一件事……”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床上起来,走到影织面前,拉起还在后怕着的她的手,把那些胶囊塞到了她的手里,“最近这两个多月,所有在食堂吃饭的人,每一天、每一顿的饭菜里……都被加了一些东西。” “什么!”影织当时就惊了,而她的表情也变得很微妙,好像自己身上沾了什么秽物一般,一脸的嫌弃。 “那是一种特制的纳米机械病毒,非常微小,肉眼几乎是不可见的。”子临接道,“进入人体后,这些无机物会吸附在胃壁上待机,并在附近有相同的机械时与之互相吸引、组合。”他说这话的语气很是轻松,完全没顾忌听者的感受,“当这种机器病毒的总质量渐渐累积到某个值之后,就可以用配套的遥控装置将其启动,对人的大脑展开攻击。 “可惜,这个‘值’何时会到,很难精确地计算出来;毕竟每个人的饮食习惯、饭量等因素都有一定差异……所以,我才不得不提前几天混进这个中心来;本想着可能要在这里待一个礼拜乃至十天的,但目前来看,明天我就可以离开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影织又问了这个问题,但这次,她的语气和刚才那次完全不同,这个问题的意义也完全不同了。 “我说了,我叫子临,你只要知道这点就够了。”子临回道,“更多的,我跟你怕是说不着吧?” 影织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冷静下来,也让自己有时间思考一下情势。 半晌后,她复又开口;“你刚才说,让我‘今天就走’,而且,‘不但我要走,冼小小也要走’?” “瞧,你终于学会如何跟别人交流了。”子临戏谑地笑了笑,接道,“我的建议是,在今天午夜之前,你挑个时间,从我给你的胶囊里取半粒剂量的粉末出来,设法让冼小小吞了,然后就趁着夜色,用你的能力把她带走……至此,你我便井水不犯河水。” “那我体内的机械病毒呢?”影织追问道。 “喝咖啡就可以消除。”子临回道。 “哈?”影织这个语气助词,是想确认一下自己有没有听错。 “不仅是咖啡,还有薄荷、油炸食品、超辣的菜、烟酒等等,基本上对胃部刺激比较大的东西都能在一定程度上让机械病毒脱离胃壁,一旦脱离了,它们很快就会被你的身体给自然代谢掉。”子临接道,“总之,你若是很着急的话,连吃半个月的烧烤加火锅,铁定能除干净,没准还能让你得上痛风。” “你这病毒……也太随便了吧?”影织接道。 “因为这次用的是‘量产型’,效果自然会差一些。”子临接道,“若是用比较成熟的机型,植入周期会更短,也不会受饮食习惯的影响……最关键的,遥控的距离还可以拉得很长。” “只是,这儿可是有将近两百号人呢,全部都用上高级的纳米机器人,成本就稍微有点控制不住了啊。”他说着,无奈地摊开耸肩,“好在……在‘阳光青少年行为矫正中心’这个地方,用量产型便足矣。” 他说得没错,这种需要长期累积,而且会被饮食习惯所影响的手段,也只有在这个矫正中心才能有效实施,哪怕是在监狱里,都未必能成功。 在这个汤叔的小王国中,很多在外界看来很荒谬的、违反人道的事,却都是明文规定的铁则。 比如说:“磕操不认真”、“吃饭不认真”、“队列中手未扣紧”、“吃巧克力”、“喝饮料、茶叶水、咖啡”、“未经允许听音乐”、“未经许可触碰电脑及登陆外网”、“私自进入汤叔及医生办公室”、“在楼道内大声说话嬉笑打闹”、“熄灯后在厕所大声说话”、“未经允许碰人民币”等等。 这些在我们看来根本不叫事儿的事情,在矫正中心里若是犯了,都是要被电击的。 还有更离谱的,像是“兴奋”、“自我矫情”、“忽悠家长想回家”、“谈论治疗”、“虚荣心强”、“耍小聪明”、“说话欠考虑”、“认知偏差”、“不安心接受治疗”、“执行力不足”这类……根本无法用客观事实界定、或是单纯威胁到院方利益的事,也可以作为电击的理由。 总而言之,就是想尽一切办法,让病人在这里待更长的时间,治疗一种由他们捏造的疾病,并让病人的家属持续支付昂贵的治疗费用。 病人们的反抗意志,可以用电刑去控制,家属嘛……汤叔会在每周的点评课上进行“洗脑”。 在这么一个地方,“病人”们莫说是烟酒,就连巧克力、饮料这些东西都接触不到;吃的伙食也是能多清淡多清淡、能多便宜多便宜,美其名曰培养吃苦耐劳的精神。 这样一来,那机械病毒的植入,自然是可以顺利进行。 “虽然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但我不明白……”影织听得出来,子临已经把要说的话都说完了,眼下就是在跟自己闲聊;像这些听起来虚虚实实的言辞……未必能信。因此,她主动改变了话题,想看看能不能试探出更多有用的信息,“……既然你手头连那种资源都有,为什么不用更简单直接的方法呢?下药、找雇佣兵、或者……干脆由你自己动手。”她望着子临,神情微动,“你肯定也是能力者吧,而且……是比我强得多的那种。” 事到如今,她已丝毫不怀疑,无论从智略、战力、还是其他资源来讲,子临都在她之上,而且她都无法想象她和对方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这就你过奖了,我只是个区区‘纸级’的新手罢了。”子临重新躺回了床上,闭上了眼睛,“以及……我觉得我们已经聊得足够多了,作为女士,在一个男人的房间里逗留太久,可就有些不讲究了。” “切……装模作样。”见对方非但不上钩、还顺势下了逐客令,影织立马啐了一声,并重新换上了一脸不爽的神色,言道,“好,你的药我收下了,人……我今晚就带走,然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她说话间,整个人已化作一团黑影,并渐渐融入了床底的黑暗中,消失了…… ------------ 第七章 密室 11月27日,晚,22点39分,临沂某酒店。 斯克拉姆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他已像这样躺了半小时,仍是睡意全无。 关于案件的诸多线索在他脑海中缠成一团乱麻,难以理清,又难以忽视。 虽然他这次来的主要任务并非查案,而是“调查本次事件中可能涉及的能力者的身份、并尽可能查明其能力”,但目前看来,无论是他的任务,还是案件本身的真相,都陷入了僵局。 “唉……” 伴随着一声长叹,他终究还是起来了。 他洗了把脸,穿上一套运动服,便离开了酒店。 白天在公共场合执行公务时,他必须穿西装,这是组织的规定;但现在,他可以穿上让自己感觉更自在的衣服。 其实,斯克拉姆并不喜欢西装,很不喜欢。 他曾是一名军人,或者说,现在也还是;他那个“中尉”的军衔可不是EAS给的,而是在加入EAS以前就在战场上拼出来的。 可惜,纵然在第一线待了很多年,立下的战功早已足够让他升到更高的位置,但他的出身、或者说他家庭所在的阶级,还是成为了他晋升道路上的一道鸿沟。 对此,他当然也会感到不甘心…… 那些连硝烟味都没有闻过的少爷们,凭什么就可以去军官学校?凭什么可以一毕业就成为指挥官?这群夸夸其谈的公子哥儿用战士的鲜血来浇灌自己的履历,用下属的仕途来为自己的错误买单,一滴血都不流便能当上将军;而像他这种出身于社会底层的战士,哪怕立下了天大的功劳,也还是没有出头之日。 这公平吗? 他在心里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不过……他从没有想过要去回答。 因为他觉得这个问题很蠢,认真去思考这个问题的人就更蠢了。 总之,今时今日,至少从职务上来看,斯克拉姆已不再隶属于联邦的军队;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还得感谢一下某位坐在指挥部里纸上谈兵的少爷…… 假如没有上级的“瞎指挥”,那斯克拉姆也不会在一次行动中被俘;假如他没有被俘,也就不会遭到拷问;假如不是在被拷问的过程中承受了各种超越人类极限的酷刑,他的异能也不会觉醒……假如异能没有觉醒,他也不会被EAS征用了。 说是因祸得福也好,大难不死也罢,人生有时就是这么神奇: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人生的下一个篇章是一片光明还是被糊满了屎,你能做的就是继续往后翻、别放弃,一直坚持到光明到来,或者就这样被屎溺死。 ………… 晚,23点03分,阳光青少年行为矫正中心。 斯克拉姆是跑着步来到此地的,虽然他住的酒店离这儿并不算近,但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在城市平坦的道路上、穿着运动鞋无负重地跑步,基本和散步无异,五公里以内他连大气儿都不会喘上一口。 “什么人?”当斯克拉姆靠近那建筑的大门时,正在站岗的警员很快就注意到了他,并凑上前来询问。 “嘘……是我。”斯克拉姆翻下运动服的罩帽,在路灯下露出了自己的脸,“小声点儿,万一附近还有记者,你这样会把他们招来的。” “长官。”警员看清他的脸后,立即立正敬了个理。 “行了,不用敬礼,回你的岗位去吧。”话虽如此,斯克拉姆依然是用很规范的姿势回敬了对方一个联邦军礼,“我想进现场看看,时间长短不一定……你用对讲机跟各单位打声招呼就是。” “是。”警员应了一声后,便转身回去,边走边摁下了自己左胸前的对讲机开始通报。 斯克拉姆则是快步穿过大门,进入了矫正中心的主楼。 此时,楼内虽是有供电的,但灯都没有打开。当然了,对于这个年代的人来说,把手机拿出来当手电筒也是常识了。 斯克拉姆就这么靠着手机的照明,从一楼开始搜索,一直搜到了五楼;在这个过程中,他试着把自己想象成了另一个人――两天前的车戊辰。 他严格按照车戊辰的描述,模仿对方的行动,并计算着时间。 从18:36车戊辰抵达现场,到19:25他用监控室里的电话报警,总共是49分钟,这49分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始终让斯克拉姆难以释怀。 也许这只是斯克拉姆单方面的胡思乱想,也许对方的证词就是事实,但无论如何,他还是想再验证一下,哪怕这是徒劳的,至少也能让自己死心。 ………… 39分钟后,斯克拉姆站在了汤教授的办公室里。 他的验证结束了,他已搜完了所有房间,隔壁就是监控室了;但是,他所花的时间,比车戊辰要短十分钟。 那么……这十分钟去哪儿了呢? 斯克拉姆长吁一口气,干脆在汤叔那张舒适的办公椅上坐下,边休息边思索道:“是我的动作太快了吗?的确也有这个可能,毕竟每个人搜查的节奏和效率不同,车探员当时是在一种随时可能遇到伏击的警戒状态下行动的,而我则是在已经知晓房间都是空的情况下进行搜索…… “但假如不是这个原因导致的时间差……那这十分钟里,他又能干什么呢? “删除录像?销毁证据?这些推理在今天上午已经被他推翻了,正如他所说……如果他真是同谋,根本没必要用这种形式参与到案件中来,或者说他完全可以让警方察觉不到他的存在就把事儿办了。 “无论怎么想,他都不可能是犯人的同谋……非但逻辑上说不通,就连凭空捏造一个能支撑这套行为的动机都很难。 “所以……真的是我钻牛角尖了吗?” 若要从侦探的角度给斯克拉姆分类,他应该算是个传统的美式硬派侦探,就是那种……靠着办案经验和直觉来锁定嫌疑人,并用高效、快速、强硬的手段来推进调查的行动派。 和逻辑严谨、充满理性的演绎派相比,这类侦探的缺点很明显――上限不足。 在普通案件中,这问题可能还不明显,甚至行动派会显得更有效率;但在一些案情比较复杂、或凶手足够精明的案件中,行动派经常会遇到瓶颈、或是冤枉好人。 而且,行动派还有个毛病,就是很容易会过度地投入到某个案件之中。尤其是遇到那种重大的悬案……越是超出他们能力范围的,越是让他们无法自拔。 有时他们会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凭着“我知道一定是他干的”这么一个想法就盯着某个嫌疑人穷追猛打;这种做法,与其说是侦探的态度,不如说是政客的态度,即“听到问题之前就先选定立场,然后从选定的立场出发再去考虑问题”的做法。 用这种模式,即便最后抓对了人,也只是运气,是赌徒式的胜利。 就算客观上为社会伸张了正义,但主观上实是一个赌徒的自我满足。 斯克拉姆,现在就陷入了这种情绪当中……由于推理能力的不足,他只能在对车戊辰的怀疑和自我说服中挣扎。 不知不觉,他就坐在椅子上、想得出神了。 “什么!”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斯克拉姆那已经失焦的目光触到了什么,这让他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一秒,借着手机的灯光,他发现办公桌底下的一个边角里,有一小块区域的色泽和周遭不太一样。 在白天、或是房间里灯光比较充足的时候,是很难发现这个异样的,但在这黑暗中用手机的光线去照,就能看出那块地方折射出的光、以及周围灰尘的印记……共同勾勒出了一个整齐的矩形。 斯克拉姆的心跳在加快,那种血从心脏直冲脑门儿的感觉让他变得无比清醒和亢奋。 他当即俯身、钻到桌子底下去仔细观察,短暂的犹豫后,他伸出手去,轻轻对着那块木板摁了一下。 紧接着,这块板就弹了出来,并缓缓翻开,露出了背面的迷你触屏;那屏幕上,直接就显示着一个输入密码的界面。 根据界面的位数信息,这是一个六位的密码;虽然位数不算多,但要在短时间内试出来怕是不太可能的,而且还不知道多次输入错误后会不会有什么安全锁之类的措施。 所以,斯克拉姆没有贸然去进行输入。 他重新坐回了办公椅上,从那个角度去环顾整个房间,搜集所有目力所及的范围内能收集到的信息。 根据他的经验,像这种“用于某个特定地方的密码”,很有可能就被使用者记录在使用地点的附近;就像很多人喜欢用便签把自己在工作中要用到的数字信息贴在自己办公桌周围的隔间墙板上、或是干脆贴在自己的电脑显示器周围,这样等要用的时候扫一眼就能看到。 不过,遗憾的是,整整找了五分钟,斯克拉姆也没能在房间里发现任何包含数字的提示信息。 他又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再度钻回了桌下。 他蹲在那个触屏前,抬起头来看……果然,在办公桌朝下的一面,用油性笔写着六个数字;只有蹲在他现在这个位置,手持光源朝上看,才能看见。 斯克拉姆毫不犹豫地将那六个数字输入到了屏幕上,并得到了“accept”的反馈。 叱―― 两秒后,伴着一阵气阀释压的响动,汤教授办公桌后方的书架……打开了。 那的确是真的书架,上面放的也是真的书,只不过,这书架同时也兼具着电子门的功能。 斯克拉姆见状,一个侧身探步就从桌下出来,随即站直了身子、背靠书架,准备侧身闪入那墙后的“密室”。 此刻,虽然他没有带着枪,但他并不害怕,因为他是能力者;在绝大部分情况下,异能都比常规武器更加致命和可靠。 “有人吗?我是警察。”在进去之前,他略微提高了声音,朝里面喊了一声。 他这样做,既符合程序,也符合情理。 假设这个密室里有人,那铁定已经注意到门被打开了――若里面的人是幸存的受害者,他这样说便可以防止对方做出什么过激的反应;而里面的人若是犯人,那他说或不说,对方一样会袭击过来,没什么区别。 时间悄然过去,十秒后,回应他的仍是沉默。 斯克拉姆不再等了,他绷紧神经、做好了直面突袭的准备,闪身进了密室,然而……映入他眼帘的,只有一个死人。 那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五十多岁年纪,长了一张纵是在死后仍让人觉得虚伪的面孔;所谓相由心生,大致如此吧。 斯克拉姆见过照片,他知道这名死者正是汤教授。 此刻,汤教授的身体被固定带绑在了一张床上,头部还连接着一台电击用的仪器;像斯克拉姆这种见惯了死人的男人,仅凭气味就能判断出眼前的男人已经死了、而且死亡的时长大致就是两天左右。 不过,出于谨慎,斯克拉姆还是走上前去,探了探死者的脉搏,戳了戳尸僵的程度,验证了一下自己的推断。 “呼……”因为这密室不大,并没有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所以斯克拉姆很快就确定了里面除了汤教授再无他人,“……无论如何,好歹是找到了一名失踪者。”他自言自语着,开始检视这个房间,试图寻找一些新的线索。 可结果,他发现的却是…… “啧……”两分钟后,斯克拉姆把一个从密室角落的保险箱里找到的U盘接到了自己的手机上,并打开了其中的一个视频……一个让他觉得恶心和愤怒的视频。 “这老畜生……”才看了一点儿,他就关掉了视频,骂骂咧咧地开始检视整个U盘里总共有多少这样的文件。 就算斯克拉姆的推理能力不咋地,他也能猜到,汤教授在这间密室里拍下的这些视频,要么就是满足其个人变态爱好的藏品、要么就是打算通过某种途径拿出去卖钱用的。 想到这儿,他就不由得忘记了自己执法者的身份,暗自为汤教授以及这个中心里员工的死道了声痛快。 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开始思考疑点…… “为什么保险箱是开着的呢?”斯克拉姆轻声念道,“而且……既然有人把它打开了,为什么又没有把这些东西拿走呢?” 他所说的那个保险箱,是一个由“神光集团”旗下保险公司设计的高安全级私人储存柜,必须得用电子密钥、声纹密码、再加一个复杂的多元手输密码才能开启。 除了斯克拉姆拿起的那个U盘之外,那保险箱里还存放着一箱现金、一叠不记名债券、一盒电子卡、一堆纸质资料、几份假证件、甚至还有一把枪。 “莫非……是这老畜生自己开箱、准备拿了东西逃跑时,刚好被凶手给抓住了?”斯克拉姆很快就想到了一个解释,他皱眉念道,“但凶手并没有动里面的东西……这代表他/她只在乎复仇,不在意别的吗?还是说……” “凶手是故意把这些材料留下的。”忽然,一个声音从斯克拉姆的身后响起。 由于斯克拉姆刚刚才放松警惕、且在聚精会神地想事情,所以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此时被这声音一惊,他又一次本能地使出了那一百八十度转头的“绝技”。 “别怕,是我。”车戊辰的脸看起来还是很冷静,但在这黑夜中……总给人一股子寒意。 “你怎么会在这儿?”斯克拉姆把身体也回转过去,并戒备地后退了半步。 “我睡不着,想打个电话找你讨论一下案情,结果酒店那边说你出去了。我琢磨了一下,猜你大概是到这儿来了……结果一问楼下的警员,你果然在。” “嗯……”斯克拉姆想了想,又试探道,“你习惯在这种深夜里给人打电话?” “你这不醒着么?”车戊辰的反应淡定如故、而且理直气壮,“大家都是干这行的,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那种结案前基本不会睡觉的类型了。” “呵……好吧。”斯克拉姆笑了笑,虽然不想承认,但对方说得是事实,“你来多久了?” “足够久了。”车戊辰说着,看了看四周,“白天的时候说你推理不行,我得道歉……”他顿了顿,看向斯克拉姆,“就冲你能找到这间密室……也比我强啊。” “过奖了,运气而已。”斯克拉姆说着,递上了几份从保险箱里拿出的材料,“要看看吗?” “不必了,我大致能猜到内容。”车戊辰道,“而且……这些文件里很可能有我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叫不该看的东西?”斯克拉姆脱口而出地接道。 “中尉……”车戊辰说到这儿,首次换上了一种较为恳切的、不那么有距离感的语气,对斯克拉姆道,“不……马克,你就没想过,像汤教授这种人渣,为什么能在临沂这地方兴风作浪那么多年?你觉得以他出身的阶级、以及他这个人的能力……其背后若没有更大的势力支持,这现实吗?”说着,他又瞥了眼斯克拉姆的手机,“就拿你刚才看到的视频来说,没准就是他用来献给某个联邦上位者的‘贡品’呢……” “那你的意思是……”斯克拉姆的语气变冷了,“让我别再追查下去了?还是让我把这些事掩盖起来?” “我的意思,并不重要。”车戊辰道,“重要的是……凶手是什么意思。” “凶手?”斯克拉姆将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然后,神情陡变,“等等……这难道……” “凶手为什么要主动报警?为什么要引EAS的人入局?为什么打开了保险箱,却又把这间密室给封闭了?”车戊辰道,“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 “凶手知道……如果是当地警方率先发现了这些材料,那真相极有可能会被掩盖掉……”斯克拉姆顺着对方的思路,喃喃念道,“所以他/她就布下了这局,他/她就是想让我……让EAS的探员介入,他/她相信我有能力发现这个密室,从而第一个入手保险箱里的材料。” “看起来他/她成功了。”车戊辰道,“要说这个凶手的算计有什么意外,大概就是我的介入了吧,当然从结果上来看……我也并没有改变什么。” “但是……他/她又怎么能确定,我们EAS就不会帮着联邦高层去掩盖这事情呢?”斯克拉姆沉吟道。 “这是常识啊。”车戊辰道,“只要对联邦的体制稍有了解就会明白……联邦的警员是时刻受着上层制约的,但像‘EAS’和‘监督者’这样的机构,则与联邦官员们存在着互相制衡的关系;这些材料落到了你们手里,就算不拿去曝光,也可以作为筹码备用……这个凶手的谋略很厉害,这笔账……他/她在决定做这件案子之前肯定就已算清楚了。” 话音落时,斯克拉姆……沉默了。 他站在那儿做了大约一分钟的思想斗争,方才重新开口:“车探员,关于我发现了这些材料的事……你可以帮我保密吗?” “哈!”车戊辰笑了,他这是第一次向对方露出这种爽朗的笑容,“什么保密?什么车探员?我现在是在休假中,我只是一名配合你调查的普通市民,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回去了。” 说罢,他还真就走了。 斯克拉姆站在那儿呆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这一刻,他对车戊辰的想法,已从怀疑和敌意……变为了钦佩。 众所周知,FCPS是与联邦高层的利益捆绑最为密切的官方组织,作为FCPS的高级探员,车戊辰能做到这一步,就说明这个人还心存正义。 在如今这个世道,这样的人,实已不多了…… 斯克拉姆没有再浪费时间,稍微整了整心绪和思绪后,他就把那些U盘里的信息统统拷贝到了自己的手机里,将纸质文件全部扫描拍下,再把所有从保险箱里拿出的东西都放了回去、擦掉自己的指纹、关上了保险柜的门。 全部搞定之后,他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留下什么破绽,这才跑下楼去,告诉警员自己发现了密室和尸体…… ------------ 第八章 谈话 11月25日,早晨六点半。 排队点名时,舍监自然发现冼小小和她的室友失踪了。 他们立刻通报了汤教授,并去查了监控;从监控录像来看,熄灯之后就没有人再从那个寝室里出来过。 事情很蹊跷,但舍监们不是探员,不会想那么多,反正现在人不见了……就找呗。 为了寻找这两个逃跑者,整个中心的人,包括舍监都没吃早饭。 从早上七点开始,病人们就被勒令待在房间里不许外出,他们寝室的门也全部都被锁起来了;而舍监们则在整个中心内展开了地毯式的搜查,每一间寝室的床底、每一间办公室的桌下、每一个教室的边边角角……都被找了个遍。 但结果……显然还是没有。 对影织来说,趁着夜色带一个人离开,那实在是太简单了,就算去查方圆十里内所有的街面监控,也找不到她们的踪影。 这一例成功的逃亡,让汤叔非常的不爽。 彻底确定了那两人已不在中心之后,他没有第一时间通知逃跑者的父母,而是把所有病人全部召集到了用来上点评课的大教室内,准备临时给他们“加一堂课”。 他想告诉剩下的这些病人――别以为有人跑了,你们就也能去动那个心思。 他想找几个和冼小小关系近的人出来,以她们“没有及时发现盟友的逃跑意图”为由拉去“治疗”一下。 或者,就随便找几个人……找几个他平时看不惯的、或临时起意想电的人出来整一下,也是可以的。 总之,他想要发泄,因为这件事让他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战。 然而,上午十点,当所有病人都被集中起来、汤叔站上讲台准备开讲时……异变,发生了。 那些病人们……孩子们,竟忽然开始了有组织的暴动。 在中心刚开业的那几年,也曾有过三五个人拉帮结伙之后企图暴力反抗或者逃跑的事件,但三五个青少年再怎么拼,也不可能是十几个人高马大的中年舍监的对手……所以那些孩子最终还是没能成功。 而类似这样的事件发生过几次之后,汤叔便有了对策,他不断地加强管控、并有针对性地增添需要送去“治疗”的条款,以此将类似的事件扼杀在萌芽阶段。 经过这些年的调整,中心里四人以上合谋反抗的例子,已很久都没有出现过了。 没想到……今天,直接来了一出“集体造反”,那一百多号“病人”竟全部参与了行动,而且他们的表现都像是着了魔一样,每一个人都显得非常高效和无畏,哪怕是被舍监的拳脚或电棍放倒,他们也都会立即爬起来再度冲上前。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这与其说是人类的暴动,不如说更像是丧尸或机器人的进攻。 毫无疑问,这是纳米机械病毒的作用…… 舍监们倒是没有被控制,因为他们平时有休息和轮班、而且就算上班,也不是每顿饭都在食堂里吃。 但在这样的情形下,舍监们即便没有被控制,其抵抗也是一触即溃――当他们意识到局面已经无从控制时,第一反应自然就是逃跑。本来嘛,对他们来说,舍监只是一份工作而已、又不是什么终身事业,更谈不上什么忠诚可言……他们可不想为了汤教授或是这个中心让自己遭到什么不测。 可惜……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假如有人在暴动发生的第一时间扭头就跑,或许还有逃出去的机会,但舍监们并没能做出那种反应……他们中跑得最快的四人,其中三个在通往建筑正门的一楼走廊上被截下了,还有一个在试图躲进女厕所时被人发现抓住。 五分钟不到,从一楼到四楼,所有的舍监都被病人们死死摁在了地上;他们的面容皆因恐惧而变得扭曲……他们咆哮着、惨叫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但这无疑是徒劳的,被机械病毒控制住的人绝不会在这种角力中有半分的松懈、更不可能被他们给吓到。 “为什么你们要害怕到这种地步呢?”又过了片刻,忽然,所有的病人……无论是身在何处的,都在同一秒开口、且异口同声地说了同一句话。 这诡异的情形,就仿佛一百多个嗓门儿都被同一个意志控制着一般……让人难以置信,但又切切实实地发生着。 “是不是某种本能正在告诉你们,即将有一些比死更可怕的事情要在你们身上发生了?”数秒后,和上一句一样,病人们再次整齐地说话了,“呵……可实际上,未必会发生什么不是吗?” 与此同时,主楼外,停车场上。 子临,已换上了一套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休闲西装,迈着悠然的步伐,向着主楼进发。 此刻,他的手里,正拿着一个对讲机,刚才那两句话,都是他先对着对讲机说,然后再经由每一名被控制者的嘴“广播”出来的。 “恐惧,只是一种选择,你们这份恐惧的根源,并非是正在发生的客观事态,而是你们心中的‘罪恶’。 “‘罪’是平等的,人在伤害别人的时候,其实也在改变着自己。 “那些稍微聪明一些的人,都能意识到这点;所以他们在种下罪因时,会去反思、会去敬畏……即便果报未必会来,他们也会让自己做好相应的觉悟。 “而你们这些人嘛……当自己从施暴者变成被施暴者时,才露出这种反应,未免有点儿可笑了吧? “真正怀着治疗和拯救之心的人是不会害怕的,因为信仰坚定者……无论客观上做的事情对错,至少主观上无所畏惧。 “你们害怕,是因为你们很清楚自己在做的事究竟是什么。 “既然你们愿意通过迫害别人来谋生,那又为什么不做好终有一天会被罪恶吞没的觉悟呢?” 话至此处,他刚好走到一楼走廊,站在了一名舍监的面前。 “你……你想干什么……”那名舍监用颤抖的声音问了他这个问题。 子临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那眼神根本不是看人的眼神、甚至不是看动物的眼神,而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一件……垃圾。 子临终究是没有回答对方,他只是弯下腰,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对方的肩膀,一秒后……那名舍监的身体瞬间就化为了一滩液体。 “啊!啊――”看到这一幕的另外两名舍监立刻惊叫出声。 但子临的脚步没有停下,那些摁住舍监的病人们也都是无动于衷,像机器人一样执行着自己的使命。 就这样,他一层、一层……往上行去;一路上,他将所有被制伏的舍监化为了只余头部的“尸卤”,并最终……来到了五楼。 虽然整栋楼的电子门这会儿已经是全开状态,但五楼的这道门,还关着。 这段院长办公室和监控室所在的走廊,所用的系统和楼下四层是不同的,而且还有独立的备用发电机,就算有人把建筑外的供电箱砸了,这边的电力也可以再维持很久。 “汤叔,你倒是挺机智的嘛。”子临走到那扇电子门前,便停了下来,他抬头对着门上方的摄像头说道,“发现情况不对时,其他人全都下意识地往楼下跑,只有你一个反而往楼上逃。” 他不紧不慢地说着,显得非常从容:“你很清楚,以你的年纪,在这种‘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时刻,八成会被那帮舍监给挤到后面去;退一步讲……就算他们‘让领导先走’,而且你也成功地逃出了建筑,那也依然有可能在街上被孩子们追上,然后在很短的时间内被打死或打残……”他顿了顿,接道,“同理,开车逃走也是不现实的,哪怕你成功上了车,也会被人堵在车里,根本开不出停车场。这么一算……往出口逃怎么的都是死路一条,真正的生路是跑到这栋楼里最安全的地方躲起来、迅速报警,等警方过来控制住了局面再出来。” 子临的话,每一句都很清楚地传到了汤教授的耳朵里,因为汤教授这会儿就在监控室里,满头大汗地看着监控画面。 “你现在应该也已经知道我是能力者了,只是还不知道为什么电话打不出去对吧?”子临继续说道,“其实你不用纠结那种事,既然我手头的资源已强到足够把这中心里的一百多人都控制起来,遮断这栋建筑通讯信号这种事……自是易如反掌。” 他说到这儿,又停顿了一会儿,给汤教授留出了一定的思考时间。 “汤叔,我知道你正在监控室里看着我,我也知道,你的办公室里还有一间密室……你现在正考虑着,要不要从监控室出来,跑到密室里躲起来。”子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堵墙……这些墙把汤教授的退路和选择逐一截断,渐渐将其逼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我不妨直说了吧……打开这扇门,对我来说很容易,打开你密室的门,也很容易。这个中心的情况你很清楚,只要截断了对外的通讯,你在短时间内获救的机会……怕是十分渺茫的。” 他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其一,你自己把这扇门打开,让我进来;其二,我强行把门打开,然后进来。 “如果你选一的话,我会单独进来,不带任何人,而我要做的,只是和你谈谈,谈完之后,我就走。 “但如果你选二的话……” 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又顿了一下,再补充道:“哦,当然了……我能理解你最担忧的是什么;你大可以放心,我可以起誓……我,绝对不会杀你的。就算眼下你选择不开门,我也不会杀你。” 这话说完,大约过了二十秒,门……开了。 子临笑了笑,缓步走了进去。 当他走到走廊中段时,汤教授也从监控室里畏畏缩缩地挪了出来。 “你……咦咦咦咦……”待子临走近时,汤教授本想开口说些什么,但他才刚说出一个字,就被子临突然掏出的一根电棍给捅了腰眼儿……一直电到他晕了过去,子临才关掉了开关。 ………… 十五分钟后,汤教授从短暂的昏迷中醒来,并发现自己已经被绑在了自己那间密室的“治疗床”上。 而子临此时正站在一张桌子上,伸出双臂在天花板一角鼓捣着什么。 “你……你说过……不……”汤教授含含糊糊地说了半句。 子临那边也刚好忙完了,他收起双手,从桌子上轻巧地跃下,接道:“对啊,我说过‘我绝对不会杀你的’,你现在不是还活着吗?” 汤教授喘上一口气,用他那还有些发麻的舌头又道:“你说……我……我自己开门的话……就……” “是啊,我都是遵守承诺在做的嘛。”子临道,“你瞧,我是单独进来的对吧?而且我的确是准备和你谈谈,谈完就走啊。” “那……为什么要把我绑住?”汤教授说到这第三句时,终于可以说整话了。 “呵……”子临笑了,“那当然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咯。”他一边说着,一边就把床边的那台“治疗仪”给推了过来,并开始往汤教授身上接线。 “你!你要干什么!”汤教授看到此举,当即惊得叫了起来。 “因为我要和你谈的事情,你未必愿意说,就算勉强说了……也可能掺假,所以,我们的谈话最好还是用这台机器来辅助一下……这样才能确保你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出来、而且说的都是真的。”子临接道。 “你这不守信用的混……呃呃呃……”汤教授这就要骂街,但他的话被一阵电击带来的剧烈痛苦给中断了。 “嗯……这就是你平时给人‘治疗’用的频率吗……”子临电完一波后,用很轻松的语气念道,“不得不说,你们这种半吊子就是不行啊……明明是功能挺丰富的仪器,愣是用得这么糙,还是让我教教你梵高和三流社区大学美术公开课的差距究竟有多大吧。” “哈啊……哈啊……你……你知道我的靠山是谁吗?”汤教授大口喘息着,恶狠狠地瞪着子临道。 “呵呵……你都会抢答了啊……”子临轻笑两声,“别着急,我要问的事儿还挺多的,一件一件来。”说这话时,他已飞快地对治疗仪上的各项指数进行了调整。 这种态度,让汤教授怒不可遏:“我告诉你,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头,我背后的势力你根本惹不起,你要是敢再整我……嘎呃――呃呃呃……啊啊啊……” 又是一阵电流,中断了他的恐吓。 这一回的效果,和上次自是不同的,强度、波型、相位、频率等,都有调整……愣是把汤叔的肺部电出了一种灼烧感。 “嗯……不错,读数都还挺准的。”电完这一波后,子临念叨了一句,看起来……他这波只是测试,“可以正式来了……”说着,他又从桌上拿起一个老虎钳,把治疗仪上几条线的头给剪了,然后“钳”上几块金属片,做成夹子的形状,接着……就开始解汤教授的衣裤,“该从哪个问题开始问呢……嗯……先问一个简单的好了……”他恶意满满地停顿了一下,等了几秒,微笑着问道,“你觉得……这是在‘谈话’呢……还是在‘整你’啊?” ………… 11月25日,晚,18:15分。 子临与汤教授的“谈话”,算是告一段落了。 子临已确信自己问到了想要问的一切,就连不想知道的也知道了不少。 不过,他的心情依然不是很好。 因为……“无面”跑了,而且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跑掉的。 子临的同伴在下午已发来的消息,经检查,那些被纳米机械病毒控制住的“病人”之中,没有无面……可以排除他假装被控制并混在人群中的可能。 再来,死掉的舍监里,肯定也没有无面,因为无面是不可能被几个普通人给压制住的。 而汤教授嘛……子临这一天问下来,是的话早就穿帮了。 至于前一天晚上逃走的冼小小和影织,都是能力者,无面只能伪装外表,但能力无法模仿,因此也不可能。 那么,还有谁呢? 子临思前想后,发现……少了个看大门儿的大爷。 是的,答案就是这么简单,但又合情合理。 为什么子临在中心里观察了好几天,愣是没有发现任何有嫌疑的人?因为人家根本不在中心里面上班,每天就在门房待着…… 由于吃的是自己带的盒饭,所以无面并不知道纳米机械病毒的事儿;又由于这个中心的大门晚上是关起来的、门房不用值夜班,所以他也没机会撞见影织和冼小小的逃跑。 但今天上午出事儿之前,无面显然是察觉到了某些异样,八成是子临那些负责在外面支援的同伙暴露了……于是,无面就变了个路人的样子,溜达着就跑路了。 “唉……这都被他跑了,回去还不知道会被‘那家伙’怎么嘲讽呢……”结束与汤叔的“谈话”时,子临心里却是在想这事儿。 不过,他也不是那种对已经过去的事会有太多纠结的人。就算这次来办的两件事有一件事失败了,他也还是会把另一件事妥善的收尾。 在离开密室之前,子临先是回头看了眼仍在昏迷中的汤教授,随后,他走到房间中间,抬起头来,望着自己上午装在天花板角落的超微型摄像头,说了几句话。 说罢,他才走了出去,并且……让密室的门保持着开启的状态。 不久后,对这栋建筑的通讯屏蔽便解除了,而当地警方,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接到了一通报警电话。 ………… 晚,18:36分, 一辆警用摩托,来到了这间“阳光青少年行为矫正中心”的门口…… ------------ 第九章 还记得我吗 11月28日,凌晨。 告别了斯克拉姆后,车戊辰便返回了自己的住所。 刚一开门,他就发现……门后的地板上,多了一个信封。 那信封很薄,一看就是被人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但出于谨慎,车戊辰还是先将自己的住所搜查了一遍,确定了屋里没有埋伏后,方才关起门、拾起了这封来历不明的“信”。 信封的两面都没写字,拆开后,里面掉出了两样东西――一张卡片,和一片数据膜。 卡片是黑色的,大小与名片相仿,但质地却并非是纸,而是某种接近碳纤维的材料;卡片的正面印着一个白色的、设计华丽的十字标志,而背面只印了一个数字――“5”。 至于“数据膜”,那是一种在23世纪被广泛运用的民用科技产品。 从外表上看,它只是一层透明的、比纸张略厚的薄膜,根据其适用设备的不同,铺开后的尺寸也不一样;最大的一般不超过24寸,最小的则不小于智能手机的屏幕。 数据膜的主要功能,是存储和播放视频文件。常见的用法是:在看某段视频时,将数据膜贴在你的设备屏幕上,并选择“存储”,这样数据膜就可以直接把你播放的视频同步地保存下来。之后,你再把这张膜贴到别的设备上,便可以播放膜里记录过的视频了。 这玩意儿……基本就是视频文件界的“拍立得”,看似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科技,但却是一件改变了世界的产品。 由于其低廉的成本、软件层面上的不可侦测性、以及它那套“物理录制技术”的不可抗性,使得“盗版影视”这件事的难度在那个时代降低到了小学生都可以轻松完成的地步……任何人,可以在任何地方,用任意一台播放设备,配合一张十几块就能买到的数据膜,获得与播放源几乎毫无差别的视频资源,然后把这资源再转存入自己的设备中,复制复制再复制…… 可以想象,影视行业……尤其是那些以“卖碟”为主的公司,在这项新技术的面前是如何被摁在地上摩擦的……当然了,那些事与我们眼前的这个故事无关,咱们还是回头说车戊辰。 眼下,车戊辰拿到的这块数据膜,是用于手机的那种型号。 他没有犹豫,在检查了信封的内侧也没有留下文字或记号后,他就把那张黑色卡片放到了茶几上,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把那数据膜贴上了。 不出意外的,这层膜里已经有视频存在了,车戊辰当即点击了播放选项。 一秒后,一副熟悉的画面,出现在了他的手机屏幕上。 画面中,是一个狭小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病床,床上,有一个被拘束带绑着的男人…… ………… 11月25日,19:02分,汤久诚的密室。 车戊辰走进这个房间时,汤教授也刚好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很显然,从一楼到五楼,并没有花去车戊辰49分钟的时间;事实上,他的搜索效率远比他自己描述的、以及斯克拉姆根据他的描述测试出的……要更高。 车戊辰用了25分钟就来到了院长办公室,在看到了密室那敞开的门之后,他稍微犹豫了一下,便进来了。 “你……你是谁?”汤教授在看到一名穿着便服、手里还持着枪的男人时,用他那已经嘶哑的声音问了这个问题。 “别怕,我是警察。”车戊辰并没有出示任何证件,但他那冷静的语气、坚定的神态,都给人一种非常可靠的感觉。 对于早已崩溃了的汤叔来说,根本没有去怀疑对方的理由:“你们可算来了!快!快救我!” 燃起了希望的他,体内立即涌上了一股力量,这让他的嗓门儿也跟着抬高了几分。 “你这是怎么了?”车戊辰并没有放开他,也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问了他一个问题。 “这你还看不出来吗!有人把我绑起来折磨我!他……他是恐怖分子!是疯子!是变态的疯子!”汤教授吼道,“有什么好多问的!快把我放了!” “你说的‘他’……是谁?”车戊辰一边问道,一边警觉地转头看向了房间外,“‘他’还在这儿吗?” “我怎么知道!我被绑在这里一天了!他之前还在这里,我刚才昏过去了,醒过来你就在这儿了!”汤教授已经有些歇斯底里、语无伦次。 不过,车戊辰做事说话、还是依旧条理清晰:“你别着急,折磨你的人很可能还在附近,他或许是想把你当诱饵……”他顿了顿,“我先出去看看,等我确定这层也没人之后,再回来找你。” “等……等等!”汤教授见他转身要走,赶紧喊道,“别丢下我!你至少先给我松绑啊!” “不行。”车戊辰的回答来得既快速又果决,“放开你,你肯定会不顾一切地逃走、或是做出别的什么我不可控的事,这样会把我们两个都置于很危险的境地” 说罢,他就离开了房间,任凭汤教授在那儿继续大喊大叫,他也只当没听见。 五分钟后,车戊辰又回来了。 这次,他连枪都收起来了,这说明他已不需要再去戒备什么。 “怎么样?”汤教授看着他,急切地问道,“他走了吗?” “嗯。”车戊辰点点头,“据我的侦查……此刻这栋建筑里,除了你我之外,再没有其他活人了。” “好,那你现在总能给我松绑了吧?”汤教授接道。 车戊辰……没有回答他。 他走到汤教授面前,直视着后者的双眼,沉默了片刻,再道:“你还记得我吗?” 这句话,让汤教授全身的血都凉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感到如此的恐惧,只是……在他的思维意识到什么以前,他的本能已告诉他,有一些很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正如子临所说:这种恐惧的根源,并非是正在发生的客观事态,而是当事人心中的――“罪恶”。 “忘记了也很正常,毕竟都过去十几年了。”车戊辰缓缓靠近了汤教授,“我也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孩子了。” 他说到这儿,忽然将手放到了汤教授那已经满是冷汗的额头上。 那一瞬,从汤教授的视角来看,周遭的景物骤然变了一个色调,也不知为何……都笼上了一层红色。 “你……对我做了什么?”当车戊辰将手收回时,汤教授如是问道。 “别紧张,我还没做什么呢。”车戊辰冷冷回道,“但我接下来确实要做了。”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究竟是不是警察……”汤教授看着他,强作镇定地接道,“但我猜你以前在我这里待过……”他停顿了一下,用劝说的语气接道,“你也说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你现在不也好好的吗?你最好还是想清楚点……马上放了我,你就是英雄,但若是你做了别的什么可能会让自己后悔的事……那后果……” “呵……呵呵……”车戊辰没等对方把话说完,就笑出了声,“呵呵呵……哈哈哈哈……”他越笑越大声,笑声中甚至渐渐透出了几分癫狂。 一个始终在人前保持着冷静和风度的人,若在你面前恣意地显露出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那你可就要小心了――他要么是跟你关系很好,要么就是已经下定决心要弄死你。 半晌后,车戊辰慢慢收敛了笑容,一边卷起袖子,一边转身来到了“治疗仪”的前方。 “看起来,此前在这儿操作这台仪器的人,对电刑挺在行的嘛。”说话间,车戊辰已开始调试仪器上的各项指数。 “不……别!求求你!别再电我了!你……”看到这一幕的汤教授惊恐万分,“……你杀了我吧!干脆就杀了我吧!” “这话听着倒是耳熟。”车戊辰闻言,完全不为所动,该干嘛干嘛,“哦……对了,以前我好像也对你说过类似的话呢……”他顿了顿,“很多年前,我的朋友、还有我喜欢的女孩……也都曾用更卑微的态度哀求过你,但结果……好像不怎么管用啊。” 说到这儿,车戊辰仰起脖子,深深吸了口气,也不知是这话唤醒了他尘封的记忆,还是激起了他的某些情绪。 “他们……既不够坚强、也不够聪明。”车戊辰道,“他们不愿活在恐惧之下,活在屈辱当中……他们不愿像动物一样为了不被折磨而压抑自己的本性,同时也不具备隐忍和伪装的能力……所以他们选择了一条更加容易的……解脱的道路。” 他停顿了几秒,接着道:“但我不同……我忍下来了。 “我像一条被驯化的、顺从的狗一样离开了这里。 “我永远不会忘记从这儿出去的那一天。 “那是一个晴天,我的父母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和你热切地交谈着;而我的脸上,挂着的只是平静……我不能让自己露出一丝一毫的兴奋,因为我知道……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句话,也可能成为你重新将我关入中心的理由。 “从那天起……不,应该说早在那天之前,我就已经学会了不在任何人的面前显露出自己真实的一面……包括我的亲人在内。 “我发誓,再也不会让自己陷入类似的境地。 “所以,我变得更加强大、更加精明……哪怕我不能掌控一切,至少也不会再落入你这种货色的手里。” 车戊辰又深呼吸了一次,随即,望向汤教授,说道:“你现在眼里看到的事物,是不是都像加了红色的滤镜一样,有点怪怪的?” 还没等汤教授回答,车戊辰就紧接着说道:“这可不是幻觉,而是我的‘能力’。” “你也是……能力者?”汤教授自是知道这世界上有异能人士存在的,就算他以前不甚了解,但今天见识了子临杀人的场面后也该确信了。 “没错。”车戊辰道,“而且……我的能力,就是当年在这里接受‘治疗’时觉醒的。”他又冷笑了一声,“呵……正因你把我的现实生活变得生不如死,所以才催生了这种力量,我将其称为――‘白日梦’。”他面向汤教授、展开了双臂,“此刻,你就在我的‘梦’里。” “什么意思?”汤教授道,“你是说……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吗?” “真真假假,又有什么区别呢?”车戊辰应道,“电击是‘治疗’,还是‘惩罚’?你是医者,还是骗子?这个中心是在做着各取所需的买卖,还是在这个畸形的世界上演着又一出荒诞的、但也并非全无存在意义的闹剧? “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不同立场上的人,会对同一件事有着不同的看法和解读;这世上大部分的事情都是如此,你永远无法让所有人的看法达成一致。 “有时候真理确实掌握在少数的人手里;但还有的时候大部分人都达成了共识,却还是会有少数傻逼跳出来发表不同的意见……他们或是为了显示自己标新立异、或是真就自以为是,并习惯于通过攻击和反驳某些事物来获得优越感。 “人类就是这样一种建立在个体差异上的物种,多样性自有其代价。 “因此,对人类来说,真、假,善、恶,对、错,黑、白……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何让别人认同你的观点。 “在任何一件事上,只要你能让绝大多数人站到你这一边,并将反对的声音打压或掩盖掉……你就是真、是善、是对、是白。 “对人类来说,自身对事物的认知和感受,才是决定真假的最重要因素。 “历史书写的就是真的吗?官方认定的就是真的吗?你连自己亲眼看到的都不能尽信,却相信别人告诉你的所谓‘真实’,这难道不可笑吗? “所以……不用问我什么真不真的问题,你相信的、你体验到的,那就是真的。” 车戊辰说完这句,突然就伸手扇了汤教授一个耳光。 啪―― 这一下打得可不轻,听那动静,打掉几颗牙都不奇怪,而汤教授也是当即就疼得嗷嗷直叫起来。 “在现实世界中,我并没有打你,但在这个‘白日梦’里,这就是一记耳光,你的那份疼痛,就是真实。”车戊辰打完那一巴掌后,便重新回到了治疗仪旁,准备开始正戏了,“放心,我们还有的是时间,在‘梦’里,一分钟也能像一天那么久。” “你以为……你对我的复仇,能改变什么吗?”汤教授已经绝望了,故而也不再哀求什么,而是说道,“对……我是骗子,是毁了很多人,但我是罪魁祸首吗?那些自愿来被我骗的、养活我的人,在支持我、并从中牟利的人,那些对我的所作所为选择漠视、不作为的人……所有让我这种人能过上好日子的人!他们就没有责任吗?” 车戊辰的手停住了,他冷视了汤教授几秒,然后,用他那一贯的、平静的口吻说道:“啊……这我都有数,不用你操心,他们……或早或晚,也都会付出代价的。” ------------ 尾声 留言 时间,回到此刻。 车戊辰所看的视频,是子临装在密室高处的微型摄像头拍下的。 视频里虽没有拍到车戊辰在“白日梦”中折磨汤教授的过程,但其进入密室、与汤教授对话、以及杀死汤教授、离开密室的过程都拍下来了。 车戊辰不确定还有没有别的视频,但既然有了一个,就要当作有一百个来想;毫无疑问,这个寄给他信封的人,知道的已经太多了…… 嗞嗞—— 就在车戊辰在思索对策时,那段视频画面突然闪动并跳转了一下。 下一秒,子临便出现在了视频画面中。 只见他面带微笑,站在密室的中间、正对着镜头说道:“车探员,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子临。 “如果你正在看这段影像,那说明,你已经做了我认为你会做的事。 “当然了,从时间上来说,此刻我录这段话时,你还什么都没做呢;所以,为了不造成什么误会,我会将这段讯息剪辑到你杀人的过程后面播放。 “看到这儿你肯定已经在推理了……我怎么可能知道你会来到这儿呢?你是碰巧得到消息才来的啊。 “其实,干涉这个世界的运转,比你想象中要容易,一些你觉得是‘偶发’的事件,却可能是某个人……比如我这种人……计算中的‘必然’。 “你可以把这次的事视为一份‘见面礼’,不用跟我客气。 “再说了,我也得谢谢你帮我掩盖了犯罪现场。说起来……那应该算是你的专长了吧,十几岁就能把自己父母的死因处理得那么干净的人……搞定今天的局面自是易如反掌咯。 “关于你处理现场的细节,我却是不太好预估,不过监控录像你肯定是帮我删掉了,毕竟……只删除自己进入建筑后的那部分,会显得很可疑,所以要删就得多删一点,将有关案件的情况都删了才合理。 “哦……以你的性格,八成留了备份吧。想要研究的话请随意,我很期待……你能追查我到什么地步。 “但,在追查别人、或是惩处别人的时候,不要忘了——你、我、汤教授、还有那些已经死去的、或尚未死去的人……都一样。 “我们全都有罪。 “别以为,你能瞒天过海。 “别以为,你能逃脱审判。” ------------ 序幕 第一次投票 一号陪审员的叙述结束了。 他所念的那“第一份文档”,分为两个部分。 前半部分,是“阳光青少年行为矫正中心惨案”的官方备份,以EAS的马克・斯克拉姆中尉提交的调查报告为建档依据写的,基本上来说……就是什么都没查出来。 后半部分,则是以第三人称视角描述的、关于此案的真相。当然了,其中并没有提到影织和冼小小的事,也没有任何关于当事人心理活动的描写;只是以接近“报导”的文体,陈述了事件的经过。 所以,念完这份报告也并没有花去太多的时间,十分钟不到,一号陪审员就把手中的I-PEN放下了。 然后,这一桌人,又陷入了沉默。 但这次,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十号陪审员很快就打破了沉默。 “你就不打算说些什么吗?”他将视线投向了五号陪审员,并忽然开口问道。 这个五号陪审员,不是别人,正是车戊辰。 “你在跟我说话吗?”车戊辰面不改色地回望过去,反问了一句。 “这不废话吗?”十号又道,“作为当事人,你对这事儿就没什么要补充的吗……车探员?” 他最后这三个字一出口,便有数人立刻转头朝车戊辰看了过去;不过,还是有好几人不为所动、另外还有发出冷笑的。 “你认识我?”车戊辰又用问题去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哈!我当然认识你。”十号笑道,“眼前这一桌人,我基本上全都认识,只是你们不认识我罢了。” 他这么一说,众人可以就把注意力又投到他身上来了。 这位十号,本就是个很显眼的人,因为……他看起来像个侏儒。 之所以说“看起来像”,是因为也有不像的地方。 非要形容的话,十号陪审员就像是一个十岁不到的小男孩,但脖子上却顶着个四十岁大叔的脑袋;虽然其面相、神态、嗓音……都像是个凶恶张狂的中年白人、其脑袋的尺寸也远比小孩子要大,但他脸上的皮肤倒还是和儿童一样稚嫩、甚至还有一些雀斑,他的下巴也没有长过胡子的痕迹,若仔细观察……他的喉结也还没有发育出来。 “怎么?你们不信?”十号面对众人的围观,丝毫不怯,反倒变得有些兴奋起来,“哼……我现在就可以报几个人的身份出来哦。”他说着,就指着车戊辰道,“这位五号,就是刚才那份文档里提到的巡查官……隶属于FCPS的高级探员车戊辰,然后,他左边……哦不……是他的右边,从我这里看过去的左边,总之就是这位四号陪审员先生……呵呵……他可是大名鼎鼎啊,名号说出来就能吓得你们跪下,他就是……” 砰―― 十号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一声枪响,打断了他。 枪,是四号开的。 没有人看到他拔枪、没有人看到他扣扳机、也没有人察觉到任何的杀气。 当众人有所反应时,枪,已经响了。 十号的头,也已经像个被打碎的西瓜一样爆开了;他脑袋后面的椅背也跟着遭殃,被轰出了一个窟窿,大量的鲜血、脑浆和骨头碎片……皆从那窟窿中穿过,被糊在了十号背后的墙面上。 “你这家伙……”两秒后,七号陪审员……一个穿着风衣、在室内还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忽地微微抬起帽檐、看着四号言道,“该不会是……” 砰―― 又是一枪,和上一枪一样,动手的还是四号,但这次,他的子弹……打在了墙上。 “原来如此……”四号开枪时,甚至都没有朝七号那边看,但枪响之后,他倒是把脸转向了对方。 这一刻,如果有人站到四号的背后去观察,便会发现……他手中那把枪的枪口、七号陪审员的脑袋、以及七号后方墙面上的弹孔,是呈一条笔直的直线的。 可不知为何,子弹并没有击中坐在原地一动都没动的七号、也没有打到他脑袋后面的椅背,却是打中了他背后的墙。 叮铃铃铃铃―― 就在现场的情况似乎就要演变成一场厮杀时,一号陪审员面前的那部老式电话,又响了。 这一变故,终止了四号进一步的行动。 “喂?”这次,一号几乎没有犹豫,顺手一拎就把电话接了起来。 但在接听了两秒之后,他便将听筒从耳边拿开,往自己的左手边递去:“找你的。” 他左手边的,是二号陪审员。 二号看了一号一眼,也没多说什么,接过听筒道:“喂?” 他接听的时间,就比较长了。 “嗯……好,明白。”在接下来一分钟里,二号陪审员一边拿着听筒听,一边还像这样用简短的话应上几声。 一分钟后,他挂断了电话,朝左右看了看,说道:“‘他’让我们投票,认为‘有罪’的……将右手放在桌面上,认为‘无罪’的,放左手,除了这两种动作之外的其他行为,视为弃权。” “你先等等。”七号陪审员这时又开口了,“你还没说‘被投票’的那个嫌疑人是谁呢。” “对啊。”二号叹了口气,瞥了眼桌上的电话,“因为‘他’也没说啊。” “从刚才的文档来看,肯定就是让我们来判定车戊辰有没有罪呗。”十一号陪审员这时接道。 “不一定吧……”六号陪审员,也是这桌人当中唯一的女性,却道,“别忘了,电话是在四号开枪之后来的。” “但电话那头的家伙在一开始就说了,这个所谓的‘特殊的审判’,是要我们在‘他所提供的那个议题’上最终达成一致……”一号陪审员此时又接过话头,“而‘他’在传达这条信息给我的时候,四号还没有动手杀人呢。” 这些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分析了起来,而且每个人的语气听起来都很理性、很淡定。 明明旁边还有一具散发着浓重血腥味、且死状惨不忍睹的尸体,明明这人就是当着他们的面被干掉的,但他们愣是没有一个再去谈这件事;就仿佛……杀人这档子事儿,跟有人在房间里点了支烟、放了个屁一样……不提也罢。 “行了,投票吧。”听了一会儿之后,二号有点不耐烦了,他提高了嗓门儿,言道,“反正也讨论不出结果,没必要浪费时间。” 他的话,有道理。 于是,众人也都重新安静了下来。 “我先来吧。”二号见大家好像都同意了,便将左手拍在了桌上,“我事先声明,我也不知道他让我们投的是什么,但既然他说了我们达成一致就能走了,那不如大家就一起投个‘无罪’,然后我们就能各走各的……” “别开玩笑了。”不料,下一秒,一号陪审员就抢道,“我可不想在这种充满危险气息的投票中随意地给出自己的意见。”他微顿半秒,“我拒绝投票。” “我也拒绝。”六号很快附和了他。 其他的人,有几位也明确表示了不想投票,还有些摇摇头、或不说话的。 其实,他们表不表态也无所谓了,既然组织这场审判的人是要求“所有人达成一致”才能结束,那只要有一人拒绝投票、或者出现任何的分歧,这一轮的投票就算是失败了。 “好吧。”还没等所有人表态,二号就再度开口道,“那我们就只能继续陪‘他’玩儿下去了……” 说着,他也从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拿出了一支I-PEN,和一号一样……输入了一个刚刚从电话中得知的密码,解锁了屏幕。 “哦……对了。”几秒后,二号又道,“‘他’刚才说,如果投票没成功,需要继续念文档的话,就让我跟四号打声招呼,让他别再杀人了……”说到这儿,他转头看了四号一眼,“……因为这第二份文档,就是关于四号的。” 二号舔了舔嘴唇,又对四号说道:“老哥,我可不是自己想读才读这个的,你要是有什么意见……” “行了。”四号没听他说完,就接道,“你读吧。”说着,还把手里的枪收回了西装内侧。 二号见状,耸耸肩,又扫视了众人一眼,随即拿起I-PEN,开始了叙述。 ------------ 第零章 杀神 死,对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生理机能的停止,还是灵魂脱离肉体的过程? 它究竟是神圣的,还是根本不值一提? 这些问题,曾一度困扰着我。 因为……我常常都要和死亡打交道。 当然了,经历死亡的不是我,而是别人,是那些被我找上的人。 ………… 我,名叫杰克・安德森,是一名杀手,很普通的杀手。 在杀手这行中,有很多性格鲜明、个人风格十分强烈的人存在:比如说,有些人会让自己保持某个特定的形象、十几年如一日,只要出现在人前就是那个造型;还有些人会使用标志性的独门武器作案、或是在子弹上刻字,警方只要一看尸体就知道凶杀是出自他们的手笔;甚至有那种只在特定的天气下动手的家伙,为了维持自己的记录,在每次接工作前竟要委托人先提供目标的出行日程以及当地的天气预报。 但无论如何,他们仍算是优秀的杀手,因为只有高手才能有所谓的“风格”,那些连完成任务都费力的人是没资格做其他多余的事的。 和我的那些同行相比,我这个人,就显得很是乏味了。 我可以用任何形象去执行任务,也可以使用手头能拿到的任何武器乃至日用品去杀人。 时间、地点、环境,这些都不重要。 对杀手来说,唯一重要的,就是完成任务。 而唯一需要的,就是专注。 我不需要风格,更不需要信仰,杀人对我而言,只是一项工作;就像刷碗、开车、电焊这些工作一样,我做这些、并且擅长于此,并不是因为我热爱它,只是为了钱而已。 我完成自己应做的,然后获得相应的报酬;不投入任何个人感情,也不做任何自我说服……不多问,不多说,把事情办妥、拿钱,这就是我对工作的理解。 而当我默默地这样工作了二十年之后,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也和那些风格鲜明的家伙一样,有了一个绰号。 他们叫我――杀神。 当一个人因为努力工作而被称为“神”时,我觉得他差不多也到了该退休的时候了。 所以,我洗手不干了。 只要我保持一贯的低调,这些年里我赚到的钱,足可让我的后半生过得很富足。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拿出了自己早已安排好的假身份,斩断了所有与过去的联系,搬到了一座二线城市的中产阶级社区里,过起了安逸的独居生活。 虽然我也可以闭门不出,靠各种上门服务过日子,但我并未那样做,因为那反而会引人注意。 真正的低调,是中庸;既不能太张扬,也不能过于闭塞。 因此,这些年来,我几乎每天都保持着规律的外出时间,去附近散步、购物……还去参加了一些社区组织的公益活动,且偶尔会出现在社区教堂。 我就是那个你在散步时碰见会点头示意但又叫不出名字的和善街坊,只要一个转头就会被你遗忘。 退休后的我,只想过平凡的生活;这样的生活,让我感到安全、愉快、满足。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直到某次,我在社区的安排下去当义工时,遇到了一位老人。 那是一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住在下城区的边缘;她蜗居在一间十几平米的小屋里,靠着社区每天送来的救济品过活。 她的老伴在二十年前就去世了,也没有任何子女来管她,这二十年来,只有孤独与她相伴。 老人的双脚已经失去了站立的能力,这在她的年龄来说并不罕见;她每天都趴在自己缝制的垫子上爬着去厕所。而她吃的东西,也只有冰冷的、快要过期的罐头。 她那屋里唯一的电器是一个灯泡……别说是电视或收音机了、就连部电话都没有。 我问她为什么不向别人寻求帮助,按照她的情况,应该有专门的机构可以收容她。 她告诉我,那些机构是提供给举目无亲的孤寡老人的,她不去,因为她还有一个儿子。 二十多年前,她的儿子离家去其他城市工作,但是后来断了音讯,她想守在这里,等儿子回来。 她怕自己若是走了,儿子回来会找不到她。 我试着问了她儿子的名字和一些她还能记起的基本情况,结果她突然就打开话匣子,对我说了很多。作为一个连几分钟前发生的事情都记不清的老人,她对儿子的记忆却很清晰,说起来滔滔不绝。 很显然,这份回忆,以及与儿子团聚的希望,便是这个孤苦伶仃的老人这些年来仅存的慰藉,也是她守候在这里的动力。 然而,我知道,她的儿子是不会回来了。 因为,我杀了他。 那是我接下的第一单工作――每个杀手,都会记得自己作为杀手去杀的第一个人,我也不例外。 离开老人住处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 我没有告诉老人,她的混混儿子在二十年前就因为私吞了帮会里的白货被道上通缉并且被杀死了。 我也没有再去劝说她离开这里。 这样,她还能有个盼头,她的儿子还能活在她的回忆里,活在她的希望里。 ………… 死,对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已不再被这个问题困扰。 生命的沉重,不在于其对这个世界能产生多大的影响,而在于当其逝去时,辜负了谁,又成全了谁。 看来,我还不能退休。 我想换个角度,再与死亡共舞一曲。 这一次,除了应有的觉悟,我还将……心怀敬畏。 ------------ 第一章 白鸽酒吧 2218年,秋,那不勒斯。 在城市的腹地,有这样一个偏隅之处,它被称为“白鸽”,是一间没有多少人知道的酒吧。 即便是住在附近的居民,也不清楚这地方究竟开了多少年,只知道……每当夜幕降临,“白鸽”都会准时开始营业。 当然了,知道归知道,他们可不会来光顾。 一百平米都不到的店面、万年不变的沉闷音乐、已是大婶儿的女招待、一脸严肃的酒保……都不算什么吸引人的要素。 但这里,仍是每天都在营业着,且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就像今天晚上,八点刚过,身穿西装马甲、两鬓灰白的酒保就打开了“白鸽”那扇临街的、通往地下室的门,并将一块折叠的广告牌从店内搬出、支起来,摆在了店门口。 摆完广告牌后,他就转身返回了店里、回到了吧台的后面;然后,他就这么默默的、笔挺地站立着,等待着客人上门。 这里的客人并不多,但确是每天都会有人来。 通常,在午夜之前,店里就会坐上十几个人,今天也不例外。 这些客人或是独坐独饮、或是两两交谈;尽管他们的杯中盛的都是货真价实的烈酒,但他们每一个都显得很安静、很清醒…… 当啷啷…… 午夜时分,店门上方的小铃铛响了,当那扇门被重新关起时,又一名客人顺着台阶走进了店里。 那是个身着黑西装的男人,样貌看起来平凡无奇,就像你每天在街上看见并无视掉的无数西装男一样。 但此刻,酒吧里的所有人,都在他进来的那一瞬,将视线投向了他、盯住了他…… 惊讶、疑惑、好奇、兴奋、畏惧……仅仅是因为他的出现,各种情绪已在这个并不算大的空间里蔓延开。 角落里,那台老式唱片机仍在播放着经典的爵士乐,但除了音乐之外,这屋里其他的声音……似乎都已消失了。 西装男没有对这诡异的气氛做出什么反应,他若无其事地走到了吧台边坐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烟,并从中抽出一支叼在了嘴里。 “我以为你已经把烟戒了。”酒保迎了上来,一边说着,一边就摸出了一个打火机,伸手过去帮对方点烟。 “是戒了。”西装男吸着了烟,吐了口,说道,“但又重新抽上了。” “几时抽上的?”酒保帮对方点完了火,便收回了打火机。 “现在。”西装男平静地回了这么两个字。 “你就不再考虑一下吗?杰克。”酒保看着他,神色严肃地接道,“毕竟……能戒掉,也不容易。” “我知道。”杰克点点头,望着酒保,露出一个感激的眼神,“谢谢你,查尔斯,但我……已经决定了。” 酒保闻言,静静地看了杰克几秒,随后再开口道:“好吧。”他从桌下拿出了一瓶酒,并迅速、娴熟地在吧台上摆好了一个杯子和杯垫,“这杯我请。” 他说着,便已给杰克倒上了一杯酒。 “哼……呵呵呵……”就在这时,另一名坐在吧台边的年轻客人,忽然笑了起来。 他的位置距离杰克很近,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个座椅;从杰克进门到这一秒为止,这名客人始终都看着杰克,但不知为何,这会儿他莫名地笑出了声来。 “查尔斯,你没开玩笑吧?”那客人看向酒保,笑着道,“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他说着,又瞥了杰克一眼,“这个男人……就是杰克・安德森?” “冰指,如果你要闭嘴的话,现在绝对是个好时机。”酒保还没回话,坐在两米外一张小桌旁的光头客人,就抢先应了一句。 他口中的“冰指”,指的显然就是那个正在发笑的家伙。 “我跟你说话了吗?”冰指一听这话,就瞬间收起了笑脸,转头看向那光头冷冷道,“如果我哪天沦落到需要一个二流货色来教我怎么做事了,我会第一个通知你的,但现在,你能别他妈的妨碍我聊天吗?” 光头没有再去应他的话,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举起自己桌上的酒喝了一口。 看到他这反应,冰指好像也挺满意的,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并再度看向了杰克那边:“嘿,老兄,你真的是杰克・安德森?那个‘杰克・安德森’?” 他将同一个问题重复了两遍,第二遍还特意用上了一种类似“我才不信”的语气。 但杰克没有理他,只是继续看着酒保,说道:“你这儿还供应免费的杏仁吗,查尔斯。” 酒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两秒,然后转身,花了几秒,拿了一小碟杏仁、放到了杰克身前的台面上。 “谢谢。”杰克随即就道了声谢。 “嘿!嘿!我在跟你说话呢,伙计。”冰指提高了声音,冲杰克喊了一声,“你聋了吗?” 杰克自然没有聋,他等了两秒,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着冰指:“你喜欢吃杏仁吗?孩子。” “孩子?”冰指一听这称呼,便冷笑起来,“呵……想在我面前摆前辈的架子?听好了,‘老家伙’,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杰克・安德森,就算你是,我也不觉得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像你们这些过时的所谓‘传说’,大部分都是虚有其名,靠着同行之间的互相吹捧……” “那么……”杰克没等他说完,便打断道,“你靠的是什么呢?” “哈?”冰指没听明白。 “既然你看不起虚有其名的老家伙们,那么……你一定有某种让自己感到优越的资本。”杰克抿了口酒,再道,“那是什么呢?” “哼……呵。”冰指干笑着,扫视了酒吧内的其他客人。 这会儿,那些人无疑也都在往他这边看着。 “好吧~好吧,我不怪你。”数秒后,冰指耸肩道,“听说你退休好几年了,不知道我也情有可原……”他微顿半秒,得意道,“听好了……我可是‘阡冥’欧洲分部……呃……呃……咳……啊咳……啊咳咳咳……” 他这话说到一半,突然就变得脸色铁青,并捂着胸口从高脚椅上摔了下来。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杰克只是坐在那里喝酒吃零食而已,连碰都没碰冰指一下。 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冰指莫名地出现了剧烈咳嗽、且难以呼吸的症状,咳了几声后,他甚至咳出一大口血,吐在了地上。 “明天我会再来的,查尔斯。”另一方面,杰克则仍像是来时一样,平静的、若无其事的跟酒保打了声招呼,在喝下杯中的酒后,他便转身离开吧台,走出了酒吧。 待他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口,酒保才转移视线,用冰冷的视线扫了眼还在地上咳血的冰指,然后抬眼看向店里的另外一名客人,用很普通的口吻道:“如果你要帮你的朋友叫救护车,请让他们停到巷口那儿,别在店门口停。” ------------ 第二章 安琪尔 从白鸽酒吧离开后,杰克便步行着往自己下榻的酒店走去。 没有人跟踪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白鸽酒吧里的那些杀手们都是老江湖了,他们可不会像冰指那样……为了好奇心、或是某种夹杂着嫉妒的微妙自尊而去冒险。 “先生,买支花吗?” 当杰克走在酒店门前的那条街上时,一名卖花儿的少女迎上前来,轻声询问了他一句。 那女孩儿看上去十五六岁,长得很干净;她既没有什么脂粉气、也没有多少书卷气,有的只是一双疲惫、哀伤的眼睛。 虽然她穿着长袖的衣服,但杰克还是注意到了其颈侧和腕间的几道伤痕。 “你该回家了,小姑娘。”杰克从皮夹中掏出了几张钞票,并直接把装花的小竹篮子从女孩的手上拿了过来。 他对这名少女的故事没有兴趣,他只是觉得,让这样的孩子继续在这深夜里徘徊,是不对的。 “谢谢!谢谢您!先生!”当少女看清手中的钞票金额时,她的眼神也变得明亮起来,但当她回头道谢,杰克已然走远。 ………… 几分钟后,杰克提着那一篮子玫瑰,回到了酒店的房间。 推开房门的那一瞬,他便听到……浴室里有水声 很显然,当他外出时,有人进来了。 杰克的房门外还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门内外也没有停放清洁工的推车,所以这声音应该不是酒店的工作人员发出的。 他几乎都没有思考,便将花篮随手放在了门内过道边的鞋架上,并掏出了怀里的手枪。 进屋前,他还将一双拖鞋卡在了门底的缝隙那儿,防止门自动关上,随后才安静、迅速地穿过过道、走进了起居室。 他时刻准备着去应对可能会从任何角度杀来的埋伏。 但,没有埋伏。 有的只是一个包,和几件衣物――昂贵的、带着名牌香水气味的、女人的包和衣物。 那些东西被凌乱地扔在了杰克的床上,有那么一刹那,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房间了。 但那无疑是不可能的……所以,杰克很快丢掉了那种念头,走到浴室门口、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门。 这间浴室不大,站在门口,他就能看到所有可以躲人的地方。 此时,在淋浴隔间里,有一个人在淋浴。 从毛玻璃上的轮廓来看,那是一个女人,一个即便是只能看见轮廓也会让你觉得她的身材简直完美的女人。 正当杰克考虑着要不要先朝着对方的腿上来一枪再说的时候,那女人似乎是刚好洗完了。 她关上了水龙头,从玻璃上方取下浴巾,还没完全裹上,就拉开了玻璃隔间的门。 “啊!”看到门外的杰克时,那女人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就喘息着、露出了笑容,“噢,宝贝儿,你可把我吓坏了。” 说话间,她已将浴巾完全裹好,朝浴室外走来。 在隔间门被拉开的瞬间,杰克意识到了……这女人只是个普通人,所以他赶紧把手里的枪藏进了上衣口袋里;好在这会儿浴室里水气升腾,对方并没有察觉到他的举动。 “诶?你怎么连门都不关呀。”很快,杰克身后又传来了那女人的说话声、还有关门声,“哇喔,这些花都是给我的吗?你可真是个体贴的绅士。” “我能问问……你是怎么进来的吗?”杰克一边思索着,一边回身走向了起居室,提问道。 “当然是从门进来的咯。”那女人就这么裹着浴巾、侧躺到了床上,手里还拿了一朵顺手牵来的红玫瑰,“哦,对了,我叫安琪尔(Angel,国外脱衣舞女/特殊行业从业人员的几个常用花名之一),你该怎么称呼啊,甜心?” 她说这话时,已开始搔首弄姿,除了用充满诱惑力的眼神望着杰克,还伸出舌头用特别夸张的动作舔着嘴唇、并用玫瑰在自己胸前那深不见底的沟壑处厮磨。 “请你来的人,已经把钱付了吧。”杰克说这话时,连看都没看对方一眼,而是用自己的手机在房间里东照西照、搜索着什么。 “噢~是的,虽然我没当面见到你的那位朋友,但他/她可真是个慷慨的人。”安琪尔回道,“把你的照片和地址发给我的时候,他/她就已经把钱汇到了,还附带了小费。”她说到这儿,在床上翻了个身,空出了靠近杰克那一侧的床,“我说……你为什么不到床上来跟我更深切地交流一下呢?” “在线联系的吗……所以,脸和声音都没留下是吗……”杰克闻言,沉吟了两句。 两秒后,他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下手头的动作,望着对方道:“你今天在公共场合吃过或者喝过东西吗?” “什么?”安琪尔被问得莫名其妙,事实上,此刻她已对杰克那冷淡的态度有些发火了,但作为一个有职业操守的人,她还是强摆着笑脸,继续用那种撩人的媚态回道,“我……呃……我吃过啊,人家平时可都是在高级餐厅里……” “把这个吃了。”她的话还没说完,杰克就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铁盒,并从中取出一粒药丸递到了她的面前。 “喔~甜心,抱歉,我的服务里可不包括吃这些来历不明的东西哦。”安琪尔面露难色地回道。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且十分专业的特殊行业工作者,安琪尔很清楚有些东西绝不能沾;她看到过很多同行因为染上毒瘾、或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而被彻底玩坏掉的……她可不想步那些人的后尘。 “那好吧。”下一秒,杰克应了这么一句话。 正当安琪尔以为对方放弃了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她突兀地感到……自己的喉咙里多了什么异物,待她回过神时,吞咽本能已让她将那东西咽下去了。 “你……”安琪尔并没有看到对方做出任何举动,但她知道自己肯定已经把那药丸吃了,“你干什么!” 事到如今,她已没必要再扮笑脸。 “你这混蛋……”安琪尔快速从包里取出了自己的手机,摁了个快速拨号键,“你最好说清楚,你给我吃了什么?” “解毒剂。”杰克很淡定,没有因为对方突然大喊大叫而做出任何激烈的反应。 “什么?”安琪尔惊道,“什么毒?我中毒了?” “别担心,你未必中毒了。”杰克回道,“只是有可能中毒了而已。”他顿了顿,“就算真的中了……在吃了这种解毒剂之后,你也就没事了。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建议你明天去医院做一个血检。” “神经病!”安琪尔一边骂着,一边就开始穿衣服,“我告诉你……钱我可不会退的,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别想跑掉!” 杰克并不知道她是谁,但基本能推测出,安琪尔在“那个行业”里是高档货色、甚至可说是最顶尖的那一档;除了那副很有说服力的身体之外,她在遇到情况立刻就用手机叫人的举动,也是很好的佐证。 啪啪啪―― 很快,房间的门就响了。 仅仅是听那敲门声,也能知道门外的是个男人。 这无疑是安琪尔叫来的“保镖”,只有价格不菲的“高档品”,才能在做生意时让保镖在附近待命,以免遇到什么状况。 “我来开吧。”杰克说这话时,已从床边的小冰柜里拿出了一瓶酒,随即就朝门口走去。 “呵!”安琪尔见状冷笑,还用柔媚的语气应道,“好啊~” 她的保镖身高两米,壮得像头牛,年轻时还玩过综合格斗;在安琪尔看来,像杰克这种一米八五左右、看起来不胖不瘦的家伙,别说是拿个酒瓶子了,就是拿上刀子或者球棒都不是她保镖的对手。 咔―― 数秒后,安琪尔听到了开门声,然后,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几句不算很响的谈话,再然后就是几声短促的闷响、以及有人倒地的声音。 听到那些动静,安琪尔得意地笑了起来,并轻声念道:“哼……活该。” 这时,她的衣服也穿得差不多了,她悠然地穿上了最后的那条丝袜,整理了一下头发,起身就打算走。 不料,她刚站起来,竟又听到了关门声。 接着,杰克的身影,又出现了。 他呼吸平稳、若无其事地走回了起居室,就好像刚才是去门口拿了张报纸一般,连衣服和头发都没乱。 不过,不知为何……他手里的酒瓶倒是空了。 “你……”安琪尔惊愕地望着杰克,“这……他……” “你的朋友可能得睡上一会儿了。”杰克平静地说着,并朝床边走了过去。 安琪尔退到了墙边,并朝着门口慢慢地挪去:“听着……伙计,我……” “坐下。”杰克根本不听她讲话,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又说了两个字。 安琪尔听了,腿一软……直接就一个鸭子坐,瘫在地毯上了。 “喂?前台吗?嗯……对,我门口的走廊里有个一身酒气的男人躺在地上,大概是喝醉了吧,你们能找人把他抬走吗?嗯……好,没事,再见。”杰克从容地给前台打了个内线电话,让人家来洗地。 打完之后,他走向安琪尔,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中……将其搀扶起来,让她坐到了床上。 而杰克自己,则是走到了房间的一角――一个远离所有门窗的死角里,背靠墙倚立着,言道:“一零年的时候,樱之府那边有个缺德的家伙发明了一种毒药。”他的语速不快,似乎是想让安琪尔能跟上自己的思路,“这种药用在男人的身上是无效的,最多会导致失眠,但若让女人服下,她们的身体就会在一小时内变成一个移动的培养皿;毒药会持续地作用于女性的内分泌和生殖系统,尽管这个过程不会让她们感到任何的不适,但在二十四小时后,当毒性的强度超过某个阈值,她们就会丧命。” 言至此处,他停顿了几秒,再道:“而这种毒药的另一个特点就是,在毒性爆发前的这段时间,假如被感染的女性与男性发生关系,那么毒素也会随她的分泌物一起……通过皮肤或是一些其他途径渗入男性的体内。 “通过这种形式被感染的男性,会在三十分钟内快速死亡,且无药可救。 “反倒是女性,只要在毒发之前服下解毒剂,就会没事,而且再也不会被重复感染。 “在圈内,我们管这种药叫‘螳螂’,个中意味……你可以自行体会一下。” 他说到这儿,暂时停了下来。 片刻后,安琪尔一脸呆滞地望着他:“你是说……我……你刚才给我吃的药是……” 杰克点头接道:“就是‘螳螂’的解毒剂。” 安琪尔的脑子现在有点乱,由于对方所说的内容过于玄幻,她一时也分不清眼前这位究竟是在扯着某种臆想的疯子,还是一位狂霸酷拽的特工。 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能把她的保镖轻松放倒的人,肯定不是她能对付得了的……当然了,在床上另当别论。 “你今天出现在这里,是有原因的。”又过了几秒,杰克再度开口,“‘螳螂’通常不会被用在你这个行业的人身上,因为你们很可能会在与目标接触前就引发其他人的死亡从而导致行动失败。不过……像你这样的‘奢侈品’,是例外。” “谢谢。”安琪尔撇了撇嘴,耸肩插了句嘴。 “有人知道了我的行踪,并花大价钱把你请到了这里,他/她知道,酒店的工作人员看到你之后,便会怀揣着肤浅和恶意,帮你开门进我的房间。”杰克继续说道,“而他/她,则躲在某个地方,等着看我的好戏……或是,等待着某种机会。” “大哥……你究竟是什么人?”安琪尔斜视着杰克,紧张地吞了口唾沫。 “你最好还是别知道为好。”杰克用一句话就把对方的提问给打发了,并立刻话锋一转,说道,“现在……有鉴于我并未在房间里扫描到任何监控设备,我姑且认为对方是在上下左右的某个临近的房间、或者是这间酒店附近的某栋建筑里等待着某种情况的发生。” 他微顿一下,接着道:“你那位保镖引发的小插曲,或许已经引起了对方的注意,但或许没有……无论如何,我觉得还是把戏做足好了。”他伸出一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安琪尔小姐,请开始吧。” “开……开始什么?”安琪尔也愣了,这种事儿还有solo的? “叫啊。”杰克说道。 “叫?”安琪尔嘴角抽动着,斜视着杰克道,“我一个人?在床上?叫?” “是的。”杰克道,“请叫得大声一点,最好是那种会引起四周房客投诉的音量,你若觉得方便,在床垫上有节奏地踩一踩就更好了。” “呵……”安琪尔闻言,干笑了一声,然后,摆出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翻着白眼,在那儿,“啊――噢!天哪!嗷――法克!耶!就是这样!”叫唤了起来。 ------------ 第三章 迎杀 奢侈品之所以是奢侈品,自是有其理由的。 比如眼前的安琪尔女士,她一个人在床上连蹦带跳,都喊了一个多小时了,愣是没显出什么疲态。非但如此,她的台词也是常换常新、十分丰富,并不是一味地重复几句常用的套话。 可见,即便撇开身材样貌等硬性条件不谈,在体力、嗓门儿、临场应变能力等方面,她也无愧于“奢侈品”的称号。 简而言之,安琪尔用极强的执行力,完成了杰克给予她的任务。 然而,却并没有什么异常发生…… 这一个多小时里,既没有人从门或者窗户冲进来,也没有人来敲门投诉。 一直闹到了凌晨三点多,杰克觉得差不多了,方才开口道:“好了,停下吧,安琪尔。” 安琪儿闻言,也是一秒出戏,她立即停止了叫唤,瘫坐在床上,长出了一口气。 “呼――怎么?完事儿了吗?”安琪尔问完这个问题,自己也笑了,“呃……你懂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杰克根本就不接这茬儿,直接说道:“现在,还有一件事要你帮我做。” “啊?”安琪尔听了一愣,并瞬间就想歪了,“那……你得等我再去冲个澡先。” “没必要。”杰克也真是服了这位三句不离本行的业界良心,他摇了摇头,又道,“我要你做的事情很简单……首先,请你先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安琪尔也很配合,听到要求后,稍稍犹豫了一两秒,就扯着嗓子来了一声。 “然后呢?”她叫完之后,又用平常的嗓音问道。 “然后,请你再稍微等个几分钟……”杰克回道,“你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将自己的衣衫仪容弄得凌乱一些,弄成那种……仿佛是在短时间内慌忙穿上的状态。接着,你就可以拿上你的东西、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家酒店,该去哪儿去哪儿……并且,将今夜的事情永远忘记。” “呵……”安琪尔一边照他说的、开始弄乱自己的衣服和头发,一边用略带疲惫的神态接道,“这种回忆,恐怕是很难忘记的呢……甜心。” “那至少,别去跟人提起。”杰克道。 “如果我提了会怎样呢?你会来追杀我吗?”安琪尔问道。 “我若要杀你,你是见不到下一个日出的。”杰克回道,“你该担心的不是我,而是雇你来的人……”他停顿了几秒,沉声道,“若你将今晚的经历说出去,可能就会有一些你永远都不该与之扯上关系的人来找上你,他们或许会杀了你,或许会审讯你,他们会对你和你身边的人做许多超出你想象之外的、糟糕的事……” 听到这话,安琪尔倒也没显出几分害怕。 因为像她这样的人,是很少会去考虑将来的事情的,她甚至连明天会发生什么都不愿去想。 对从事她这个行业的女人来说,“未来”永远都是灰暗的;对未来抱有期寄,就像是在追逐沙漠里的海市蜃楼,不管她们以为自己离目的地多近,最终还是会在幻灭中回到原点,并品尝更加深切的绝望和痛苦。 而“过去”呢?一样是不堪回首;即便是最美好的回忆,在她们尝来也是喜忧参半,因为那些回忆,终会以一段充满悔恨或是悲惨的转折而告终。 所以,这些女人能去拥有的,只有“现在”。 她们用纸醉金迷的生活让自己麻木,在物欲横流的永夜中沉沦,并最终……走向凋零。 这,就是她们注定的命运。 安琪尔……自是已经把这些给看透了的。虽然她对近在眼前的危险还是会感到害怕、在遇到事时也会有保护自己的意识,但你若是跟她谈什么“将来”、说什么“明天”,她内心那个不那么专业的“自我”,只会觉得……死又何妨呢? “呵……是吗?”一声苦笑后,安琪尔扭着她那妩媚的身段上前两步,走到杰克的近前,用调情般的口吻说道,“那到时候……你会来救我吗?” 话音未落,一把手枪的枪口,已抵在了她的眉心。 “你该走了。”杰克的神情看起来还是那般冷酷,就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他似乎是想用行动告诉对方――他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安琪尔见状,退后了两步,朝杰克投去一道带着几分怒意的目光,然后也没说什么,只是拿起包,朝门口走去。 她在过道那儿穿好高跟鞋,临出门前,又转过身,看着杰克道:“所以,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你叫什么对吗?” 杰克冷冷看着她,不予回应。 “哼!”安琪尔娇嗔一声,顺手从旁边的花篮里拿走了一支玫瑰,“那我就叫你‘玫瑰先生’咯。”说罢,她就摔门走了。 尽管安琪尔走时显得有些生气,但她还是按照杰克说的做了;她既没有报警、也没有寻求任何人的帮助,只是用最快的速度跑到了附近的停车场,坐上自己的车,驶入了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与此同时,酒店房间内。 杰克仍在等待着,他还是站在那个远离所有门窗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在此前那一个多小时里,他一直在用自己那卓绝的听力,顶着安琪尔那声情并茂的叫喊,监听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据他所闻,与其房间相邻的几个客房里,除了楼下那间没人住以外,另外几间的房客们,刚才无一例外都把耳朵贴在了墙上或地上、偷听着安琪尔的呻吟,甚至有个家伙仅仅是听着声儿就用掉了半盒纸巾。 从这些人的呼吸、心跳,以及他们听得津津有味、完全没有投诉意愿的反应推断,他们无疑都只是普通的住客而已。 因此,杰克基本可以确定,今夜要来对付他的人,并不在离他房间很近的地方进行监视,而是选择在更远的地方静观其变。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他是杰克・安德森。 十年前,有那么一回,杰克被一名有联邦官方背景的雇主雇佣,去刺杀对方的政敌。事情搞定后,对方又想杀了杰克以除后患,故而利用自己的职权,出卖了杰克的行踪,派了一队联邦特警想把杰克干掉。 结果,当那队人马在杰克楼上的房间用军用级的监控设备监听着杰克的动向、并准备炸开天花板杀下来时……杰克用一把改装过的手枪,靠着自身的听力,隔着天花板就把对方的十二个人给全灭了。 这件事,全程都是有监控视频作为证据的、而且有官方记录;虽然这些信息并不对民众公开,但杀手圈也是个手眼通天的地方,没过太久,杰克的同行们就都听说了这件事。 自那以后,杀手圈里就多了一条传言――“别去听杰克・安德森的墙根儿,否则你的脑袋可能会被穿墙而来的子弹打爆。” ………… 时间悄然流逝,不知不觉,又过了一个小时。 终于,杰克的等待,有了结果――有人来了。 “走廊里两个,窗外一个……”杰克在心中默数着,“一米九零、八十五公斤,一米八五、八十六公斤……”尽管对方已经尽可能地保持安静、而且走廊中铺的是地毯,但杰克还是从细微的脚步声中推测出了对方的身高和体重,“窗外的那个是高手,纵然挂在吊索上,他的心跳也很稳定,且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常人可以捕捉到的声响……门口的两个虽然也挺专业,但只是诱饵……” 那些不速之客还没现身,杰克就已将对方的信息和战术分析了七八成,并已从精神上做好了应对各种状况的准备。 砰―― 两秒后,房间的大门被踹开了,先行的高个儿径直冲向了起居室,比他略矮些的那个则是快速地检查了过道旁的衣柜,随即也跟了上来。 他们的手里拿着的都是专门改造过的消音枪,而不是那种加装了消音器的普通枪械,所以不存在什么准度和威力降低的毛病。 以这二人的身手和枪法,用这样的武器,在短距离的交火中哪怕是对上手持冲锋枪或霰弹枪的对手也完全不虚。 然,高个儿的那名杀手,却是在踏入起居室的一瞬之间,就被一发子弹爆了头。 要知道……这位在踹门之时,便已平举着枪,把手指扣在了扳机上;他是随时都准备着射击进入自己视线的任何人形物体的,哪怕是具尸体,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先补几枪再说。 但饶是如此,他还是连一枪都没开出来就领了便当。 跟在高个儿身后那位反应也是很快,当前面那人的脑浆子爆散着糊向其脸时,他本能地压低了身子,躲到了同伴的躯干后,架住同伴的身体当作人肉盾牌来使用;这的确是个好办法,因为他们的夹克和羊毛衫底下都是衬着防弹衣的,就算是死人也能用来暂时抵挡一阵。 可惜,接下来迎接他的,并不是什么隔着几米的远射击对决,而是更凶险的杀机。 呼―― 一秒后,随着一声破风疾响入耳,一道闪电般的人影已从起居室的角落袭来。 由于弯腰躲避,这名杀手的视线势必受阻,他只能通过地上的影子和脚步声判断杰克冲过来了,但当他准备瞄准迎击时,只听得,又一记枪响传出,同一秒,房间里的灯……灭了。 杰克的身影,也在骤然变黑的房间中消失了。 但,那名杀手的所站之处,却仍是亮的,因为他身后的走廊里还有光照进来。 这名杀手也不笨,他立刻将同伴的尸体往前一推,自己则用一个弯腰转身的翻滚动作扑向了走廊,想要撤回外面去。 不料,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他的脚踝已被一只手给攫住了。 他根本来不及对这变故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就步了同伴的后尘…… 在他身体失去控制的那半秒之内,一发子弹精准地命中了他的后脑,赏了他一个脑浆四溅。 砰!乓啷啷―― 同一时刻,房间的窗户被人用枪打破了,紧随其后就是一阵身体撞碎玻璃的动静。 不用回头看,杰克也知道是窗外的那位进来了。 而他也的确在没有回头的情况下、在身体的姿态根本没有调整好的情况下……仅靠着听声辩位,就开始了射击。 只见杰克右手持枪,枪口从他的左腋下穿过,对着他的后方连发了四弹…… 在开第一枪时,杰克还是背对着窗户、半蹲的状态,但开到第四枪时,他已完成了转身、伸直手臂、面朝敌人的姿势转换。 这四枪射罢,从窗外入侵的那位“高手兄”也基本残了…… 其躯干中了两弹、手臂和大腿也各中一弹;落地时,他已是血流如注,只能翻滚着挪到床边,靠着床体的掩护来躲避杰克的追枪。 高手兄之所以没死,有三个原因: 其一,因为他是从外部通过滑索接近的,所以杰克很难通过听觉准确地判断出他的身高和体型,这样一来,在进行盲射时,杰克自然会选择靠近“中心”的那个范围来射击,于是就有两枪打在了防弹衣上。 其二,他的身手也的确是不错,在听到第一声枪响时,就本能地改变了坠落的姿势,让自己偏向了床的方向,滚向了这个最近的“掩体”。 其三,杰克这四枪……本就没有下死手。 “该死!这怎么可能?”中枪倒地后的高手兄,心中满是惊疑;他本以为自己占尽优势,可以打杰克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现在反倒是自己被人打了个立足未稳。 他完全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种种迹象都表明,目标和他们送上门的那个“高档货”干了,且已在过程中毒发身亡。 当然了,作为职业杀手,他们并不会因为这种表象而放松警惕。 他们来的时候,就已做出了“目标很可能并未死于‘螳螂’、而且正在房间里蛰伏待机着”这样一种假设;他们的这波围攻,也是建立在这个假设的基础上的。 站在这些杀手们的角度去思考的话―― 即使目标察觉了走廊里有人靠近,想要搞定从门口杀进来的那两人,也绝非易事吧? 就算目标能应付从门口冲进来的两人,也总不可能想得到会有人破窗而入吧? 就算目标连这都想到了,但从时间上来说,窗外的人是在听到同伴踹门后的第五秒开始行动的……衔接如此紧凑的、来自两个方向的突袭,目标能来得及反应和应对吗? 然而,站在杰克的角度上来看,实际情况就是―― 对,搞定你们很容易。 我早就知道窗外有人,你冲进来的时机我也猜到了。 我当然来得及反应,我甚至都懒得对你们发动“能力”。 “等等!”两秒后,高手兄在经过了一番短暂的内心斗争后,急忙开口喝道,“我投降!” 在“立刻就死”和“事后被组织追究责任”之间做出选择,也并不是那么难的。 此刻,撇开躯干处传来的疼痛不提,高手兄的惯用持枪手和他的大腿都中弹了,而且腿上的伤口血流不止……这种伤势,已足够让他下决心放弃抵抗。 “谁派你们来的?”杰克也没有半句废话,听到“投降”二字后,直接就抛回去这么一句。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但并不知道命令是谁下达的。”高手兄回道。 “这个回答不足以让你活着离开这个房间。”杰克说这话时,正站在门口的过道儿上,悠然地换着弹匣。 高手兄又思考了几秒,再道:“阡冥……我们是阡冥的人。”他顿了顿,语气微变道,“如果你真是‘杰克・安德森’,你应该知道……我没有说谎。”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人不会说谎……”杰克应道,“而你不是那种人。” 此言一出,本来还在撕床单包扎自己大腿的高手兄,连手上的动作都停了……因为他觉得自己这就要完。 “不过,眼下你这几句,我姑且信了。”直到五秒后,杰克的后半句话才出口。 他这一口大喘气,可是把高手兄吓得走马灯都看完了。 “我会帮你叫救护车的,所以……”杰克说着,缓缓退到了走廊里,“……之后,请代我向你的同袍们问好。” 说到这儿,他已转过身,准备离去。 “嘿!干什么那么大动静啊?”就在此时,住在隔壁房间的、之前用掉了半盒纸巾的那位男房客打开了房门,探了半个身子到走廊里,用抱怨的语气朝着杰克吼道,“大半夜的吵死人了,还让不让人睡……” 砰―― 他的话说到一半时,杰克便从其面前路过了,并且……在看都没看他一眼的情况下,随手朝他的下体甩了一枪。 由于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这位对“噪音”抱有双重标准的男士愣是在那儿呆滞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后,这才反应过来…… “啊――” 两秒后,他发出了一段持续许久的、声嘶力竭、哭天抢地的惨嚎。 转眼间,鲜血已从他腿部的伤口蔓延出来,淌了一地,而临近几个房间的房客也纷纷被他的惨叫声吸引了出来,开门观望。 引起了这样的骚动后,救护车自是已经在路上了…… 而杰克,则是不紧不慢地乘着电梯抵达了酒店一楼。 他趁着酒店的人员因突发事件忙作一团时,拐到尚未开门的自助餐厅那儿顺走了几片刚烤好的吐司和一盒牛奶,一边吃着,一边走出了酒店大堂。 当警笛声从远处的街上响起时,杰克的身影,已步入了那片清晨的薄雾之中。 ------------ 第四章 警告 那不勒斯联邦慈善医院,是冠之郡最好的医院之一。 尤其是他们的创伤外科,其水平之高,与黑鹰郡的骨科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然而,虽说有着极佳的医疗水平、而且还是一家公立医院,但这里却比很多私立的医疗机构还要冷清。 究其原因,其实还是个价格的问题…… 尽管这家医院挂着“公立”的牌子,可他们实际的消费门槛比私立的还要高。 在那不勒斯联邦慈善医院,所有的医疗用品、药品、常规及增值的医疗服务,未必是全郡最好,但一定是全郡最贵;而且他们不接受任何医疗保险或分期付款,全部的费用都是事前结清――先买单、后服务。 按道理讲,这无疑是不合理、也不合法的。 即便是私立医院,也得有个规范的收费标准,且必须配合联邦的社会保障制度才行,何况是“公立”的呢? 但,既然这不合理的事情切实存在着,并已存在了很多年,那自是有其原因的。 “维托里奥・布鲁诺”这个名字,就是这背后的原因。 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很多,因为这位布鲁诺先生正是冠之郡的最高行政长官――即“联邦郡首”,且已经在这个位置上连任了很多年。 他的家族可以一直追溯到文艺复兴时期,从诗人到商人,从黑手党到政客,从反抗军到当权者……纵观冠之郡的历史,布鲁诺家族的身影从未淡出。 而维托里奥・布鲁诺,或许是他们家族迄今为止最得势的一员。 至少最近这十年来,他的名字在冠之郡就相当于是“法律”,甚至高于法律。 尤其是在那不勒斯这地方……这里是布鲁诺家族的故乡,他的根基在此,无可撼动;就算是百余年前,反抗组织“钢铁戒律”盘踞冠之郡时,布鲁诺家族也不曾没落。 在这座城市里,维托里奥想找谁,就能找到谁,他想让谁消失,谁就得消失。 所以,他想要一家挂着公立的牌子、但实际上只为那些与布鲁诺家族相关的人以及极少数的有钱人服务的医院,那就可以有这样一家医院。 “公立”什么的,只是维托里奥用来避税的壳儿而已,并不是说有个“公”字自在,就是为公众服务的了;为谁服务,还是得当权者说了算。 ………… 这天早上,医院的急诊室来了一名病人。 除了轻微的内出血症状外,他的右臂和左腿还各挨了一发子弹;手臂上的伤口倒还好,但腿上那枪可是引起了大出血的,若不是他自己做了些应急的处理,怕是在上救护车之前就得出人命。 遇到这样的病人,医院自然是要报警的。 但结果,警方仅出动了几个人,来这儿转了一圈,走了个流程后,便草草收队了。 而医护人员们……对此倒也是见怪不怪。 在这家医院工作,很多事情心里都有数;冠之郡的联邦警员虽不能说有多出色,但也不至于是这样办事的,会出现这种情况,唯有一种解释――来之前就有人关照过他们别管闲事。 晚,八点十分。 经过了近十个小时的手术以及术后处理,那名病人被送进了一间单人病房。 一名负责留守的警员坐到了那间的病房门口,一杯一杯地喝着自动贩卖机提供的咖啡。 至八点四十分,一群仅看步态就知道是练家子的人,走进了医院大厅;并且……在没有询问过前台的情况下,直接就奔着那间病房来了。 “嘶――诶呦我这肚子……”那警员也是老油条了,一看到那伙人出现在走廊的远端,他就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然后起身往厕所去了。 那意思就是――接下来发生什么,我不知道。 那伙人也都懂规矩,他们一直等到那名警员拐进厕所、完全从视线中消失后,方才推开了病房的门。 嘀――嘀――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轻微的响声。 躺在病床上的“高手兄”正输着液,处于睡眠状态。 此时,来到病房的共有三男一女,全都穿着夹克和牛仔裤,且在室内还戴着墨镜;他们让其中一名男成员留在了病房门口负责把风,其余三人则迅速来到了高手兄的床边。 “动手吧。”为首的那名男子,名叫阿拉迪诺,他看了病床上的高手兄一眼,然后就冷冷地对同伴下达了命令。 他话音刚落,那位女杀手便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迷你注射器,往高手兄手臂处的输液管里来了一针。 十秒后,心电监护仪上的数据便起了变化。 见状,离心电仪最近的那名男杀手赶紧伸手一扯,将连接着警报器的电源线给拔了。这样一来,就算心电仪上的心跳脉搏都归零,护士台那边的警报也不会响。 “唔……”不多时,高手兄便从一声闷哼中惊醒;甫一睁眼,他就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当即就自己摘掉了脸上的呼吸面罩,急促地喘息起来。 “马里诺。”阿拉迪诺保持着冰冷的语气,对他说道,“知道你为什么还活着吗?” 被称为“马里诺”的男子,就是躺在病床上的那位高手兄。 “哈啊……哈啊……我……我是不会……”马里诺一边大口喘气,一边接道,“背叛阡……” “随你怎么说吧。”阿拉迪诺打断了他,“我们来……只是因为首领有点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目标,能把你们搞得这么狼狈。” “是啊……”站在心电仪旁的那名男杀手这时冷笑着接道,“毕竟对方是在以一敌三的情况下,还把你马里诺弄成了这样。” 闻言,马里诺先是喘息着沉默了几秒,并用一种十分微妙的眼神分别看了看屋里的三人,接着,他竟是笑了:“呵!哈哈哈……”马里诺就这么笑着、喘着,用古怪的语气接道,“好啊,我就告诉你们好了……”他顿了顿,“我这次的目标就是――杰克・安德森。” 这名字一出口,站着的那三位脸色就变了。 冷笑、轻松和冷漠……从他们的脸上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惊疑和肃然。 “为了避免误会。”思索数秒后,阿拉迪诺又道,“我再确认一下……你说的杰克・安德森,就是四年前忽然销声匿迹的那个‘杀神’,没错吧?” “没错。” 这句回应,并不是马里诺给的。 而是从门外传来的…… 闻声之际,那两男一女,只觉头皮发麻;他们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在一秒间就完成了拔枪动作,并齐刷刷地举枪指向了门的方向。 “别紧张,我并没打算和你们火拼。”下一秒,门外的杰克就用四平八稳的语气接道,“一会儿,我会慢慢地打开这扇门,进来跟你们聊几句。只要你们不做任何让我觉得危险的事,那我也不会对你们做什么危险的事。”他微顿了半秒,“否则……我就只能去跟别人谈了。” 他这话乍听之下没什么毛病,甚至还挺礼貌的,但仔细琢磨一下,那意思基本就是――“老子现在要进来问你们一些问题,你们不做抵抗我们还有的聊,你们要是稍有什么异动,我就把你们变成尸体,然后跟那些来收尸的家伙接着聊。” 咕噜噜噜―― 一息之后,伴随着滚轮滑动之声,病房的门被横着拉开了。 一身黑西装的杰克出现在了门口。 那三名杀手仍举着枪,瞄准着杰克的所在,但没有人开火;事实上,比起双手插袋的杰克,他们这仨举枪的反而是虚得不行。 “你们平时都是用脸对着枪口跟人聊天的吗?”杰克看着他们,如是问道。 经过了两秒的犹豫,为首的阿拉迪诺……第一个把举枪的手放下了。他身边的一男一女见这里最强的一个都妥协了,自然也就有样学样。 待他们三个都把胳膊放下后,杰克才向前一步,走进了病房,并顺手拉上了身后的门。 “如果你们想知道的话……”杰克关门时,顺口说道,“你们负责看门的那位朋友,现在正在隔壁的病房里休息,一小时内就会醒吧。” “不愧是传说中的杀神……”阿拉迪诺直视着杰克的双眼,“竟能在距我们一门之隔的地方,悄无声息地解决一名阡冥的正式成员。” “怎么?”杰克听了这句恭维,却是没表现出半点情绪波动,“如今这类‘常规操作’也成了值得一夸的事情了吗?所以说……你们现在都是如何完成任务的?开着坦克去目标家里转一圈?” 这种非但不识捧,还反嘲讽一波的行为,无疑让那三人很是不爽。 但不爽归不爽,还没有到不得不发作的地步。 “你说你想跟我们谈谈……”阿拉迪诺压着些许的怒意,跳过了无意义的客套话,开始说正题,“那么……想谈什么呢?” “当然是谈一下,为什么我一到那不勒斯,就有阡冥的人想要杀我这件事了。”杰克应道。 阿拉迪诺闻言,转头看了眼病床上的马里诺,随后说道:“我得声明……此刻躺在病床上的这个家伙,已经不是我们阡冥的人了。” “你放屁!”结果,马里诺当即就激动地吼出声来,“我们才是真正的阡冥!你们这帮……唔……” 他才说了半句话,那名女杀手就将一把手枪的枪口塞进了他的嘴里。 杰克察言观色,又稍稍思索了两秒,随后沉吟道:“原来如此……”他少有的笑了笑,“呵……没想到,像阡冥这样的组织,也会发生内斗。” “并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阿拉迪诺冷冷应道,“只不过是有个‘杜乔’家的末裔,不满意他们家族以外的人当上阡冥的首领,于是就带了一小撮支持她的人叛逃了出去,并以‘正统’自居……还四处做着些自以为是的、败坏组织名誉的勾当。” “唔……嚷呃唔呃……”纵然是被枪塞住了嘴,病床上的马里诺在听到这番话后,还是发出了一阵含糊不清的叫骂。 “看起来,对方的人跟你有不同的意见。”杰克瞥了马里诺一眼,接道,“当然了,那也无妨,我对你们阡冥内部的权力斗争没有任何的兴趣;你的一面之词、和他那张被堵住的嘴……对我而言同样都没什么参考价值。”他说着,已侧过身去,好像要走了,“既然你们双方都以正统自居,那我就把话撂在这里……从今天起,若我再受到自称阡冥的杀手的骚扰,我就不会像这次这样……只采取‘正当防卫’程度的措施了……希望你们双方都能拿出正统的样子,守点‘规矩’,不要再试探我的底线。” 说罢,他就拉开了门,头也不回地行了出去,还顺手帮他们带上了门。 待杰克走远,心电仪旁边的那名男杀手才开口啐道:“切……装模作样……”他露出十分不快的神色,“我就不信了,要是刚才我们三个在他打开门之前就一起隔着门对他扫射,他能有什么办法?” “你不觉得自己的话很可笑吗?”阿拉迪诺偏过头,看着他的同伴,毫不客气地言道。 “怎么了?”而那位还是不懂可笑在那儿。 “在他开口接我们的话之前,我们完全没有察觉到他已经摆平了山德罗,并且已经站在门口听着我们的谈话了。”阿拉迪诺接道,“也就是说……在那个时候,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对我们发动攻击。” 听到这儿时,那名男杀手才后知后觉地改变了神色,并顿感后脊发凉。 “你那所谓‘我们一起对他隔门扫射’的假设,本就是建立在对方已经放了我们一马、并主动暴露了自己的前提上的。”为首男子接道,“那么你换个角度想想,如果门外的人是你,你有胆量和把握……做出和他一样的行动吗?” 男杀手没有回答,也没必要回答。 “‘杀神’的名号,可不是他自己吹出来的。”阿拉迪诺接着道,“不要觉得对方很嚣张……超出自身能力地高调行事,那才叫嚣张;而杰克・安德森……只是在低调、正常地行事而已。你会觉得他很狂,那是因为……他的低调,已足够刺激到你内心的那份自卑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绕到了病床边,将自己的手放在了马里诺的额头上。 “好了,马里诺,我曾经的兄弟。”阿拉迪诺说这话时,马里诺已经知道他要干什么了,但又无力抵抗,“安息吧……愿你在另一个世界能得到宽恕,并接受那全新的、真正的信条……”他停顿了一秒,言道,“……万物皆理,万事为因。” 随着他的话语,马里诺的两个眼窝开始迸发出强光,他的身体也开始了一阵激烈的痉挛。 这一刻,女杀手已把枪收回,用手捂住了马里诺的嘴,而男杀手则是上前摁住了他的身体。 这个剧烈颤抖的过程并未持续太久,七八秒后,马里诺便已不再动弹…… 他的头颅,此时变成了一个中空的骨壳儿,其内部已被完全烧糊;焦黑的物质从其七孔齐齐流出,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走吧。”阿拉迪诺最后又看了一眼马里诺,随即就抬头对两名同伴道,“先去把山德罗叫醒,然后我们得尽快去见一趟首领……” ------------ 第五章 首领 这座教堂已经荒废很多年了,它就像是立于城市边缘的一座枯冢,静静地伫立着,就连流浪汉都不愿前来光顾。 但朱塞佩・盖洛却很喜欢来这儿。 他喜欢独自一人站在神坛前思考,有时一站就是一宿。 阴暗而空阔的环境让他有一种置身墓中的错觉,一旦习惯了那份阴冷和孤寂,人的思维也会变得很冷寂。 “首领。”黑暗中,忽然有人跟他说话。 “阿拉迪诺吗……”盖洛立刻就听出了部下的声音,并应道,“调查有结果了?” “是的,首领。”阿拉迪诺回道,“马里诺的‘记忆’已经回收了。” “嗯……”盖洛很清楚这句话的另一个意思,“愿我们的兄弟能在另一个世界得到宽恕。”说着,他缓缓转过身,迈步走向了阿拉迪诺。 盖洛的个头颇高,堪堪超过两米,其西服下的身材看起来则略显单薄;他有着一头令人羡慕的漂亮金发,通常他都会一丝不苟地将其朝后梳起、扎成一个不算很长的马尾。 “那么……给我吧。”盖洛来到了阿拉迪诺面前半米处,并在此站定了。 阿拉迪诺得令,立即抬起右手,将手放在了对方的额头上。 阿拉迪诺无疑是一名能力者,他的能力叫做“记忆烙印”,以他目前“纸级”的实际表现来说,就是可以通过持续接触去燃烧别人的颅腔,并抽走这个人生前二十四小时的记忆。 抽取到的记忆和正常的记忆不同,无论如何都无法被遗忘,就像是随时可以调取的视频录像一样,任何时候去回想都会非常清晰。 当然了,如果只是这样而已,那这个能力就有点诅咒的味道了,因为用多了之后,使用者本人的记忆很可能会被各种来自其他人的记忆所淹没,最终迷失自我并且发疯。 因此,这能力还有另一种用法,那就是“记忆转移”――阿拉迪诺可以将自己抽来的记忆再转移给其他人,且每段记忆只能被“转移”一次;在转移完成后,该段记忆就会变成普通的、可以被遗忘的记忆,同时存在于阿拉迪诺和被转移者的脑中。 眼下,阿拉迪诺就是把马里诺生前的记忆转到了盖洛的脑海。 这个过程比抽取记忆要略长一些,大约花了三十秒的时间,完成后,阿拉迪诺便放下了手,恭敬地后撤了一步。 而得到记忆后的盖洛,竟是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哼……杰克・安德森……”念完这个名字后,他的笑容瞬间又消失了,“这么说来,他是真的回来了。” 阿拉迪诺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什么,谨慎地试探道:“您……之前便已收到他进城的消息了?” “呵……”盖洛轻笑一声,“今天早些时候,冰指跑来跟我说,昨晚他在白鸽酒吧遇到了一个被称为杰克的男人,他出于好奇去跟对方打了招呼,结果却遭到了挑衅,于是,在一番激烈的较量后,他吃了点小亏,进了医院,而对方仓皇逃走了。” “如果他所说的属实,那他遇见的那个杰克,和我们今天遇见的,显然不是同一个。”阿拉迪诺回道。 “我本来也觉得他说的那个‘和他打得有来有回’的家伙不可能是杰克。”盖洛用一种类似哀叹的语气接道,“但现在看来,这小子为了自己的面子,把实际情况稍稍改编了一下啊……” “欺骗首领……”阿拉迪诺顺势接道:“那可是重罪,按理说应当……” “对年轻人要宽容一些。”盖洛打断了他,“尤其是像冰指这样的、有潜力的年轻人,要适当地给他一些机会。”他顿了顿,“若我像你一样,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上纲上线,那组织里的兄弟们怕是被我们自己就给处决掉大半了。” “首领教训的是。”阿拉迪诺低头道。 “好了……不提这个了。”盖洛随口接了一句,并转移了话题,“我还有一件事要你们去做。” 他说的“你们”,除了走进教堂来通报的阿拉迪诺之外,自然还有在门口待命的那三人。 “请首领吩咐。”阿拉迪诺接道。 “你们几个现在马上去叫上冰指,在午夜前,和他一起赶到白鸽酒吧去。”盖洛道。 阿拉迪诺知道,这话还有下文:“然后?” “在去那儿的路上,你们什么也不要告诉他,就说这是我的意思,让他别多问。”盖洛接着道。 “那他多半会以为……您是派我们四个去替他出头的。”阿拉迪诺边想边道。 “对,我就是要他这么以为。”盖洛道。 “但实际上……并不是?”阿拉迪诺道。 “当然不是。”盖洛道,“要找杰克・安德森的麻烦,靠你们几个可不够。” 他说的话对身为杀手的阿拉迪诺来说无疑是种刺激,但后者心里也明白……这是事实。 “那我们与杰克相遇之后,该怎么做?”阿拉迪诺又问道。 盖洛笑了笑:“让冰指给他道歉啊。” 此言一出,阿拉迪诺的眼神当即一变:“冰指……若是不肯呢?” 盖洛,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过身去、背对阿拉迪诺,缓步走向了神坛:“你刚才说……欺骗首领,罪当何处来着?” 此刻,阿拉迪诺感到了一阵寒意,他又一次低下头,恭敬地言道:“属下明白了。” “嗯,去吧。”盖洛背着双手,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阿拉迪诺听完这句,也是静静地转身、退出了教堂。来到外面后,他用手势示意在门外等候的三人跟上他,接着就驱车离去了。 而盖洛,在手下们离开后,却开始在神坛前喃喃自语:“一个只为钱办事的人,在已经全身而退了好几年后,为什么还要回来呢……总不见得是手痒了吧?” 说到“手痒”这两个字时,他自己的右手微微抽动了一下,紧接着,他的五根手指像是五根橡皮筋一样以一种常人不可能做到的弯曲度狂乱地扭曲了一阵。 “另外……”盖洛又思索道,“为什么在我对‘杀神已经来到那不勒斯’这种消息一无所知的时候,杜乔家的丫头却已经执行了一次对他的暗杀了呢?” 念及此处,他沉思了片刻。 接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部手机。 这部手机的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且号码上没有署名。 当然了,盖洛很清楚……这个号码的主人是谁。 ------------ 第六章 世道 还是一个午夜,还是那条街巷。 杰克和昨晚一样,推门走进了白鸽酒吧。 今晚,酒吧里客人比昨天多了三倍,不但是座位被统统坐满,就连站的地方都快没了。 毫无疑问,这些人都是为了一睹“杀神”的风采而来。 当然了,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因为从外表上来讲,他就是个穿着黑西装、全身上下看起来都很普通的男人罢了。 但是,在这个特殊的酒吧里,他却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他甚至都不用说一声“借过”,人群就自动在他面前让出了一条“道儿”来。 杰克也没有对此表现出任何的情绪波动,他只是顺势向前,顺着这条道来到了吧台边。 此时,已经有五个人在那儿等着他了。 “哼……”冰指一看到杰克,就露出了冷笑。 昨天晚上,冰指只有一人,那个在他咳血后帮他叫了救护车、并把他抬到街上的人,只能算是他的酒肉朋友。 但今晚不同,他身边可是站了四名阡冥的正式杀手。 在冰指看来,这已经是天下无敌的组合了,什么杀神杀鬼的,说到底也就是一个人而已,面对五名“高手”,焉有不怂之理? 然,杰克却把他们当作空气一般,看都不朝他们看一眼…… 他悠然地靠到吧台上,冲着酒保道:“查尔斯,给我倒一杯吧。” 酒保听罢,上前半步,帮他擦了擦台面,并放上了一个空杯子和一个杯垫:“这杯的价可不低。” “谢谢。”杰克应道,“你还是这么关照我。” “这不叫关照。”酒保一边给他倒酒,一边说道,“我只是一如既往地把因为难度太高而没人接的活儿丢给你而已。” “嘿!混蛋!”这时,冰指终于看不下去了,他直接对着杰克道,“你以为假装看不见我就没事了吗?” “我当然看见你了。”杰克应完这句,喝了口杯中的酒,“只是不想理你。” “你这……”冰指当时就要骂人,还摆出了一副想动手的样子。 但阿拉迪诺却是一个箭步抢到前方,举臂拦住了冰指。 这时,杰克才稍稍偏过了头,说道:“那么……现在是你来跟我解释,还是由我自己理解?” “我想先听听你的理解。”阿拉迪诺试探着说道。 “若要我自己理解,那就是……”杰克接道,“不久前我跟你们说的那些话,并没有起到我所预期的效果。” “嗯……”阿拉迪诺沉吟一声,再道,“安德森先生,我不知道你在期待着什么……我只能说,我们阡冥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被人用几句话就吓住的组织。”他微顿半秒,话锋一转,“当然了,就此刻而言,我们并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什么?”此言一出,杰克没啥反应,但冰指可就愣了,“什么叫不是来找他麻烦的?你们不是来帮我……” “首领有令。”阿拉迪诺没让冰指再说下去,“希望你就昨天的无礼举动,向安德森先生道歉。” 他话音未落,冰指就神色陡变。 而另一边的杰克,则是脱口而出:“不必了。” 这一刻,杰克虽还不知道阡冥的现任首领是谁,但他已感觉到,那是一个很不简单的人。 让冰指给他道歉这件事,看似是退让,实则是以退为进。 从冰指的反应就能看出,在阿拉迪诺说出这句话之前,冰指根本不知道有这档子事儿,但是……他身边那四人的表情显示,他们都是知道的。 也就是说,在来这里之前,冰指就已然被当成了一个弃卒、一个牺牲品…… 眼下,他若是道歉,那还能保住性命,最多就是在这个行业里无法再立足下去;但他若是不道歉,那后果……杰克已经猜到了九成。 “不,一定要。”阿拉迪诺没有退缩,他瞥了杰克一眼,然后继续瞪着冰指,“违抗首领的命令会怎样,你应该很清楚。” “我……但是……他……”冰指已是语无伦次,不知该说什么。 “快点儿,别像个小屁孩儿似的。”跟在阿拉迪诺身边的那名男杀手这时推了冰指一把,并催促道,“那么多人都看着呢。” 然而,就是因为有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他才开不了口。 这一切,自然也都在盖洛的算计之中……他在向阿拉迪诺下达命令时,就已预见到了事情的发展会是如此;他的这次“试探”,本就是用冰指的性命和尊严作为筹码的。 “好……”挣扎了数秒后,冰指强压住情绪,点了点头,“好,我道歉……”他说着,走到杰克面前,“安德森先生,我真是……”这半句话出口时,他随手就抓起了吧台上的一个酒瓶,猛力地朝着杰克的头砸了下去,“……对不起了啊!” 砰―― 酒瓶还没落下,枪就响了。 开枪的并不是杰克,而是阿拉迪诺。 冰指是个很容易看穿的人,年轻、冲动、愚蠢、自大……他的想法,在老练的阿拉迪诺眼中,简直一目了然。 所以,阿拉迪诺先知先觉地就做好了射击的准备,在冰指刚做出要攻击杰克的动作时,就一枪打向了冰指的后脑勺。 霎时,冰指的脑浆和鲜血从其前额处喷了出来,朝着杰克的所在喷洒而下。 但杰克闪开了。 没人看清他是在什么时候、如何躲闪的,反正当他们看清时,他已不在原位了。 “这也是你们首领的意思吗?”一秒后,手持酒杯、并用小指托着杯垫的杰克,站在不远处对阿拉迪诺道。 “是的。”阿拉迪诺应这句时,已收起了枪。 “这么说来……这就是他对我的回应了?”杰克又问道。 阿拉迪诺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朝另外三名同伴使了个眼色,随后就转身往店外走去。 这四名阡冥的刺客,就这么走了,冰指的尸体像是垃圾一样被他们丢弃在了这里,连看都不曾多看一眼。 ………… 十五分钟后,酒吧里的人已基本散尽,冰指的尸体也已被专人抬走并拿去处理了。 此时,吧台边,就剩下了两个人。 “昨天我就想问你来着。”杰克抽着烟,对酒保道,“你店里的规矩……是不是变了?” “嗯,变了。”查尔斯这时也给自己点上了一支烟,边抽边道。 他们所说的“规矩”,是这些年来所有到白鸽酒吧来“接活儿”的杀手们心照不宣的一种默契;即――“在白鸽酒吧里,任何外面的恩怨都要放下,杀手们不可以在这里杀人,也不能主动去挑衅别人,有什么事情就出去解决。假如谁敢在这里主动挑事,那么被挑衅的一方就有合理反击的权利。” 昨晚,杰克就是基于“被挑衅方可以反击”的原则,往冰指的气管里塞了几颗杏仁、让其闭嘴;虽然理论上来说他杀了冰指也可以,但他还是尽量避免了这种情况。 杰克本以为,冰指是个不懂规矩的、狂妄的年轻人,属于特例……但是,他在看到了阿拉迪诺的行为、以及周遭那些杀手们的反应后,便意识到……如今的规矩,可能已经和以前不同了。 “我确认一下……我是走了四年,不是四十年吧?”在熟人面前,杰克鲜有地开起了玩笑。 “呵……呋――”酒保干笑一声,吐了口烟,“别挖苦我了,我只是个中间人,世道要变,我又能如何?” “那你就跟我说说这‘世道’吧。”杰克接道。 酒保闻言,看了杰克一眼,整理了一下思绪,才开口道:“你记不记得在你走之前,维托里奥・布鲁诺又一次连任了郡首?” “记得。”杰克道。 “那一次连任后,他基本扫除了郡内所有能与自己抗衡的政界势力。”酒保继续道,“换言之……在白道上,他已是只手遮天。” “所以他就把另一只手伸到了‘黑的’地方来吗?”杰克道。 “哼……”酒保冷哼一声,没有回应这昭然若揭的事,而是直接道,“如今的那不勒斯,就像是布鲁诺家的后花园,而‘阡冥’的那位首领朱塞佩・盖洛,则是他的看院狗。” “盖洛?”杰克听到这个名字时,神情瞬时微变,“盖洛成了阡冥的首领?” “啊……”酒保应道,“三年前,阡冥的上一任首领过世了,他们杜乔家只剩下一个后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无论是实力还是城府,她都和盖洛相差甚远……因此,盖洛顺理成章地得到了阡冥内部大部分人的支持,当选为新首领;而杜乔家的小姐则带着一小批仍忠于她的人,从组织里分裂了出来。” “呵……”杰克笑了,“那我要是没理解错的话……阡冥这个组织,现在已成了帮布鲁诺‘干脏活儿’的私人武装了?” “差不多吧。”酒保回道,“另外,阡冥在全球的那些分部……里面不服从盖洛领导的人,要么被除掉、要么也脱离组织了,剩下的那些嘛……”他停顿了一下,又抽了口烟,再道,“要知道……维托里奥・布鲁诺在联邦上层也是有很多朋友的,而他的那些朋友,有时也会需要一些‘特殊的帮助’。” “呋――”杰克吐了口烟,“明白了。”他微微点头,“那你这儿的规矩……” “大部分人还是守规矩的,但阡冥的人在我这里……”酒保耸耸肩,“……或者说,在任何地方,都不用顾忌太多。就算是进了联邦警署,他们都不用担心……”他说到这儿,转头扫了眼冰指死去的地方,冲着那股子残留的血腥味说道,“就说那个‘冰指’吧,他可是有超过三回被警方抓了现行的,结果还不是每回都能安然无恙的出来。” “哦?”杰克冷冷道,“这家伙那么狂,我还以为他挺有本事的呢……结果连执行任务后的撤离都做不好吗?” “他才不是在执行任务时被抓的。”酒保撇嘴道,“他被抓的时候,通常都喝得烂醉如泥,倒在某个男人的尸体旁,或者趴在某个半死的女人的身上。” 杰克自然是立刻就明白了酒保的言下之意,他沉默了几秒,悠悠道:“这世道……确实是变了啊。” “所以……作为老朋友,我还是劝你几句。”酒保道,“你若能‘退’、就再退一次吧,这次别再回来了……你要是真有非复出不可的理由,那我也可以帮你打点一下……以你的身手,去其他郡、或者干脆去其他洲接活……也没有任何问题。”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你要继续待在冠之郡、待在那不勒斯……你就一定会和阡冥对上。” 酒保说到这儿,又深深吸了口烟。 “因为……你是‘杀神’。”吐掉那口烟后,他皱眉接道,“‘神’是不会屈居于人下的,就算你本人愿意……像盖洛这样的人,也绝对容不下你;而盖洛容不下你,便代表如今这个‘世道’容不下你。 “今天他让手下在这里闹的这出,谁都能看出是在以退为进、杀鸡儆猴…… “他那意思,你我都懂……他要你退、或者至少是走。 “你要是不退、不走,那他就会来找你;而且……道上的杀手们,没有人会来帮你、也没有人敢来帮你。” 老朋友的话,字字句句都很实在、很恳切。 这是钱换不来的交情,却也是杰克以前不曾在意过的东西。 “呋――”再度沉默了片刻后,杰克吐掉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掐灭、丢进了烟灰缸,“这个还是还给你吧……” 说话间,他便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拿出了此前酒保给他的那个杯垫,放在了桌上;在那个杯垫上,写着两个汉字――“判官”,字的下面,还写了一串很长的阿拉伯数字。 这也是白鸽酒吧的规矩之一,酒保会把写有“目标和酬劳”的杯垫交给客人,而喝酒的人有一杯酒的时间来考虑是否接下这单生意。 眼下,酒保见杰克把已经接下的“生意”又给退回了,还以为后者真的要接受建议。 不料,下一秒,杰克又道:“在这种局势下,你还坚持给我订单……那你也会被盯上的。” 说罢,他就起身走了。 “你要去哪儿?”酒保没有回头,但问得还是很急切。 杰克思索了两秒,回道:“去布鲁诺家的后花园里走走,看看还有没有尚未被趟平的刺儿头。” ------------ 第七章 洗劫 热水喷洒在安琪尔雪色的肌肤上,在她那令人迷醉的身体曲线上流淌。 她迎着水流、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不去想不久后即将发生的事。 但那终究还是要发生的,而且几乎每晚都会发生。 今晚的客人是她很讨厌的那个类型――丑陋、肥胖、粗鲁,而且对待她的态度很恶劣。 仅仅是走进房间、进入浴室的这几分钟,那人已经给安琪尔留下了极坏的印象。 她并不奢望自己能得到什么尊重,但她也是人,她也是有感情的;她只是希望,那些把她当作物品或是动物看待的人,至少不要在脸上把这些都表现出来,哪怕是逢场作戏,她也会感觉好些。 “呼……”水流停了,安琪尔将手摁在了自己高耸的胸脯上,深呼吸了一次。 她裹上浴巾,告诉自己,这只是又一个平常的夜晚罢了……不要去奢望什么,也不要去流露什么真实的感受,出去做她该做的,然后拿钱、回家,就这么简单。 数秒后,她便调整好了情绪。她那专业的“营业用笑容”瞬间就浮现在了脸上,随后,她就这么裹着浴巾,拉开了浴室的门,走进了外面的那间卧室。 “你洗得可真够久的。” 在卧室里,等待安琪尔的是这么一句话。 但这句话,并非出自她今晚的那位客人之口……因为她的客人此时已经不见了。 房间里多出了另一个人,一个安琪尔昨晚才见过的人。 “你……你你……”安琪尔脸上的表情一秒就崩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倚墙而立的杰克,语无伦次地念叨了几声,随即自己伸手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哎哟!还真不是在做梦啊!” 杰克没有去吐槽她的行动,只是淡定地说道:“你的手机在哪儿?” “等等!”安琪尔看着他,“你先告诉我,我的客人在哪儿?” “衣柜里。”杰克的回应简明扼要。 “哈?”安琪尔都愣了,“他跑衣柜里去干嘛?” “我把他装进去的。”杰克的回答依然是简明扼要。 安琪尔听到这儿,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慢着……衣柜那么小,他那么胖……”念及此处,她后退了半步,斜视着杰克道,“我说……他还活着吧?” “大概吧。”杰克的回答……嗯……你们懂的。 “什么叫大概吧?你到底是谁啊?想干嘛呀?”安琪尔高声道。 “有些事,需要你帮忙。”杰克的语气并未因对方的反应而变化,“此前,请你来‘为我服务’的那个人联络你时,你所用的那部手机……应该还在吧?”说着,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安琪尔放在床头柜上的包,“我刚才看了下,你今天带的那部似乎不是……” “什么!你翻我包了?”安琪尔都没听他把话说完,便一个箭步上前,打开了自己的挎包,快速检查起来。 她的神情没过多久就缓和了下来,因为她的东西都还在。 “那么……”杰克见她翻得差不多了,才说道,“你的那部手机……” “在我家里呢。”安琪尔没好气地回道,并合上了自己的包。 “所以……你每天出门都带不同的手机?”杰克又问道。 “那当然啦。”安琪尔回道,“干活儿的时候电话响了,那多业余啊。” 杰克没接这茬儿,只是沉默了两秒,再道:“穿上衣服。” “又干嘛?”安琪尔问道。 “我要去你家。”杰克回道。 “喂喂……玫瑰先生。”安琪尔拉长了嗓门儿道,“你懂不懂我们这行的规矩啊?我怎么可能带男人回自己家去啊?再说了,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诶。” “如果‘安琪尔’这个名字和我身上的枪一样真,那这个话题我们还有的聊。”杰克冷冷回道,“现在,在我失去耐心之前,穿上衣服。” 闻言,安琪尔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杰克说得对,和“玫瑰先生”一样,“安琪尔”也是一个虚假的名字。 每天只跟与自己有利益往来的人打交道,让她几乎忘记了在成为“安琪尔”之前……自己究竟是谁。但跟杰克交谈时,她可以不用演,因为杰克不需要她演、也并不是她的客人。 或许正因如此,每当杰克用言语去戳破那层窗户纸、将其拉回现实时,她都会感到格外失落。 “我穿我穿,穿总行了吧?”两秒后,安琪尔就站在杰克的面前,自己扯掉了身上的浴巾,然后一边用嗔怒的表情瞪着杰克,一边往身上穿衣服,嘴里还骂骂咧咧的,“神经病,人家都让脱你让穿,还要我一个人瞎叫唤。” ………… 十五分钟后,杰克已坐在了安琪尔的车上。 她开的车很普通,性能可靠、但不显眼;可以说……和她并不相称。 像安琪儿这样的女人,人们第一眼看到她,联想到的就是豪车、别墅、各种奢侈品,以及一个膀大腰圆的、搂着她的腰走在红毯上的暴发户。 但安琪尔并没有那些,“下班”后的她非常低调。 她开着普通的车,穿着保守的、廉价的衣服;她通常都戴着墨镜和鸭舌帽去便宜的餐厅吃饭;除了化妆品之外,她的其他日用品买的都是超市里的减价货……和“工作”时相比,生活中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不过,她住的社区倒是不差,姑且算是中产阶级的地界,治安很好,而且她家也是独门独院的。毕竟……她自己也算是件“奢侈品”,整天出入治安差的地区太过危险了。 “你能往下躲一躲吗?玫瑰先生。”在即将驶入自己的社区时,安琪尔忽对杰克说道。 这一路上,他们俩几乎都没怎么说话,所以,这会儿她突然跟杰克提了个要求,让杰克有些意外。 “我可不想让邻居们看到我在半夜载着男人回家,然后到处嚼舌头根子。”安琪尔见杰克没动,又补充道。 若是四年前的那个杰克,根本不会理对方,但现在的杰克……在考虑了几秒后,便从副驾驶位上滑了下去,蜷身躲在了安琪尔的腿边。 “你的街坊邻居就没有一个知道你的职业?”杰克躲好后顺嘴问了一句。 “当然没有。”安琪尔回道,“要是有人知道了我是干什么的,我就不得不搬走了……在以前住的地方,我就曾被人认出来过,结果不到一个礼拜,女人们就开始往我的草坪上扔垃圾,男人们则制造各种机会来骚扰我,甚至还有三五个人曾试图在白天就闯进我家里来,要不是我及时发现并从后门跑了,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说这些话时,显得很平静,看起来她早已习惯了这类事、甚至是更糟的事,“干我们这行的,一旦被人知道了,那在别人的眼里就连个人都不算了,即便哪天我被先奸后杀,在那些所谓的正经人看来也是活该、是理所当然的,甚至会有人感到大快人心……”她又顿了顿,“所以……我现在很小心,比住在我周围的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实则鸡鸣狗盗、乱搞男女关系、乏味到极点的中产阶级夫妇们要小心得多,毕竟……重新找房子很麻烦。” 说完这段话时,她的车也已驶入了自家的车库,待车库门缓缓关合后,杰克才探出身来,并顺势下了车。 “我查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后,会在没人发现的前提下离开的。”杰克关上车门时说道。 “我本来也没打算送你。”安琪尔一边熄火下车,一边有气无力地应道,“更不想再和你扯上什么关系。” 两人很快就穿过了车库和房子之间的门,进入了安琪尔的家。 这是栋典型的社区民居,共两层楼,一楼是厨房、客厅和厕所,二楼是起居室。 摸到电灯开关的刹那,安琪尔就傻眼了。 她本能地张嘴欲喊,但杰克一把将她拽到身前,并捂住了她的嘴。 “别出声。”杰克压低了嗓门儿,在安琪尔耳畔说了这三个字,与此同时,他那锐利的目光已在扫视着眼前被翻得一片狼藉的房间,他的听觉也延展出去,开始探查周遭尚未进入视线的空间。 两人在一片静谧中默默站立了一分钟,一分钟后,杰克才松开了手:“没有人在,闯入者应该已经走了。” 从他怀里挣出来的安琪尔二话没说,一脸惊慌地跑上了楼,径直朝自己的房间跑去。 杰克并没有急着跟上去,他在一楼又查探了一番,确认了闯入者的进出路线和方式后,方才上了二楼。 安琪尔的卧室装饰的很温馨,有着与她年龄不符的那种天真和精致,纵然这房间此刻已被翻了个底儿朝天,仍然能看出主人的用心。 “嘶……呃嗯……” 杰克进屋时,安琪尔正跪坐在地板上抽泣,她的身前,还摆着一个中等大小的储物箱。 从现场的情况来看,这个箱子本来是被藏在衣柜底下的地板下方的,但这会儿地板已经被撬开了,箱子里的东西也都不翼而飞;剩下的,只有几个已被砸破的相框,以及……一枝被包裹在塑料纸里的玫瑰。 “手机不见了?”杰克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没想到,下一秒,安琪尔暴跳如雷地转身,朝杰克扑了上来:“什么鬼手机!我的钱!我的积蓄!全没了!没了!” 她拽着杰克的衣服,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夺眶而出的泪水已冲花了她脸上的浓妆,那张美丽的脸也因极度的悲伤而变得扭曲。 在这短暂的爆发后,她又无力的、缓缓地瘫软了下去。 她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着。 她双手掩面地哭泣,哭腔中还夹杂着含混不清的自言自语:“就差一点儿……只要我再攒几个月……呜……就可以……咳……就可以把钱还清了……我就可以不用再……再……” 杰克,不想听她的故事。 但此刻,他已经听到了,看到了,也感受到了。 不投入任何个人感情,也不做任何自我说服,不多问,不多说――这是过去的杰克一直所秉持的理念。 但今天,他问了…… “你欠谁的钱?”杰克的声音还是那样冰冷,不近人情。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安琪尔吼道,“我已经没有你要的东西了!你还留在这儿干嘛?这是我的事!你走!有多远滚多远!” 她一边吼着,一边推搡、捶打着杰克。 她不需要杰克的帮助,因为她不信对方会帮她。 曾经也有一个男人曾宣称过要帮助安琪尔,但那人在取得了她的信任后,带走了她当时所有的积蓄,从此失踪了。 人都是会成长的,痛了才会记住,记住了才会改变,所以,在那之后,安琪尔就不再相信任何男人了。 ………… 杰克走了,至少表面上是走了。 他并没有真的走远,因为他不想看到安琪尔在他走后割腕上吊什么的。 他躲在暗处,听着这个女人在家里默默收拾东西的声音。 他能听到她的抽泣、能听到泪水滴到地板上的动静,但他无能为力。 他不但是不会救人,也不会安慰人。 当然了,杰克也并非什么都不会……在监听的同时,他也在思考着。 “从现场痕迹来看,事情发生不超过两小时…… “而从入侵手法、以及搜查时的强烈目的性来看,也绝不是一般的闯空门。 “假设,是雇佣安琪尔的人来毁灭证据,那他们来得未免晚了一些……既然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身份,没理由留出这一天多的时间;此前那二十四小时里,他们有的是机会来办这事儿……再者,连‘螳螂’都用了,说明他们并不在乎她的死活,要销毁证据的话趁白天来把她一并灭口了更好。 “那么……果然是盖洛的人做的吗。 “就在昨晚,我在医院和盖洛的人碰面后,一直到凌晨的这段时间里……他们通过某种途径得知了安琪尔这条线索,并立刻查到了她的住址、还派了人过来;而安琪尔刚好不在,于是这群人便搜查了她的房子,在找到她的手机后离开了。 “还有……‘顺手拿走目标的积蓄’这种事,也很像是盖洛的人会做出来的……” 理清了思绪后,他又重新潜入了安琪尔的家。 他“不敲门”,除了图省事儿以外,也是怕这大半夜的惊动了邻居。 “你又来干嘛?”看到杰克时,安琪尔顺手抹了把眼泪,抬头问道。 这会儿,安琪尔已经冷静一些了,她无疑也是一个很能调整情绪的人,要不然根本就活不下去。 “我会把你被抢走的东西找回来。”杰克的语气还是那样冷淡,却也因此而透出一种可靠的感觉,“在那之前……我希望你不要做什么冲动的事。” “哈?”安琪尔几乎是脱口而出,“找回来?去哪儿找?骗人也不打草稿。” “你还剩下什么,是值得我去骗的……”杰克这人说话也很讲逻辑,且一针见血。 “我……”安琪儿想想也是,自己除了随身带着的一点钱之外,可是一贫如洗了,这房子也是租的、下个月租金都不知道在哪儿呢,“我……”她很快就恼羞成怒了,“怎么没有?”她说着,便两腿微分,双手叉腰,摆了个模特站台的姿势。 那架势,好似是在用肢体语言跟杰克讲:“就冲姐盘儿靓、条儿顺、活儿又好,怎么就没点骗的价值了?” “看样子你已冷静一些了,我走了。”杰克没有对安琪尔的行为发表什么评论,只是撂下句话,转身便要离去。 他的确也不用多说什么,他要是想要安琪尔这个“人”,早就有无数机会可以拿下,何须用骗。 “诶~你等……”安琪尔好像还要跟他说两句,但杰克却像某位高谭市的超级英雄一样,说消失就消失了。 “切……”望着空空如也的走廊,安琪尔又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泪痕,独自站在那儿念道,“疯男人……‘人’你也不要,还想要‘心’不成?” ------------ 第八章 刺杀 杰克知道该去哪里找盖洛的人。 或者说,他知道“阡冥”的据点在哪儿。 虽然这些年来阡冥的总部也在很多个城市中辗转过,但他们所用的掩护都是一样的――纺织厂。 这是百余年前的一位刺客大师……人称“冥蝶”的恩佐・杜乔所留下的传统,在他去世后,后来的阡冥首领们便一直将其沿用了下来。 杰克作为一个在杀手行业里待了几十年的人,就算他和阡冥的人没什么交集,这种情报他也是清楚的。 因此,离开了安琪尔的住处后,他就将目的地锁定在了那不勒斯唯一的一家纺织厂。 由于没有车,凌晨也不太好打车,所以杰克本打算走到离安琪儿家远一些的地方去“顺”一辆。 没想到,他的运气不错,在走出了两个街区之后,他刚好遇到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出租。 杰克走过去敲了敲车玻璃,把那名在车里打瞌睡的司机叫醒,一股起床气的司机抱怨了几句后,还是让杰克上来了。 但是,那司机一听杰克要去的地方在郊区,顿时又打起了退堂鼓。 在一番讨价还价后,杰克和对方商定好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这时,司机才在不打表的情况下出发了。 车是往东面走的,行驶了大约四十五分钟后,前方的天际已露出了一抹白色。 不过,杰克并未看到这一幕,因为他趁着这乘车的时间,在闭目养神…… 他的确是累了。 自打昨天凌晨遇见安琪尔、又遭到马里诺他们的突袭后,杰克便没有再正经地睡过觉。 当时,他留下马里诺这个活口、并为其引来救护车,显然是有原因的……虽然从马里诺的嘴里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但将其作为诱饵、顺藤摸瓜,却是个不错的选择。 所以,杰克离开酒店后,顺势就在附近躲了起来;他亲眼看着马里诺被抬上了救护车,随即就跟踪着那辆车,来到了那不勒斯联邦慈善医院。 杰克本打算在医院里等待马里诺的同伙出现,可没想到,他等了一天,等来的却是盖洛的人马。 在试探过阿拉迪诺等人后,杰克得知了阡冥已从内部分裂的事,也明白……马里诺这条线已挖不出什么来了,于是他就给阿拉迪诺他们留下几句话,并离开了医院。 就是在他离开医院,到他出现在白鸽酒吧的那几个小时里,他找了个地方稍微眯了一会儿……而这,已是他最近四十八小时里最长的一次休息了。 “你这是迷路了吗?” 又过了片刻,天已蒙蒙发亮,始终坐在后排没有睁过眼的杰克,竟是忽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 车里只有两个人,他这话……自是对司机说的。 “先生,你在跟我说话吗?”司机被他说得一愣,用生怕打搅客人说梦话的音量,轻声确认道。 “这里还有别人吗?”杰克仍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却是清醒的、清晰的。 “呵……您说笑了。”司机笑了声,回道,“我可是老司机了,怎么可能会迷……” “三个路口前,在S268号路那里,你为什么要右转?”杰克打断了对方的扯淡,直接问道。 “您……”司机变得有些吞吞吐吐,“……您不是在睡觉吗?为什么会知……” “你看后视镜看得很勤嘛。”杰克道,“不断地在确认我有没有睁眼是吗?” 这下,司机不再接话了,其神色……也渐渐变冷。 “你说,一个已经和乘客商量好了价钱、没打表的出租车司机,有什么理由还要绕路走呢?”杰克紧接着问道。 司机又沉默了两秒,沉声回道:“安德森先生……你果然是名不虚传。” “说点实际的。”恭维的话,在杰克看来毫无意义。 “我们的首领要见你。”司机应道。 “你们的首领是哪位?”杰克问道。 “奥利维亚・杜乔。”司机知道,只需把首领的全名报出来,杰克自然会明白那是谁。 杰克闻言,没有回应,也没有别的反应…… 他默许了这次邀请。 ………… 十分钟后,车停在了一条郊区公路的旁边。 没等司机发话,杰克自己就下车了,因为他在车上就已听到了奥利维亚的心跳声。 虽然当了很多年的杀手,但这位杜乔家的末裔,杰克今天还是头回见。 奥利维亚看起来二十六七,年纪倒是和安琪尔相仿,美貌方面……也是与后者不相上下;不过,二者的气质可是迥然不同。 如果说安琪尔看着像是个东欧辣模,那奥利维亚看着就像是东欧贵族。 无论是站姿、体态、眼神……奥利维亚都给人一种端庄、肃然的感觉;“优秀”――就是她给人的第一印象,即便她不发一言,也能让站在其面前的人倍感压力。 “久仰了,‘杀神’。”在杰克走近时,奥利维亚主动跟他打了招呼。 “为什么选在这里见面?”杰克跟不熟的人,基本不打招呼,直接说事儿。 顺带一提,又因为他跟人连招呼都不打,所以别人很难跟他混熟。 “视野开阔、附近没有什么建筑、也没有什么掩体。”奥利维亚回道,“也就是说……难以定位、难以窃听、难以埋伏。” “那遇上远程狙击怎么办?”杰克又道。 “除非我的准确坐标被人提前泄露,否则这种假设就不可能成立。”奥利维亚说着,朝着不远处那辆出租车瞥了一眼,“今天我在这里见你的事,只有你、我、和他三人知道,而且这个地点是我不久前临时决定的,被人狙击的可能基本是零。”她顿了顿,“再退一步讲……若真有极端情况出现,那辆车,也可以当作我们的掩体。” “嗯……”杰克点点头,“看来你很专业嘛。” “你问我这两个问题,就是为了看我是否专业?”奥利维亚撩了下自己那被风吹到额前的长发,微蹙秀眉道。 “我还没问完呢。”杰克真心是一个不知“客气”为何物的人,对女士也是如此,“像你那么‘专业’的人,为什么会安排一场像昨天凌晨那样的……十分业余的暗杀呢?” “你的这个问题,正是我找你想说的事情。”奥利维亚停顿了一秒,再道,“刺杀你的那个行动,并不是我指使的……” “哦?”闻言,杰克脑海中立刻闪过了数个假设,并当即试探道,“难道马里诺不是你的人?” “他是。”奥利维亚回道,“但三天前,他……以及另外那两名被你杀死的兄弟……突然就跟组织断了联系。” “你的意思是……”杰克道,“你的人……接受了你以外的、其他人的命令,前来刺杀了我?” “没错。”奥利维亚点头应道。 杰克迅速回想了一下自己和马里诺仅有的几次交流,再道:“但依我看,马里诺并没有背叛你、相反……他非常忠诚。” “这我当然知道。”奥利维亚道,“所以我也很愤怒,很……惊讶。”她若有所思地念道,“如果我没想错的话……是有人破译了我们内部的暗号,并假借我的名义,给马里诺他们布置了任务。”她说到这儿,神情变得十分凝重,“我想你也明白……如果这个推断属实,那么我这边可能面临的问题、比你的遭遇要严重得多。” “嗯……”杰克沉吟了一声,又道,“可我又如何知晓……此刻的你是不是在编故事呢?”他双手插袋,娓娓言道,“或许……你是见杀我未果,所以就跑到我面前来演了这么一出,这样既可以撇清责任、又能顺势拉拢我……反正来刺杀我的三人都已经死了,正所谓死无对证,你想怎么说都行。” “但我根本没有杀你的理由。”奥利维亚辩解道,“阡冥现在的情况你也已经看到了,仅仅是应付一个盖洛……我就已是捉襟见肘,我怎么可能还有余力来追杀你这个和我无冤无仇、素昧平生的杀神?” 她长出了一口气,接着道:“我也是不久前才得知了马里诺的死讯、以及他们那次刺杀行动的具体细节……”言至此处,她的语气变得略有些激动,“安德森先生,容我说一句不那么专业的话……我也是女人,我怎么可能会去用‘螳螂’那种歹毒的手段?再者……那整个刺杀行动都很奇怪不是吗? “为什么要先送一个女人上门来打草惊蛇?别说是你了,就是个一般的杀手,在面对这么可疑的情况时也不可能上当的;与其如此,直接突袭不好吗? “还有……既然策划这个行动的人并不在乎会牵连无辜、而且连‘螳螂’那种稀有的东西都能搞到手,那他/她为什么不用更极端一点的手段呢?比如在酒店里事先安装炸弹、用RPG隔着街轰击你的房间……有很多种成功率更高的方式可以选择不是吗?” 她的话有理有据,说得也很是恳切;那份被修养抑制住的激动,也的确像是一个被冤枉的人应有的情绪。 当然了,杰克也并非是不相信她;方才的种种质问和充满恶意的揣测,都是在试探而已。 由始至终,杰克内心的那杆秤都是平的、没有带任何的倾向性;这种客观的态度,对一名杀手来说很重要,因为在这个行业里……只要被骗那么一次,就很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好吧,我姑且信你。”觉得试探得差不多了,杰克才稍稍松了口。 “谢谢,安德森先生。”听到这句,奥利维亚的眉头才终于是舒展了一些。 那一刻,她那动人的容颜变得更加明亮,就像是一朵在晨雾中绽放的高岭之花。 然而,对一朵花来说,那刹那间的华丽,往往就意味着紧随其后的凋落。 砰―― 霎时,枪声乍起。 声音传到时,人……已经倒了。 被狙击枪在远距离击中时的画面,绝不像许多影视作品中描绘得那样美。 如果你觉得中枪者会转着圈、悠扬轻盈地软倒在地,然后说上大约两分钟左右的遗言,再缓缓闭眼……那就大错而特错了。 现实中被大口径的狙击步枪在超远距离命中的人,击中躯干那就是九死一生,而打中四肢的话……轻则血肉横飞、重则断成两截。 倒地的姿势方面……通常就是顺着子弹飞去的方向被带出去一米远,头重脚轻摔个扑街位。 至于遗言嘛,能当场丧失意识算是运气好的,万一醒着,那就剩下疼了,人在那种情况下哪儿还能说得出什么整话? 眼下,奥利维亚就算是运气好的那一类――她的头被一枪打爆,干净利落。 同一秒,出租车里的那名司机已是一脚油门踩了下去……很显然,他是知道这次偷袭的,枪声就是他逃跑的信号。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极为出色的一次刺杀。 倒在血泊中的奥利维亚就算做鬼也不会想到,就在这样一个临时决定的……难以定位、难以窃听、也难以埋伏的地方,她最信任的一名同伴,竟然会跟别人串通起来,当着“杀神”的面,把她给杀了。 这就是杀手的世界。 当你觉得自己很安全的时候,那就是你离死亡最近的时刻。 砰―― 奥利维亚虽是死了,但刺杀还没结束,因为杰克还活着。 这第二声枪响,第二发子弹……俨然就是冲着他来的。 但杰克和奥利维亚不同,他躲开了,用一种枪手看不到的动作躲开的。 杰克不但是闪过了这毫不间断的第二枪,在躲闪之后,他的身影还瞬间就出现在了那辆已经开到十几米外的出租车的车顶上…… ------------ 第九章 造访 那名司机也绝不是等闲之辈,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尽管他的视线并没有捕捉到杰克的行动轨迹,但他还是凭借车身的吃重以及行驶时的感觉……察觉到了车顶上多了个人。 然而,察觉了,也并没有什么用。 如果他的手里有枪,那此刻无疑是个攻击杰克的好机会。 可惜,他没有。 他的身上、车里,都没有藏枪,也没有藏任何其他的武器;这是奥利维亚的意思,因为他今天要去接的人是杀神,带武器的话有诸多不妥之处。 虽然这司机已经打算要出卖奥利维亚,但在计划成功之前……或者说尤其在计划成功之前,他还不能暴露。 因此,他严格遵守了命令——啥都没带。 眼下,他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应对办法,就是凭着车技把杰克给“甩下去”了。 然,就在他拿定主意、准备猛打方向盘的时候…… “啊!”他惊叫出声,有两个原因。 其一,他在后视镜里看到了杰克的脸;其二,杰克的手……已然攫住了他的脖子。 和“上车顶”时一样,杰克进到车里的过程,司机也没能看见;就仿佛,一个眨眼,人已经在了。 “加速。”杰克没有跟他废话,直接提出了要求。 这司机可是个老江湖了,像这样被人要挟的状况,他已不知经历了多少回;所以,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他迅速冷静了下来,并暗自分析道:“他是不会动手的……他很清楚,车还在我的控制下,他若扭断我的脖子,车就会失去控制、撞向路肩……车祸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留在车里会被波及、而逃出去则会重新暴露在狙击枪的枪口之下。” 算完了这笔账之后,司机心中稍定;他未按照杰克所说的加速,只是保持着当前的速度,并试图稳住对方:“安德森先生……我知道你是不会动手的……” 他这半句话说完,后边儿讨价还价的内容还没出口,杰克就用三根手指撕碎了他的喉咙。 然后,车就失控了。 但并没有失控太久……短短数秒后,驾驶座儿旁边的门就被打开,一具还在抽搐着的、喉管被撕裂的尸体被人一脚踹了出来,翻滚到了路边。 随后,经过一阵轻微的摇晃和减速,车又重新恢复了稳定、并开始加速。 不得不说,杰克……的确是变了。 变得仁慈了。 以前的他,根本不会跟司机说那句“加速”,他会直接做该做的事。 但现在的他,宁可去承担与“提出要求、等待反馈”相伴的时间损失和变数风险,也要给对方一次求生的机会。 尽管……对方最终并没有好好珍惜那个机会。 砰—— 同一时刻,第三发子弹,来了。 看来那名狙击手还没有放弃,在目睹了司机被丢出车外后,便立即开始朝着出租车的驾驶座射击。 此人的枪法毋庸置疑,打静止目标时是一枪爆头,打高速移动的目标时也是十分精准。 枪响之际,出租车的挡风玻璃便“啪”的一声被整块震碎了,驾驶座儿的椅背也被打出了一个大洞。 但,坐在驾驶座儿上的杰克,竟仍是毫发无伤…… 他没有犹豫,没有慌乱,顶着迎面而来的、刀子般的寒风,继续猛踩油门、朝着狙击手的所在驶去。 早在奥利维亚被爆头的刹那,杰克就已通过弹道和枪声判定出了狙击手所处的方向和距离;他知道,对方用的是一把射程极远的枪,子弹也确是从很远的地方飞来的……毕竟奥利维亚也不是普通人,而且她选择的碰头地点视野极为开阔,想要成功偷袭她,就只能从那种远到超出常人目力极限的地方动手才行。 而这段距离,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成了那名狙击手的生命线。 砰—— 数秒过后,枪又响了。 这几秒间,那名狙击手显然已经想清楚了一件事;所以,这第四枪,打得已不是人、而是车…… 也许杰克自己快到可以躲过子弹,但他开的车可不行。 从子弹出膛,到杰克做出反应,或许只要零点几秒,但打方向盘、等轮胎偏转、再等车身实际移动,那是至少要一两秒的。 结果显而易见,出租车的轮胎被这一枪打爆,车身瞬间失去平衡,在超快的速度下,左前方的悬挂和地面稍一接触,车子就一弹一转、翻飞而起。 不过,这依然伤不到杰克…… 当车倒翻在半空时,他以一个准到巅毫的极限姿势踹碎了残留的挡风玻璃钻了出来,其双足只是轻逸点地,便轻松卸掉了惯性,然后,他就一个低头弯腰,让过了从自己头顶飞过了汽车,稳稳站定。 而那翻倒过来、朝前滑行着的出租车,紧接着又挨了一枪…… 这枪,打在了油箱上。 顷刻间,爆炸产生的火光、热流和冲击波便在杰克前方的十几米处绽开;那狙击手的下一枪、也已在这爆炸的掩护中悄然袭来。 可是,就算是在这种状况下,杰克仍是闪过了子弹…… 他甚至都没移动半步,只是用一个很随意的动作歪了下头,子弹就刚好从他脸颊边几厘米外飞了过去。 这一枪过后,那名狙击手很冷静地选择了撤退。 到了这个份儿上,但凡还有理智的人肯定都得跑了;这不是枪法或者胆量的问题,而是目标的表现太过absurdity,再打下去那名枪手都要怀疑人生了。 趁着两人间的距离还有几百米、而且杰克的交通工具也毁了,赶紧跑吧,再不跑……没准就跑不掉了。 而杰克这边,在闪过最后的那发子弹后,他稍稍等了片刻,待爆炸的余波消退一些,他也基本确定对方已经撤了。 既然未必追的上,杰克也没必要白费力气,他干脆就绕过燃烧的汽车残骸,顺着公路朝前走去。 ………… 早晨五点多的那不勒斯郊区,是很难见到车的。 杰克走了许久,才遇到了一辆。 一个人看起来平凡无奇有时也是好事,你要是长得像个变态杀人狂,那卡车司机都未必敢载你…… 总之,在五点半左右,杰克顺利搭上了一辆往纺织厂方向开的顺风车。 那地方工厂多,杰克上的是一辆去印刷厂提货的卡车;因为是空车、又是在郊区,开得自然快,二十分钟不到杰克就抵达了目的地。 直到把他放下之前,那卡车司机还在诉说着自己在来的路上看到了燃烧的汽车残骸的事儿,看得出来……这工作真的很无聊。 告别了这位仁兄后,杰克又顺着一条乡间小道步行了五分钟,方才来到了纺织厂的门前。 老旧的厂房布满岁月的刻痕,厂区门前泥泞下凹的道路和路两旁已经缀满红叶的老树仿佛也都在诉说着一些久远的记忆。 尽管已经是二十三世纪了,但这座纺织厂却并没有太多电子信息化的改建,它还是保持着那种二十世纪中叶的风格,甚至有些设备仍在沿用着两百多年前的设计。 那种按一个按钮就能完成制作、从全自动生产线上生成的高度一致的产品,这里是没有的。 这里有的……只是一些从过时、老旧的制具里产出的,完成度参差不齐的玩意儿。 在这种存在差异性的生产模式下,制作出的精品、极品……以及随其传承下来的那份工匠精神,大抵就是传统工艺的灵魂和魅力所在吧。 杰克在这纺织厂的大门口静静伫立了片刻,方才走上前去,敲了敲门房那扇对外的窗户。 “谁啊?”敲了好一会儿,门房里值班的人才把小窗打开,揉着眼睛不耐烦地应道。 “我找朱塞佩·盖洛。”杰克回这句话的时候,里面那人刚好看清了他的脸。 然后,看大门的这位,就从一种睡眼惺忪的状态瞬间清醒了,清醒得都发抖了…… “没……没……”两秒后,他吞吞吐吐地想回话。 “没这个人?”杰克替眼前这位突然结巴的兄弟把台词补全了。 但门房这位……听到这句后,顿时就不敢接话了。 按理说,他是应该回答“没这个人”的,但眼前这可是杀神,万一对方顺势来一句“既然如此,那我就让这人变没吧”,这事儿到底该算在谁头上? “你……你先等等……”经过了一番短暂、但激烈的思想斗争后,门房这位决定去找能处理这事儿的人来解决。 他说完这句“等等”,便用自己那正在颤抖的手拿起了桌上的电话,转过身去,压低了声音跟上级汇报了一下。 两分钟不到,大门就打开了,门后,是肃然而立的阿拉迪诺和山德罗二人,他们无疑是来迎接杰克的。 杰克也没跟他们啰嗦什么,只是在两人的引领下,默默走进了工厂。 当他穿过厂房、走廊、以及所有有人的地方时……每一个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转头瞩目着他。 而杰克,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就好像这些人根本不存在一般。 不多时,他就被带到了一间十分宽敞的厂房中。 这间厂房的光线很充足,在门对面的那面墙边,靠放着一台巨大的织布机,大部分从外面照进来的阳光都洒落在了那台机器上。 此时,朱塞佩·盖洛,就站在那台织布机前,负手而立。 他的身边,还跟着一男一女,即昨天起一直和阿拉迪诺一同行动的那两人;毫无疑问,在场这四位,就是盖洛的心腹了。 当杰克走进这个房间时,盖洛缓缓转身,朝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杰克,我的老朋友,真是好久不见了呢。” “你现在好像混得挺不错的。”杰克竟也很难得的说了句貌似是寒暄的话。 “呵呵……还好吧。”盖洛回道,“我也只是……” 他刚想炫耀几句,杰克就把他的话打断了:“既然还好,那我这老朋友问你讨几样东西,你自是不会拒绝了。” 原来,那句寒暄……是为了给下一句话做铺垫。 “Ho~”盖洛被人抢了话,表情略有些尴尬,他用阴阳怪气的语调接道,“我这小庙里,还能有你杀神看得上的东西?” “几个小时前,有几个毛贼从一个女人的家里偷走了一部手机,还顺便拿走了一些财物。”杰克接道,“这事儿你应该知情吧。” 这句,盖洛听到“手机”那段时,是一个表情,听到“财物”那段,又是另一个表情了。 “是,手机是我派人去取的。”回应杰克的话时,盖洛视线微移,看了看自己身边那个男杀手,后者脸上的神情也是变颜变色,“因为我听说老朋友被人暗算了,所以就想搜集线索帮你查一查……至于财物嘛……”他拿腔拿调地冲那男杀手道,“吉诺,你拿手机的时候,有看到什么财物吗?” 吉诺没有立即回答,他跟盖洛交换了一下眼色,得到了首领的暗示后,他微微侧首斜了杰克一眼,回道:“回首领,属下只拿了手机,并没有看到什么财物。” 他在撒谎。 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撒谎。 而且也都明白,这个谎,是盖洛授意他去撒的。 诚然,在杰克说出“财物”二字之前,盖洛也不知道吉诺还干了顺手牵羊的事儿,但眼下,他就是故意让部下否认了。 这并不是钱的问题,盖洛可不在乎手下在任务中赚点外快什么的,如今的阡冥……哪儿还有不拿外快的人呢。 这是一个私人恩怨的问题,盖洛就是单纯地不想让杰克得到想要的东西而已。 “线索你可以留下。”沉默了一息后,杰克好像没听见吉诺的谎言一般,又说道,“那个女人的钱,我要拿走。” “呵……‘那个女人’?”盖洛笑了笑,“是‘那个婊子’才对吧?哈……哈哈哈哈……”他大声笑了起来,“杰克我的老朋友,那种女人的话你也能信吗?她说有钱就有钱?那她说自己丢了一箱钻石,你是不是准备跑我这儿来讨一箱钻石回去啊?” 他的话很刺耳,笑声也很刺耳。 他的手下们也伴随着他的嘲笑声一同笑了起来,除了阿拉迪诺在冷笑外,另外三人都笑得甚是夸张。 看起来,通过侮辱安琪尔来间接侮辱杰克,让这群人很是满足。 “是。” 然,数秒后,杰克竟是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了这么一个字。 话音落时,盖洛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他的手下们也不再笑了。 “你说什么?”盖洛的脸上青筋暴起,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念道,“我,没,听,清。” “她说有什么,就有什么。”杰克直视着盖洛那张狰狞的脸,冷冷回道,“她说有一块钱,我今天就要你交出一块钱;她说有一百万,我就要你交出一百万……”他顿了顿,“如果她真说她丢了一箱钻石,你就是把自己加上你这些手下统统烧成碳,再从碳里给我攥出钻石来,也得凑够了一箱给我交出来。” ------------ 第十章 起舞 杰克的这段话,是很不讲理的。 通常,像这么狂霸酷拽的台词,应该要念得慷慨激昂才对。 但杰克,却是用一种类似在陈述数学公式般的口气说出来的。 举例来说,就是…… “一加一等于二。人被杀就会死。” “如果两个弦切角所夹的弧相等,那么这两个弦切角也相等。如果你没有交出我要的东西,那么你全帮就会原地爆炸。”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么说话,比带有强烈情绪的表达方式更加可怕。 而如果这么说话的人是传说中的“杀神”,那就更可怕了。 “放肆!”盖洛要是连这都能忍,他也不用再出来混了。 他当即就暴喝了一声,将已经难以掩饰的杀意释放了出来。同一秒,至少五十名杀手从各个入口涌入了这个房间。 很显然,盖洛早就做好了安排,随时都准备让部下们冲进来。 前文说过,这间厂房是很宽敞的,建筑的天花板也是极高;整个房间就像一个很大的天井,除了一层以外,还有开放式的、带栏杆的二层。 因此,就算眼下进来这么多人,房间内依然不会显得拥挤。 此刻,这五十名训练有素的阡冥刺客分散在了两层楼间、彼此间隔开一定的距离站立着,对杰克形成了毫无死角的包围之势;他们个个儿都荷枪实弹,其中还有好几名能力者……在这情况下,别说是人了,就算是头大象站在这里,只要盖洛一声令下,也会被瞬间轰杀至渣。 “杰克·安德森,你还真以为自己是‘神’不成?”盖洛说这话时,用假装踱步的方式,远离了杰克几分,“敢在我的地盘上,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 “我说,或不说,有什么区别吗?”被包围的杰克仍显得很淡定,“从你知道我回来的那一刻起,就打算要杀了我,不是吗?” “哼……”盖洛冷笑了一声,就在他打算回一句“是又如何”的当口…… 嗞——嗞—— 他身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两下。 盖洛拿出了那部手机,扫了一眼上面的消息,接着,一抹冷笑浮现在了他的嘴角。 “呵……原来如此,奥利维亚已经被解决了啊。”他收起手机,微顿半秒,又看向杰克道,“但就连‘那个人’……都没能干掉你吗……” 他说的“那个人”,无疑就是此前杀死奥利维亚、并且与杰克对决过的狙击手。 对方显然不是盖洛的部下,如果是的话,刺杀的结果第一时间就会发过来、不会等那么久。 眼下,过了近四十分钟消息才到,就说明那名狙击手是先去找了别人复命,然后收到了结果的人才把消息发给了盖洛。 “呵呵……这样也好。”过了几秒,盖洛又笑了起来,“‘杀死你’这项工作,我是很乐意亲自动手参与的……” “因为……”杰克接过对方的话头,说道,“……只有杀死‘神’的人,才能取代‘神’……对吧?” “‘取代’?”盖洛将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紧接着,忽地爆发出了惊雷般的怒吼,“少给我得意忘形了!我只是取回本就该属于我的东西!”不管别人对这话怎么想,从盖洛此刻的表现来看,至少他自己是信的,“杰克·安德森……我可从来就没觉得你比我强,你不过就是个靠着被人添油加醋的坊间逸闻……活在传言里的男人而已。”他拍着自己的胸脯,激动地喊道,“而我,朱塞佩·盖洛……作为杀手,和你一样从来没有失过手!我现在所拥有的地位、打下的这份基业……也是你这种人永远得不到的!” 言至此处,他张开双臂,高声道:“我,才是杀神!我……也应当是杀神!” 对于盖洛的这番言论,杰克并没有反驳,因为……他理解盖洛。 杰克和盖洛是在同一年入行的,年龄相仿的二人,在很多场合里遇上过;有时他们是执行同一个任务的同伴,有时则是作为竞争的对手。 盖洛无疑也是一个高手——顶尖的高手;他的实力、心机和履历都是如此耀眼,这让他在圈内的名气迅速攀升,远远超过了杰克。 而当盖洛以天皇巨星般的姿态加入阡冥的时候,杰克,则还活得像个隐形人…… 尽管入行多年,但仍是鲜有人知道杰克·安德森是谁,他也几乎没有朋友和熟人。 这也是杰克的性格、以及他对这自己这份职业的态度所导致的——人若不去拥有任何东西的话,就不会失去任何东西了。 但谁又能想到,杀神的光环,最后并没有眷顾一个对工作无比投入、野心勃勃的人,而是落在了一个对待杀人的态度像是打卡上班一般的人身上。 或许,这就叫天意吧。 对此,盖洛自是无比抓狂的,但他又无能为力;因为当时的盖洛还没有坐上阡冥首领的位置,在很多事上他都不可以乱来,而等到他可以乱来的时候,杰克已带着“杀神”的名号退隐江湖了。 可以想象,当今时今日的盖洛听到杰克归来的消息时,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作为一名杀手,他整个职业生涯、或者说整个人生中一个最大的缺憾,现在有了挽回的机会,他怎么可能会放过? “给我杀!”当执念和杀念积累到了极点,盖洛不可避免地爆发了,他抬起一手、高声下达了命令。 那一瞬,阡冥总部的所有杀手齐齐出手,如密雨般的子弹从四面八方打向了杰克,俨成绝杀之势。 但,就在那些子弹出膛的刹那,杰克的身影却从那个被瞄准的位置消失了。 “哼……” 当部下们还在为这十拿九稳的射击落空而惊疑不定时,盖洛却已是冷哼一声、回转身形,对着自己左前方的空气猛力地挥出了一拳。 他的拳,比子弹更快、更强…… 这不仅因为他是一名“强级”的能力者,还因为他的能力……恰是可以任意操控自身的骨骼和肌肉纤维。 呼—— 其拳锋过处,风声乍起。 而杰克的身影,还真就在那一刹出现在了盖洛的拳路上。 “果然……”那电光火石之间,看着离杰克的脸部越来越近的拳头,盖洛仿佛已经品尝到了胜利的滋味,“……我猜的没错,这家伙的能力就是‘时间停止’,这就是为什么他能做到那么多看似神乎其技的事……但是,他的能力绝不是无敌的,他能暂停的时间非常短暂,只要能提前判断出他的行动路线,并且算好他在那段时间里能移动的距离,就可以像这样……” 啪—— 突然,盖洛的思绪和他的拳路同时中断了。 因为……杰克竟用单手、且以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接住了他的拳头。 “什……”见状,盖洛几乎是本能地道出了那句败者常用的台词。 他的这份震惊,也是情有可原——毕竟他那骨骼和肌肉纤维的密度、硬度、韧性,都已是非人级别,再加上他多年来对自身能力的开发,让他的拳力已到了连坦克的装甲板都能打穿的程度。 事实上,早在盖洛的能力到达“并级”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接住过他的拳头了,但此时此刻,杰克不仅是接住了他的拳头,还稳稳地将其攥在了掌中。 “不可能的……”盖洛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难道我对他能力的判断是错的?其实他真正的能力是爆发式的力量和速度?” 砰—— 不及多想,杰克的另一只手已经举枪射击,冲着盖洛的头部就是一枪。 由于距离很近,而且右拳还被杰克攥在手里,所以盖洛是怎么也不可能躲开这一枪的;那枚子弹当即就击中了盖洛左侧的额头,但是……在往里钻了大约一厘米后,子弹的进势便终止了。 不但终止了,而且还被重新绷紧、鼓出的肌肉给反顶了出来,连个伤口都没留下。 盖洛的头、或者说他的身体……大体就是这样一种质地的东西;不管是他的肌肉还是骨头,都可以做到绷紧时硬如钢铁,放松时以韧卸力。 普通的利刃、子弹、乃至炮弹,打在他的身上根本没用,他基本就是一个杀手版的“卢克·凯奇”。 但……就像他揣测杰克时的想法一样,他自己的能力,也不是无敌的——而且他还有着一个相对比较明显的弱点。 砰砰砰—— 第一发子弹的余音未消,杰克紧跟着又开了三枪。 每一枪,打得都是盖洛的左眼,而且每一枪……都丝毫不差地命中了目标。 本来,眉骨下方的这块地方……即眼睛周围这一圈,并没有那种可以锻炼的、厚实的肌肉存在;但盖洛可是强级的“体质变异”类能力者,他可以强行操控脸上其他位置的肌肉纤维暂时移动到眼睛周围,堆积起来进行防御。 然而,这种防御,仍是有极限的。 弱点就是弱点,即使可以临时抽调,但脸上可以调动的肌肉纤维量还是太少;连续三发击向同一点的子弹,已足够将这种防御打穿。 就这样,子弹最终还是穿透了盖洛的眼皮,钻入了他那不设防的眼窝。 眼球的后方没有骨头,直通颅内;子弹贯入,必死无疑。 直到死时,盖洛仍在想一个问题——杰克的能力究竟是什么? 但其实,他先前的猜测,已经对了……那个盖洛经过多年情报收集、调查研究后推理出来的结论,并没有错;杰克的能力就是能在非常短暂的瞬间将自身以外的时间停住,而盖洛方才的那一击,也确是先觉先制,抓到了杰克的行动轨迹以及其从“时停”中脱离后所处的方位。 可问题就在于……盖洛低估了杰克身上的另一个量——肉体强度。 所有先天的“能力者”,都是在一定程度上冲破了自身“罪之壁垒”的存在,当他们到达“神级”时,就可以彻底摆脱“罪”的束缚,成为超越“人类”的更高阶生物。 而在这个过程中,不同能力的人,自然会有不同的进阶路线。 “体质变异”类的能力者,锻炼的方法是最直观的,只需要结合能力去运用好自己的身体,就能稳定地提升实力;在强级以前,也基本不存在什么太难的瓶颈。 但“精神干涉”和“时空引导”类的能力者,相对而言就很少会去考虑肉体强度的事了;因为具备这些能力的人,很少会再用拳头去办事……毕竟他们用能力比用体术能更高效地解决问题,而且提升肉体的强度对他们能力的进阶也没什么帮助。 可实际上,鲜有人知道——所有的能力者,无论类型……都可以将身体的强度锻炼到远超常人的程度。 “罪之壁垒”只要有了缺口,属于“人”的界线就已经被跨越;在这条通往“神”的道路上,肉体和精神都是没有限制的。 精神干涉类的能力者也能无限制地去增加肉体的强度,体质变异类的能力者也能去磨练精神力以及对能量的掌控力。 当然了,这种把锻炼的侧重点放在与自己能力无关领域的做法,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效率很差。 就好比你身高一米五,非要打篮球;体重八十斤,立志玩相扑一样……可以是可以,但和那种“结合自身能力”的锻炼方向相比,难上加难。 杰克,就是一个知难而上的人。 他的时停能力其实很弱,仅仅是“并级”;在“纸级”的时候,他能把正常的两秒放慢成四秒;而现在,则是可以直接让时间暂停个两秒多一点。 但是,他那恐怖的体术能力,却可以让他在这两秒间,做到常人花五秒也做不完的事。 至于他的体术具体有多强?反正目前来看……一个强级的体质变异类能力者,一拳打过来,他也能接住就是了。 啪啪啪啪啪…… 一息过后,又是一波枪林弹雨扫荡而至。 杰克杀死盖洛的过程虽然说起来挺复杂,但实际上也就是四秒不到的事情而已。 在阡冥的杀手们看来,就是在第一轮齐射过后,一个晃眼的工夫……首领便倒了。 但即便盖洛已死,他们的围杀也不会停下。 相反,首领的死,让他们变得更加疯狂…… 只要能拿下杀神的首级,首领的宝座、在圈内的名望,便是唾手可得。 你不可能指望杰克每天都自投罗网般冲进一个有着五六十名职业杀手的据点,要取他的性命,那就是今天了……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秒后,那些从不同角度飞射而来的子弹便纷纷落在了木制的织布机和地板上,一时间,一楼扬起了一大片爆散飞溅的木屑和尘埃。 而杰克也随着那些弹道的迫近……跑了起来。 在干掉了现场最快、最强的一名对手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对杰克来说就不算太难了。 他边跑边开枪,用杀掉盖洛的那把枪里残留的子弹击毙了离他较近的吉诺,然后用一个滑铲动作冲了过去,把吉诺放倒,在将其尸体作为自己的挡箭牌挡下了一波子弹的同时,他又顺手捡起了从吉诺手中滑落的那把枪,一个侧身滑行,往数米外那名女杀手的脸上甩了一发子弹。 此时,身处一层另一侧的阿拉迪诺和山德罗已分别退后到了两根柱子的后面,借着掩体朝着杰克快速射击着。 他们本以为……自己暂时是没有什么危险的,毕竟这会儿这个厂房里有那么多人、那么多把枪、那么多交叉的火力……杰克再怎么也不至于刚好打中已经退后的他们俩吧? 结果,下一秒,这俩就被爆头了。 杰克优先要杀的就是他们这几个心腹……他利用时停的间隙起身、前冲,来到了山德罗的身旁,对准其太阳穴就是一枪;而子弹在穿过山德罗的脑袋后、又精准地飞向了处于同一直线上的阿拉迪诺的鼻子。 周围的杀手中也有眼快的,在他们看来,杰克就仿佛是从地面的一角瞬移到了几米外的柱子旁,并来了个一穿二。 用一颗子弹干掉那两人后,杰克又顺手拿下了山德罗手中的枪。双枪在手的他,箭步而出、腾跃而起,踩着柱子……就“跑”到了墙上。 他就这么横着身体,在一二楼之间的栏杆边缘踏墙疾行,并展开双臂,用双持手枪所能打出的最快射速朝四周倾泻起了弹药。 砰砰砰砰—— 看似狂乱的射击,却并非火力压制,而是密集、连续的精准击杀。 杰克打出的每一枪,都是有目的地,他知道自己在瞄准什么,也知道子弹会飞向哪里。 什么叫“火力压制”?乱枪扫射祈祷其中有几发能命中?用明知不会命中的连续射击让对方不敢冒头? 奥运会的射击选手会在比赛中随便蒙一枪吗?当然不可能,他们的使命、他们所有的训练和付出,为的就是命中目标。 那么,杀手呢? 多年磨练的技艺,积累的经验,沉淀的心性,一切的一切……最终要完成的事情,无非也就是用一条最短的路径将目标送向死亡。 射击选手失误了最多错失奖牌,杀手失误了可是要丢命的。 所以,在杰克的眼中,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火力压制”;对方若是避开或挡住子弹,那是另一回事,反正从他手里打出去的子弹,除非他故意想留活口,否则必然就是奔着头去的。 ……砰砰砰。 很快,杰克手里那两把枪的枪声就停止了。 没有一记空扣扳机的声音,因为杰克凭借枪在手中的重量感就知道哪一颗子弹是最后的一颗。 而那些被他打出去的子弹,全都像是自己长了眼一样,无一例外地命中了某个倒霉蛋儿的脑袋。 枪枪爆头,枪枪毙命,这就是杀神的准则。 在这厂房内的漫天弹道之中,唯有杀神毫发无伤,在半空擦弹疾走。 当两把手枪弹匣打空的时候,又有十余名阡冥的杀手成了尸体。 这一瞬,杰克再启“时停”,踏步跃上二楼。当他抓起了一把落在尸体旁的冲锋枪后,时间再度开始流逝……而他,也开始了下一轮的扫射和突袭。 ------------ 第十一章 玫瑰之死 弹壳落地,血雨纷飞。 此起彼伏的枪声,终被湮没在了隆隆的机械声中。 数十条生命,就这么在晨曦的阳光下凋零。 杀神之所以是杀神,并非因为他的能力有多强、也并非因为他的身体强度有多高。 只因,他对“杀人”这件事的理解,以及对“杀人”这项活动的专注力、执行力……都已到了“人”所无法企及的境界。 力量、速度、格斗技术、异能、超强的五感、枪法等等,这些都只是杰克为了杀人而凑的条件、做的准备罢了;这些因素,随便拿一样出来说,在世上都有比他更强的人存在。 但那些人,当不了杀神。 唯有杰克・安德森……即定义了这个时代“杀手”准则的男人,才能背负起这个名号。 咚―― 当厂房里的最后一名阡冥的刺客被爆头倒地之际,杰克也停止了射击。 就算是他,要同时对付那么多名全副武装的杀手,而且其中还有好几名战斗向的能力者……那也是相当吃力的。 当杰克走回一楼时,一股凉意忽然刺激到了他唇上的皮肤,他本能地抬手摸了摸,便看到了一抹红色。 就在这时,二楼的栏杆处,突兀地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果然……像‘时间停止’这种能力,是不宜在短时间内反复使用的呢。” 这个声音,杰克听过。 他回头,抬眼望去,看到了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 这女孩长得很干净,既没有什么脂粉气、也没有多少书卷气。 杰克上一次见她时,她穿着普通的长袖衣衫、手里提着个花篮,其眼神中还透出深深的疲惫和哀伤。 但这次,她穿着一袭修身的黑衣,腕上佩戴着一个古怪的机械装置,而其脸上……挂着的是得意和冷然。 “你是谁?”杰克这么问,是因为他可以感觉到,对方并不是盖洛的人。 “奥利维亚・杜乔。”她如是回道。 话音落时,杰克微皱眉头,脑中嗡然一片。 一些困扰着他事情变得清晰了,但又有很多原本清晰的事变得一片混沌。 “有点奇怪是吗?”奥利维亚看出了他的疑惑,笑着接道,“呵……毕竟,按照查尔斯所说,奥利维亚至少也该二十四五了。” ………… “我只是个中间人,世道要变,我又能如何?” ………… 这一瞬,酒保抽着烟,苦笑着的画面,从杰克的眼前快速闪过。 “查尔斯是你的人?”杰克接道。 “呵……思维很敏捷嘛,安德森先生。”奥利维亚接道,“不过,你说得并不确切……”她顿了顿,“查尔斯并不是我的部下,他只是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听命于我。” “但他并没有亲人。”杰克的这句话听着有点跳脱,但其实思路很对。 “是啊,大家都认为他没有。”奥利维亚回道,“可我依然是通过某种途径查到了……查尔斯有个私生子,从小在领养家庭长大、目前正在金狮郡念大学。” “他为了一个几乎没见过面、而且很可能根本不知道他存在的私生子,就为你办事了?”杰克问道。 “呵……”奥利维亚笑了,“你还不是为了一个只见过两面的婊子就跑来端掉了阡冥的总部?”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杰克已经通过听觉发现了周围的异动…… 数秒后,二楼又出现了几十道人影;毫无疑问,这些人也是“阡冥”,不过,他们并非效忠于盖洛,而是效忠于杜乔。 与此同时,一名女杀手,押着双手被反绑、嘴也被堵住的安琪尔,来到了奥利维亚的身旁。 虽然还隔着将近十米,但杰克已清楚地看到了安琪尔两肋处的衣物上有些许渗出的血渍,而且她的身上还在发出一些异样的响动。 而安琪尔在看到杰克时,则是在第一时间就激动地喊了起来,可由于她的嘴被胶带封着,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闷哼。 啪―― “安静点儿。”奥利维亚连看都没看安琪尔一眼,就反手打了个后者一个耳光。 安琪尔的喊声瞬间就被这巴掌给压了下下去,她整个人也随之跪坐在了地上,无力地嘤嘤啜泣。 “在你做出什么会让自己后悔的事之前,我先跟你打声招呼。”奥利维亚紧接着又对杰克道,“我已在安琪尔的肋骨上嵌了一个绝不可能在短时内拆下来的爆炸装置……”她抬起了左手,展示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那个东西,“戴在我手上的这个,就是起爆器。”她微顿半秒,接道,“如果我的脉搏停止、或是降低到一定的程度,炸弹就会爆炸;如果我直接按下起爆开关……爆炸;如果时间到了炸弹还没有被正确摘除……还是爆炸。” “明白了。”杰克几乎是瞬间就领悟了对方的意图,“你要说什么就说吧……”他将手中的双枪收了起来,“我不会在你讲话的时候把时间停下并射杀你的。” 见状,奥利维亚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随即说道:“首先,我得感谢你,安德森先生……你帮我解决了盖洛这个心腹大患。” 此刻,奥利维亚能带着手下们出现于此,便说明盖洛布置在纺织厂附近的暗哨、和没有来参与围剿杰克的人马……都已被他们给肃清了;而这些核心成员死光后,全球其他分部里那些听命于盖洛的人便也不足为患。 “不客气。”杰克这句回应,颇有一种自嘲的味道。 “其次,我不得不说一句……”奥利维亚停顿了一下,再道,“和过去的你相比,你实在是变得过于仁慈和软弱了……” “过去的我又是怎样的呢?”杰克问道。 “过去的你在听我说到‘脉搏’那段时,怕是已经一枪把我崩了。”奥利维亚回道,“随后发生的爆炸,则正好可以为你的下一轮屠杀作掩护。” “你好像很了解我?”杰克道。 “呵……”奥利维亚笑了,“以前,我常听父亲说起你的故事,虽然你不是他的手下、也拒绝加入任何组织,但他仍非常赏识你……然而,今时今日,据我亲自‘测试’后,得出的结论是……”她耸了耸肩,“要么那些传说都是假的,要么就是你变了。” “测试?”杰克试探着问道。 “你以为呢?”奥利维亚说着,忽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一支被包在塑料纸里的玫瑰。 这无疑就是安琪尔那天从杰克房间里拿走、并留存在家里的那一支。 “你以为那天从我那里买走的就只是一篮子普通的花而已吗?”奥利维亚把塑料纸扯开,冷笑着抓起了安琪尔的头发,并将这支花粗暴地穿插在了后者的发间,“这可是能避过市面上所有非军用级的扫描装置、连杰克・安德森的听力都察觉不出来的无线监听器啊。” “所以……那晚发生的一切,其实都在你的监听之下……”杰克沉声接道,“而给马里诺命令的人,也不是别人,就是你。” “那是当然。”奥利维亚回道,“不过你可不要误会了,那个荒谬的刺杀计划,并不是我抱着‘想要杀了你’的意图去布置的……我的水准不至于那么糟糕,我也从不认为你会死在那种计划之下。 “送一个服用了‘螳螂’的高档婊子上门,并且派马里诺他们几个来杀你,重点不在成功与否,而在‘观察你的反应’。 “在布局的最初阶段,大致摸清你这个人的行为模式和道德底线,是最为重要的。” “为了这个……”杰克冷冷道,“你就做好了让三个忠诚的部下和一个无辜者去送死的准备?” “听听你自己的话,安德森先生。”奥利维亚摇头念道,“瞧你都变成什么样儿了? “以前的你,为了行动成功,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死每一个拦在你面前的人……保镖、同行、联邦探员、平民…… “而现在呢? “你把珍贵的解毒剂分给一个刚见面的婊子,不但没有杀她灭口,还让她走了。 “你留下马里诺的性命追踪他,但在遇到盖洛的人后居然只是警告了他们。 “你在酒吧被一个不知死活的废物挑衅,却只是让他受了点轻伤教训了一下。 “你甚至……会在路边买走一个少女手中所有的鲜花,只为了让她早点回家。 “我可不承认你是那个被称为‘杀神’的男人,你现在只是个已经离死不远的、内心充满罪恶感和弱点的大叔罢了。” “为了一个大叔费这么多周章,还真是难为你了。”杰克听着对方的话,依旧是面无表情,并用颓废的语气应道。 “哼……也并没有你想得那么费劲。”奥利维亚冷笑着,“今天你见到的那个‘假奥利维亚’,实际上并不仅仅是‘一个人’,而是一整套计划――即一个由我父亲亲自建立的‘挡箭牌组织”。” 说话间,奥利维亚将双手移到了自己身后,看似随意的动作,实是在防止杰克进行观察。 “我的父亲……是杜乔家最后的血脉,十几年前,当他的身手随着年龄开始衰退,他便意识到了潜在的危机――阡冥的基业可能会落入杜乔家之外的人手中。 “当时的我还在襁褓之中,他担心还没等我能独当一面,他就已经离开首领的位置、乃至不在人世了。 “幸好,他对私生活的保密工作做得天衣无缝――没人知道他有没有女人、或者有几个女人,更不用说有没有子女了。 “于是,从那时起,父亲就捏造了一个虚假的、比我大十岁的女儿,并将其推到明面上来,宣称要培养她;那个人……就是你今天见到的假奥利维亚。 “父亲将组织中那些被他视为鸡肋的、弃之可惜的庸才,全都调去给假奥利维亚当心腹…… “人们都以为他已经老糊涂了,但其实……父亲这是在故意‘示弱’;他知道,假如他把我推到明处来,那些觊觎首领之位的人便会感到威胁,他们很可能会在我的羽翼丰满之前就对我们不利。 “只要父亲一直做这种‘蠢事’,那像盖洛那样的人……就会感到安心;他会让父亲活着,并不着急做什么,反正只要父亲一死,假奥利维亚和其手下根本不是他的对手,盖洛只要顺势上位即可。 “而事情的发展,也确如父亲所预料的…… “所有人都以为那个替身才是真正的奥利维亚,包括盖洛在内。 “但其实……她,还有她身边的那个司机、马里诺、还有很多你见过或没见过杂鱼……这些人都只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挡箭牌’罢了。 “在这次行动之后,他们的价值本就已经用尽了,就算他们没死,也没有资格在‘我所率领的阡冥’中占据一席之地。” 话至此处,奥利维亚扫视了这个房间一圈,再道:“今天在场的这些,才是我真正的追随者、真正的精英……我们会让阡冥在盖洛留下的焦土上重生,再现往日之荣光。” 她话锋一转,又看向了杰克:“而你……安德森先生,作为一个已经过时了的、于我而言只有威胁却没有任何价值的不安定因素,无疑是个很碍眼的存在。” 杰克没有回应这话,只是在思考破局的策略;但……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在想,却始终想不到可以同时保住自己和安琪尔两条命的方法。 “不过……我也并非是那么冷血的人。”数秒后,奥利维亚忽又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容,“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她说到这儿,又抓起了安琪尔的头发,把她拉近了几分,“我知道你很在乎这个婊子……个人而言,我对她也没有什么成见;在冠之郡有很多女人跟她一样,因为死去亲人的债务而被布鲁诺家族逼良为娼,这不算是什么新鲜事……反正,你喜欢就好。”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正在挣扎着的安琪尔,再道:“只要你愿意跟几年前一样,销声匿迹,那我也没有任何理由去阻止你带着一个婊子远走高飞……当然了,这次,希望你别再回来了。” “好。”杰克没有思考,立刻就给出了答案,“你放了她,我就答应你,永远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行~一言为定。”奥利维亚单手把安琪尔扶了起来。“哦……对了。”但下一秒,她似是又想到了什么,侧身凑到安琪尔的耳边,说道,“安琪尔小姐,有件事我觉得还是让你知道一下比较好……”她说着,斜了杰克一眼,“当年,就是你这位‘玫瑰先生’,完成了一项堪称‘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才让你的债主维托里奥・布鲁诺连任了郡首。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们两个都是布鲁诺的婊子……呵……这样看,你们的共同点倒还是挺多的。” 说罢,她就一把将安琪尔推出了栏杆,任由后者从二层掉了下去。 这可是间厂房,不是民宅,一二层之间的高度是很高的,一个双手被倒绑的人被这样推下去,很容易会摔断脖子或是摔碎脑壳。 杰克眼疾手快,一个“时停”就前冲跃起,在半空接住了下落的安琪尔。 突突突突―― 几乎在他抱住安琪尔的同时,一阵密集的枪声便响了起来。 很显然,这是早有预谋的;在场的那些杀手们,全都知道杰克的能力,也都知道安琪尔会被推下栏杆,所以,当这一幕发生时,他们都已先知先觉地做好了准备;一旦杰克在他们的视线中“瞬移”了一次,就表明其进入了“时停”能力发动的间隙,这个瞬间,他是无法再度发动能力的,而且……若他要保护怀里的人,就连躲闪都做不到。 噗噗噗…… 很快,子弹击中人体的声音就伴随着飞溅的鲜血乍起。 纵然避无可避,杰克还是在最大限度上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了安琪尔,而且他自己也没有受致命伤。 一息之后,他便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抱着安琪尔躲到了一层那台巨大的织布机的里侧,由于奥利维亚的手下们全部站在二楼,所以那边刚好是一个射击的死角。 “嗯……嗯……”被放下后,安琪尔隔着胶带发出阵阵闷哼,好像是想说话。 杰克一抬手就扯掉了她嘴上的胶带,并用极快的速度撕开了她的上衣。 此刻,安琪尔两侧的肋骨上,像是嵌钢钉一般各插着四根固定杆,每四根固定杆上连着个金属试管状的东西;她的伤口周围看起来有用火烧的方法处理过,血是早就止住了,不过在“安装”这个炸弹的时候,她显然已流掉了相当多的血、且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疼痛。 “别怕,你会没事的。”杰克在检查之际,已在思考以最小的伤害摘除这炸弹的方法。 “你受伤了……”满脸泪痕的安琪尔,此时也已感觉不到什么痛了,她反倒用心疼的眼神看着正在流血的杰克,并用虚弱的声音念道。 “我不会有事的。”杰克的表情和声音真的没变,仿佛刚刚打在他身上的那些子弹不存在一般。 “你……”忽然,安琪尔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又是一股热泪从她的眼眶夺眶而出,“杰克,你叫杰克对吗?” “对。”杰克回这话时,二楼的那些杀手又开始了射击,连绵不绝的子弹打在了织布机上,那老旧的机械在这猛烈的弹雨中碎片四溅、摇摇欲摧。 “杰克,我不叫安琪尔。”她伸出手去,摸着杰克的脸颊,露出一个温柔的神色,边流泪、边笑着,说道,“我叫……” 嘭―― 她没能把话说完,因为……她身上的液体炸弹在此刻爆炸了。 直到最后,她也没能把自己真正的名字告诉他。 这炸弹的威力很大,其爆炸所能波及的范围绝不是时停两秒就可以逃离的,当然,这肯定也在奥利维亚的计算之中…… 奥利维亚并没有打算让杰克活着,从来没有。 将安琪尔推下后,她稍微等了等,等到那两人离开自己足够远、且确定还待在一起时,她就摁下了起爆器。 炸弹不但炸毁了巨大的织布机,还把厂房的整面墙都给炸塌了,继而导致了厂房的屋顶由这一侧开始坍塌。 “撤。” 奥利维亚见杀神已是尸骨无存,便将自己手腕上的装置拆下,随手扔掉;在转身离开时,她开口向手下们下达了简短的命令。 杀手们得令,也都赶紧收起枪跟着首领往外跑……他们可不想被压死在这厂房之中。 不到一分钟,奥利维亚和部下们就尽数撤出了纺织厂,而那间老旧的厂房也在勉强支撑了片刻后……彻底崩塌瓦解,成了一座埋满尸骨的废墟。 ------------ 第十二章 复活 子临坐在门廊上,看着红叶和夕阳。 他的手边放着一个圆形的木制托盘,里面摆了一碟精致的点心、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咖啡、和一部手机。 嗞——嗞—— 忽然,手机开始震动。 子临悠悠地拿起了手机,按下通话键,放到耳边道:“喂?” “子临大人……”电话那头响起的是奥利维亚的声音,此时她的声音和在纺织厂时截然不同,听起来娇羞、且兴奋,“……是我。” “我知道。”子临平静地回应道。 “我……呵……我就是……”奥利维亚边说,边发出了奇怪的、低哼般的喘息声,“哈啊……就是想告诉您……您教我的计划……哈……嗯……那个……布局非常的……完美……” “也就是说,成功了对吗?”子临接道。 “嗯……”奥利维亚应道。 “你又在伤害自己吗?”子临的语气不变,平静地问道。 “哈……啊~”奥利维亚这时高声呻吟了一声,回道,“对……”她的喘息变得粗重起来,“只要一听到子临大人你的声音……我就……我就……” 虽然子临看不到,但他知道,此刻的奥利维亚正在用手撕抓着自己的身体。 他曾在很近的距离,看奥利维亚做过很多事,比如用手指生生撕开自己锁骨处的皮肉、或抓破自己的大腿,用牙咬自己的手腕和胳膊,用皮鞭抽打自己的后背……总之,这个女人喜欢通过伤害自己来得到精神上满足。 “我无意指摘你的嗜好,但出于对你健康的考虑,我觉得你该停止这种行为。”子临接道。 “哈啊……可是……我……”奥利维亚接道,“除非……除非子临大人您来帮我……” “你找别人吧。”子临不假思索地拒绝了她。 “这怎么可能!”奥利维亚忽然变得有些激动,“只有你……子临大人…是我……唯一的……唯一的……” “我觉得你对我们之间的关系有些误会。”子临道,“虽然我们也的确度过了一些愉快的时光,但我并不是你想象中那样……” “你是要拒绝我吗?”这一秒,奥利维亚的声音突然充满暴戾,她打断了子临,并吼道,“我现在可是阡冥的首领……你……就算你是子临大人……你要是敢拒绝我……” “好了好了,别激动。”子临不想听这个变态毫无意义的恐吓,当然了,他自己也不是什么正常人,所以他并没有用“变态”这样的词去说对方,“总之,计划很成功,对吧?” “嗯……是的……”奥利维亚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回道,“一切都如您预料的那样……” “嗯。”子临应道,“那就好。”他顿了顿,“对了,再过几天我要去一个网戒中心里住一段时间,那里是不能带手机的,所以你就不要打来了,等我出来,我会主动联系你。” “什么!”奥利维亚闻言,当即倒抽了一口凉气儿,“你……主……主动……打给我?” “啊……”子临回道,“或许还会亲自来找你呢,所以……这段时间请你好好忍耐着,等我来吧。” “唔——”电话那头紧跟着发出了仿佛一匹马被人踩了肾的怪声。 子临也没打招呼,说到这儿就直接挂断了。 “喂喂……”他刚把手机放下,他身后,一个靠着柱子站着的络腮胡大叔便说道,“你小子这样真的好吗?” “我怎么了?”子临拿起一块点心,头也不回地应道。 “身为男人,怎么可以对女人承诺一些自己根本就没打算去做的事呢?”络腮胡的嗓门儿还有说话的方式都跟他的外表一样粗犷。 “放心吧,她永远不会知道我是在骗她的。”子临把点心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就着咖啡咽下,“她都快要死了,就让她高兴一下嘛。” “哼……”络腮胡撇嘴笑道,“那你还真是温柔呢……” “是啊。”没想到,子临边吃点心,边用若无其事的口吻回道,“我对每一个被我利用过的女人都很温柔的哦。” “嘁……”络腮胡啐了一声,从自己上衣口袋里拿出一瓶伏特加,灌了一口,“你小子简直就是个长相纯洁、眼神清澈的魔头啊……” “说到魔头……”子临一口气喝了半杯咖啡,“既然奥利维亚的电话来了,那么时候也差不多了吧……”他说着,又拿起了手机,“该去把某个‘怪物’叫醒了。” ………… 十二个小时前。 那不勒斯,某荒废的教堂中。 盖洛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手机里存着的唯一的那个号码。 “什么事?”子临也是开门见山,电话一通就问了三个字。 “找你……当然是做‘交易’了。”盖洛接道。 “你要什么?”子临问到。 “我能先问你一个问题吗?”盖洛道。 “你可以问,我未必答。”子临道。 “哼……”盖洛冷哼一声,“杰克·安德森回到冠之郡的消息,你知不知道?” “你不觉得这是一句废话吗。”子临反问道。 是的,这的确是废话,他当然知道。 “呵……也对,那我换个问法。”盖洛笑道,“那么……在我们这次通话之前,你有没有把这个消息卖给过其他人?” “有啊。”子临淡定地回道。 “那个人……是不是奥利维亚·杜乔?”盖洛又追问道。 “是又如何呢?”子临道,“我的客户很多,我可从来不记得我是只为某个人、或某一方服务的。” 他这个回应,基本上等于是默认了盖洛的猜测。 “但我们应该有过协议……”盖洛道,“只要是冠之郡内的事,你应该优先考虑我……而且我也再三承诺过……只要是奥利维亚提出的交易,不管她开什么价,我都出双倍!” 不料,子临的下一句话就是:“她陪我睡了。” “呃……” 如果“卧槽”是一个形容词,那么非常适合用来描述这一秒盖洛脸上的表情。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她是怎么陪我睡的,你盖洛也要加倍陪一遍?”子临的嘲讽紧随其后。 盖洛肯定接不了这茬儿,他的气势顿时就被压下去三分,并有些尴尬地言道:“你想要女人的话,我自然也有办法帮你去找……” “我要的女人,不需要别的男人帮我去找。”子临接道,“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别浪费时间,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盖洛冷笑,“哼……我想要什么,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他顿了顿,“我想要奥利维亚死!我还要从杰克·安德森身上夺回属于我的……杀神的名号!” “可以啊。”与盖洛那激动的口气相反,子临接话的语气稀松平常。 “什……什么?”盖洛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我说可以啊。”子临回道,“我可以帮你杀掉奥利维亚,并且让杰克到你的地盘上去自投罗网。” 盖洛的手在发抖:“你……说真的?” “真的。”子临道。 盖洛想了想:“但你刚才还说……你和奥利维亚……” “那又怎么样?”子临道。 听着对方的语气,盖洛心中暗暗惊叹于子临的冷酷,不过他表面上还是沉住了气,问道:“这笔交易……你要什么价?” “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子临回道。 “做什么?”盖洛这时心里想的大概是难度和“上天摘星星”差不多的事情。 可没想到…… “我一会儿发一个地址给你。”子临说的事情,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你派个手下过去,在尽量不惊动邻居的前提下,潜入一栋社区民宅,偷一部手机出来。” “然后呢?”盖洛觉得事情不可能那么简单。 “然后,你就到你那家纺织厂最里边儿的那间厂房去,爬到那台巨大的古董纺织机底部的空隙里,随便撬开一块地板,把手机藏进去……就行了。”子临回道。 “就……做这些?”盖洛疑道。 “怎么?你觉得太难了?”子临道,“那就算……” “不!”盖洛一听对方要变卦,赶紧吼道,“我做!立刻就去做!” “那么……交易成立。”子临还是那副悠然的状态,“只要你把事情办妥,十二个小时以内,‘你所认识的’那位奥利维亚·杜乔小姐就会死,而被你视为宿敌的杰克·安德森先生……也会自动送上门来。” ………… 时间,回到现在。 虽然子临所在的城市已是黄昏,但欧洲这边,堪堪是在中午。 阳光下,纺织厂的废墟中。 嗞——嗞—— 在断垣残壁、废砖瓦砾之间,隐隐传出了一阵手机的震动声。 与此同时,一个男人的身影,缓慢的……从一堆焦黑的瓦砾下爬了出来。 他几乎浑身浴血,但那血的红色已被黑色的焦痕以及尘土和污物彻底掩盖。 他本来有着一张平凡的脸,但如今,这张脸上,多了一道被炸弹弹片撕开的、斜跨整张脸的伤疤。 嗞——嗞—— 手机一直在响,以他的听力,即便是深埋地下的人的呼吸,他也能听见,何况是这种较为明显的、有规律的震动。 他俯身刨开了脚边的几块木板,翻出了那部正在嗡嗡作鸣的手机。 他认出……那应该是安琪尔的手机。 怀着一种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样的心情,他接起了电话。 嘀—— 接是接了,但他没有说话。 不过,电话另一头的子临,率先开口了:“安德森先生,我知道,当我打通这个电话、并报出你的名字时,你会产生很多疑问…… “放心,在不久的将来,你所有的问题都会得到解答。 “但现在,请容我帮助你……解决你此刻最迫切的需求。” ………… 是夜,月明星稀。 一道半人半鬼的、黑绰绰的身影,来到了一间荒废的教堂。 中午时分,他接到了一个诡异的电话,随后,他就一直走,一直走……从正午,走到日落,再从日落走到天黑……方才抵达了这个地方。 电话那头,那个自称子临的人的话,仍旧萦绕在他的脑海—— “在我发送过来的这个地图坐标上,有一座教堂,那里是盖洛的紧急避难所……” 他缓步走进了教堂里,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教堂的神坛下,有一个暗门,打开之后你会看到一具棺材……” 他绕着神坛走了半圈,迅速发现了暗门的开关。于是他打开神坛,仅用单手……就把那具棺材给拖了出来,放到了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棺材里面,存放着盖洛这些年积累下的一些钱财和艺术品,当然了,还有武器、衣物、医疗品、假证件等等,总之……你都拿去用就是了。” 他打开棺材,子临描述的那些东西自然都在;另外,还有一件令人非常在意的、与周围的物件格格不入的东西——一张黑色的卡片。 “我也留了一样东西在里面,我想你很容易就能将其辨认出来,希望你好好保管,因为那东西你今后会用到的。” 他在棺材前站了几秒,然后就脱掉了身上已经破烂不堪、满是血污的衣物。 月光下,他身体宛如一件艺术品,即便是古往今来最出色的画家和雕塑家……也难以勾勒出如此完美的肌肉线条,纵然这具肉体此刻已布满伤痕,也依然能透出慑人的魄力和美感。 简单地处理好伤口、穿上衣物、拿上枪后,他又回到神坛前。 他抬起头,看向了神坛上方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像。 短暂的沉默后,他抬手开了一枪……那发子弹直射耶稣的眼睛,“砰”的一声就把神像的头部给崩碎了。 直到他走出教堂时,枪声的余音,仍在他身后的那座“枯冢”中回荡。 ------------ 第十三章 回归 凌晨,至暗之时。 那不勒斯,维托里奥·布鲁诺的宅邸,某会客室中。 “所以……现在阡冥是你说了算了?”维托里奥坐在一张小桌前,一边吃着夜宵,一边对他的客人说道。 “是的。”奥利维亚坐在一张离对方数米远的沙发椅上,用不卑不亢的语气应道。 “呵……真没想到,盖洛居然栽在了你这么一个小丫头的手上。”维托里奥在听到自己那条“看院狗”的死讯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悲伤,相反,他还饶有兴致地笑道,“有机会的话,我倒是想了解一下你是怎么办到的。” “我怎么办到的并不重要。”奥利维亚回道,“重要的是……我办到了。” “啊……啊……明白,明白。”维托里奥拉长嗓门儿念道,“说吧,阡冥的首领小姐,你有什么新条件,随便开,只要不算太过分的,都可以商量。” 虽然维托里奥的心里始终把阡冥这个组织当狗,但在台面上,他对阡冥的首领还是比较客气的;毕竟现在有很多联邦高层都需要阡冥去办事,而他作为中间人,能从中捞到不少的好处;相对的,大部分基业都在欧洲的阡冥,也需要一个像维托里奥·布鲁诺这样有势力的保护伞。 这几年来,在盖洛的运营下,双方已经形成了一种互惠互利的双赢模式;为了一些面子上的问题或是蝇头小利而撕破脸,那自是谁也不愿意看到的。 “请放心,布鲁诺先生,我是一个懂分寸的人。”奥利维亚接道,“布鲁诺家族是我学习的榜样,我希望能让杜乔家也跟贵家族一样,将阡冥这份基业越做越大……维持百年、乃至千年。” 哐—— 就在她准备开始谈条件的时候,忽然,会客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名穿着西装、戴着耳机、身形高大的保镖冲了进来,惊慌地言道:“郡首先生!前门那边出了点状况……” “你连敲门都不会吗?”维托里奥闻声转头时,已露出了明显的不悦之色,他瞪着那名保镖打断道,“没看到我在和客人谈事情吗?谁允许你进来的?” “对……对不起,郡首先生。”保镖赶紧低头道了个歉,“但眼下这是紧急情况,希望您尽快跟我们去避难。” 当他说到“我们”这两个字时,又有两名西装保镖刚好也从他身后的走廊里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出现在了门口。 “嗯?”维托里奥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此刻他虽是心生疑问,但并未被这状况吓到,只是冷静地问道,“怎么回事?民众暴动了?还是有组织的炸弹袭击?” 他说的这两种假设,已是他能想到的最严重的事态了;而且……就算真是这种级别的事态,他也不怕。 因为布鲁诺家的宅邸,是整个冠之郡防卫最森严的地方;这里的占地比当地联邦政府的办公区还大,维托里奥的私人武装比起当地的驻军还要强……无论武器装备还是保镖的单兵作战能力,都是出类拔萃,而这个建筑群内的各种防御设施,也堪称固若金汤。 “有个人……他……他说要进来杀了你……”那名保镖说到这儿,犹豫了一下,又看向了一旁的奥利维亚,“……和杜乔小姐。” “什……么?”维托里奥听到这儿时,真想站起来扇那保镖一巴掌,“你们这帮人都是白痴吗?”他的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就因为这种事,你们就冲进我的会客室、打断我和客人的谈话,还他妈的让我去避难?那是不是下回有个臭要饭的到我家门口避雨你们都要来通报我一声啊?”他指着那名保镖,“你现在就下令,让前门那边站岗的人,把那个叫嚣着要杀我的家伙给我干掉!还有,明天开始你就给我去看一个月的大门儿!” “慢着。”这时,奥利维亚忽然开口了,“有点不对劲儿。” “怎么了?”阡冥首领的话,维托里奥还是要听听的。 “有人到你家门口叫嚣着要杀你倒也不奇怪,但是……”奥利维亚道,“对方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这么一说,维托里奥也立即发现了这个盲点。 再怎么说,阡冥的首领在深夜悄悄拜访冠之郡郡首这种事……肯定是保密的;知道这件事的人,也就只有他们各自的手下而已了;一个普通的、叫嚣着要干掉郡首的百姓,怎么会知道奥利维亚·杜乔此刻就在布鲁诺家做客? “你说的那个人……长什么样?现在在哪儿?”奥利维亚的心中隐隐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赶紧问了那名保镖一声。 ………… 四十分钟前,白鸽酒吧。 门口的铃铛响了一下,然后杰克就走了进来。 酒保听到声音时,朝门口瞥了一眼,然后……他手里的杯子就摔到地上,碎了。 白鸽酒吧营业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人见酒保摔碎过东西,但今天……算是见着了。 人们的视线很快就都移到了杰克和酒保的身上。 所有人的交谈都停止了、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除了老式唱片机还在发出那夹杂着噪点和失真的音乐,整个酒吧里再无其他响动。 “我想跟查尔斯单独谈谈。”杰克走下阶梯时,说了这样一句话。 话音落后,五秒之内,酒吧里的客人们便纷纷起身,朝外走去;三十秒不到,整个酒吧里就只剩下了杰克和酒保两人,就连女招待都放下托盘离开了。 “唉……”待屋内空了下来,酒保叹了口气,开口道,“我劝过你的……而且不止一次。” 杰克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要杀了我吗?”数秒后,酒保问道。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杰克接道,“你只是把奥利维亚的年龄多说了几岁而已,就因为这样……你就觉得自己该死吗?” 的确,酒保对杰克说的大部分话都是真的、那些劝告也都是真心实意;唯一一个说谎的点,就是替真正的奥利维亚打掩护。 “呵……是啊。”酒保闻言,也干笑一声,“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想法呢?”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杰克道,“因为你的心里,觉得自己有罪。” “罪恶感吗……”酒保念道,“我在这行干了那么多年,还会有那种东西吗?” “当然会有。”杰克道,“每个人都有罪,或早或晚……我们都会被其吞噬。” “那么你呢?”酒保问道。 杰克又一次沉默了,并且,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带着一丝忧伤的笑容。 “不说了……”杰克道,“把奥利维亚和她手下们的行踪告诉我吧。” 换做平时,酒保可能会先回一句——“你怎么就能肯定我知道他们的行踪?”或者“你找到他们又能怎么样呢?”之类的话。 但此时此刻,看着眼前这个连他都感到“陌生”的杰克·安德森,他完全鼓不起说那些话的勇气。 酒保只是静静地拿出一张纸来,在上面写下了奥利维亚的人马所用的几个据点,递给了杰克。 ………… “杰克·安德森?”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维托里奥和奥利维亚同时用惊讶的口吻将其重复了一遍。 那名保镖还以为是自己没说清楚,故而又道:“是的,他自称杰克·安德森,并且说了要进来杀你们……还都是对着大门口的监视器说的,说完他就开枪打爆了监视器。” “不可能。”奥利维亚坚定地言道,“杰克·安德森已经死了。” “什么?他死了?”维托里奥显然也认识杰克,但他并不清楚之前那几天发生了什么。 “是的。”奥利维亚道,“就在大约二十个小时前,我亲手把他炸死的。” “你确定吗?”维托里奥似乎对杰克很是忌惮,在听到那个名字后神情就变得很紧张,“有没有可能,只是炸成重伤之类的?” “一枚能炸毁工厂的液体炸弹直接在他怀里爆炸,你还要我怎么确定?”奥利维亚不耐烦地回道。 “这样吗……”维托里奥点点头,但还是将信将疑。 “郡首、杜乔小姐……无论如何,这个自称杰克的人目前已经潜入……不……是‘杀入’了宅邸,并已毁掉了近三分之一的监控设备;在我过来的时候,我们已有大量的人手都失联了……”那名保镖接道,“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请二位……” “行行!别啰嗦了!”维托里奥又打断了保镖的话,但这次,他的台词却是,“别浪费时间,赶紧带路,我要进地堡!” 当初骂人太紧张,如今嫌人跑得慢,说的就是维托里奥这种行为了。 “你先去避难吧,布鲁诺先生。”另一边,奥利维亚却是面露肃杀之色,因为她仍旧坚定地相信杰克已死,来的只是个冒牌货,“我要去会会那个闯入者,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维托里奥这会儿都已经跟着保镖跑到门外了,闻言,他回头看了奥利维亚一眼,“……那你自己小心吧。” 他没有必要、也没有时间要求对方一定要跟着自己去避难,反正阡冥的首领谁来当,对他来说都一样,人家主动要去犯险,与他何干? 于是,奥利维亚就留在了宅邸中,并朝着前门的方向谨慎地摸过去了。 而维托里奥则在三名保镖的护送下,一路小跑着进入了一条安全密道,并在两分钟内就抵达了位于宅邸地下的“地堡”入口处。 像这种紧急避难设施,很多联邦高官都会去准备;毕竟这已是二十三世纪了,科技越进步,能在短时间内致使全人类灭亡的手段就越多……谁也说不清明天会不会有某个超级AI去去接管全世界的核弹头、或是有某种死亡率100%的变异病毒从某个实验室里流出来。反正有钱人钱多得没处使,造个能在世界末日里狗一段日子的地堡,也是有备无患。哪怕人类终究要迎来不可避免的灭亡,这些躲在地堡里的人至少能选一个相对体面一些的死法。 【全部识别已通过,安全门开启。】 经过了指纹、声纹、瞳孔、密码等一系列的扫描后,地堡的门总算是开了。 维托里奥也知道,这种时候让那三名保镖留在外面并不现实……反正他只是进去躲避刺杀,又不是躲避世界末日,最多也就待个一时半刻,所以,他让保镖们也跟着他进来了。 看着地堡的安全门渐渐关闭,维托里奥悬着的心算是慢慢落下;只要眼前这扇门一合上,他就绝对安全了,哪怕宅邸里的保镖佣人统统死光、乃至是房子遭到导弹攻击,他在这里都能毫发无伤。 而跟着他的那三名保镖也都暗自松了口气,至少今天,他们不用再拿命出去拼了。 叱—— 伴随着气阀放气的声音,门已彻底紧闭。 维托里奥当即长出了一口气,转过身去,想到沙发那儿坐下。 不料。 “啊!”他一转身,就惊叫一声,因为他看到沙发上竟然已经坐了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一袭昂贵的黑西装、脸上有一道斜跨整张脸的伤疤的男人。 听到主子的叫声,三名保镖也都急忙转身,他们仨的枪早已从枪套里拔出并拿在手上,所以这会儿几乎是本能地举枪瞄准了过去。 然…… 砰砰砰—— 一把枪,三声响,几乎在同一秒内响起。 一秒过后,三名保镖的脑袋就绽开了三朵浆花儿。 此刻,杰克手里拿的这把枪,可是盖洛收藏在“棺材”里的武器,那自是十分精良的特制品,射速和威力都不是市面上的制式枪支可比。 “知道我当年为什么没有来杀你吗?”看着一脸惊愕、坐倒在地的维托里奥,杰克缓缓站了起来,自问自答道,“因为那时的我,是一个非常胆小、且自私的人……”他顿了顿,接道,“我可以为了钱,去杀死一些并不那么糟的政客,从而让你这样的人渣连任郡首;尽管你事后想把我灭口,我也只是杀掉了找上门来的那些突击队员,并没有来杀你……因为我不想因此惹上更大的麻烦。” 杰克一边说着,一边推出弹匣,往里面一枚一枚地添了三发子弹。 “我也是个人渣,布鲁诺先生。”杰克接着道,“我的前半生,几乎都在为你这样的人服务,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一项工作——一项我并不喜欢、但却很擅长的工作。 “这些年来,我让很多你这样的人获得了权力,而你们,则让无数的人……活在了炼狱之中。 “但我做的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呢?仅仅是为了让自己的后半生能过上安逸、富足的生活。” 在他说这段话的时候,维托里奥也渐渐从惊慌中缓过神来,他稍稍冷静一些后,赶紧抢道:“杰克,听我说……当年的事都是一场误会,消息并不是我泄露给警……” 砰—— 下一秒,一发子弹便击中了维托里奥的膝盖,从他接下来那杀猪般的嚎叫来看,那真的很疼…… “为什么要用无意义的谎言来占用我们彼此的时间呢。”杰克道,“你我心里都明白,今天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让你活着走出去的。” “啊——咳……嘎啊——”维托里奥捂着膝盖,惨叫不断。 “我跟你说这些,也只是想让你死得明白一些……”杰克走近了对方,“只是想让你知道……今天你会死,不是因为钱、也不是因为什么私人恩怨……”他微顿半秒,“你死,是因为你该死,仅此而已。” “哼……”自知命不久矣的维托里奥,用恶毒的神色瞪向了杰克,压住叫喊的欲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谁该死……谁该活……又该由谁来决定呢?上帝吗?还是你?难道你自己就不该死吗!” “我会找到一个决定者的,但那个人绝不是上帝。”杰克回应时的语气很是淡定,“上帝救不了人,也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但人可以。”他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维托里奥,并举枪瞄准了后者的脸,“至于我……我自然会死的,死在……杀你这种人的路上。” 话音落时,杰克便扣动了扳机。 ------------ 尾声 信条 奥利维亚在宅邸中谨慎地前进着,可越是往前,她就越是感到心惊。 虽然她发现的尸体不多,但从现场的种种痕迹来看,杀人者……非常像是某个已经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 终于,在搜索了大约十分钟后,她决定――先离开这里再说。 因为在这个时刻,她已后知后觉地发现,周围早就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了。 然而…… “你以为还有可以让你回去的地方吗?” 杰克的说话声恍如来自地狱的低语,从奥利维亚的背后突兀地响起。 闻声之际,奥利维亚全身僵硬、瞳孔收缩,猛地转过身去。 “你……”当她用肉眼确认了对方真的是杰克后,恐惧便不可抑制地爆发了出来,“你怎么可能……” “还活着?”杰克抢过了她的话头,顿了一下后,接道,“答案就刻在我的脸上。”他说着,便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那道疤痕。 “什么意思?”奥利维亚并不理解杰克所言。 “你认为我的能力是‘时间停止’;宽泛地讲,这也没错。”杰克道,“但……‘时间’是个很复杂的东西……若要细致点说,你认知当中的‘时停’,实际上只是停止了你在物理世界中所能感知到的‘相对时间’而已。”他微顿半秒,再道,“可当我无限接近于死亡时,求生的本能会让我的大脑做出一些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情……” “你……停止了‘绝对时间’?”奥利维亚听到这儿时,大概是懂了,她的神情也因此变得更加凝重。 “就在炸弹炸出的第一块弹片划过我脸的刹那,我看到了一些……或许永远都不该被人类见到的景象。”杰克接着道,“后来,便短暂地失去了意识……等到我醒来,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只受了一点轻伤,而且伤口基本都已愈合了,唯有脸上的这道疤,已然变成一块坏死的、无法消除的旧伤。” “哼……”奥利维亚冷哼一声,“你其实就是想告诉我,你现在并不是受伤状态,要对付我轻而易举是吗?”说到这儿,她的左右手上,分别出现了红蓝二色的光芒,“但依我看,你只是虚张声势罢了……从那种爆炸中生还下来,怎么可能只受了点轻伤?” “到底谁在虚张声势,当事人自己是最清楚的。”杰克一边说,一边已迈步朝对方靠近。 叱叱―― 就在这一瞬,奥利维亚双手一展,两道光弧撕裂了空气,分别以两个刁钻的角度朝着杰克袭了过去。 下一秒,两只血淋淋的手,便倏然落地。 杰克的身影,则似瞬移一般,站在了奥利维亚的跟前。 “啊!啊――”奥利维亚因双腕处突然爆发出的剧痛惨叫出声。 同一秒,两抹血光又在其膝盖处绽起,让她失去了站立的能力。 此时,用居高临下的眼神望着她的杰克,双手的手腕处,已赫然出现了两把带血的利刃。 “我在盖洛留下的东西中找到了几件老古董,看起来像是很久以前阡冥的首领们留下的遗物。”杰克低头瞥了眼自己手边的袖剑,冷冷念道,“我觉得,将它们用在你这个现任首领的身上,是再合适不过了。” “你又明白什么!”奥利维亚忍住剧痛,将被截断的两处手腕抵在自己的身体上止血,并在地上蹒跚地爬着、远离杰克,“你知道我的父亲为了守住阡冥付出了多少!又牺牲了多少!” “我不知道,也不感兴趣。”杰克一步步逼近,“因为你的父亲要守护的东西并不是阡冥,而是你……” 奥利维亚听到这句,明显怔了一下,但没有说出什么来。 “他或许是一个用心良苦的父亲,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一个合格的阡冥首领,也不代表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杰克接着说道,“你和你的父亲,本质上和盖洛并没有什么区别…… “所有的杀手都知道――真正的阡冥是不会屈从于金钱、权势或是力量的,因为它是一个在暗处守护着芸芸众生和世间公理的影子。 “阡冥从来也不是一份产业……它是一种精神,它应该被传承、而不是继承。 “但你、你的父亲、还有盖洛,你们却把它当作是一个承载着力量和名誉的实体,当作是自己的所有物……怀着与阡冥的精神南辕北辙的动机,用个人的意志去驱使它。 “你们本应是让布鲁诺这种人夜不能寐的存在,但现在却反过来成为了他手中的武器。 “这样的阡冥,至少在我看来……早已名存实亡。” 奥利维亚听着这些话,因失血而变得苍白的脸上却是越发怒意昭然。 当一个人的价值观被全盘否定、却又无法反驳时,那种从绝望中迸发的愤怒是难以形容的。 “话说得还真漂亮……”她还在爬着,并冷笑道,“哼……你一个局外人,反倒跟我侃侃而谈什么‘阡冥的精神’?”她歇斯底里地咆哮出声,“你知道个屁!没有力量支持的信仰就是个笑话!阡冥这些年来经历了什么……你又了解多少?一个自身都难保的组织还谈什么伸张正义?”她啐了口唾沫,“你自己又如何?呵……你还不是眼睁睁看着那个婊子死在怀里?你的这些高谈阔论救得了她吗?理想是强者和胜利者才有资格谈论东西!你算吗?” 杰克闻言,沉默了数秒。 “你说得对。”他想了想,再道,“我不算。”他又顿了顿,“我只是个软弱的失败者…… “我鼓起勇气,回到这个我已经远离的地方,试图为自己的心寻找一份救赎。 “这种想法本身,就是自私、卑劣、软弱的。 “罪人总想用一些投机取巧的方式来消除罪恶感,用自欺欺人的逻辑让自己觉得得到了宽恕…… “但事实是,发生的事情,就不会改变;已犯下的罪业,也是无法消除的。 “所以,我不会再和‘过去’纠缠了,如果世上真有可以让我得到救赎的道路,那也是在未来……” 奥利维亚没有再跟他说话,只是默默地在地上爬着;因为她流了太多的血,纵然身为能力者的她体质远强于常人,但也快撑到极限了。 “虽然我已经问过一遍了,但我想你没听懂……”杰克看了她几秒,又把见到她时说的第一句话重复了一遍,“你以为……还有可以让你回去的地方吗?” 这次,奥利维亚听懂了。 所以她停止了动作,僵在了原地。 其实这是一件她在确认了杰克还活着的瞬间就该想到的事情――对方为什么会知道她的行踪?她来拜访布鲁诺的事情应该只有她的部下们知道才对,那么很显然……杰克在来这里以前,已经去拜访过她手下的那些刺客们了。换言之……那些人,多半已不在这世上了。 “你……你……”奥利维亚几乎已说不出话来,但她还是在悲怆中翻了个身,转而爬向了杰克,并用她那已毫无血色的双唇喃喃道,“……岂有此理……你知道自己干什么吗?我要杀了你……我要……” 她的生命已快要走到尽头,但她的执念还在折磨着她。 杰克单膝跪地,单手扶住了已基本没有抵抗能力的奥利维亚,任由对方用一只血淋淋的、连骨头都露在外面的手腕敲打着他的肩膀。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从未如此清楚地知道过自己是谁,以及我所做的事情的意义。”杰克道,“还不明白的人……是你。” “咳……咳唔……”这一刻,奥利维亚的手终于也无力地垂到了地上,再也抬不起来了。 绝望的眼泪从她的眼眶流出,其双瞳也渐渐变得空洞。 “不被规则所约束的人,自然也不会受规则的保护……”杰克说着,一手将对方搀到怀中,另一手则缓缓抬起,“服务于光明的人,就得有委身于黑暗的觉悟……”他将袖剑抵到了奥利维亚的颈侧,“你们的罪业,由我来消除、由我来背负……” 下一秒,袖剑便刺入了奥利维亚的咽喉,结束了她并不算长的一生。 少女的死,并未改变杰克坚定而冷酷的眼神,他只是收起袖剑,默默走向了前方那空荡荡的走廊。 “杀神刃下,万物皆虚。” “罪随吾逝,信条永存。” ------------ 序幕 仍然是第一次投票 二号的叙述,也结束了。 和一号拿到的文本类似,这篇文字里同样没有什么心理描写,只是用第三人称的视角,陈述了一些客观发生过的事。 在二号念的过程中,时不时都有人会朝四号……也就是杰克那边望上一眼,但也没人多说什么。 同样是十分钟不到,二号放下了手中的I-PEN,抬眼看向众人道:“那么……我猜,咱们又该投票了吧?” 叮铃铃铃铃—— 他话音未落,桌上的电话便又一次响起。 “要不然……”二号没有急着接起来,而是看向身边的三号道,“……你接?” 三号,是一名留着中长黑发的亚裔男子,他的个子大约一米七五、中等身材,长了张颇为秀气的脸,还戴了个发箍将自己的刘海束成了背头。 从头到尾,这位三号陪审员都保持着沉默,也没有做什么太大的动作,只是静静地观察着周围每个人的一举一动。 直到此时,二号向他提问,他方才开口应道:“好的。” 应完这一声,三号就微微起身,将桌上的电话朝自己拉近了几分,然后拿起了听筒。 “喂?对,我是三号……” 在最初的这几个短语后,他沉默了大约一分钟。 一分钟后,三号挂断了电话,言道:“‘他’说……经过‘他’再三考虑,撇开十号来投票这事儿……果然还是不妥;因为那样便无法达成他想要的‘十三人全体一致’了……所以,第一轮的投票不算,这一轮的也不投。” 说到这儿,三号看向了七号:“‘他’想请七号先生帮个忙,重新让十号参与进来,然后大家再继续。”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七号。 两秒后,十一号陪审员冲着七号笑道:“呵……兄弟,你莫非是那种可以让人起死回生的能力者?” “不,他不是。”不料,七号还没回话,杰克却是先道,“他的能力可比那强多了。” 闻言,七号微微抬头,扬起鸭舌帽的帽檐,看了杰克两秒,随后又对三号说道:“既然要找我帮忙,为什么不在十号刚死的时候提出来,而要等到现在呢?” “你问我干嘛……”三号应道,“又不是我提出的要求。”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如果我拒绝,又当如何?”七号追问道。 “这倒是说了。”三号说着,便朝身边的杰克看去,但他还没有把话复述出来,杰克就自己抢过了话头。 “‘他’说,你要是拒绝,就让我杀了你。”杰克对七号说道。 “看来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你是听得一清二楚啊……”七号接道。 “目前为止的三通电话……我都听得一清二楚。”杰克接道。 “那么……”七号又道,“你真会按照‘他’的意思……来杀我吗?” “你说呢?”杰克冷冷道。 这话,等于就是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唉……”七号长叹一声,“这么说来……仅仅是刚才那一枪的试探,你就已经理解了我的能力。” “我也只是知道了个大概。”杰克道,“但我想……‘他’知道得很清楚。” “呵……”七号笑了,“我现在明白,‘他’为什么要等二号把有关你的记录念完,再向我提出要求了。” “明白了就好。”杰克说话间,忽然又举起了枪,朝着七号开了一枪。 砰—— ………… 一号陪审员的叙述结束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I-PEN,整桌人,都陷入了沉默。 但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十号陪审员便忽然开口,对五号道:“你就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你在跟我说话吗?”五号……也就是车戊辰,面不改色地回望过去,反问了一句。 “这不废话吗?”十号又道,“作为当事人,你对这事儿就没什么要补充的吗……车探员?” “你认识我?”车戊辰又用问题去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哈!我当然认识你。”十号笑道,“眼前这一桌人,我基本上全都认识,只是你们不认识我罢了。” 吱—— 就在十号说到这儿时,伴随着一声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动的响动,坐在长桌尾端的七号蹭一下站了起来,并立刻大步流星地朝着十号走了过去。 “你有何贵干?”十号见对方走到自己旁边停下了,便抬头问道。 他说话的态度还是很嚣张,一副欠爆头的样子。 “你再这样乱说话……会死的。”七号说道。 十号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哼……什么意思?威胁我?” “随你怎么想吧……”七号一脸淡然,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被人误会和质问的状况,“总之,从现在起,请你不要谈论这桌任何一个人的身份,就算你知道什么,也把话都烂在肚子里。” “如果我不呢?”十号嘚瑟道。 “那我就把你从椅子上拽下来,在保证不把你打死打晕的情况下打到你叫疼为止。”七号回道。 “哈!”十号一拍桌子,自己就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我怕你?” 他这句话说完之后,就被七号拽到地上胖揍了一顿。 两分钟后,七号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而十号,也鼻青脸肿地爬回了自己的座位……由于腮帮子肿了,他只能用含混不清的话语,冲着一桌人念道:“你们就这么看着吗?有没有同情心的!他这么大个儿!我这么矮小!” “下手是有点儿狠。”他旁边的十一号这时忍俊不禁地笑道,“嘿……不过,你这不是还活着吗?” 话是这么说,但实际上,大家都明白……就算他被打死了,这一桌人也不会太当回事儿的。 叮铃铃铃铃—— 就在十号一脸委屈地揉脸时,电话响了。 随后发生的事情,就是——一号接电话,然后将电话交给二号、二号讲述投票的规则、众人投票…… 第一轮投票,仍是无果。 于是,二号便拿出I-PEN,输入了密码,准备开始念文档。 可这一次……他所念的内容,却不是关于“杰克·安德森”的事了。 ------------ 第零章 胜负师 凌晨三点左右,我被人戴上了头套、用塑料条绑住了双手,押上了一辆车。 虽然无法用肉眼确定,但从底盘的高度、启动时的加速、以及乘坐时感觉来推断,这种车型显然不是平民阶层消费得起的。 能让自己手下的喽啰开这种车来“请人”的家伙,那自然得是大人物了。 然而,我并没有觉得这次“邀请”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 我叫榊无幻,用樱之府的古语来念,是sakaki_mugen,是不是很唬人? 唬人就对了,因为这是我自己起的名字;自从十四岁那年踏入“赌博”这个黑暗的世界时起,我就开始用它了。 赌徒就像艺人,我们的名字不需要什么真实感,假到仿佛能和现实隔离的名字才是最好的。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气势非常重要。 哪怕是身无分文、下一秒就要堕入永远无法爬出的深渊,你的气势也绝不能垮。 因为……一旦让对方看出你的恐惧和软弱,你就完了。 而名字这东西,也是气势的一部分,赌徒就是要利用一切可利用之物来获得胜利——是背负着一个酷炫中二的名字在生活中被人吐槽,还是想带着一个平凡的名字去死,也并不是那么难选吧。 ………… 我所居住的城市叫做“花月町”。 地如其名,这儿就是个如镜花水月般浮华飘渺的所在。 白天的花月町就像一个沉睡的、苍白的女人,但到了晚上,她会醒来,并在第一杯酒下肚后,变成你的梦中情人。 在这里,你可以同时看到人世间最美、和最恶的景象。 男人们在酒色财气的漩涡中狂欢着,一个晚上的时间,他们就可能得到一切、或失去一切。 所谓的赌博,其“意义”就在于……它能把其他所有“有意义”的事物,都变得“毫无意义”。 任何东西,在被你押上赌桌时,就已完成了这种转变。 金钱、权力、挚爱的亲人、自己的性命……人类可以疯狂到什么地步,赌桌的限界就可以拓展到哪里。 这种在一步登天和万劫不复之间游弋的体验,是只有人类才能享受到的、最极致的游戏。 而我,正是这个领域中的佼佼者,是花月町的“两大传奇”之一。 当然了……说是“传奇”,其实,也就是个赌徒罢了。 在那些真正拥有力量的人眼里,我这种人……无非是仰仗着一点才能,靠着那些堕落者的血肉为生。 ………… 我是在接近午夜时走进那家麻将馆的。 我很喜欢去这种乌烟瘴气的小地方,一方面是因为正规的赌场基本上都已把我列入黑名单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在这种地方往往能遇上同行——用圈内的话来讲,就是所谓的“行家”。 除了同行之外,这种地方还有很多自以为是“行家”、但其实只是因为输多了所以比一般人强一点儿的赌棍。 和这些人一起玩,哪怕有时看情况故意输掉一点,也比我去正规赌场里赢那些小赌怡情的普通人的钱要开心。 今晚,麻将馆里来了一条“大鱼”。 他一进门我就注意到他了,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只一眼就能看出是个体面人,和周围那帮邋里邋遢的油腻大叔们大不一样。 他手腕上那块比这整间麻将馆还贵的表,还有他看到麻将垫(塑胶制品,最早可追溯至昭和时代,整体来说就是个四边有凸起的方形垫子,将其放在暖炉被上,就可以把暖炉当作麻将桌使用)时那种感到新鲜的表情,都说明了他所处的阶层和这里的人相去甚远。 除了有钱以外,他的实力也不错。 他打得是很正统的麻将,没有什么小动作或者小聪明,就是正统、合理、天真。 我可以从他的眼里看到“赌场里那种‘阳光下的赌博’已经吸引不了我了”这样的信息,这样的人我见过很多,他们对于真正的赌博……或者说对那个黑暗的世界充满了好奇,而最终,这些人也都无一例外地被黑暗吞噬了。 观察了一个半庄后,我给桌边的一个常客使了个眼色,他自然是认识我的,也知道我的意思,所以很快就找了个节骨眼儿回去了。 随后,我就顺势加入了那桌赌局,开始赢。 “大鱼”的点棒在一小时后就用尽了,但他的脸上不但没有任何焦急或失望的表情,反而还露出了兴奋之色。 他很爽快地掏出钱,打算再追加点棒,但老板随便找了个借口拒绝了他。 很显然,老板已嗅到了“麻烦”的气味。 我也一样。 因此,我也找了个借口赶紧换钱走人。 “大鱼”叫住了我,说想跟我聊聊,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并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麻将馆。 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没想到…… 不到两小时,我就被一群看起来非常专业的练家子堵在了一条巷子里 这不是我第一次被人用武力控制住,但考虑到干我这行的每次被抓都可能是最后一次,恕我无法用轻松的心情去面对。 我不知道他们要带我去哪里,但我明白……这回遇到的“鱼”可能有点儿大过头了;也许已经大到了“鱼吃我”、而非“我吃鱼”的那种地步。 ------------ 第一章 荒井的牌局 头套被揭去后,榊无幻花了数秒去适应周遭的光线。 随后,一间宽敞的、装修堪称奢华的游戏室便映入了他的眼帘。 榊无幻也进过一些大赌场的vip室,但和这里相比,那些地方的档次明显就差了一截。 水晶吊灯、虎皮地毯、真皮沙发……这类东西,在花月町的很多营业场所里都有;但这间房里的摆设,即便是同样的吊灯、同样的地毯、同样的沙发……就是能透出一种不同感觉。 所谓的“珍品”,贵就贵在这里。 “少爷,人已经带到了。” 当一名戴着墨镜的西装大汉在给榊无幻松绑时,站在其身旁的另一名大汉便冲着房间中间的一桌人通报了一声。 那桌共有四人,正在打着麻将。 闻声后,背对着榊无幻的那个人便转过头来,看向了这边。 榊无幻认识他,他就是此前在麻将馆里的那条“大鱼”。 “哦!来了啊!”被称为少爷的男人是这桌人里唯一一个没有意识到有人靠近的人了,这不仅是因为他背对着门口,更是因为他是这桌里唯一一个“普通人”。 即便是站在数米之外,榊无幻也能看出,那桌的另外三人……都是“行家”。 “呵呵……又见面了,榊君。”那位少爷站了起来,笑着迎上前来,并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两名西装大汉可以退下了,“恕我冒昧,用这种方式把你请来。” “没关系。”榊的神色看起来很轻松,“既来之……则安之。” 事已至此,榊自然也没必要摆出一副充满敌意的态度,这对他来说并没有好处;再者,他也的确对眼前这位“少爷”产生了几分好奇。 “哈哈,榊君没生气就好。”对方一看榊挺好说话的,顿时也是喜笑颜开,“对了,还没自我介绍,鄙人荒井龙之介,你叫我龙之介就可以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龙之介。”榊还是摆着虚假的笑容,用亲切的语气应道。 “喂喂……小子。”然,就在此时,在麻将桌边、位于龙之介左手边的一名中年男人开口了,“人家跟你客气两句,你还当真了啊?荒井君可比你年长,你得用敬语明白吗?” “嘛……别这么认真嘛,大河内先生。”龙之介本人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其实我俩也差不了几岁,没这个必……” “不,他说得对。”不料,榊却忽然收起了笑脸,“这位大河内先生说得没错,我还是叫你荒井先生吧。” “呃……那……那好吧。”龙之介见榊的态度变了,也只能尴尬地应了一句。 但随后,他就朝着名为大河内的男子瞥了一眼,投去一道不悦的目光。 大河内被龙之介这么一瞪,顿时变了神色,只能避开对方的视线,像是认错般低下了头。 “切……被摆了一道。”此刻,大河内的心里可是后悔极了;他本以为榊会积极回应自己的挑衅,这样他就能借题发挥打压一下这个新来的,可没想到对方竟然将计就计、反将了他一军,让他得罪了龙之介。 “嘻嘻……”两秒后,坐在大河内左手边的男子阴沉地笑了两声,念道,“偷鸡不成蚀把米。” “少啰嗦,你这僵尸男。”大河内知道这货是在嘲讽自己,故而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么一句顶回去。 就在他们说话的同时,龙之介已将榊领到了桌前,并开口道:“那么……我来为各位引荐一下吧。”他将手搭在榊的手臂外侧,对桌边那三人道,“这位,就是花月町的‘两大传奇’之一,人称‘胜负师’的‘榊无幻’。” “嘁……”大河内只是斜了榊一眼,轻啐一声。 “嘻嘻嘻……”被大河内称为“僵尸男”的那位,又一次发出了阴恻恻的笑声,言道,“久仰……久仰……” 而坐在龙之介右手边的一名老者,则是未发一言,仅冲榊点头示意了一下。 “榊君,这三位也都是鼎鼎大名的人物哦。”龙之介用一脸自豪的表情,先是指向大河内道,“这位是人称‘听牌之达人’的大河内五郎。” 接着,他又指向对面那个全身散发出阴湿气息的家伙,说道:“这位则是‘牌山幽灵’,高木敬二。” 最后,龙之介再指着右手边那位道:“还有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刚运之五十岚’。” 在他进行介绍的同时,榊也在默默地观察着三人。 首先,大河内无疑是个老江湖了。看面相他在五十岁上下,谢顶、满脸横肉、烟不离手;他的身上穿着做工考究的深色直条纹西装、十个手指全都戴着金戒指、腕上拴着名表、脚上还踏了双蟒蛇皮鞋…… 一看这穿戴就知道——人家不差钱。 甭管品味如何,作为一名赌徒而言,这种浮夸的打扮,也是一种实力的象征。 也是……“气势”的一部分。 再看,高木敬二;三十五岁左右,消瘦、穿一身黑色和服,留着披肩长发,面目半遮、脸色苍白。 就冲他这穿着和长相,大半夜在黑一点的地方扮鬼都不用化妆。 而那位“五十岚”,看着年纪就比较大了,至少也有六十多岁,穿戴很普通,像个随处可见的老大爷。 对于这三个人的名号,榊自是有所耳闻;三人皆是在樱之府赫赫有名的雀士,在赌博的圈子里混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听过他们的传闻。 就像……这三人,也都听过“胜负师”的大名一样。 ………… 五分钟后,榊已坐上了龙之介的位置,准备加入牌局。 而龙之介则坐到了牌桌附近的沙发上,让女仆送来了一壶清酒和几碟刺身。 美酒、美食、和牌局,都是他乐于去品味的;当然了,美女也是,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荒井龙之介是一个很喜欢玩的人,他也确实有玩的资本。 龙之介的父亲荒井信一郎是联邦政府的“内阁十辅”之一,即实际掌握着这个星球控制权的十人中的一个。 金钱,对龙之介来说……从来都只是一个数字而已,只是用来衡量他想要的东西有多少价值的计量单位;金钱从来都不会成为他获得某样东西的阻滞,只会成为他的伙伴……最可靠的伙伴。 今天,龙之介将这四名高手聚集在一起,就是为了去玩一场“钱”的游戏。 两周之后,就在樱之府,会有一场名为“最高游戏”的聚会。这场聚会的参与者,全都是联邦高层或超级富豪的子孙辈们;他们相约,每人都可以带一名“助手”前往,而最终赢得游戏的人,可以得到一件“天下无双”的奖品。 对于这么有趣的事,哪怕是没有奖品,龙之介肯定也是要去掺一脚的,何况这次游戏的举办地就在他的故乡樱之府,他更是不愿错过。 因此,最近这半个多月,他都在四处寻访有名的赌徒,希望可以从中选出一人,作为自己的助手。 不过,龙之介毕竟是位“少爷”,对于那个黑暗的世界,他还是了解甚少;哪怕他偶尔去一些非法的场所玩乐,暗处也总是会有人跟随保护。通常,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保镖们就已经把很多潜在的威胁挡在门外了,他最多就是输点钱,而这对他来说根本不叫事儿。 若龙之介真的很懂行,对那“黑暗的世界”有所了解,他也不会等到今晚的偶遇后,才打听到榊是何方神圣。 但无论如何,榊,终究还是被带到了龙之介的面前。 虽然龙之介并未跟榊提起“最高游戏”的事,只是提出让他坐下打一个半庄,但榊也没有拒绝;本来嘛……人都被你抓来了,别说让打麻将了,让是让你打自己的耳光,你敢拒绝么? “那么……咱们赌点儿什么呢?”刚坐下,榊就开始搞事。 当然,所谓的“搞事”,也只是从别人的角度来看;在榊自己看来,提这个问题是非常正常的,就跟去公共厕所时问人家里面有没有免费的卫生纸一样正常。 “喂,小子。”大河内是第一个做出回应的,“你可别太过分了,荒井君都说了,只是让你坐下随便玩儿玩儿……你居然还想在这里赌钱?” “也未必得是钱啊。”榊道,“赌别的东西也可以的……那啥……你有年轻漂亮或者风韵犹存的女性亲人吗?” 乓—— 大河内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身,一把攫住榊的衣领:“你小子……故意找茬吗?” “嘻嘻嘻……”这时,高木忽然阴笑出声,“原来如此……不愧是被称为‘胜负师’的男人。” “哈?”大河内闻言,转头看向高木,“你在那儿嘀咕什么呢?你这僵尸混蛋。” “搞不清状况的是你啊……大河内。”一秒后,一直保持沉默的五十岚也开口了,他的嗓音带着他那个年纪的人特有的沉稳和沧桑,语速也是比较缓慢,“这位小哥,可是个货真价实的‘赌徒’哦。” “什么意思?”大河内问这问题时,手上的力道已经松了下来。 榊见状,便顺势扯了一把,将对方的手拿离了自己的领口。 “胜负的意义,不就在其所背负的筹码有多少吗。”榊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淡然言道,“赢了无法得到什么,输了也不会失去什么……还能叫赌博吗?” “你还真能说啊……”大河内听了,一脸不爽,还想骂街。 好在龙之介及时开口道:“好啦好啦,各位……稍安勿躁。”他喝上一口清酒,再道,“本来我不想提的,不过榊君的话有道理,也提醒了我……差不多也该告诉你们了。” 此言一出,牌桌边的四人皆是看向了龙之介,准备听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很显然,大河内、高木和五十岚这三人,也都还没听过“最高游戏”的事;虽然他们仨已被龙之介请来超过一周的时间了,但也只知道荒井少爷“有事要他们办”,至于具体是什么事……龙之介本人不说,他们也不方便打听。 “我就直说了吧,眼下这场牌局,算是一场筛选吧。”龙之介道,“这一个半庄过后,点数领先的人,可以留下……而剩下那三位,就可以回去了。” “嘻嘻嘻……”高木阴笑道,“荒井君,请问……留下的人,或者说被你‘选中’的人,又有什么好处呢?” “这个嘛……”龙之介道,“那好处肯定是你们在外面赌一辈子也得不到的,不过,详情……我只能跟留下的那个人讲。” 言至此处,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桌边那四人的表情,随即冲着榊道:“榊先生,这样的筹码,你可满意了?” 不料,榊不假思索地言道:“当然不满意。” “什么!”大河内当时就惊了,他瞪着榊道,“你小子可别得寸进尺!” “荒井先生。”榊无视了大河内,很快接道,“你给的条件,是不公平的……这场赌局,赢了可以得到好处,输了也无非就是离开罢了……他们三个是什么情况我不知道,但我本来就是被你强行‘请’来的,在这种条件下,输赢对我而言依旧是没什么意义……与其去争取某种未知的报酬,我还不如故意输掉、少惹麻烦。” 龙之介听罢,想了几秒:“那么……榊君你想如何呢?” “就一千吧。”榊接道,“今天在麻将馆里,我差不多就赢了你这个数。” 在这个宇宙,联邦的货币是统一的,名为rank_macro_banknote,缩写为“rmb”;这种货币上没有印任何人物的头像,无论硬币还是纸币,两面分别都印着联邦的徽章和货币发行地的风景名胜——比方说,在龙郡印刷的钱,正面就是联邦徽章、反面则是长城;而在樱之府印刷的钱,正面也是联邦徽章,但反面就是富士山。 联邦成立的百余年来,rmb已发行过很多版,世界各地的货币版型至少也有几百种,还有专门收藏不同样式货币的收藏家存在;当然了,无论版型如何、面额多少,rmb都是全球通用。 至于这种货币的购买力,与平行宇宙……也就是我们这个宇宙中、二十一世界初的rmb大致相同。 “哈!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大河内听到榊的要求,当即就笑出声来,“罗里吧嗦说了那么多,结果就是要赌一千而已吗?什么胜负师啊,真是穷酸得……” “结算时,点棒每差一点,就算作一千。”下一秒,榊的后半句话,把大河内的嘲讽生生顶了回去。 “你说什么?”这下,不仅是大河内,连高木和五十岚脸上的神色也都变了。 “哈哈哈哈……”看到这一幕,龙之介却是大笑出声,乐得合不拢嘴,“好!好!我同意了!”当他看到那几人脸上的表情变化时,他似乎隐隐理解了榊所追求的东西,“来吧……各位,如果自信是最强的雀士,就没什么好怕的不是吗?” ------------ 第二章 雀士的较量 麻将(本篇中一般指日本麻将,因为日语将麻将读作“麻雀”,所以麻将选手也称“雀士”)的第一局称为“东一局”,一局结束后,只要庄家下庄,即进入“东二局”,以此类推,至“东四局”为止,这四场称之为“东场”;东场结束后就开始“南场”,由“南一局”开始,到“南四局”为止。 东南场这八局,称之为“半庄战”,也叫“东南战”;所谓“打一个半庄”,就是打完东南八局的意思,也是一种十分普遍的玩法。 而点棒,即麻将中用来记录“持有点”的道具,也可以视为是麻将特有的一种“筹码”。 通常的做法是:开局时给每人分配25000点的点棒——万点1支、五千点1支、千点9支、百点10支。 当然,有时也会根据总点数的不同有其他的分法;比如眼前的这场牌局,采用的就是20000点的规则,所以每人五千点2支,千点9支、百点10支。 根据榊提出的要求,点棒的每1点都将换算为1000rmb,也就是说,这场麻将在开局时,四人就已各自押上了整整两千万。 虽说这四位都是有名的职业赌徒,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用来保命的积蓄,但两千万……绝不是说拿就能拿得出来的。 对于普通的联邦公民来说,这已是足够其安稳度过一生的巨款了;即便对赌徒来说,这也已经是可以用来作为“退休金”的金额。 毫无疑问,在座的四人、包括榊无幻自己,没有一个掏得出那么多钱来。 不过,这也无妨,因为他们未必要出那么多。 在这个半庄结束之前,点棒就还只是点棒而已,只有到结算时点棒不足20000点的人,才需要付出失去的差额。 比如,在南四局结束时,有一人的点棒变成了36000,而另外三人则分别是20000、15000和9000点,那么,持有36000点的人,不但没有出钱,还净赚了一千六百万;20000点的人则是不输不赢;只有15000点和9000点的人,分别损失了五百万和一千一百万。 这样看来,即便赢不了,只要尽可能地减小损失,也不至于会赔足两千万。 但……这样的想法,对赌徒来说,是危险的。 在赌博的世界里,想着“我要活下来”的人,和想着“我要赢”的人,做出的选择自然是不同的。 高额的赌注,就像一面照妖镜,绝大多数人都会在其面前显出“我要活下来”的本心;唯有真正的赌徒、无赖、恶棍……那些了解赌博真意的人,才能保持冷静,守住内心的防线。 ………… 价值两千万的半庄,注定不会平淡。 由于使用的并非是自动麻将桌,所以洗牌、切牌、码牌都是由人来完成的,对于四名“行家”来说,在洗牌阶段博弈就已经开始了。 东一局,第三巡。 大河内,已然听牌。 “听牌之达人”绝非浪得虚名,仅三巡,他的手上就已是“三张北风、一二三万、三四五六七七七饼”的牌型,即“二五八或三六饼的多面听”,十分理想的状况。 就在这时,榊漫不经心地打出了一张两饼。 大河内见状,刚咧开嘴角,准备叫胡并嘲讽榊两句,没想到…… “胡(为方便理解,下文皆用‘胡牌’而非‘和牌’表述)了。”上家的高木抢先截胡,“断幺九,一千点。” “切……”看到对方开牌时,大河内不快地啐了一句,“竟然胡这种小牌……” “嘻嘻嘻……”高木却是不以为意地回道,“就算是小牌,也是上百万一局啊……而且……看你那副已经多面听的架势,我不得不防你一手自摸吧。” 话是没错,但真正的重点,高木并未言明。 像他们这样的行家都很清楚,在赌博中,“运势”这种东西……是切实存在的。 和骰子、花札、牌九那种瞬间分出胜负的游戏不同,麻将是持久战,在进行的过程中,“运势”会多次转移;而如何破坏、或夺走他人的“运势”,是一门非常重要的技巧。 对于一般人来说,要做到这点可能很难,即便他们察觉到了“运势”此刻在谁的身上,也没有太多的手段去干涉,但对于“行家”来说,办法多得是。 眼前高木胡的这一把小牌,就是为了破坏大河内的“运”,而其结果也立竿见影…… ………… 东二局,同样在第三巡。 高木手中的配牌已是三色同顺,单吊四饼,并且…… “立直。”高木果断地拿出了一千点棒报听。 按理说,在这种级别的对局中,单吊并指望对手来点炮,那种几率是很渺茫的。 而且立直(指在“门前清”,即没有吃、碰、明杠、所有手牌都是自己摸到的情况下宣布听牌,此时摆放一根立直点棒作为宣言牌,在接下来的对局中,立直者摸到什么牌就必须直接打出,直到有人胡牌为止;如果最终是立直者自己胡牌,则可以加番,如果是在立直后的那巡立即有人点炮或自摸,即为“立直一发”,可以再加番)的风险很大,万一在座的三人里有人正好在做大牌,立直者很有可能自取灭亡。 然……高木,并不在乎这个。 被称为“牌山幽灵”的男人,自有他赖以生存的绝技,那就是——移花接木。 这招的效果是:在他摸牌的时候,可以将摸起的那张牌,与自己面前牌山上层的十七张牌中的任何一张进行调换。 至于换法,很简单……就是摸牌时,用四根手指竖握麻将,在将牌拿向自己、并经过牌山的瞬间,让这张摸到的牌保持在与牌山上层一毫米都不差的水平高度,并和那张自己想换进来的牌的一面完全重合;接着,快速、无声地用自己摸到的牌把牌山中的那张牌“顶”出来,然后用同样的手势竖握住被顶出来的那张,而将自己摸到的牌严丝合缝地留在牌山上,最后若无其事地将自己换出的牌收入。 用慢动作来看的话,这也并不是什么特别复杂或困难的动作,但要将这招的速度练到“哪怕在众目睽睽之下使用也没人能看出来”、“哪怕有人看出来了也来不及抓现行”的境界……那就是上千次、上万次的练习也未必能做到的事情了。 另外,施展“移花接木”还有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必须在码牌阶段就清楚地知道自己面前牌山上层的牌是什么,如果连自己要换的牌在哪儿都不知道,光把手法练成了也是白搭。 毫无疑问,高木,是知道的。 虽然他记不了台面上全部的136张牌,但对于四道牌山上层的牌,他至少能记对九成,尤其是他自己面前的这道牌山,他全部都能记住。 在一般人的想象中,“千术”是非常玄妙和复杂的东西,但其实……在真正的“行家”眼里,高阶的技巧,往往都是“简单暴力”、“明目张胆”的。 普通人认为一定是靠着某种诡计才实现的“奇迹”,实际上多半都是苦练后必然的“成果”,这就是大多数千术的真相;传奇魔术组合佩恩与特勒就曾说过——“在桌上魔术中,最终极的诡计,就是魔术师灵巧的双手”,这句话用在千术师身上也一样。 魔术师借助道具辅助才能表演的动作,千术师徒手就要完成,魔术师练习一千次才能做的表演,千术师至少练一万遍才能实战……代价和风险的差异,决定了后者没有失误的余地。 高木能在赌博的世界中脱颖而出,绝不可能只靠运气;“运气”只能帮你赢那些“阳光下的赌博”,想在黑暗的世界里生存,还得靠“实力”。 “呵呵……”这一巡尚未结束,大河内刚打下一张牌,五十岚就发出了两声轻笑,“好一个‘立直’啊……”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那双已经长了老年斑手,伸向了大河内打出的那张牌,“杠……”说罢,他就把杠牌翻出,并抓起岭上牌,几乎在翻手将岭上牌拍下的同时,他就已经念道,“岭上开花……” “什……”高木那阴恻恻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因为这一刻,他似乎发现了五十岚那“刚运”的真相。 “别怪我啊,高木君,毕竟在这种地方被你立直一发……可不太妙呢。”五十岚沉声言道。 “你……”数秒后,高木那苍白的脸上,霎时已流下了几缕冷汗。 虽然大河内、高木和五十岚在来到龙之介这里后已打了很多局麻将,但在那些“随便玩玩”的牌局中,作为老手的他们自然都是有所保留的;因此,他们也不知道彼此的实力上限到底在哪儿、以及具体有哪些“绝活儿”。 然而,此刻高木惊讶地发现,平日里最不显山不露水的那个老头儿……竟然掌握着一种在雀士界堪称无解的技术——默牌。 严格来说,“默牌”并不能被称为“千术”;除非你是一流的“行家”,否则就算有人当着你的面用这招、就算你用超高速摄影机把他的一切行动放慢几百倍、几千倍,你也看不出半点门道。 这种技巧的源头,可以追溯到昭和时代。当时的麻将,大多是用竹子制作的,而竹子这种东西,每一小片的表面,都有着独一无二的“纹理”;于是,就有一些雀士想到了……通过记忆麻将背面竹子的纹理来记牌。 可是……那谈何容易?莫说是在打牌的过程中去记那136张牌了,就是随机拿出10张牌放到你面前,让你慢慢记,要分辨并记住那些看起来几乎一样的、细微的竹子纹理,也是极难。 而且,光记住一副牌、换了一副就两眼一抓瞎也没用;真正的“默牌”,必须是“在面对一副完全陌生的麻将时,也能将其迅速记下”的技巧。 大多数人都不会去练习这种极度困难、难学也难精的东西,练了的人里,能在短时间内把整副牌默到一百张以上的也是凤毛麟角。 但……极少数精于此道的行家,无一例外都是接近无敌的存在;这些高手在东三局之前就能把整副麻将全部“默”下,对这些人来说,牌在他们的眼里看来就像是透明的一样。即使有人在他们面前出千换牌,他们也能立即知道,只要在恰当的时机提出查验,一抓一个准。 可惜,随着时代的变迁,竹制麻将逐渐被树脂、塑料等材料制作的新产品所取代,在那些几乎没有纹理的材质面前,“默牌”之术变得无法施展,最终也就渐渐失传。 不过,传说……有一些极为高明的默牌雀士,就连背面毫无纹理的麻将也可以进行“默牌”;但这门技巧的原理,至今仍是个谜。 有人说他们是通过人手摸牌时留在麻将背面的指纹来默牌;还有人说他们是借助隐形眼镜之类道具;更有人说这个传言本身就是假的,是有老千为了掩饰其他的千术而吹出来的…… 总之,没有定论。 毕竟这种传说中的“默牌雀士”实在是罕见,就算这种人真的存在,也很难被察觉到。 而今天,高木就有幸见到了一位…… 五十岚的“默牌”,和高木那依靠“短期记忆”加“洗牌码牌的手法”来大致掌握牌山的方式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他那手岭上开花,以及在高木尚未开牌的情况下对其下一步行动的预测,已表明了他对整副麻将的每一张牌都了如指掌。 不是靠猜、不是靠千,单纯就是“看穿了牌”而已。 很显然,在巨额筹码的逼迫下,雀士们已是无所保留……在这种随时可能背负上巨额债务的赌局中,根本没有留手或留情的余地。 ………… 就这样,实力的差距,在点棒的差额中渐渐体现了出来。 至南三局,五十岚已经手握四万三千点;高木守在一万八千点左右,而大河内则是一副“已经完了”的表情,满头大汗地在一万两千点左右苦苦支撑。 但要说最惨的,还是榊了,他的点棒只剩下了七千不到,也就是说,他已背上了一千三百万rmb的负债。 第五巡过后,五十岚手中又已是三暗刻、两向听的牌面。 可以“默牌”的他自然知道,自己的胡牌在两巡之内就会被摸到,而且两巡之内不会有人打出适合“吃”或者“碰”的牌来改变摸牌顺序。 胜利……已近在咫尺。 可就在这时…… “就这样而已了吗?”榊,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听到这个问题,其余三人都将视线投向了榊,短暂的沉默后,还是大河内率先应道:“点棒排在末尾的家伙,突然间没头没脑地问什么呢?话说……身为提出这种乱来赌注的家伙,结果自己却输得最惨,你就不觉得丢脸吗?” 面对这样的奚落,榊却是毫不在乎,继续用略显颓废的语气言道:“我是在问,各位的‘本领’……就这样而已了吗?” “哼……”高木冷哼了一声,都懒得搭理他。 五十岚倒是语重心长地说:“榊君,我理解你的心情,呵呵……但赌桌上的事儿,输了就是输了,挑衅并不能挽回什么面子,只会让你的败相显得更加难……” 他最后那个“看”字还没出口,榊就打断道:“所谓‘听牌的达人’,原来就是个需要戒指来辅助才能使出‘左手换牌技’的二流老千。”他微顿半秒,“‘牌山幽灵’的杂耍也是泛善可陈,且不说遇上自动麻将机就立刻废了九成,就算是遇上一个会记牌的耿直老头,也能让你吓得拼命快攻胡小牌……” 他这短短几句话,就把同桌三个人的技术全都点破、并且嘲讽了一番;字里行间,嚣张至极。 还没等那三人还口,榊就接着说道:“这都南三局了,你们也还没有拿出更多的手艺,说明你们是真没有什么别的可现了……那我,也就不客气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挽起了袖子,“既然你们都喜欢玩这种‘精明的麻将’,那我就给你们看一些‘更直接的方法’吧。” ------------ 第三章 真正的考验 啪—— 话音刚落,榊就从手牌中摸出一张,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这一瞬,桌边的其余三人全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胡……胡了……”两秒后,一脸懵逼的大河内才想到了叫胡开牌。 原来,是榊放铳(也叫点炮,即打出的牌正好使别人胡牌)了。 身为“听牌之达人”的大河内,虽然技术是这桌人里最差的,但他还是每一把都能早早做出多向听的牌型的,假如这桌上坐着一个外行人,很容易就会给大河内放铳。 然而,在这场牌局中,直到榊这次放铳之前,大河内还一次都没有胡过;因为……坐在这里的四人,皆是水平高超的职业雀士,即便大河内会用“左手技”来暗调手牌、还是没人给他放铳。 但眼下,榊却是放了…… 大河内这把胡的牌不大,但由于是直击,所有点棒都得由放铳的榊来支付。 这就让榊的点棒一下子见了底,而大河内则回到了一个接近高木的分数上。 “呵……呵呵……哈哈哈哈……”片刻后,有些后知后觉的大河内擦了把额头的汗,大笑起来,“小子,你也有体贴的一面嘛,哈哈哈……”他笑着拍了拍榊的肩膀,“我明白了,你是知道自己已经完蛋了,所以准备破罐子破摔拉老哥一把是吧?哈哈哈……行,你放心,我认识很多优秀的融资公司,这个半庄完了你要是有需要尽管问老哥我。” 榊没有接这话,只是面带同情的微笑予以回应。 高木则用狐疑神情看着榊,这说明他对这一手的真意仍保留态度。 唯有五十岚,咬着牙在心中念道:“可恶……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那种情况下怎么可能拆掉自己的顺子去点炮?而且……他选的那张牌,是大河内所听的番种中最小的;很明显,他对牌局的情况了如指掌,他就是要以最低代价让大河内胡牌,以阻止我在两巡后的自摸……接下来的南四局轮到他坐庄了,这小子一定会搞些什么名堂出来……哼……别以为能逃过我的眼睛,无论你用什么千术,只要动作稍微慢一点,我就抓你现行!” ………… 南四局,由榊坐庄。 洗牌、切牌、码牌完成后,榊却是盖着手牌,没有动。 “嘿,你干嘛呢?”大河内理完牌等了几秒,就看着榊催促道,“不想打了?” 吱——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五十岚就后推椅子站了起来,并举起颤抖着的右手、指着榊面前盖着的那些手牌道:“你……你是什么时候……” “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做的啊。”榊抢过对方的话头,应道,“怎么?没看清是吗?” 是的,五十岚没有看清。 以超人的“眼力”和“记忆”存活在牌桌上的默牌雀士五十岚,此时此刻,直到榊将手牌码放完之后,才从牌的背面确认了那十四张是什么,而之前那洗、切、码的过程中,一直紧盯着榊的他,没有看出半点出千的迹象和破绽。 “呵……其实看没看清都无所谓了。”榊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自己的手牌,“天胡,正·九莲宝灯。” “什……” “啊!” 高木和大河内在看到那十四张牌的时候,也都惊得差点儿站了起来。 被称为“一辈子只有一次胡的机会”,“胡到的话死而无憾”的究极役种——九莲宝灯,以天胡的形式出现,在概率学上那也是无限接近于“不可能”的极端例子。 但,现在出现了,就在这里,就在榊做出了要给他们看看“更直接的方法”的宣言之后。 这无疑不是用运气或者概率可以解释的事情,这是——实力。 同为行家的三人,陷入了混乱。 大河内停止了思考;高木感到了深深的挫败感;而五十岚……脑中却是闪过了自己年轻时曾在新宿的一间麻将馆里见识过的、传说中的技术——“飞燕切”。 可是,那种技术……早已失传了。 并不是掌握的人不想将其传下去,而是学习者的天赋如果没有达到一定程度,便无法掌握。 如果说“默牌术”是一种高深的武学,那么可以直接制造天胡“切牌术”就是绝世神功;凡人只要足够努力,至少也可以掌握高深武学的一部分……但绝世神功,却是只有极少数逸才才能染指的。 “别开玩笑了!”五十岚的风度和他的世界观一同崩塌了,他露出了比大河内更加浮躁的一面,“像这种……这种东西……”他冲上前去,用抖个不停的手抓住了榊面前的那把九莲宝灯,“……谁会承认啊!” 他抓起一把牌,就朝榊的脸上扔了过去,但榊只是偏了一下头,就轻松躲过。 “这是出千!是作弊!”五十岚大声怒吼着,“喂!你们俩也说句话啊,这怎么看都是使诈吧!” 但…… “五十岚先生……”大河内低头斜视着地面,用颇为颓丧的语气念道,“适可而止吧……太难看了。” “你说什么呢大河内?看这小子最不顺眼的人不就是你吗?”五十岚喝道,“为什么现在反而……” “是‘行家’的话就在技术上战胜对方,或者就在对方出千时抓现行……”高木打断了他,“五十岚先生……你这个样子和那些输个精光然后胡搅蛮缠的外行人有什么区别?” “你……你们这帮小鬼……”五十岚咬牙切齿地咆哮着,拍着胸脯大声道,“居然还教训起我来了?知道我是谁吗?” “啊……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儿了……”榊这时又开口道,“我这个人呢……经常会和一些老家伙们聊聊天什么的,所以也听过不少真真假假的故事…… “据说,十几年前,在新宿那边,有一名人称是‘暴风之真岛’的雀士,可谓名噪一时;但他因为在一次赌博对决中被对手当场抓千,结果被人用铁锤一寸一寸地敲碎了双手的骨头……虽然以当今的医疗技术而言,这种伤倒也不至于造成残疾,但要用那双感觉已经完全不同的手再去出千,恐怕无论从心理还是生理上都是不可能的事了。 “说起来……‘刚运之五十岚’这个名字,应该是在那件事发生后的几年……” “够了!”五十岚,或者说……真岛听到这里,喝断了榊的叙述,“被你认出来了又怎样?我现在是五十岚!我用自己的方式重新从地狱的深渊里爬了出来,重新站在了雀士的顶端!我的默牌术是无敌的!你们这些只会玩弄小技巧的邪道……迟早会被人看穿然后砍手砍……” 就在他说到这儿的时候,已经有两名西装大汉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分别抓住了他的左右两条胳膊,将其钳制住了。 由于情绪过分激动,五十岚甚至没有注意到龙之介早就已经叫了人,也没注意到那两名西装男接近了自己。 “等……等等,荒井君……”五十岚意识到了什么,他赶紧看向了龙之介,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言道,“我……我的点棒还没输光,我还可以……” “不必了。”龙之介喝着清酒,冷漠地言道,“虽然我对技术什么的不太了解,但看气氛也明白……诸位已经分出高下了,那这局牌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他顿了顿,又对高木和大河内道,“高木先生、大河内先生,你们也可以回去了……放心,这局牌失去的点棒所对应的金额,不需要你们来支付,如果榊君真的想要的话,我来付就是了……就当成各位这几天陪我打牌的谢礼吧。” 有钱就是这点好,很多问题在金钱的面前就不是问题。 龙之介把话撂下后,高木和大河内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礼貌地告辞了;对他们来说,能够全身而退,已是很好的结果,身为“行家”,他们已然体会到了自身与五十岚的差距,至于榊……他们甚至连差距都无法揣度。 五十岚最后是被拖走的,他的表现确实有点难看;当然了,保镖们也不会过分地为难这个已经失去理智的老头,反正他就算奋力挣扎也很难对保镖们造成什么伤害。 ………… 五分钟后,这间游戏室里,就只剩下了龙之介和榊二人。 就连在门外待命的保镖和女仆们也都被责令退到了走廊的远端,这说明龙之介要跟榊聊一些比较机密的事情了。 “你抽烟吗?榊君。”龙之介说着,给自己点上了一支。 “当然。”榊说着,来到沙发那儿坐下,随即从自己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烟,叼上一支,“干我们这行的,就算不想抽、也得天天吸大叔们的二手烟,还不如自己买点好的。” “你一定有不少事想问我吧?”龙之介一边用打火机帮对方点上烟,一边言道。 “是啊。”榊道,“要不然……就从‘你到底是谁’这个问题开始问吧。” 这个问题,让“龙之介”抽烟的动作微微停滞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恢复了从容:“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从你自称‘荒井龙之介’的那一刻开始啊。”榊回道。 “怎么?你认识真正的荒井龙之介?”事到如今,假龙之介已不再掩饰自己是冒充的了,直接询问道。 “我这种小角色怎么会认识那样的大人物呢。”榊道,“不过……我看过他的照片,无论身高、身材、长相……和你都没半点关系。” “这就奇怪了。”假龙之介道,“所有联邦要员的家庭成员资料都是绝密……”说到这儿,他特意模仿榊的口气说道,“像你这样的‘小角色’,又是怎么搞到那种情报的呢?” “呵……”榊笑了,“像这种事……不太方便告诉一个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吧?” 假龙之介明白他的意思,短暂的犹豫后,便接道:“你可以叫我‘阿秀’。” “喂喂……一个看着已经奔三的男人还用这种女性化的假名字没问题吗?”榊不禁吐槽道。 “榊无幻这个名字也没真到哪里去啊。”阿秀应道,“大家都是出来跑江湖的,何必纠结这些细节呢。” 榊闻言,微笑着点点头:“也对。”他微顿半秒,“不过话说回来……阿秀你的演技真心不错啊,在麻将馆里的时候,我还真把你当成是个有钱的‘水鱼’了。” “呵……”阿秀也是笑着回道,“就好比你的专长是赌博,我的专长就是演戏啊……若是演得不好,又怎么能骗到你们这些‘行家’在我面前现身呢。” “那么……”客套了两句后,榊就切入了主题,“阿秀你能不能告诉我,真正的荒井先生,找我们这些‘行家’来,是想干嘛?” “我把人都请出去,就是为了跟你说这个。”阿秀正了正神色,又抽了口烟,再道,“两周之后,在樱之府,会有一场非常盛大的赌局;届时,除了樱之府的高手外……整个联邦最出色的‘行家’、以及一些奇人异士,都有可能齐聚于此,与各自的雇主一同去争夺赌局的胜利。” 榊听到这儿,思索了几秒,接道:“你想让我替荒井出战?” “别误会了。”阿秀纠正道,“不是‘我想’,而是荒井先生委托我,帮他寻找‘最强的赌徒’。”他耸耸肩,“说实话,对于赌博,我也是个门外汉,我的真实水平就是你在麻将馆看到的那样——我自认记忆力和计算能力都不错,但终究还是外行,跟你们这些‘行家’较量,只有被宰割的份儿。 “不过,对‘看人’这件事……我还是略懂一二的;比如刚才那半庄麻将,即便我看不穿你们各自所用的手法,我也能看出谁是这桌人当中最强的一个。” 榊吐了一个烟圈,接道:“那要是……我这个被你选出来的人,不愿意替荒井卖命呢?” “那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阿秀的回答,有些出人意料。 “哦?”榊道,“这么好说话呀?威逼利诱都不试一下的吗?美人计呢美人计?” “行啦,榊君,其实你已经猜到了吧……”阿秀撇了撇嘴,“别再耍宝了。” “好啊。”榊道,“那你把‘其他人’也都请出来吧。” “请‘他们’来可以,但你得先给我个承诺。”阿秀道。 “知道啦,如果我赢了,我就帮荒井去参加赌局。”榊掸了掸烟灰,再道,“其实我本来就没打算拒绝,刚才只是逗你玩儿。” 这是实话,榊这些年接过很多“代打(此处特指麻将代打;在樱之府,大部分有一定势力的‘组’都会请上几个职业代打坐镇,在某些时代,代打的‘雀力’有多高,甚至可以直接反映一个组实力的强弱)”的工作,越危险的工作,他反而越有兴趣,甚至没有报酬都愿意去。 “好的,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阿秀应完这句,便将手伸进上衣口袋,大概是操作了一下某些发信装置。 大约五分钟后,门外的走廊中,响起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脚步声。 考究的皮鞋鞋底在大理石上摩擦的声音,和身体轻盈的女人用高跟鞋踏地的声音……同时靠近。 很快,他们就来到门前,推开了游戏室的大门。 皮鞋的主人是个国字脸的男人,看面相应该已有四十岁了;其相貌刚毅,但眼神飘然;就一个中年男人来说,他的身材算是中等,但仍不免有一个微微发福的肚子。 高跟鞋的主人则是个穿着束腰长裙的女人,她盘着发、手里拿着根颜色和造型都很俏的烟杆儿,其脸上化着厚实的浓妆,身材也保持得很好;但无论如何,岁月留下的痕迹终究是无法彻底掩盖的,她的真实年龄……怕是比身边的男人还要大上几岁。 “我来介绍一下……”几人的视线对上后,阿秀便站了起来,先伸手朝榊示意了一下,“这位是花月町的‘胜负师’,榊无幻。”接着,他又朝门口那两位伸出了手:“这两位分别是‘不败之男’——鬼侍浩之;还有……” “这位我认识。”这时,榊主动接过了阿秀的话头,“‘掌盅人’,稻叶顺子。” 在赌博的圈子里,很少有女人可以生存下来,更不用说生存很多年了……所以,像稻叶这种比较稀罕的女前辈,大部分行家都认识。 “哦?这位胜负师小哥也是我的拥趸吗?”稻叶见榊认识她,即刻笑开了嘴,但同时又用手挡住了自己那褶起的皱纹,“哦hohoho~看来我还真是魅力不减当年啊~” 榊也没有反驳她的话,因为榊很少和这样的大婶儿打交道,总觉得跟对方撕吧起来会很麻烦。 “三位都是行家,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待稻叶那刺耳的笑声停下,阿秀赶紧接道,“你们是最后的三名候选人了,与荒井先生一同出席赌局的人……自然会在你们之间决出。” 对于眼前的状况,榊也是有心理准备的;当阿秀跟他提到“赌局”的事时,他就知道,除了他以外,这里肯定还有其他高手。 因为阿秀的话中已经讲明:两周后的赌局十分“盛大”,又要与雇主“协同出战”,又是“世界范围内的高手云集”……这怎么听都不像是只玩麻将一种项目的场合。 榊刚才只是战胜了三名雀士而已,这并不能证明他就是“最强的赌徒”了,甚至都不能证明他是“最强的雀士”;赌博的世界里没有“永远”和“绝对”,那些带“最”字的头衔就算是对的、也只是暂时的。 “……而最终的对决,就在……”阿秀的话,还没有讲完,“……此时此地。”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出了房间的大门,并转身抓住了门把手,“你们共有二十分钟的时间……二十分钟之内,谁能解开隐藏在这个房间里的谜题、并第一个逃出房间,谁就是胜利者。” 说罢,他也不等那三人做出什么回应,就顺手关上了门。 ------------ 第四章 完全的胜利 “啊……果然是锁上了呢……” 虽然鬼侍和稻叶都已去试过了,但榊还是亲自来到门那儿拉了几下门把手,确定了这门是真的打不开。 “我有一个提议。”待榊检查完毕,鬼侍便接道,“我们三人……”他说着,视线分别扫过了榊和稻叶的脸,“……合作吧。” “哦?”榊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应道,“怎么个合作法?” “是啊~”稻叶也道,“眼下这可是互相竞争的游戏哟,鬼侍君。” 鬼侍淡然一笑,接道:“如你们所见,这个房间没有窗户、唯一的出口就是这扇门,但现在已经锁上了;想通过‘解谜’的形式逃出去,无外乎两种可能,其一:找到某个隐藏的出口,其二:找到一把能开门的办法。”他顿了顿,“但是,这个房间很大、东西很多,而二十分钟的时间却很短……事实上现在就已经过去一分钟了。如果我们互不合作,各行其是……或许最后的确是有人可以赢,但更大的概率会是……全灭。” “那你的意思是……”稻叶接道,“我们三人一同展开搜索,分享彼此找到的线索,看谁能率先解开谜题?”她拿起手里的烟杆儿抽了一口,“呋——鬼侍君,骗人可不好哟。” “呵呵……”鬼侍冷笑,“我当然也知道,提出这种要求……怎么看都像是想骗走另外两人找到的线索,然后自己第一个逃出去。”他接道,“所以,我建议我们再另外定一个协议——比如说……谁要是看到了线索隐瞒不报,事后被发现的话,就自动失去‘赢家’的资格。” 鬼侍的话语,布满了陷阱,最明显的就是“事后被发现的话”这个条件,可就算是知道这点,他的提议也很有诱惑力;因为客观上讲,即便是冒着被骗的风险进行合作,最终成功解谜的概率也比单干要高。 “这个提议倒是可以,若是荒井先生肯帮我们做公证,就可行。”短暂地思考后,榊便接道。 他不知道另外两人有没有识破阿秀的身份,故而此处他还是用“荒井”来称呼对方。 “我们的对话,你应该听得到吧?荒井先生。”一秒后,榊提高了声音,又道了一句。 “啊……听得到。”紧接着,天花板上就传来了阿秀的声音,看来上面藏着个带扩音功能的通讯器,“鬼侍先生的提议,即‘如果事后发现有人看到了线索隐瞒不说,那么此人就算赢了也会失去赢家的资格。’……这条你们肯接受的话,我可以替你们做公证。”他停顿了一下,“哦,顺带一提,这个房间里装着很多带收音功能的监控探头,希望你们在搜索时不要弄坏了。” “怎么样?”得到了阿秀的应允后,鬼侍脸上的笑意更盛了,“若你们答应了,我们三人就将房间分为三个区域分别进行搜索,并共享各自找到的线索……当然了,就只是‘线索’而已,‘推理’和‘结论’不需要拿出来分享;在这样的形式下,谁能第一个找到出去的办法,其余两人自当愿赌服输。” 鬼侍本以为,那两人至少还要犹豫一下才会给出答复,不料…… “我同意了。”下一秒,榊便一口答应,“那么我就负责找这一块吧。”说着,他就转身展开了搜索。 “喂喂……榊君,你也太草率了吧。”稻叶阿姨见状,立马用那种大婶儿腔接道,“你这样可是会被某些坏心眼儿的大叔给利用的哦。” “时间太短、空间太大,比起拒绝合作……还是分享线索的成功率更高,再说荒井先生也已经答应公正了,我看就这样儿吧。”榊用非常简单的几句话说明了自己同意合作的理由,还补充道,“稻叶前辈,你若执意单干也可以,但那样……我们两个交换情报时自然也不会带上你,二对一的局面对你更加不利哦。” “嘁……”稻叶闻言,暗啐一声,又抽了口烟,“好啦好啦~人家同意就是了。”说罢,她也挪步到了房间的一侧,开始查看。 鬼侍见情况按照自己的设想发展、而且比他预想的更加顺利,当即在心中笑道:“哼……很好,既然都上钩了,那我基本已经算是赢了;那个叫榊的小子脑子很快,我的话刚说完,他就把账算清了,一会儿得盯紧他……免得他解开谜题后快速跑出去;至于稻叶老太婆,本来就不是什么威胁,她那根烟杆儿里藏着几种催眠和有毒气体的事情我早就摸清了,只要有了防备,那种东西就是废的。”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到了房间剩下的那个区域,也展开了搜查。 在游戏的时间尚余16分钟时,貌合神离的三人这才算正式开始了解谜。 才两分钟不到,榊就高声说道:“家具上有编号。”他微顿半秒,“且每一个都有。” “啊啦~经你这么一说。”稻叶在半分钟前其实也发现了几个数字,只是她没说出来;此刻榊提起来,她才装模作样地接道,“我这边的家具上好像也有呢。” 本来就是一旦挑明便瞒不住的事情,见另外两人都说了,鬼侍自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嗯,我这边也有。”他一边说着,一边还伸手指了几下,“这个台灯的灯杆上刻着‘5’,那台老虎机的一角刻着‘67’……不出意外的话,其他的东西上也都有吧。” 他猜得没错,这个房间里家具、饰品等,几乎每一件东西的边边角角上都刻着一个数字,如果不是刻意去观察,是很难发现的;当然了,假如不知道这里正在进行一场“解谜游戏”,那就算有人偶然间发现了一两个数字,也不会太当回事儿。 “我们把能找到的、刻有数字的物件名称和那数字都写下来吧。”榊很快又提出了一个建议,“然后把三份信息凑在一起,看看能不能得出什么结论来。” 说完这话,他就随手拿起了摆放在一张赌桌上的纸和笔,自顾自地写了起来。 鬼侍和稻叶看这小子这么积极,心里都在暗笑他天真,不过他们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照着榊的提议做了。 七分钟后,三人将各自抄下的物品名称及其相对照的数字表拿到了同一张桌子上摆好,一同研究起来。 他们最终列出的物件数量还挺多,因为大到沙发和老虎机,小到一本书、一个小摆件……全都有数字。 那些数字没有超过一百的,每一个之间基本都要跳开几个数,而且有很多重复的;比如,房间东面的台灯和西面摆件都是‘5’,而房间西侧的沙发和南边的桌子都是‘41’,诸如此类重复的有好几个。 在他们思考那些数字的意义时,时间也在流逝着…… 鬼侍和稻叶虽是极力克制,但眼神间多少还是透出了几分焦急之色,唯有榊全神贯注地看着纸上的信息、一言不发。 “我说,榊君……”还剩六分钟时,鬼侍忍不住了,“你有头绪了吗?” “怎么?”榊冷冷回道,“歪脑筋动得贼快的男人,面对真正的谜题却一筹莫展了?” “你……”鬼侍刚想扯开嗓子发飙,便意识到了对方可能是在挑衅,他赶紧强压怒火,接道,“哼……我也并不是毫无头绪啊。”他知道,事到如今,必须得透露一点自己的推理出去了,若是到最后所有人都差口气没能解谜,那他的“布局”也就毫无意义了,“就当是前辈对你的特别优待,我就提醒你一句好了……那些数字,和重……” “和‘重量’有关是吧……”榊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抢道,“这我早就发现了,重量相近的物件数字就相同嘛。”他顿了顿,“顺便说一句……我还发现稻叶前辈有意在纸上写错了几个数字。” “啊?什么?”闻言,稻叶当即就开始装糊涂,“啊呀呀……这人一上了年纪啊,眼睛就不好使了,应该是看错了吧~ohohoho~” 虽然三人已经商定了“隐瞒信息便取消赢家资格”的协议,但稻叶还是干了这样的事,并打算用这种理由搪塞过去。 “嘁……”鬼侍也懒得跟这老油条废话,他不想浪费时间,所以还是对榊道,“榊君……既然你全都看穿了,那么你已经离谜底很近了吧?” “啊……大概吧。”榊悠然地应了一句,然后走向了房间的正中间,并掀开了位于那里的一大块地毯。 地毯下,是地板,但并非一般的地板。 此处的地板和房间其他地方的都不同,由四块颜色较浅的、像是滑块般的金属板拼衔而成。 “鬼侍先生也算是抓到了一点门道吧,但就只是一点点而已。”榊一边说,一边走向了房间的一角,拿起了一个放在钢琴上面的节拍器,“这个谜题的重点在于对‘无效信息’或者说‘干扰信息’的筛选,而那些‘干扰信息’本身,其实又可以作为提示。” 他说到这儿,就把那个节拍器放到了四块金属板的其中一块上,抬眼看着稻叶道:“这件刻有数字‘2’的物体,赶巧不巧的……被稻叶前辈你‘看错了’,写成了12,故而对我的推理造成了一定的干扰,好在我立即意识到了这点,接下来思路就理顺了。” “什么理顺了?”鬼侍还是听不懂,“这四块板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四块,都是压力感应板。”榊接道,“而解谜的方法,就是在这四块板上分别放上指定的几件物品。” 解释之余,他的脚步也未停,不断地在房间中走动,并往中间搬东西。 “将错误的信息补正后,其实整体来说也不算是太难的谜题。”榊在搬动一张椅子的时候,如是说道,“我们可以将地上那四块感应板的交叉线视为分界线,把这个房间分为东南西北四个区域;在这四个区域内,所有‘本来就属于这个房间的(阿秀吃的夜宵、以及他们几人带进来东西不算)、重量在一公斤以上且可以搬动的整体物件(单张的麻将牌、骰子、纸牌、或者硬币这些散碎的物件自然也不算)’上……全都有数字,就连地毯上都有;但是……有四件东西是例外。” 榊这句话一出口,鬼侍和稻叶就神色一变;他们俩的观察力也是非同凡响,经榊这么一提醒,一些信息立刻就反映在了脑海中。 “你们无疑也都注意到了,在这个房间的四个角落里,分别放着四个动物标本,分别是“鹰”、“鸭”、“狗”和“鹿”;这四件都是明显可以搬动的东西,但它们的表面却没有数字。”榊的叙述仍在继续,“现在的赌徒应该鲜有人知道了……在很多年前,全球的语言和文字尚未统一成汉英双语之前的时代,同样的赌博项目,不仅会因地域的不同而产生不同的规则,甚至还会出现规则完全一样、但所用的术语却截然不同的状况。” 鬼侍和稻叶听着榊的讲解,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很显然,对于这部分知识,他们一无所知,因此也无法判定榊到底是在说真的还是在忽悠他们。 “比如说,在十五世纪的黑鹰郡,有一种叫‘斯图加特扑克’的纸牌游戏,虽然也是每种花色13张牌,但其所用的花色就不是我们所熟悉的‘黑桃、红桃、方块、梅花’了,而是‘猎鹰、野鸭、猎狗和牡鹿’。”榊说到这儿时,已然搬了五件东西到中间。“知道了这点之后,那四件标本被分别放置在房间的四个区域,且没有刻上数字的意义……你们大致也能猜到了吧?” 他话音未落,鬼侍和稻叶就争先恐后地冲到桌边,盯着那三张抄写了物品和数字的对照表猛瞧。 “别找啦,整个房间里没有任何一件物品上写着13的。”榊看着他们的反应,笑着说道,“由于我们只有三个人、且把房间分成了三个区域来搜索,所以最终统计出来信息有点乱,但若是分成四块来看,情况就很明晰了…… “东西南北这四个区域里,每块区域中刻有数字的物件数量都是一样的——十九件,即房间里一共有七十六件可用物;这些物品上所刻的数字全部都是s1区间内的质数,分别是2、3、5、7、11、17、19、23、29、31、37、41、43、47、53、59、61、67、71这十九个数,独缺一个‘13’。 “而这点……既是对‘猎鹰、野鸭、猎狗和牡鹿’这条线索的补充,也是暗示我们谜底就是‘补上13’这个数……或者说,在于补上这个‘重量’,可没有‘13’的话,该怎么补呢?解法只有一种……” 噗——咚! 榊那最后几个字出口之际,伴随着一声闷响,稻叶已倒在了地上。 那两秒间,鬼侍趁着稻叶的视线还停留在纸上,顺手就用一个烟灰缸砸了她的后脑。 “唉……”榊用一种很失望的眼神看着鬼侍,叹息道,“这就是所谓‘不败之男’的做法吗?” “哼……少废话。”鬼侍说着,缓步朝榊靠近而来,“在赌博的世界里,除了‘赢’的实力之外,‘活着把赢来的东西带走’的武力也是必须的;无法带着赢到手的东西全身而退……这样的人依然是输家。” “嗯……有道理呢。”榊接道,“荒井先生,你应该也认可这点吧?” “当然。”天花板上,即刻响起了阿秀的回应声,“你们先前只约定了‘隐瞒信息即失去赢家资格’,但没有约定‘使用暴力会失去赢家资格’,所以,眼下鬼侍先生的行为完全是规则所允许的;总之……现在还剩下最后一分多钟,希望你们能尽快解决。” “切……搞了半天,居然变成了这种局面。”榊露出不快的神色,念叨了一句。 “老弟,你我无冤无仇,不如我给你指条明路。”而鬼侍,则是一边逼近,一边满面杀气地说道,“反正眼下大家都已知道谜底了——就是将刻有数字‘2’和‘11’的八件物品分别放到四个感应器上,我看……你也已经放了七件了……只要现在你把手上那个花瓶放好,并在出口打开时乖乖让我先出去,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呵……”榊听到这儿,冷笑一声,然后…… 乓啷啷啷…… 在鬼侍震惊的眼神中,榊把手上的花瓶随手一抛……摔烂了。 “你……你这混账!”惊怒交加的鬼侍暴喝出声,抡起烟灰缸就朝榊扑了过来。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弹指间,一片鞋底的纹路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紧接着,他就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搞不清楚状况的是你啊,鬼侍先生……”榊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被他轻松踹晕的鬼侍,“就算你身板儿挺壮、且有着杀人的经验和勇气,但这并不是你一定能打过我的理由啊。” “榊君。”这时,阿秀的声音又从通讯器里传来,“虽然我很想祝贺你平安无事,但时间已经只剩十几秒了,我若是你的话,就尽快把那些花瓶的碎片……” “啊~啊~知道啦。”榊用不耐烦的语气应着,并俯身捡起了一块花瓶的碎片,蹲到了鬼侍的身旁。 “喂……榊君,你这是要干什么?”阿秀通过监视器看到了这一幕,当时也有点儿惊了,“我可没让你……” “稻叶好像已经快死了呢。”榊没等他说完,就打断道,“我若是在这儿给鬼侍也放点儿血……那他估计是赶不上两周后的‘赌局’了吧?” 阿秀沉默了。 大约二十秒后,也就是“时限”已经到了之后,他方才开口:“好吧,我明白了。”他停顿了一下,“榊君,你并不是拘泥于‘在规则内胜利’的男人……毫无疑问,这场游戏是你的完全胜利。你也不必在做多余的事了,免得……” “免得落到鬼侍一样的档次?”榊接过他的话头,笑道,“呵……你还真是个好人呢,阿秀。” 阿秀没有再说什么。 一分钟不到,房间的门就解锁了,几名西装男和早已待命的医务人员冲了进来,分别抬走了鬼侍和稻叶。 榊与阿秀相遇的这个夜晚,到此便结束了。 但胜负师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 第五章 传说的代价 东京湾,樱之府本州岛中东部的咽喉。 近百年来,随着海平面的不断上涨,以及大量的人为改造,东京湾的形状和面积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2136年,联邦批准樱之府当地政府在三浦半岛和伊东地区之间的海域建造人工岛,并在南房总市南端填海造地,该工程进一步拉长了东京湾的纵深;当工程竣工后,一道狭长的陆间奇观便诞生了。 今时今日,人们可以在晚间由东京江东区的豪华酒店出发,乘坐游轮沿东京湾腹地向外航行,在轻柔的海风中欣赏两岸的夜间绝景,并赶在破晓时分欣赏到太平洋上的日出。 当然了,这番玩乐……价格不菲。 ………… 秋夜,明月如镜。 一艘名为“四叶草号”的豪华游轮,从东京湾内起航了。 除去安保和服务人员外,这艘船上可说是载满了来自全球各地的大人物;或者说……大人物的子嗣们。 从中东的联邦石油集团总裁之子,到北美知名财阀家族的后裔;从南美农业大亨的长孙,到西欧诸郡的社会名流。 今晚的四叶草号上,可说是聚集了联邦少、青、中三代的“精英阶级”,说这艘船承载着“联邦的未来”也不为过。 而这其中,地位最高的,应当就是荒井信一郎之子——荒井龙之介了。 真正的荒井龙之介比阿秀要年长几岁,体型略胖,长相和他的父亲有七分相似;性格方面嘛……倒是和阿秀扮演的“假龙之介”差不多,他就是喜欢玩,只要是面对让他感兴趣的人、他就没有太大的架子,当然……若真有人惹他生气了,他也会毫不客气地行使自己手中的特权,让对方付出很惨痛的代价。 此刻,龙之介正坐在他的专属客舱内,在一名保镖的陪伴下,等待着搭档的到来。 因为“最高游戏”的组织者已严格规定了每位客人只允许带三名随行人员上船,而且这其中只允许有一人作为游戏中的拍档,所以绝大多数人都选择了两名保镖加一名职业赌徒的配置。 龙之介算是例外,他只带了一名保镖,而另外两人则是作为游戏伙伴的榊,以及身兼顾问和保镖两职的阿秀。 嘀嘀—— 下午六点四十分,距离“最高游戏”开场还有一个多小时,龙之介那间客舱的电子门响了两声。 屋内的保镖迈开步子、三步就行到了门口,按下了通讯器的接听键。 “是我,阿秀。”阿秀的声音从中传来,“我把榊君带来了。” 保镖闻言,回头看了龙之介一眼,见后者点了点头,便将门打开了。 门外,无疑就是阿秀和榊。 阿秀今天穿了一身黑色休闲西装,鼻梁上架了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也是梳得一丝不乱。 他还是那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体面人,沉稳、可靠;但这种感觉究竟是真的、还是他“表演”的一部分,恐怕只有他本人才能分清了。 榊看着就比阿秀张扬得多,至少多了几分年轻人的锐气;他穿着黑色的衬衣、外面套了件深色的牛仔夹克,下身也是牛仔裤。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今晚他在自己那一头短发上抹了好多发胶、发型整得跟浦饭幽助似的。 “诶?你怎么在这儿?”一开门,榊就看着眼前的保镖兄脱口而出来了这么一句。 那名保镖显然也认识榊,他很淡定地回道:“工作。”随后他就侧身将那两人让了进来。 电子门很快就自行关闭了,龙之介十分高兴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走到榊的面前道:“哈哈,榊君,可算是见着你本人了。” 在今晚之前,虽然榊在龙之介的某间府邸里住了两周时间,但这期间龙之介本人并没有来见过他。 究其原因,倒也不是当事人不想见他,而是龙之介真的没空。 龙之介的父亲毕竟是联邦的“内阁十辅”之一,儿子来参加这种莫名其妙的富/权二代聚会,难免会有风言风语流出,荒井信一郎对此自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但龙之介的热情又很高,一副非来不可的样子,于是,荒井信一郎就拿出了他政治家的手腕,用“交易”的方式,给儿子布置了几件“正事儿”——就是那种没什么技术含量、但又可以作为未来政绩的繁琐公务,以此作为龙之介来参与这次“胡闹”的先决条件。 因此,早在一个月前,龙之介就开始为这些公务奔波,所以寻找“搭档”的工作他也交给了阿秀来处理。直到这天早晨,龙之介才刚刚把事情忙完,乘私人航班飞回了樱之府。 “你好,荒井先生。”榊对这位真龙之介还挺客气的,跟他识破阿秀身份前的那种态度类似。 “早就听闻‘胜负师’的大名了,你在我别墅里干掉鬼侍他们的录像我都看了,真是名不虚传啊。”龙之介显得很兴奋,这也难免……他虽热衷于赌博,但和真正混迹于那个黑暗世界的高手接触,这还是头一回。 “还好吧,只是收拾了几个小角色而已。”榊说着,略微偏过头,余光撇向了自己的侧后方,“还是荒井先生你神通广大,居然连花冢都能请得到……” 他所说的“花冢”,指的就是龙之介的那名保镖。 此人名叫花冢葬我,身高一米九五,体重一百五十公斤;虽然有着十分夸张的体重,但他的外表看起来却并不肥胖、甚至都谈不上臃肿,其全身透出的尽是魁梧、壮实的感觉。 花冢长了一张犹如寺庙里供奉的鬼神般的面孔,仅仅是这张脸就能把小孩儿给吓哭,或是把已经哭了的小孩儿吓得止啼。 十六岁时,花冢就凭一双拳头当上了花月町知名组织“垣愚组”的干部;自那时起,他便从未有过败绩。 因为专门负责组里的武斗派事物,无论单挑、还是面对群殴,皆是以一己之力赤手空拳出战……久而久之,那些并不知道花冢姓名的、被他击败过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就给了他一个称号——“喧哗师”(注,日语中“喧哗”的发音即是“干架”)。 所谓的花月町的“两大传奇”,一个是“胜负师”,而另一个,正是“喧哗师”。 “哦~你说花冢君啊,你们好像认识对吧,呵呵。”两秒后,龙之介笑着回道,“他也是阿秀帮我找来的哦。”一边说着,他就一边走到了花冢面前,握起拳头、半开玩笑地反手在花冢的胸膛上轻轻敲了两下,“你看……超可靠的对不对?简直就是人形高达啊哈哈哈。” “可不是嘛。”榊附和道,并即刻对身旁阿秀低声念道,“你找人的能耐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啊。” “花冢君可比你好找多了。”阿秀耸肩道,“我带着荒井先生的名片直接到垣愚组的总部管组长要人,很快就把他请出来了。” “嗯……”榊沉吟一声,“无论如何,既然花冢在这里,那安全方面自是没什么问题了……不过,关于‘游戏’这块,我可得事先打声招呼……”他顿了顿,看向龙之介道,“荒井先生,希望你能明白,赌博的事情,我只能说尽力而为,这世上并没有在开局前就百分百会胜利的赌局,就算是临近结束时,都可能会出现让胜负逆转的意外。” “嘛嘛~我也是老手了,这些我都懂,不会强人所难的。”龙之介用很轻松的语气接道,“我赌博……本来也不是为了赢钱,而是为了追求过程中那种刺激感;假如没有失败的风险,赌博还有什么意思呢?”他说到这儿,语气微变,“但是……输的感觉总归不太好,我可以接受输,但若是还没尽兴就输掉、或者输得很难看……这我可就不能接受了。” “明白。”榊点头,“能赢最好,赢不了也要输得潇洒从容。”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龙之介也点头称是。 “荒井先生,这点您可以放心。”阿秀这时机敏地接过话头,“榊君再怎么说也是我从整个樱之府的范围内筛选出的最强赌徒,绝不可能折了您的面子。” “嗯……那就好。”龙之介说着,又回到了座位那儿,“好了,不说那些了,游戏还要过一个多小时才会开始,咱们先来喝一杯吧。” ………… 酒过三巡,龙之介有些微醉,想要小憩片刻。 榊和阿秀便留下花冢在房中守护,他们俩则来到了船舷。 月色下,海风中,阿秀为榊点上了一支烟,然后给自己也点了一支。 两人看着远处堤岸边那精心装点的华丽灯火,沉默了片刻。 随后,还是榊先开口了。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榊问道。 “呋——”阿秀吐了口烟,“来过啊,怎么了?” “你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这片景色时的心情吗?”榊道。 阿秀想了想,应道:“不记得了。” 这是实话,他很少会去记一些感性的事情,相反,他总是极力去忘记那些回忆。 “是吗……真好呢。”榊说着,抽了口烟。 阿秀知道他还有话要说,所以没有接茬儿,只是默默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榊再度开口,娓娓言道,“从前有个男孩儿……他的家里很穷,父亲的工作非常辛苦、几乎全年无休,母亲在照料家庭之余也还要做兼职补贴家用;对这一家人来说,找一个三口人都有空的日子去趟动物园……都是奢望。” 他说这段话时,时不时会停下来抽口烟,似是在回忆、似是在感想。 “然而,在男孩十四岁生日那天,奇迹发生了……他的父母刚好在同一天空了下来,他们觉得这是难得的机会,应该好好庆祝一下,于是就买了三张在东京湾乘游轮观光的船票,一同来这里看夜景。 “那天,男孩儿第一次看到眼前这番景色,他觉得……这里就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而那一刻和父母相伴欢笑的幸福感,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言至此处,榊又皱眉,深吸了一口烟:“他的想法……对了一半。”两秒后,他接道,“原来那天,他的父母不是刚好都有空,而是在前一天,刚好一起被裁员了。 “他们已无力再承受生活的重担,也不想让男孩跟着他们流落街头受苦,于是……他们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再加上仅有的一点积蓄,去买了那三张船票,为的就是能让儿子能像那些普通人家孩子一样过上一个开开心心的生日,并且三人一起留下一段最美好的回忆。 “那天晚上回到家,等男孩睡下后,夫妻俩就打开了燃气开关、并熄掉了火。 “因为贫穷,他们还在用着老旧的煤气气源;一氧化碳很快就夺走了他们的性命,但那男孩……却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榊的叙述到此,就算是结束了,后面的事他并没有讲,不过阿秀大致也猜到了。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呢?”半晌后,阿秀念道。 “我也不知道。”榊已抽完了整支烟,顺手丢进了海里,“或许……我也喝多了吧。”他顿了顿,“又或许,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一个可以守口如瓶的人。” 阿秀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知道还有一个榊没有说出口的“或许”存在。 或许……这些年来,榊根本找不到任何人、去倾诉任何事。 赌徒的世界弱肉强食、尔虞我诈,吐露心声便意味着露出破绽;生存在这个世界里的男人们唯有背负起一切、将所有的情感埋藏在内心,孑然前行,才能成为——“传说”。 叱—— 就在这时,他们背后的客舱门打开了。 花冢那比舱门还大一圈的身形先挤了出来。这位老兄刚才喝的酒是最多的,但看他那冷漠的表情和黝黑的脸色,酒精好像在喉咙处就被他过滤了一般,没有对他造成任何的影响。 “唔——躺一会儿舒服多了。”龙之介跟在花冢的身后、伸着懒腰走了出来,看到榊和阿秀后,便言道,“二位,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先去宴会厅那儿踩踩点如何?” ------------ 第六章 神秘的奖品 早在二十一世纪中叶,人类就已经历了一次能源革命,以安全核能为主的清洁能源逐渐取代了那些会对环境产生破坏的供能方式;即便是石油、煤矿和木材这些刚性需求品,开采量也在能源革命后减少了许多。 至二十二世纪,在联邦初定的那几十年,人类又经历了一个相对安定的发展期。 那是一段在整个第五王国的历史上都很罕见的黄金盛世,在那些日子里,艺术家们不用忍受蛮横无稽的审核,科学家们不会受到立场和偏见的制约,优秀的人才无需再受制于平庸之辈,普通的民众也不需要通过金钱或信仰……只需从社会制度中就能获得足够的安全感。 那些年里,人类的军事科技几乎停滞不前,但民用科技水平却有了多次飞跃;而这其中取得最大突破的一项技术就是——能源/电子设备的微型化技术。 进入二十三世纪后,从飞机引擎、到个人电脑,都可以做到难以置信得小…… 如果你打开一辆两百年前的汽车的引擎盖,看到的八成是一大堆管道和机械,而现在的汽车,打开引擎盖后,看到的光景类似是打开了一台个人电脑的主机箱;虽然那些驱动装置的尺寸变化不大,但核心动力转换的部分以及油箱都已做得非常精细小巧。 而两百年前那种需要全塔机箱才能容纳的高配电脑,如今用一部手机、乃至一支笔就能实现90%以上的功能;另外,还有监控探头、流媒体传输媒介、无线的电能传送技术等等,都可做到“极端的微型化”。 毫无疑问的……游轮的动力系统,也可以。 像四叶草号这样的超级豪华游轮,不但能做到精确控制航速、吃水深度,还能原地转向、“倒船”,某种角度来说这船比车还灵活……而最关键的一点是,船内机舱占用的空间被最大程度地减少了;在寸土寸金的游轮上,每缩小一分机舱的占用率,那就等于多出了一部分空间给其他设施。 于是,这里就有了一个大得跟歌剧院一般的,上下纵深五层楼的巨型豪华宴会厅。 ………… “嘿!瞧瞧这是谁来了。” 龙之介他们刚走进宴会厅,一名带有浓重的星郡南部口音的白人男子便高声咋呼了一句。 他们进来的门是位于三楼的主门,此时游戏虽然还没开始,但已经有不少人抱着“先来踩踩点”的心态比他们更早进来了。 于是乎,在这一嗓子过后,附近的所有人都将视线投向了门口,落到了龙之介和其三名随从的身上。 “呵……”龙之介也是经常出席各种大场合的人,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并未让他感到任何的不自在,他只是轻笑一声,看向了那名白人男子言道,“艾瑞克,好久不见啊。”话未说完,他已摆出了一副很热情的样子,走上前去,和对方打了声招呼。 “哈哈哈……”艾瑞克也笑着迎上,用一种好像跟龙之介很熟的语气接道,“上次见面还是在同学聚会吧,我记得你喝得像头死猪一样呢,哈哈哈哈……” “呵呵……你又何尝不是喝得像条死狗呢?”龙之介也满面堆笑地应道。 这句话的话音落地,两人的笑声同时停顿了两秒,眼神对了一下,紧接着,又同时爆发出了一阵更加狂放的大笑。 在旁人看来,这貌似是老同学见面,开开玩笑,但那两位自己心里明白,这是冤家路窄…… 艾瑞克是北美财阀道格拉斯家族的后裔,其父亲艾伦·道格拉斯从一名普通议员做起,凭借家族雄厚的财力以及在北美一手遮天的实力,仅用十年就登上了联邦议会第一议长的宝座,可说是“内阁十辅”最有力的候补者之一。 虽然从官职来说,艾伦·道格拉斯还是比荒井信一郎低一头,但要论根基、论资本,星郡和樱之府这两个地方的差距不言而喻;这些年来,道格拉斯家族一直在动荒井信一郎的脑筋,想把这个出身弹丸之地的家伙赶出内阁十辅、并用自家的人取而代之。 在这种形势下,双方的后代关系自然也不可避免地交恶了。 当然了,若是艾瑞克和龙之介两人中有一个是女的,没准他们之间的故事能往罗密欧与朱丽叶的路子上走,可惜,他们都是男的(对,俩男的也行,我知道)。 简而言之,艾瑞克和龙之介之间的恩怨由来已久,那是一天一夜都说不完…… 他们俩的确是大学同学,但从进学校的第一天起,就是各种明争暗斗、针锋相对。 学生时代的龙之介比现在还要胖,而且还矮,简直像个球;而艾瑞克则是先天残疾(他们家族世代都有近亲通婚的内部传统),有条腿的神经系统有问题。 这两位一个管对方叫“蠢猪”,一个管对方叫“瘸狗”,就这么一直叫到毕业都没改口。 即使是毕业之后,两人在政界和商界也是各种和对方过不去…… 若说这世上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恨,这两人的关系大概就属于这种了;他们的青春就是一部与对方互怼的斗争史,要不是因为谁也奈何不了谁,他们早就把对方给生吞活剥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凑这热闹。”笑了一会儿后,艾瑞克率先挑衅道,“哼,让我看看……你带来的拍档是……” 说话间,他的视线便在花冢、榊和阿秀的身上扫了一遍。 很显然,花冢那个模样,怎么看都是个保镖而非游戏拍档,而剩下的两人里,沉稳的阿秀自是比略显轻浮的榊更像是负责保卫工作的人。 于是,在短暂的犹豫后,艾瑞克接着说道:“嗯……就是这个小子了吧。”他将视线定在了榊的身上,一脸不屑地言道,“看起来貌不惊人嘛,该不会是你在路边随便找来的小老千吧?” 闻言,榊连看都不看艾瑞克一眼,只是一边挑着指甲缝里的污垢、一边漫不经心地念道,“跟瘸子相比,我的确是不怎么显眼呢……” “你!”艾瑞克当时就急了,一步抢上前来,伸手就要去抓榊的衣领。 但由于他腿脚有问题,榊侧身稍退了半步,就让他抓了个空。 此举……更是让艾瑞克怒不可遏。 “老同学。”见状,龙之介得意地笑了,“很多人看着呢,注意风度啊。” 经他这么一提醒,艾瑞克的动作一僵,他抬眼看了看,发现周围的人都在朝这儿望着,有不少人还露出了“看好戏”的神色。 “哼……”艾瑞克很快就想通了,这是自己挑衅在先、而且榊的身份和自己差得很远,若是继续纠缠下去,只会让自己更加丢脸,所以他冷哼一声,放弃了动手的打算,而是整了整自己的燕尾服,接道,“没教养的东西,也不知是谁带来的。” 他这俨然是在指桑骂槐,但在龙之介反击前,榊又是抢先说道:“唉……不但瘸,还是个智障,当着他的面走进来都不知道是跟谁一起的。” 这种垃圾话的互喷,榊可是驾轻就熟;再说了……一个养尊处优的豪门公子,去跟一个终日在乌烟瘴气的赌博场所混的赌徒对着骂街,能赢才见鬼了。 这一句话怼回去,又把艾瑞克气得不轻,整张脸都变了颜色。 就在这时…… “好啦好啦,艾瑞克少爷。”一个留着金色长发、戴着墨镜、满脸布满皱纹的中年男子来到了艾瑞克的身旁、一手搭在了后者的肩膀上,“大家都是来玩儿的,何必在这里跟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做口舌之争呢?” 这人的话像是有魔力一般,立即就让艾瑞克冷静了下来,并挤出了一丝冷笑:“呵……也对,犯不着。”说罢,他又看向了龙之介,“对了,龙之介,机会难得,我来给你引荐一下吧……”他忽地改用了一种炫耀的口吻,指着自己身旁的男人道,“这位……就是‘星郡赌王’,霍普金斯先生。” 此言一出,龙之介的眼中还真就闪过了一丝惊异,因为……这个霍普金斯非常有名。 在那个“阳光下的赌博世界”里,霍普金斯便是获得了无数殊荣的传奇,而在黑暗的地下赌博世界中,他也是留下了诸多传说的男人…… 艾瑞克介绍他时,在“星郡赌王”这个称谓前并没有加“人称”二字,原因就是……这个赌王的头衔是在一个在官方认证的比赛中得到的,并不是民间绰号之类的东西。 “呃……你好。”若是在私底下,龙之介这会儿可能会激动地握着对方的手、道一声“久仰大名”,但在眼前这个场合、在艾瑞克的面前,他终究是碍于面子,只用不冷不热的语气跟霍普金斯打了声招呼。 “我的荣幸,荒井先生。”倒是霍普金斯显得十分和蔼可亲,主动上前握了握龙之介的右手,“今天的游戏,希望你也能玩得尽兴。” “哈……哈哈……谢……谢哈……哈哈哈哈……”龙之介应话时,不知为何就笑了起来,而且越笑越大声,甚至慢慢笑出了眼泪,踉踉跄跄地就要摔倒。 这一刻,花冢突然上前半步,扶住了龙之介。 然后,花冢便用一道冰冷的目光盯住了霍普金斯,说了两个字:“住手。” 霍普金斯本来玩儿得还挺高兴,但花冢的眼神和话语让他本能地感觉到了某种危险。 他立刻收回了手,龙之介也在其撒手后停止了大笑,并脱力般靠在了花冢的身上。 “嘿嘿……开个小玩笑,别介意啊。”回过神时,霍普金斯的背后已是冷汗一片,但他脸上还是露出从容的笑脸,如是说道。 “我不介意。”花冢说话,就像个机器人,“这是工作。”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警告,就这一次。” 说罢,花冢就扶着龙之介,走向了靠墙的休息区。 一个三十多岁体型偏胖的男人,在花冢的搀扶下,仿佛一个九十斤不到的女人一样轻盈。 两分钟后,瘫坐在弧形沙发上的龙之介,方才缓过气来。 “咕……咕……”呼吸平稳后,他猛喝了两口冰水,才言道,“刚才……是怎么回事?” “那个霍普金斯应该是能力者吧。”榊不假思索地应道。 他知道,像龙之介这个级别的人,对于能力者的事情肯定是清楚的,故而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嗯,我也这样认为。”阿秀也附和道,“我猜……是通过肢体接触去控制别人情绪的能力。” “这老鬼……竟然敢对我荒井龙之介下手?”龙之介咬牙切齿道,“可恶……害得我当众丢脸,不行!我要去找他算账!” “请冷静一点儿,荒井先生。”阿秀是明白人,他立刻拦住了龙之介,“你没有证据,就这么冲过去兴师问罪,对方完全可以否认,结果也只会让您更加难堪。” “难道就这么算了?”龙之介还是气不过,继而看向了花冢,“还有啊……花冢君,万一刚才那家伙的能力是电击或者放毒,我岂不是已经死了?” “他若是有杀意,我会提前动手的,但刚才没有。”花冢冷漠地回道,“不过,他的能力终究还是对你的身体造成了一定的伤害,所以我阻止了他。” “那你能不能也帮我去伤害伤害他呢?”龙之介又道。 “我的工作是保护你的人身安全,不是充当打手。”花冢道。 “切……保护我的安全……”龙之介用埋怨的语气将这话重复了一遍,“结果我还不是被坑了。” “让你受到损伤的确是我的失职。”花冢接道,“不会再有下次了,我已经警告过他了。” “那他要是不理你呢?”龙之介又问道。 花冢没有回答,但阿秀和榊都知道答案。 喧哗师的“警告”,只有一次,下一次他会用拳头说话;而跟他的拳头对话过的人,基本上都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再起不能。 ………… 晚,七点五十分。 来到宴会厅的人越来越多了,基本都是四人一组,即一名客人带三名随从的组合。 当然,也有些选择不带保镖、只带一名赌博的助手,然后带两名女伴上船的家伙;这种人……不仅赢不了眼前的这场游戏,就算是在外面的世界,也注定不是其他人的对手。 至八点整,这上下五层的宴会厅已聚集了超过五百人。 客人们像是参加一般的派对般手持香槟三五成群地聊着天,随从们则静静地站在离各自主人不远的距离上,或是恪守岗位、或是开开小差。 正当会场的气氛逐渐热络起来时,一道人影,走上了宴会厅底层的圆形舞台。 无需言语、无需灯光,不消片刻,人群就渐渐移动到了栏杆旁,纷纷将视线投到了他的身上。 那是个四十多岁、体型中等的男人;从他走路和站立的姿态就能看出他常穿西装,那身浅色西装就像是长在他身上的一般合适。 他烫过发、脸上拍过粉,全身上下都拾捣得非常整洁,其手中还拿着一张电子提示卡和一个无线麦克风。 待90%的客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到舞台中心时,默立了一分钟的这名男子,将麦克风举起,开口了:“各位来宾,晚上好。” 短短七个字,就足够让人知道,他是一名专业的主持人。 虽是流露出了一丝紧张的情绪,但那无比专业的咬字、发音、语气……至少也是郡级电视台一线新闻主持才有的腔调。 “我是今晚的主持人。”有些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说自己的名字,“欢迎各位来到‘最高游戏’的会场。”他顿了顿,似是在等待手上那张提示卡的字幕滚动,“在开始今晚的游戏前,我想先解开各位的一个疑惑……即,游戏的奖品究竟是什么。” 这确是客人们最感兴趣的事情之一,因为这次聚会的保密工作做得非常之好,那最终优胜者的奖品一直是神秘感十足,主办方除了强调奖品“天下无双”之外,就再没有提供其他的信息了。 此刻,伴随着主持人的台词,几名西装男推着一块磁悬浮运输板上了台;板上,放着一个蒙着黑布的、长宽高大约三米的立方体。 待那立方体来到了舞台中心,主持人便过去一把揭开了黑布。 黑布下,是一个透明的牢笼,笼子中间,跪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精神病人的连体式束缚衣、身上还缠了两圈铁链,脸上又被戴了一个铁面具,完完全全地遮住了面目。 “赢家,将得到这个女人……”主持人看着提示卡的字幕继续念道,“她是一名特殊的能力者,只要‘使用得当’,她便可以实现你的各种‘愿望’。” ------------ 第七章 必胜的策略 “喂喂……这种说法,未免太含糊其辞了吧?” “是啊,‘各种愿望’具体指的是什么愿望呢?莫非她是神灯里的精灵,许什么愿都能实现?” “还有啊,‘使用得当’算什么前提条件吗?那要是‘使用不当’呢?难道还有副作用?” 很快,客人们的质疑和讨论之声便此起彼伏地传来。 对此,主持人的反应却是……低头看提词卡;看起来,这名主持人知道的事情,并不比客人们多多少。 数秒后,当提示卡上的字幕刷新时,主持人才接道:“各位来宾,希望你们能想清楚一点——这件奖品,最终是要让‘赢家’带走的,也就是说,她会变成‘某一个人’的所有物;如果我在这里将她的能力原理讲得一清二楚,你们就不怕离开这艘船以后,会有人打她的主意吗?” 这句话一出,客人们立刻就安静了。 因为他们都想到……如果是自己赢了,那么奖品的信息被公开就是一件对他们很不利的事情了。 人就是这样,对于那些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物,他们总是乐于去窥探、去臆测、去曝光乃至去捏造;但是对于自己、以及与自己密切相关的事物,人们的态度就恰恰相反。 在这点上,每个人都一样;看着别人的**被践踏和自己的**被践踏完全是两码事,即便是高度重视和尊重他人**的人,也不可能在这个问题上将对别人和对自己的态度一碗水端平。 这是具有高度智慧的社会动物的本性,而这个世界上敢于否定本性的只有两种人——圣人和伪君子。 “看来大家都明白了。”片刻后,主持人再度看着提词卡开口道,“所以,很抱歉,现阶段关于奖品的信息,我只能透露这些;等到游戏结束时,赢家自然可以单独获取关于奖品的全部情报。”他顿了顿,“接下来,我将宣读游戏规则。” 话至此处,即便再话痨的客人,也都闭上了嘴,将注意力集中起来。 “最高游戏的时间,由此刻开始,至日出时分结束。”主持人配合着提词卡上的字幕滚动、张弛有度地念道,“游戏期间,玩家以及他们的搭档们,可以按自己的意愿进入分布在这艘游轮上的各个‘游戏船舱’,进行各种各样的赌博游戏;这些游戏的难度和内容各不相同,当然奖励也与难度挂钩。” 说到这儿,主持人忽然愣了一下,也不知他在提词卡上看到了什么,总之,在短暂的犹豫后,他把手伸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摸索了几秒,拿出了一件东西。 “这个……就是本次游戏中代表‘分数’的物件。”他举起了一块印有字母“s”的圆形塑料筹码,展示在众人眼前,“除了暴力抢夺之外,‘无论使用什么手段’,在时间截止前获得分数最多的玩家即是胜利者。” 他那句“无论使用什么手段”出口时,客人们的反应倒是不大,但现场的那些赌徒们,神情皆是有所变化。 对这些人来说,听到这句话的感觉,简直就好像是足球运动员被告知比赛中可以用手持球一样…… “抢”不行,那偷、骗、威胁、利诱……还有“没有被发现的暗抢”全都行咯? 这种规则下,能动的手脚实在是太多了;要想赢的话,玩家资本和实力,搭档和保镖的智略、武力、赌技、阴招……全都用得上。 那些连保镖都不带的家伙就不谈了,就算成功赢到了一些积分,也是分分钟被人堵在监控死角一闷棍搞定的结局;还不如别玩了,回房间玩自己带来的男/女伴去吧。 即便是那些有能力赢、而且实力很强的玩家,在这种规则下,不到最后时刻也不能完全安心。 “那么,事不宜迟,希望各位能享受今晚的游戏。”又等了一会儿,似乎是确认了提词卡上的词停了,主持人才露出一脸松了口气的神色;他念完这句,又分别朝四周微微欠身鞠了四个躬,下台去了。 ………… 晚,八点十五分,四叶草号船舷。 “ho~这个游戏还真有点儿意思啊。”龙之介拿着一支主办方在上船时就发给他的i-pen,看着屏幕上的三维地图念道,“掷骰子、百家乐、轮盘赌、帕青哥……基本上所有赌场里有的项目这里全都有,而且……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手中的这份地图,能查询到这艘游轮上所有“游戏船舱”的分布情况,且每个项目的名称、以及奖励的积分比例也都标注出来了。 “果然……咱们还是去玩麻将吧。”龙之介看了会儿,转头对榊道,“以榊君你的技术,那绝对是大杀四方啊。” “不,现在去玩麻将是很不划算的。”榊却是摇了摇头。 “哦?为什么?”龙之介疑道。 “首先,收益太少。”榊无疑是已经把账算清楚了,所以他立刻就回道,“这里的麻将,是需要玩家和拍档共同出战的,也就是二对二的胜负,这就意味着每次我们只能从一名玩家手上赢走积分;而眼下,所有玩家手上都只有三块由主办方派发的原始积分牌,哪怕我们迅速赢光一名对手的所有积分,那总共也就三分而已。” 他停顿了两秒,又道:“其次,在这种对抗***中过早暴露实力是很不利的……按照一般人的思路,在赌博中寻找比自己弱的人作为对手才是上策,能避免和强者对决就要尽量避免,否则被吃掉可能就是自己……因此,一旦我们连续取胜,其他人必然会对我们有所忌惮,随之就是拒绝和我们进行麻将的对决;这样一来……除了最初那三分六分,我们便再也无法从麻将这个项目上获得积分了。” “那……”龙之介想了想,“我们故意赢得惊险一点,或是偶尔小输几把,以此来隐藏实力呢?” “可以是可以。”榊接道,“但这里有那么多‘行家’,用这种手法未必能骗过他们所有人;况且……这样太浪费时间了不是吗?花相同的时间,直接去其他项目上赚分不是更有效率吗?” “嗯……有道理。”龙之介被说服了,“那这麻将……我们就等到游戏后期、玩家们手上的积分多起来之后再去打,这样就能一口气干掉那些手握大量积分的家伙了。” “荒井先生英明。”榊面露出一个敷衍的笑容、如是接道。 “哎~好说好说。”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即便龙之介知道这是奉承话,但心里也是高兴的,“那榊君你想去玩什么呀?” “就先从那些与庄家对赌的项目下手吧,比如……离我们最近的那个。”榊回话时,已抬眼示意了一下前方。 十几米外、就在他所指的那个方向,便有一个游戏船舱;这类船舱的舱门上全都印着一个很显眼的字母“s”,且门旁会有一名黑西装站岗。 “这个是……”龙之介顺着榊的视线看了眼,又低头看了看地图,“……‘虚拟赌马’?” ………… 两分钟后,龙之介一行人便走入了“虚拟赌马”的游戏船舱。 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还大一些,一个个席位都做得跟餐厅里的小隔间一样,每个隔间里都摆着一张弧形的沙发和一块触摸屏。龙之介他们进来时,已经有好几个席位都有人入座了。 “请问几位是要参与这个游戏吗?”这里的工作人员也都是穿黑西服的墨镜男,看到有人进来便会上前询问。 “是的。”龙之介作为玩家,自是由他负责发话。 “根据规定,我需要再确认一次……”黑西装又道,“请问几位是否已并理解了舱门旁边显示屏上列出的规则?” “是啦是啦,快领我们进去吧。”龙之介不喜欢被人拦在门口问两个以上的问题,这是习惯使然——如果一个人平日里去任何地方都是在好几个人的簇拥之下,一路被人往里“请”着走的,那他对于“被人拦住询问”这件事的忍受能力肯定很差。 换成底层老百姓就不会有这种问题,我们已经习惯了在各种场合被人用不礼貌的目光反复打量,习惯了在各种窗口应对繁琐的程序;如果哪天有人基本没问你啥就给你放行了,你心里反而会有点发虚——前面是不是有诈啊?这是不是黑店啊?我买错票了吧?兄弟你还是把酒精测试仪拿过来吧,我怀疑我醉了。 “好的,请这边走。”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黑西装很娴熟地把龙之介他们引到了一个隔间入座。 待龙之介坐定,黑西装便说道:“请不要擅自更换座位,如果有什么情况可以按呼叫键让工作人员来处理;最后……祝您玩得愉快。” 说完这几句,他就回门口去了;龙之介他们参与的第一个游戏——“虚拟赌马”,就此开始。 这个项目的规则并不复杂,大致如下: 一,虚拟赌马将随机重现一组发生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至二十二世纪九十年代的、实际发生过的马会赛事。 二,玩家可用积分换取虚拟赌马中的资金,每一枚积分牌可换取两百万(游戏中所有赛事,无论发生的年代、地点、场合如何,无论当时的货币和通货膨胀率如何,都会被转换为同一种价值标准)的虚拟币。 三,每一局赛马开始前,玩家都可以先查看该场的赛马和骑手的基本信息、过往战绩、以及赔率等情报,以此作为下注的依据。 四,每局结束时,若玩家在该局中盈利,则下一场比赛会跳跃至另一时间点上的另一项赛事中;若玩家在该局中并未盈利,则当前时间点上的赛事将继续进行下去。 五,当玩家的资金用尽、且放弃/无法用积分继续兑换虚拟币,则游戏结束。 六,若玩家在游戏中赚取的虚拟币超过一千八百万(本金除外),则游戏结束。 七,被宣告“游戏结束”的玩家不可再次参与虚拟赌马这个项目。 总体而言,这就是在“赌马”,只不过下注者不需要像在真实的马会里赌马一样……花大量的时间去等待一场场赛事的开始、结束、和场间休息。 在虚拟赌马中,如果玩家愿意,可以快进、甚至直接跳过比赛去看结果,然后立刻对下一场下注,下完注再看结果;这相当于是把“赌马”这个比较磨时间的项目弄成了跟轮盘赌差不多的快速游戏。 但作为一个与庄家对赌的游戏,其难点也是显而易见的……很难作弊。 每一名玩家和随行人员在上船时都已经过了精密仪器的扫描,他们自己带来的所有电子设备、以及那些可能被用来出千的玩意儿,全部都被主办方收去——“暂时代为保管”了;而主办方发给他们的i-pen,显然是不具备连接外界网络的功能的,所以……想用“上网搜索”这种方法去查马会的资料,肯定是没戏了。 同理,用通讯设备联系外界的同伙儿,让同伙帮自己搜索答案这手,一样无法实施。 那么,剩下的攻略方法……注意这次是“攻略方法”,而不是“作弊方法”……基本就是“靠记忆”了。 但这点,依然是不太可能的。 虚拟赌马截取的赛事是发生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至二十二世纪九十年代的,而眼下是2218年,哪怕是碰巧随机到了一场2199年的比赛,那也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赛马的结果就像彩票的中奖号码一样,别说“年”了,哪怕是月、周、甚至几天前开过的号,都不会有人记得的;除了中奖者本人之外,谁会记得多年前某个时间点上开过的号码是什么?就算是中奖者本人,如果奖金少、或是时间久了,也会忘掉。 世界各地有那么多马会,几乎每天都在比赛;两个多世纪下来那么多场赛事,从中随机截取一个时间点开始播放,怎么可能有人记得某个时间段内每一场比赛的结果? 因此,方才看完规则之后,龙之介心里其实已经有点打退堂鼓了;他觉得这就是个多半靠运气的、输的概率明显更高的项目。 但榊却表示,这游戏相当简单,简直就是送分。 最终,在斟酌一番后,龙之介还是选择了相信榊、相信阿秀选人的眼光、以及……相信自己的直觉。 “那个……榊君。”按照榊所说的,龙之介把三枚积分牌全部换成了虚拟币后,开口问道,“现在你总能告诉我,你说的‘必胜方法’是什么了吧?” “呵……”榊笑了笑,“可以啊。” ------------ 第八章 直白的忠告 榊说谎了。 在赌博中并不存在什么必胜的策略。 任何赌局在最终的结果揭示前,都有发生某种变化的可能。 那种“结果被牢牢控制在某一方手中”的游戏,根本就不能称之为赌博。 比如“网游开箱包”,纯粹就是建立在数据算法上的重复事件,概率全由运营方设定,看似随机的结果只是为了给玩家制造出“运气是存在的”这种错觉。 虽然一些老虎机类的赌博机器用的也是种原理,但老虎机是公用的,不同的人可以坐到同一台机器上玩,所以仍有极小一部分玩家能从这种运营方必然盈利的博弈中分得一杯羹;可网游账号却是私有的,每一个账号涉及到的概率事件都是拥有该账号的玩家与运营方的一场伪博弈,说穿了就是单方面的压榨。 真正的赌博,应是双向的博弈,任何一方都拥有胜出或败北的可能。 眼下,榊的赌马策略也不例外,存在着失败的风险。 当然了,他的办法虽不是“必胜”,但胜的概率的确是非常高的。 这个方法叫做“双倍投注法”。 以此刻龙之介随机到的赛事为例这恰是一场发生在樱之府本地“中央赛马场”的比赛,从现场的情景来看时间点应该是在二十世纪,这个时期的中央赛马场每天通常会有12场赛事。 双倍投注法的做法是:在第一场比赛中,将100块因为货币单位已被换算为统一值,这里就都用“块”来表述押在“次热门”的身上,如果中了,这一天便不再投注。如果没中,就在下一场第二场以双倍的金额200块再押“次热门”同样的,如果中了,当天便不再投注,如果不中,就在下一场以400块投注。 重复同样的操作,一直到中了、即“赢钱”为止。 在中央赛马场,次热门的胜出率是18,粗略计算一下便知,一天12场比赛,平均会有两匹“次热门”胜出;另外,在“正常情况”下,“次热门”的赔率必然会在两倍以上,所以,用这种方法,无论在哪一场买中,都会赢钱。 乍听之下,这确是“必胜”之法。 但实际上真的是这样吗 显然不是。 这个方法存在两个问题:其一,资金。 由第一场的100块开始,每一场都将投注金额加倍,这样买到第十场的时候,下一注就要51200块了,买到当天最后一场的话,下一注就要204800,绝大多数去赛马场的人拿不出这么多钱。 其二,胜出率。 虽说“次热门”的胜出率是18,但这个几率也代表了“同一天内所有次热门均落败”的几率是10.18120.09249.24,即每11个赛马日就会出现一次这种情况。 或许有人会说了,如果资金充足,即使在一天内全部落败也无妨,因为在第二天还能继续使用“双倍投注法”,即从第二天的第一场开始,就以409600的资金下注,这样一来,这仍是“必胜之法”。 可惜这依然是错误的。 当投注的资金超过了五百万即第二天的第五场,你本身就制造出了“不正常的情况”,因为你的投注金额会让赔率大幅变动,让原本的“次热门”会变成“大热门”,其胜出赔率也会因此跌至不足两倍这个时候,就算你买中了,也会因派彩减少而无法回本。 这,就是赌博。 不过,在“虚拟赌马”中,情况又有所不同了。 首先,龙之介的起始资金是很充足的;他将三枚积分牌投入仪器后换取的六百万虚拟币,可以一直以双倍投注的形式下注至第二天的第三场,且在这场未中之后也仍有两百多万余钱。 其次,“虚拟赌马”的下注金额,是不会影响“赔率”的因为他们坐在这儿观看的比赛都是“过去已经发生过的事”了,不管他们在这里下再多的钱,也只是在跟眼前的电脑赌虚拟币罢了,已经发生过的比赛无论是结果还是赔率都不会因此而改变。 在这样的前提下,“双倍投注法”的可行性自是提升了很多。 事实上,只要“读懂”了门口的规则,就会发现,“双倍投注法”极有可能就是主办方认定的、对于“虚拟赌马”这个项目的“正解”。 比如“每局结束时,若玩家在该局中盈利,则下一场比赛会跳跃至另一时间点上的另一项赛事中;若玩家在该局中并未盈利,则当前时间点上的赛事将继续进行下去。”这条,简直就是为了配合双倍投注法而设的。说白了就是赢了就直接“换一天”,重置概率,输了则按时间顺序继续比赛。 还有赛前查看各种资料和赔率那条,相当于是帮玩家确认每一场的“大热门”和“次热门”分别是谁。 而不出意外的话,最后那两条给玩家设定“赢钱上限”的规定,恐怕就是为了防止有人看穿了这个游戏的“破解方法”,然后在这里无限刷积分。 综上所述,不难看出榊在门口读规则时,就已想到了这些;他是在有了很大的把握的前提下,才用“必胜策略”这种话把龙之介忽悠进来的。 当然了,榊并没必要跟龙之介把这其中的道理完全说透;这也是“行家”之间都懂的规矩除非迫不得已,否则最多跟外行人说“八分话”。 随后,事情的发展,也验证了榊的猜测。 号称是“随机选择两百年间世界各地不同赛马日来重演”的“虚拟赌马”,实际上重现的全部都是“当天至少有一匹次热门获胜”的赛事。 也就是说,“双倍投注法”,的确就是主办方所设定的“正解”;只要破解了规则中的隐藏的提示、对赌马的概率和赔率进行周全的计算、再通过最小投注的方式观察一段时间,任何人都有机会破解这个秘密。 可惜依然是有人在这个项目上输光了钱;只能说这些人请来的“行家”太水,连这种难度的游戏都破解不了,遇上对抗性的项目无疑只会输得更惨。 但龙之介就不同了,从一开始就直接采用双倍投注法的他,自然是不会输的。 经过了短暂的观察后,榊也发现了“无论随机到什么地方、无论是哪个赛马日,十二场内都必会有一场是次热门胜出”这一规律。于是,他便要求龙之介提高了每次“赢钱并跳时间点”后的起始投注额,而且,也不再看除了赔率之外的任何赛前资料以及比赛过程,只是快速地买下次热门、然后跳到赛果结算阶段看结果。 这样的做法,自是大幅增加了赢钱的效率;短短半小时后,他们的虚拟币净收益就已超过了一千八百万。 这时,游戏也就自动结束了。 投币口下方的出币口顺势打开,吐出了十二枚积分牌,整齐地码放在那儿;一名黑西装也适时地走了过来,请这几位将座位腾出。 离开“虚拟赌马”的游戏船舱时,龙之介春风满面,他对榊的最后一点怀疑也已烟消云散本以为只是在麻将上可以大杀四方的男人,原来玩这种和庄家对赌的游戏一样是一把好手;而这,也让龙之介对成为“赢家”这件事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同一时刻,“esp卡感应游戏”船舱门外。 一名身材健硕的拉丁裔男子从中走了出来,并带着一脸得意的神色,把玩着手中刚赢到的八个积分牌。 “喔~宝贝儿,你可真是厉害,这么一会儿就帮我赢了那么多。” 他说话之间,一位衣着光鲜、身材火辣的拉丁美人也紧随其后来到了甲板上。 “呵雕虫小技,不过达令你的配合确实很好,让我省了不少事儿。”这位美女,是那名男子的情人,同时也一名赌术精湛的“行家”;所以,她既是男子的女伴,又是游戏拍档。 就在两人打情骂俏之际,忽然,不远处传来了另一个人的说话声:“曼陀罗果然是名不虚传呢” 他一开口,美女的神色就变了,变得冰冷、残酷。 “你是谁”被称为曼陀罗的女人立刻循声转头、怒意昭然地问道。 她确有理由生气,因为“行家”之间是有规矩的有些人的绰号可以提、还有些人的绰号绝对不能提“曼陀罗”就是一个不应在“外行人”面前提到的名字。 而看到曼陀罗的反应,刚从游戏船舱中走出来的、跟随拉丁裔男子的两名保镖,也都很自觉地上前围住了那名搭话者。 “哇噢~哇噢~”搭话的那位是个身形相当瘦小的白人男子,大概只有一米六出头,体重连一百斤都不到,穿着一身一看就是量身定做的茶色小西装,“别紧张,先生们”看着两名彪形大汉堵了过来,他赶紧张开双手、举到两肩,做了个类似投降的动作,“我只是代表我的雇主来跟你们老板说几句话。” “你的雇主是谁”拉丁裔男子这时已走到曼陀罗的身边,搂住了美女那纤细的腰肢;他好像并不怎么在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个子男人,但既然对方惹自己的女人生气了,他自然也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他与您并不相识,吉梅内斯先生。”小个子男人微笑着说道,“不过您的父亲生前与他交往甚密,想必您或多或少也听过一些他的传闻,以及他的名号。”说到这儿,他缓缓将手伸进了自己上衣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块白色的小石头。 虽是石头,但表面却是光泽夺目、圆润如玉,乍一看多半会以为是人工制品,但其实是件天然的造物。 吉梅内斯一看见那石头,表情就变了,原本还算轻松的神态从其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紧张。 “你”吉梅内斯放开了怀中的女伴,上前两步,重新将那小个子男人打量了一番,“是珷尊的人” “不敢当。”小个子男人耸肩笑了笑,“我只是个跑腿儿的而已。” “珷尊有话要跟我说”吉梅内斯紧接着问道。 “嗯,其实就一句”小个子言至此处,笑容和语气中皆透出了一股寒意,“趁着还有命,赶紧离开这艘船。” ------------ 第九章 牌斗的开端 午夜已过,“最高游戏”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无论是习惯了夜生活的达官显贵们、还是常年在黑夜中求生的赌徒们,都是不会在这种时候感到疲惫的;相反,这是他们身心兴奋度达到峰值的时间段。 此刻的龙之介一行人,正在一个叫做“音符轮盘赌”的游戏船舱内逗留。 这个游戏和一般的轮盘赌有两个区别:其一,该游戏中使用的象牙球由机械而非人力掷出,荷官只负责维持桌面的秩序以及结算筹码;其二,在每一轮开始下注前,与轮盘赌桌相连的一台电脑都会随机播放一段旋律,其长度由两三秒到七八秒不等。 虽然规则上并没有写明,但任谁都能看出这样的设置,已很明确地表明了“音符轮盘赌”的结果是由电脑来决定的,且每一轮的结果都会在那段提前播放的旋律中有所提示;只要能够破译旋律与结果之间的关联,这游戏就没有难度了。 所以不出意外的,这个项目也设置了“赢钱的上限”,以防止破解了秘密的玩家在这里无限刷分。 对于这个游戏,榊就不太擅长了;作为一个念完中学便出来“就业”的职业赌徒,“音乐”这块肯定是他的知识盲点,即便知道一些基础,也不足以帮他破解这个谜题。 不过,阿秀对这块却好像很了解、且很擅长的样子;当他看到有一个项目的名称里有“音符”二字时,便主动提出了想来看看,并表示遇到相关的谜题时,他可以为众人讲解一些音乐方面的知识。 反正轮盘赌的场子是相对自由的,没有规定每一轮都必须下注,你站在旁边光看不下也行。万一到最后没能看出什么名堂,大不了不赌走人。 于是,龙之介便听从了阿秀的建议,来到了这个船舱。 虽说榊不怎么懂乐理,但对轮盘赌相关的一切他可是一清二楚。 轮盘赌,是一种对庄家十分有利的赌博形式;撇开作弊的因素,这就是纯粹的运气比拼,没有任何的技巧可言,所以用简单的概率计算就能得知双方的胜率。 以36数、可以押红黑、单双、数段的标准轮盘为例,轮盘上的数字除了有1到36,还有“0”和“00”这两个额外数,总计38个,开出任一数字的概率为138;因此庄家的期待值为1x1381x1381x353835x1382381190.0526;也就是说,客人每在这里押上10000块,就会输掉其中的526,赌博进行得越久,这个金额就累积得越多。 某位客人只押一个数字,并且押中、赢钱,这种概率只有38分之一的事情,是很少发生的;就算发生了只要轮盘赌桌上的客人够多、玩得够久,庄家总体上的优势依然不变。 只是绝大多数客人都不会去算这些东西;抱着“随便玩玩”、“碰碰运气”的心态去赌的人们,往往只会看到那些偶然押中的“好运者”,却无法看到大局。 而职业赌徒,是不同的。 在这个行业里的人,九成以上都是抱着“绝不能输”的想法参与到每一场赌博中去的;他们可不会有什么“孤注一掷豪赌”的快意,因为赌金就是他们的生命,赌金耗尽对他们来说就像死亡。除了极少数的疯子之外,谁也不会觉得这种把命押在台面上的事情有什么快乐的。 随便玩玩的客人们可以在输光了钱之后,抱怨一句“运气真背”,然后就默默回去了。 可赌徒们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赌桌就是他们生存的场所。 为了活下去,他们必须强迫自己做到常人做不到的事情;比如记忆、计算和推演这三项,便是适用于所有赌徒的基础能力连“机会游戏”中的概率都算不出来的人,就不用再谈什么评估风险、捕捉运势、赢得胜利了。 毫无疑问,榊在这三个方面能力都是出类拔萃的,凭着自己对轮盘赌的了解、加上与阿秀不断地交流在观察了十五分钟后,榊和阿秀就离开了人多眼杂的赌桌、到角落里窃窃私语了一阵。 不多时,两人便相视而笑,露出了轻松的神色。 见状,龙之介当时就明白那两人已发现了什么、甚至是已经有了结论。 果然,榊立即就来到龙之介身旁,悄悄把这个游戏的规律告诉了他说白了,这就是一个“推理”加“速算”的项目,推测出算法之后,一把就能搞定。 而关于算法的提示,其实就藏在游戏的名称中;为什么这个项目叫“音符轮盘赌”、而不是“音乐轮盘赌”或者“旋律轮盘赌”呢再怎么看用音符这种概念来描述这个游戏都有点违和吧 这个违和点,就是为了让玩家们注意到“音符”恰是这个游戏的关键。 谁都知道下注前的旋律暗示了本轮的结果,但怎么把旋律转化为数字呢其他人自然也都试着去解了,比如把音阶cdefgab分别替换为3456712或1234567,然后和旋律持续的秒数做一些换算;或是音阶之间的差额、全音半音的数量来算等等。 可惜那不对。 正确的解法,是要结合“音符”的类型来算,也就是要靠“听觉”和“乐理知识”,听出旋律中出现的分别都是几分音符,然后与对应的音阶相乘,最后再把每一位数都加起来。 当然,仅仅想到这一层,仍是不对的答案没有那么简单。 假设四分之一音符若遇上3或者7这样音阶,相乘后就会出现分数,在答案必须为整数的算式中出现这种值就说明解题的方向性上有错误了。 在这个点上,榊和阿秀也卡了颇久,最终还是阿秀反复琢磨了之前听到的旋律,这才解开了谜底不要把音阶视为1到7,而是将其视为钢琴上的一个键,就可以了;比方说,钢琴上最后的一个键,唱名是do,按音阶的那个思路去猜,应是1或3,但在这里,该视为“88”。 阿秀是在回想了很多遍后,意识到此前所有旋律中出现的音都是钢琴上的“白键”,而且在八十八位中都是偶数,这才想到了这种模式。 发现了正确的思路后,事情就好办了。 接下来的几轮,每次旋律响起时,负责“听”的阿秀立刻就把音阶和音符所指代的数字报一遍,而榊则即刻将所有数字转换为一个最终的结果。这种程度的心算,小学生也能做到,对他们来说自是几秒间就能完成的事。 结果,连续四轮他们都猜中了答案。 但是,这四轮,他们都只是在实验而已,并没有让龙之介拿钱去下注;因为按照他们的解谜思路,“0”、“00”还有“1”这三个数字都是不可能出现的,2到5出现的几率也很小这是一个疑点;这表示谜题中还有他们没有完全看破的地方,也就是“风险”。 所以,榊和阿秀又做了进一步的观察,终于,在连续第六次猜中后,出现了“异常的旋律”,即“用他们想到的破解方法无法得出整数”的旋律。 而在这异常旋律出现时,那轮开出了“0”这个数字。 得知了这点后,他们也就放心了;他们并不用再去解开0、00和1这三个数的旋律公式,他们只要知道这种异常数出现时会有征兆就行。 下一轮,一段正常的旋律响起,在榊的示意下,龙之介直接将此前在门口换取的那叠筹码音符轮盘赌是用积分换取筹码来赌的全都押在了单个数上,一举让赌本翻了36倍因为他之前没下过注、即一块钱都没有输过所以,毫无疑问的,这一轮的下注,就让他的盈利超过了这个项目的赢钱上限。 直到离开这个游戏船舱时,龙之介对榊和阿秀所说的那套理论仍然是一知半解,但他也无所谓了;事到如今,他已对榊怀揣着百分之两百的信任,他坚信自己身边的男人就是最强的赌徒,哪怕榊接下来让他在某个项目上一口气把所有的积分牌全押了,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照办。 凌晨两点,考虑到季节因素,距离天亮大约还有三个多小时。 最高游戏,也渐趋白热化。 已经输光、作壁上观的人,仍有希望、在努力挣扎的人,自认能赢、做着最后冲刺的人越是接近“终结”之时,“赌博”的魅力就越是让人们无法自拔。 到了这个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看穿了那些与庄家对赌的项目,每一个都是有“攻略方法”的;事实上,已经有人利用这点展开了一些行动。 比如说,用自己已经掌握的某个项目的攻略法,去跟别人掌握的另一个项目的攻略法交换,或者是用“方法”去直接换取积分牌。 拿“虚拟赛马”为例,你可以提出让别人用若干个小于等于该项目能赢到的最大值积分牌来换取“攻略方法”的交易;如果对方同意,你就可以在几乎零成本的情况下轻松拿到积分牌,而对方虽然先损失了几个积分牌,但掌握了攻略法后,很快就能赢更多的回来,而且在自己赢了以后,还能把同样的方法再出卖给别人那依然是赚的。 但这其中,就有很多需要提防的点了:万一别人用假的攻略法来骗你怎么办或者对方自己也是一知半解、乃至故意在关键信息上对你有所保留来阴你那你可以亏惨了。 再退一步讲,能把信息卖给你的人,说明他本身就已经在这个项目上拿到领先于你的积分了,你再给他积分即便他不来骗你,你和他的差距也只会越来越大。 综上所述,那些到现在还在奔波于“设有上限的、与庄家对抗的游戏”的人,基本是没什么胜算的了。 真正有机会取得最终胜利的玩家们,此刻都已积攒够了足够的“本钱”,陆续聚集到了那些“对抗类项目”的游戏船舱中展开了一场场互相侵吞、厮杀的好戏。 龙之介他们,也终于是来到了以“麻将”为主题的游戏船舱,准备大展拳脚。 这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巧就在他们走到那船舱门口时,艾瑞克和他的两名保镖、还有那位“星郡赌王”霍普金斯,也来到了此地。 真可谓是仇家千里能相会,真爱对面不相逢。 龙之介和艾瑞克连话都不用说,一进船舱就在同一张桌子旁对面而坐、怒目相视;两人之间的那股子火药味仿佛能把整艘船都给炸了。 数秒后,便有一名黑西装迅速走了过来,开口道:“二位,是要入局吗” “啊当然。”龙之介应道。 “呵”艾瑞克给自己点上一支雪茄,冷笑道,“没错。” “嗯。”黑西装点点头,“虽然门口的规则上有写,但在此我需要再强调一下,在这个游戏中,我只是旁证,对于出千之类的情况,即便我看穿了,我也是没有义务去指出的,要抓现行,必须由你们自己来抓。” “简单地说”这时,榊用他那痞气十足的腔调接道,“大家各凭本事,上当的人只能怪自己蠢。”他一边说着,一边已在龙之介的左侧坐了下来。 “呵呵呵”另一边,霍普金斯也挂着他那老谋深算的笑容,坐到了艾瑞克的左手边,“这位胜负师小哥你好像挺有自信的嘛。” “自信”榊将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干笑一声,“呵那种东西有没有都无所谓。”他说着,用手掌轻轻摸了摸台面,“想赢得靠实力。” ------------ 第十章 强运的预感 凌晨两点十分,堪称整场“最高游戏”之巅峰对局的一场麻将,拉开了序幕。 对于龙之介和艾瑞克来说,如果能在这场“恩怨局”中击败对方,不仅有很大的机会使自己成为今晚这场聚会的最终胜者,还会对未来两人之间可能发生的更多对决产生一定的心理影响只要能在这里先声夺人、拔得头筹,以后在外界的其他场合对上,胜的那一方自然就会有心理上的优势。 而对于榊和霍普金斯来说,这更是一场绝无退路的死斗。 因为他们是赌徒。 文无第一,赌无第二;赌徒间的较量,必分高下,胜者为王,败者称臣。 “无敌”、“不败”、“赌王”、“传说”越是被冠以这些头衔的人,就越是没有输的余地;从神坛跌落深渊者,自是比从平地坠落者摔得更惨。 在赌博的世界,你的目标永远只有最强,只要有一个人比你强、能胜过你,那你随时都可能一无所有。 东一局,牌局在一种凝重的氛围中展开。 由于这个船舱中使用的都是自动麻将桌,所以榊那手可以直接天胡的“飞燕切”算是用不出来了。 而类似“左手技换牌”、“移花接木”这样的技巧,虽然榊也会,但毫无疑问的霍普金斯一样会。 像他们这个级别的赌徒,是不会在这种场合使用这些技术的;因为他们都很清楚,这类千术,只要自己一用,对方必定会立即将之揭穿。就算你动作快到无法被当场抓现行,对方也可以通过“详细讲出你的手法、然后让负责监管的人员去调取监控录像来验证”的方式证明你出千。 这也算是“行家”的规矩之一,在有监控的地方,使出的招数被人“看破”,那就是输了。 当然了,这个规矩成立的条件是:你得先用肉眼“看破”对手出千的方法、并准确地将其描述出来,然后监控录像中呈现的东西和你所描述的一致,这才算数。 倘若你根本没看破对手的手法、乱说一通,那即使最后观看录像时发现对手真的出千了,被视作诈赌的也是你,而非对方。 在龙之介的宅邸时,榊其实就完全可以用这个规矩去搞定大河内和高木,只是他不喜欢那样做他宁可用嘲讽的方式去揭破对方的手法,然后用一手对方“看见了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的飞燕切让对手心服口服,也不想早早的在头两局打完前便用“看录像验证”的方式来解决他们。 尽管当时背负着可能欠下上千万赌债的压力,他依然没有选择那种稳操胜券的道路,而是选了一种他认为更“有趣”的赢法。 这种人无疑就是顶尖赌徒中很罕见的那类疯子。他们早已看破了“赌博”的本质,并甘愿在那黑暗的深渊中行走,品尝这世上最美味的混沌之宴。 “胡了平胡,宝牌一,2000点。” 第九巡时,在艾瑞克已经立直的情况下,榊通过龙之介打出的几张迂回牌推断出了后者所听的牌,并果断送胡;虽说龙之介只是胡了把2000点的小牌,但却是成功阻止了艾瑞克手中那把有机会“满贯”的两向听。 在这场麻将中,类似这种“送胡”的配合是很重要的,若使用得当,不但可以遏制对手胡大牌,还可以帮助搭档多得更高的排名。 “呵”当麻将桌自动洗牌时,坐在龙之介右手边的霍普金斯笑出声来,“榊小哥,你对这种二对二麻将的玩法,好像还挺熟悉的嘛。” 谁都能听出他这是在试探,但榊好像对此不以为意:“啊我刚入行的时候玩得就是这种麻将,所以这算是看家本领。” “哦”霍普金斯闻言,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这么说来,令你上路的是一名雀士” 在旁人看来,霍普金斯这问题好像有点跳脱,但“行家”都很清楚这其中的逻辑。 一名职业赌徒正式“入行”的日子,并非是他开始赌博的日子,而是某一位“行家”把他“带入行”的那一天那个把你带入了这个黑暗世界的人,便是你的“领路人”。 领路人会告诉你行家之间的种种规矩、教你一些技巧、并在你能够独立之前对你的部分行为负责但是,领路人并不是、也绝不是你的“师父”。 赌徒之间是不讲究什么师徒关系的,在这个所有人都追求着“最强”的世界里,“辈分”这种东西被认为是多余的束缚。 大部分领路人都会与自己看好的新人成为拍档,以一种亦师亦友的关系一直合作到“无法合作下去的那一天”为止;榊的情况也不例外,因此,“二对二麻将”,可以说是他整个赌徒生涯的原点,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呵我姑且多问一句”也不知霍普金斯想到了什么,他忽地冷笑一声,问道,“榊君,你的领路人是哪位高手” “只是个姓立川的糟老头而已,不足挂齿。”榊说着,抽了口烟,用十分随意的语气回道。 “哈”霍普金斯听到“立川”二字后当即大笑一声,“原来如此曾被公认为樱之府最强雀士、人称雀叟立川带出来的年轻人啊。” “怎么你认识那个老头子”榊接道。 “当然认识。”霍普金斯笑道,“非但认识,我还和他玩过六个半庄的麻将”他顿了顿,再道,“玩完以后,我还亲眼看着他被人挖掉了双眼,卸掉了双手双脚的拇指,最后扔进了一个养豺狗的笼子。” 听到这话,榊抽烟的动作略微停滞了一秒,一秒后,他依旧用十分平静的语气接道:“哦,这样啊对他来说,也算是意料之中的结局吧。” 见状,霍普金斯的嘴角笑意更甚,他那双墨镜下的眼睛紧紧盯住了榊,咄咄逼人地问道:“你就不问问他为什么会落到那个下场吗” “没什么好问的。”榊接道,“我说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一个已经失去了运气的赌徒再上赌桌的话,八成就是这种下场。” “哼”霍普金斯冷哼一声,“失去运气吗”他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再道,“莫非这就是你和他拆伙的理由” “这就恕我无可奉告了。”榊应这句时,自动麻将桌已把牌洗好了。 两人的交谈,因这东二局的开始而暂时告一段落。 事实上,就算牌局没开始,榊也不打算再跟他啰嗦什么了 尽管嘴上将对方称为“糟老头”,但榊在心中一直是十分敬重立川的;他们两人拆伙的原因,也并非是榊抛弃了立川,而是立川主动离开了榊。 像立川那样的赌徒,是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生涯何时到头的不再被幸运女神所眷顾的他,为了不拖累榊,才选择了不告而别。 这些事,榊也都隐隐察觉到了,所以他并没有去寻找立川。 然而,有一点榊很清楚已经退隐了的立川,是不可能主动再去跟人赌斗的;如果霍普金斯刚才的话不是谎言,那么立川一定是因为某种原因被强迫着坐上了赌桌,并且死在了那里。 “立直。”第六巡,霍普金斯忽然扔下点棒,宣告立直。 紧接着,他右手边的艾瑞克即刻送胡,于是立直一发、断幺,宝牌一,愣是凑成了一把“满贯”。 “呵”霍普金斯的牌刚亮出来,艾瑞克就冲着龙之介笑道,“别以为只有你们会玩配合。” “切”龙之介啐了一声,没跟他做什么口舌之争。 但此刻,某种不祥的预感,已在龙之介的心中萌芽。 他的预感没有错在这场麻将中,他和榊的组合,有一个很大的劣势两人根本没在一起练习过。 反观艾瑞克和霍普金斯的组合,他们可是在“最高游戏”之前一同练习了很久的;无论是麻将、百家乐、梭哈、还是德州扑克,他们都有一起玩过。就算两人还称不上“珠联璧合”,但好歹也知道一些基本的暗号以及彼此的习惯论默契度,他们显然要远远强于碰面还不到八小时的龙之介和榊。 就拿麻将来说,通过暗号确认队友手上有没有自己听的牌,然后一方立直、另一方在下家位直接送胡的套路,对他们来说已是轻车熟路。 而龙之介和榊呢他们事先可没有去商量并记下什么暗号,故而也无从知晓拍档的手牌是什么,即便他们想使用对手的那种手法,也无从下手。最多就是像东一局那样,由榊单方面去推测龙之介的手牌,并放出后者可能听的危险牌来送胡。 但,比起能互相送胡的对手来说,这种只能单向送的方式就差了很多。 眼前这“二对二麻将”,在每个半庄结束时,都要按照“第一名五万点”、“第二名两万点”、“第三名一万点”、“第四名零点”的规则,在原有的点棒上加上这些奖励点数,随后再以双方的点棒进行比拼。 举例来说,比如有ab和cd两对组合,结算时,a拿了第一名,b拿了第四名,c拿了第二名,d拿了第三名;ab组合的最终分数就是他们两人持有的点棒和、加上五万点奖励,而cd组合的最终分数则是他们两人持有的点棒和、加三万点奖励。 换言之,只要两人中有一人抢到第一,在结算时就至少能比对方多拿两万的点棒。 这种规则之下,知道暗号、能互相送胡的一方,不但能更有效率地帮自己人争第一,还能在对手要胡某种大牌时有双重的机会去进行破坏;而没有暗号、只能靠高手来带外行的一方,选择自然就少了。 看似是“二对二”,但站在榊和龙之介的角度上,基本就是“二对一对一”很不利。 南二局,龙之介的预感已变成了现实。 能互通暗号的艾瑞克和霍普金斯占据了绝对的主导权。除了互相送胡之外,他们还可以使用送“吃”、送“碰”、凑听、凑大牌、保己方连庄、破对手连庄等等手段即便这些并非是百分百成功的,但比起不知所措、越打越急躁和龙之介来,那两人的麻将要从容得多。 虽然榊也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用几把速攻的小牌破了对手的连庄,但他和龙之介点棒落后且局面被动的情况还是没有好转。 打到这一局时,龙之介和榊分别排在了第三第四名,而第一名的霍普金斯已领先了龙之介近两万点棒这场的规则是起始是每人两万五,这还是在榊给龙之介送胡过的前提下打出来的成绩 完全,看不到翻盘的希望。 照这个形势下去,等这个半庄结束时,双方结算的点数差很可能会达到十万以上;按这张牌桌默认的“1000比1”赔率,龙之介得赔出去一百多个积分牌这种程度的此消彼长,等于是将“赢家”的宝座拱手让人了。 “荒井先生。”就在龙之介的冷汗从鬓角流下之际,榊忽又开口了,“你太紧张啦。”说话间,他便给自己点上了一支新的烟,轻松言道,“不过就是点棒稍有些落后罢了,不用打得这么谨慎。” 这话换成别人来说,可能会被视为无用的安慰,但由榊的嘴里说出来,就不免让人多想了。 “什么意思”龙之介当即在心中念道,“不用打得这么谨慎是让我不要怕放铳,放心大胆地做牌但万一我被对方直击,点棒的差距岂不是”突然,他灵机一动,“诶等等,我和榊现在本来就是第三和第四,就算我现在再输个几千点棒,也无非就是和榊排名互换而已,最后结算时我们的奖励点依然是一万”念及此处,他看了榊一眼,并立刻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眼神,“我明白了榊的意思就是,在眼前这种局面下,再糟也糟不到哪儿去了;输十万也好、输十一万也罢,同样都会失去赢得游戏的机会这么大的差距,只有破釜沉舟才有机会扳回来,与其瞻前顾后地打安全牌,不如干脆就无视风险来拼一拼” 啪 想通之后,龙之介当时就把一张憋了半天的超危险牌给拍了下去。 霍普金斯和艾瑞克看到这张牌时都显出了些许惊讶,但结果,这张并没有放铳 如此一来,龙之介信心陡增,在接下来的两巡又打了两张危险牌,且全都安然通过了。 风险,永远伴随着机会。 两度从危险边缘掠过的龙之介,可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他顺利成功做出了三向听的大牌面,并扰乱了对手对其手牌的判断。 一巡后,艾瑞克放铳,龙之介胡了一把“倍满”,瞬间就将两人之间的分差逆转;虽然他跟第一的霍普金斯仍有差距,但二三名名次的转换让结算时产生的奖励点差从六万5000020000对100000缩小到了四万5000010000对200000,加上这一把本身赢回的点棒,十万左右的预期差直接就减少了三分之一。 “哼一时好运罢了,别得意。”点炮后的艾瑞克自是不太甘心,所以用很不爽的口气念叨了一句。 然,榊竟是接过了这句废话的话头,纠正道:“不,这不是一时的好运。” “你说什么”艾瑞克挑眉看着榊,一脸不屑,“呵,不是一时,那还能是一世啊” “如果你说的一时是指一局的话,荒井先生的好运最少也得再持续两时。”榊竟然又一本正经地回应了。 “哈”反正这会儿正在洗牌,艾瑞克也不介意和他啰嗦两句,“你小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呵我看你也别叫榊了,改名叫神棍算了。” “呋你不信就问问你身边那位星郡赌王嘛。”榊朝椅背上靠了靠,吐着烟道。 他这么一说,艾瑞克还真就有些动摇了。 就在艾瑞克皱着眉头准备转头去看霍普金斯时,霍普金斯已笑了起来:“呵呵哈哈哈哈”他笑得很大声、连肩膀都在颤抖,笑了五秒后,才稍稍收敛笑意,说道,“你是想说经过刚才的那局,运势已被引导到了你们那边对吗” “啊。”榊并不否认,“你们那种打法,虽可以在概率上大幅提升胜率,但那种为了局面舍弃个人的打法,是无法引来运势的;就算运气转到了你们那边,也会因你们的做法而变得支离破碎。” “呵呵你的这套理论,立川也说过。”霍普金斯从容应道,“而他的下场你也已经知道了。”他顿了顿,“你们这些来自东方的赌徒,即便是成为了行家,也普遍会在概率和玄学的面前倒向后者,这种仿佛溶于你们血液中的无视合理性的倾向,真是让我觉得可笑无比” 言至此处,他挥臂一指,指着榊的脸道:“别开玩笑了榊无幻你说你要用实力赢我,结果现在却在跟我谈什么运势那接下来你是不是还要跟我聊聊星座和血型”他也没等榊回答,就接着道,“别再演了,榊君,我看得出来你也不是相信运气的那种人,此刻你说这些,只是在虚张声势”他缓缓将抬起的胳膊收回,并将手指握成了拳,“我若没猜错你是想借此分散我的注意力,伺机出千吧” 吱 他话音未落,自动洗牌已完成了。 伴随着一阵机械律动声,四排牌山和手牌被分别送到了四人的面前。 打开手牌的刹那,尽管龙之介极力克制,但他的表情还是变了 他也不知道眼前的手牌是跨越了某种界线后的天运,还是榊在暗中动下的手脚,他只知道这是他此生第一次拿到起手三暗刻且含“中”、“发”的开局。 ------------ 第十一章 暗流的轨迹 别说是霍普金斯了,就算外行人也能看出龙之介抓到了大牌。 所以,艾瑞克和霍普金斯根本不用交流,也知道这局要采用“速攻”的战术。 然,或许真的是“运势”已经转向艾瑞克这局的起手牌差到难以描述,那乱七八糟的牌面别说胡牌了,距离听牌都遥遥无期。 这种手牌,就算让霍普金斯来打,也至少要六巡以上才能理出转机;现在由艾瑞克拿着,攻击肯定是不可能了,能在不点炮的前提下给同伴送胡就不错了。 另一方面,霍普金斯本人的手牌也不理想;他的牌倒也不是差,只是非常“沉重”,属于那种“要做就往大牌的方向去做”的类型,想要迅速胡牌很难。 就是在这样一种局面下,龙之介用上一局末尾时的那种大胆打法,雷厉风行地出手。 短短六巡过后,便是 “自摸”这不是龙之介胡过最大的一手牌,但却是最令他激动的一手,“混一色,门清自摸,全带幺,三暗刻,中发刻,宝牌一” 三倍满出现概率仅为0.04,比役满还低,如果是庄家胡的话赢36000点、闲家胡则赢24000点,匪夷所思的逆转。 在“行家”之间有一种说法麻将并不是让自己胡牌的游戏,而是打压对手的游戏。 但此时此刻,在这南三局中,龙之介却是当着霍普金斯这种行家的面、按照“想让自己尽快胡牌”的外行思路胡了这样一把大牌。 这就是强运。 除了出千之外,用正常的手段极难去对抗的、赌徒的最强武器。 “哈哈哈哈看来运势这玩意儿比你想象中要管用些呢,霍普金斯先生。”在麻将桌自动洗牌的时候,龙之介顺势就嘲讽了霍普金斯一句;他可没有忘记这位星郡赌王此前用能力给自己带来的难堪,这会儿抓到了机会,岂能不好好出口恶气。 “呵”霍普金斯闻言,只是冷笑一声,应道,“或许吧” 龙之介毕竟有身份摆在那儿,霍普金斯在言语上还是不敢太过造次的,但对榊他就不那么客气了。 “榊君,我不知道你搞得是什么名堂”霍普金斯紧接着就对榊道,“但你若是因此而认为可以在我的面前把同一个把戏玩儿上两次那就大错特错了。” 很显然,霍普金斯认为这一局的结果是因榊出千所导致的;而且他的这句话等于是承认了自己并未看穿榊的手法。 虽然此刻霍普金斯的心里已经有点发虚,但表面上他还是摆出了星郡赌王的架子,并试图从气势上压倒对方,让榊不敢再出千、或是因紧张而让千术露出破绽。 “哦你觉得刚才那局是我在搞鬼”榊看着霍普金斯,一脸嘲笑之色,“呵原来如此,所谓星郡赌王,就是个连自己已经废了都不知道的家伙。” “你说什么”霍普金斯厉声问道。 “听不懂吗”榊抽着烟,快速回道,“那好吧我就当是做做慈善,告诉你一些事好了。” 说着,榊便抬起头,看着一旁的黑西装道:“喂,荷官大哥,能不能稍微把牌局暂停一下,顺便给我两个麻将用的骰子。” 一秒后,黑西装便回道:“只要本桌的其他玩家没意见就行。” 于是,榊迅速询问了另外三人一声,并分别得到了肯定、默认和无所谓的答复。 黑西装见状,立刻接通了对讲机,叫人送骰子过来;同时他也亲自上前,把刚刚码放好的一局新牌重新推入了麻将桌内,并闭合桌面,暂停了洗牌功能。 不多时,骰子就来了。 那是两枚普通的白色骰子,非自动洗牌的麻将常用的那种。 榊接过骰子后,当即就往桌面上一甩,投出了两个“1”,并对霍普金斯说道:“这个你应该会吧” 说完这句,他又抓起骰子,一秒后掷下,这次出现了两个“2”。 “你在开玩笑吗”霍普金斯这前半句话说完时,榊又投了两个“3”出来。 “这种刚入行的家伙都会的基本功,我有可能不会吗”而霍普金斯这后半句说罢时,榊已经把一对“4”和一对“5”也都掷出来了。 “呵那好啊。”榊一边说着,一边就将骰子放到了霍普金斯的面前,“有劳你帮我掷两个6出来。” “你想证明什么”霍普金斯没有急着去抓骰子,而是瞪着榊道,“我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是让你知道自己的运气已经用尽了。”榊回道。 “哈”霍普金斯大笑一声,操起英语道,“这跟运气有个牛粪的关系”他抓起骰子,捏在手里,“这种投一万次就能成功一万次的事情,需要什么运气” 他说得没错,“徒手投两枚骰子、并得到想要的点数”这一技巧,是最基础、最简单的赌术之一;只要知道手型、手法,再经过一定量的练习,就连小孩子都能做到。甚至有很多根本不是“行家”的赌棍都能学会这招,在行家圈内那自是无人不会。 让霍普金斯这个级别的赌徒来掷这种骰子,就像让专业的篮球控卫来演示最基本的原地运球动作,那自然是做再多次也不会出现失误的。 然而 “唔”骰子落定时,霍普金斯露出了震惊之色、并发出一声闷哼。 “这”他身旁的艾瑞克反应倒没有他那么强烈,但也是颇为惊讶。 就是这“投一万次就能成功一万次”的、对霍普金斯这种赌徒来说和呼吸一样随意的事情在这一刻,失败了。 那第二枚骰子在落下时多滚了半圈,最终呈现出了一个“6”和一个“3”的结果。 “怎么可能”霍普金斯的脸都白了,其心中的不安和惊恐以井喷之势涌出。 刚才他捏骰子时,已经仔细地检查过了,他是在确定了榊没有在上面动过手脚后,才开始掷的;而他所用的手法也没有任何问题,同样的手势他已做过成千上万次,无论是投骰子的力度、角度、出手前的握法、离手时的态势,都已天衣无缝。 但,结果就是没成功。 唯一能解释这种现象的理由就是运气不好。 或许是船上的桌子不平、或许是桌面的那一块刚好有静电、又或许是桌面有肉眼不易察觉的起伏总之,某种从概率上来说微乎其微的状况,让霍普金斯没能掷出想要的点数。 “立川曾经也遇到过一次那种情况。”数秒后,榊再度看向霍普金斯、开口道,“仅仅是那么一次就让他放弃了继续赌博的念头。”他顿了顿,“当时的我并不知道,在那些老头子之间流传着一种说法人这一辈子的运气是会用完的,大部分人差不多会在死前把运气用尽,但职业赌徒不同,他们的运气透支得太多了所以,当某些征兆出现时,无论有没有攒够退隐的资本,他们都必须得离开赌博的世界,否则就会死。” 榊说到这儿,吐了口烟:“呋不过,用你笃信的那套理论来解释,这也仅仅是概率而已对吧” “少废话这什么都证明不了”霍普金斯的慌乱很快就转化成了愤怒,“艾瑞克,别听他胡说八道,这都是他的心理战术他想扰乱我们” “呃啊。”艾瑞克愣了一下,也接道,“没事的,霍普金斯先生,我才不会相信什么运势的歪理。” “那就继续吧。”榊摊开双手,笑着道,“看看是谁,会最终堕入名为赌博的深渊。” 与此同时,同一层,某船舱中。 那位“主持人”先生,此刻正坐在一张椅子上,一脸紧张地望着手上的电子提词卡。 在宣布完奖品后,他就回到了这个私人船舱里,一步都没有再踏出去过,只是默默等待着新的“指示”到来。 咔,叱 忽然,舱门的电子锁从外面打开了,一道人影应声出现在了门口。 那是个体面人,三十岁上下,中等身材,穿着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张先生,很抱歉到现在才来造访您。”阿秀的谈吐很礼貌,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了这个船舱,并随手带上了门,“实在是因为我之前一直抽不开身,才拖到了” “你你是谁”被称为张先生的主持人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满脸犹疑地打断道。 “哦,对了,你已经不认识我了。”阿秀说着,自己就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只见他将右腿抬跨到了左腿上,十指交错,悠然言道,“呵没关系,你很快就会想起来的。” ------------ 第十二章 破灭的游戏 凌晨四点,四叶草号船长室内。 看起来五十多岁、一脸大胡子的船长正站在窗前、负手而立,眺望着远处那近乎漆黑的海面。 “你的事办完了”忽然,他打破了沉默,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办完了。”伴随着这句回应,此前与吉梅内斯接触过的那个小个子白人男子,从“船长”背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该疏散的人,都已经乘小船走了,船上的直升机和救生艇也都已经不能用了,当然放还是放在那里,免得让人起疑。” “在海面上跟着我们的那些家伙呢”船长又问道。 “呵”小个子道,“有必要管他们吗等行动开始后,把他们的船整艘掀翻都行啊。” “嗯”船长沉吟了一声,摘下了头上的帽子,“那我也差不多该去准备一下了。” 说话间,他头上的毛发、脸上的五官、还有他的皮肤、血肉、面部骨骼竟都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剧烈蠕动起来,并渐渐重组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而那个人,竟是荒井龙之介。 “话说你这变身,我不管看过几次,还是感觉有点恶心呢。”小个子就这么望着对方,毫不避会地言道。 变了脸的男人闻言,斜了他一眼:“你知道吗,我曾不止一次地想过变成一个美女,装作和你偶遇、跟着你回家,然后在你露出一副猴急的蠢样、把我压在身下之时,突然变成一个超出你想象的丑八怪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你的下半生和下半身估计就要频繁地跟心理医生以及男科医院打交道了。” “行行算我怕了你了行吧我嘴臭、我道歉。”小个子当即就认怂了,他摆了摆手,接道,“不管你原本的性别是男是女,我想我都不是你的菜,要做那种恶作剧的话你去找花冢好了,我倒很想看看他是否能在绝色尤物送上门时依旧摆着那张扑克脸。” “你少来阴我。”变脸之人说话之际,已完成了面部的各种细节变化,紧接着就开始改变自己的身材;随着躯干的一阵蠕动,他上身的船长服扣子都被崩开了,“花冢可是男人中的男人对他做那种事的话,他八成会无视我当时的性别和外表把事儿办到底,我要是被干了,我一定会在被干死前告诉他这是你的主意,然后他就会过来把你也干死两次。” “都干死了,为什么还能是两”小个子本来还想吐个槽,但话刚出口,他就止住了,“啊,算了,我不想问,你也别告诉我。”说罢,他便转过身、往船舱外走去,“我要去准备主持人的发言稿了,你也再练练台词吧。” 话分两头,正当一股暗流于船上悄然蓄势之际,榊与霍普金斯的这场“斗牌”,也已进入了最终的阶段。 因为在南三局胡了一把三倍满,龙之介的点棒一跃反超霍普金斯变成了第一位,并且获得了连庄。 但是榊的排名仍在第四,且点棒已经见底。根据规则,四人中若有一人的点棒全部输光,那么这个半庄就会提前结束、进入结算阶段。 所以,接下来的一局对榊来说非常重要。 就算他不点炮,只要除他之外的某个人自摸了,他的点棒一样会用尽;而按照目前台面上的态势来看,假如立刻进入结算阶段,霍普金斯和艾瑞克哪怕是输、不会输得太多,换算成积分牌也就十几张左右的样子。 这显然不是榊想看到的结果。 南三局,二本场。 龙之介的强运有所缓和,其牌面虽好,但中规中矩;艾瑞克的手牌倒是比起上一局开始时好些了,而霍普金斯拿到了一手极糟的起始牌。 星郡赌王那从容的冷笑,已彻底在脸上消失。 站在他的角度上考虑,上一局榊一定是出千了,但他并没有看出任何的端倪;假如这一局榊无视他的威吓,把刚才做过的事情再做一遍,那龙之介岂不是又要赢一手大牌 当然了,即便如此,霍普金斯也还有退路;因为他可以确定自己是绝不会给龙之介点炮的,而艾瑞克在他的暗号指示下,同样不会点;如此一来,龙之介要胡牌就只有靠自摸,而一旦他自摸了,榊也得付出点棒,从而让这个半庄提前结束。 也就是说,这一局他们只要不给龙之介放铳,哪怕龙之介还能赢,也无法继续连庄,这个半庄会到此结束损失,不会太大。 然而,此刻的霍普金斯并不知晓,这“还有退路”的想法,会成为接下来某种异变的开端。 第九巡,霍普金斯,打三索,听牌。 赌王毕竟是赌王,即便起手牌糟糕透顶,他还是在十巡之内重整了河山。 可惜此时艾瑞克的手上并没有可以给他送胡的牌,所以他们还得等一等;不过,看龙之介还是一副离听牌挺遥远的样子,他们觉得也等得起。 “打三索啊”榊看着霍普金斯打出的牌,笑道,“呵这种情况下,我还以为你会把八饼扔出来呢”他顿了顿,“是怕万一八饼点炮了会让别人胡到宝牌吗” “避开不必要的风险,有什么问题吗”霍普金斯冷冷接道。 “问题就是你的打法太虚了啊。”榊道,“如果真有绝对不会点炮的自信,这个地方就应该打八饼的不是吗而且看台面,我和龙之介明显都还没听牌的样子,为什么你没有立直呢你那手牌选择打三索听牌以后,还有什么换牌迂回的空间么” “哼我可不需要排名垫底的人来教我怎么打麻将。”霍普金斯的这种回应,其实已说明他找不到什么牌理上的反驳依据,只能去扯别的东西了。 “就算你求我,我都不会来教你的。”榊边出牌边道,“你那种装模作样的打法,既不能给对方带去压力,也无法引来运气看你也一把年纪了,再去指导也已经晚了。” 在他们说话之间,又是两巡过去,霍普金斯和艾瑞克都没有摸到有效牌,而榊 “荷官大哥,明牌open立直这里是认可的吧”他忽又抬头问了旁边的黑西装一个问题。 “认可,算二番。”黑西装的回答也是简明扼要。 “好嘞。”得到确认后,榊当时就把自己最后的一根点棒一扔,“立直。”随即就把手牌直接摊了下来,“明牌。” “这小子”霍普金斯的冷汗就这么下来了,他看着对方摊开的手牌心道,“知道从我们这里胡不到,干脆就明牌立直等自摸,反正输多输少对他来说都是一把的事,他也不怕自己会点炮;而且他故意和我听了相同的牌,摆明了告诉艾瑞克,要是想给我送胡的话,就会被他截胡 “另外,方才他跟我挑衅想必是假,真正的意图是想通过跟我的对话去暗示荒井我听了什么牌;而得到了提示的荒井,自是不会再打任何危险牌了。” 念及此处,霍普金斯发出了一声冷哼:“哼自作聪明的家伙,就算你的气势和算计都很很强又如何呢只要我比你先自摸,或是艾瑞克那边成功听牌了,你还是要输。用概率较小的方式来跟我这灵活合理的配合打法对抗,根本就是孤注一掷的外行所为。” 就在霍普金斯思索之际,又过去一巡。 下一巡,摸到牌的榊连看都不看,顺势就把那张牌翻过来往台面上一拍:“自摸,明牌立直一发,门清平胡三色同顺,倍满。” “沃德法克”霍普金斯一句国骂出口,摘下墨镜凑上前去紧盯台面,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都说了,你的运气已经用完了。”榊又点上一支烟,淡然言道,“使用着患得患失的打法、将所谓的概率挂在嘴边怎么可能不输”他掸了掸烟灰,“你要明白才气与胆识兼备、做好了万全的计算和准备,但最后,还是会输这才是麻将,这才是赌博。” “咕”霍普金斯无言以对,巨大的压力如山岳般耸立于他的面前。 此刻,榊的身影在他的眼中变得模糊,并渐渐化为一个混沌的魔影,伸手将他推向来了一个陌生的领域、一个他一直以来避之唯恐不及的深渊。 南四局。 由于榊的胡牌,龙之介下庄了,不过这最后一局,是榊自己坐庄。 以刚才那发明牌立直为转折点,榊开始了反击。 此时运势俨然已被引导到了榊的手中、且被其牢牢握住;宛如鬼神附体的打法,难以预测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各种行动,在气势上就已将对手压垮。 于是,连胜、连庄,并且开始从霍普金斯和艾瑞克手中直接得点。 或许霍普金斯可以保证绝对不放铳给龙之介这种水平的人,但在榊的面前,他就未必能做到了。 终于,在连庄四次后,一副百年不遇、超越常理的大牌来到了榊的手中。 这时,霍普金斯和艾瑞克的点棒都已被压榨得差不多了,就在这种时间点上,榊又一次明牌立直,牌面四暗刻单骑。 这第二次发明牌立直,彻底摧垮了对手的意志和运;尽管已不用再担心点炮,霍普金斯和艾瑞克也已溃不成军,连续数巡都摸不到有效牌。而榊的每一次摸牌,都让两人提心吊胆,仿佛要吓去半条命一样。 最终,榊还是自摸胡牌了。 这个半庄以霍普金斯和艾瑞克两人的点棒双双耗尽而告终,龙之介凭借手头剩下的一万多点拿到了第二位,而取得了桌面上近九成点棒的榊自是第一。 因为是二对二,这样的结果,令结算工作变得十分简单。榊和龙之介两人拿到了全部的起始点棒,即十万点,加上第一第二名的奖励点,共计十七万;而霍普金斯和艾瑞克的点棒是零点,由于都是零,所以不存在“第三名”,两人被视为并列第四,最终的奖励也是零。 按照1000:1的比例,艾瑞克必须交出170个积分牌给龙之介,而这已经超出了他所拥有的积分牌总数。 “这位客人,关于不足的那部分积分”结算后,黑西装见艾瑞克还差二十几个积分牌给不出来,便想询问龙之介的意见。 龙之介立刻就“很大方”地打断道:“算啦算啦,大家都是老同学,我不会因为你给不出来就到处去说三道四的;这点小事就当是你欠了我个人情,以后有机会再还咯。” 他就这么当着艾瑞克的面、大声地把这话撂下了,这种让仇人一败涂地后还无法还口的嘲讽快感,实在是爽得难以形容。 而艾瑞克,也只能忍了 赌博的世界就是这样,成王败寇,能给你忍的余地,那都算是客气的。 总之,这一场麻将,不但让艾瑞克今晚所有的努力化为泡影,还让他受到了奇耻大辱;他这一腔的怒气,肯定得撒在霍普金斯的身上。 走出麻将船舱时,艾瑞克直接就回头瞪了那位面如死灰的星郡赌王一眼,啐道:“你还跟着我干什么” 见他这么含蓄地把一个“滚”字说了出来,霍普金斯也很识趣地没有再跟过去,独自找了个没人的地儿吹风去了。 凌晨四点三十分,距离日出时分已经很近。 已稳操胜券的龙之介正带着榊和花冢朝宴会厅走去他准备提前喝几杯香槟庆祝、顺便也休息一下。 “我们不用等等阿秀吗”走在半路时,榊还在问龙之介,“之前打到南场的时候就看他一个人出去了,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他说他要去上厕所。”花冢在旁冷漠地接了一句。 “哈哈大概是吃坏肚子了吧。”龙之介道,“或者是在路上遇到了漂亮姑娘和人约会去了也说不定啊。” 龙之介现在的心情大好,说话基本不过脑子,玩笑也是张口就来。 “嗯好吧。”榊虽然并不认同龙之介那随意的推测,但他也并不认为阿秀是遭遇了什么危机;毕竟阿秀只是个随行人员,而且既不是赌博搭档也不是全职保镖,别人没理由去攻击他,“他一会儿要是找不到我们,估计也会自己到宴会厅来的。” 于是,他们三人继续朝着游轮的中部继续前行。 不料,就在他们走过一条无人的走廊时,忽然在榊完全不及反应的情况下,他的后颈处受到了一记冲击,一秒过后,他就两眼一黑、失去了知觉。 ------------ 第十三章 未来的选择 头痛,这是榊醒来时的第一感觉。 刚恢复知觉,一股子血腥味就涌入了他的鼻腔,应对危险的本能让他立即就清醒了许多。 “呼”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赶紧从地上坐起来、扫视四周,结果发现自己正待在一个狭小的私人船舱内,其身旁还趴着一个人。 此刻,那人虽是后背朝上的状态,但从其侧脸、体型和衣着来看,无疑就是龙之介。 “荒井先生”榊一边揉着自己的后颈,一边伸手去推了龙之介一下。 这不推也就罢了,一推就有一滩暗褐的血从龙之介的身下漫了出来。 见状,榊倒也没有慌,他毕竟也是出来混的,这些年来目睹的暴力乃至凶杀已是不计其数;因此,稍稍犹豫了两秒后,他就往前爬了几分、将龙之介整个人翻了过来。 待龙之介变成躺姿时,榊便确定这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种仿佛是被人一掌捏碎心脏般的伤口”榊看着尸体胸前那触目惊心的裂口、念道,“果然是花冢干的吧。” 他的推测也是合情合理以花冢的实力,做到这种事简直轻而易举;再者,虽然榊没有看到打晕自己的人是谁,但当时紧跟在他身后的人就是花冢,怎么想都是那货的嫌疑最大。 “但是为什么连荒井龙之介你都杀了,却把我的命给留下了呢”榊不禁思索起来,“让我活着,你是凶手的事情早晚都会败露的就算你从一开始就不怕被联邦通缉,以我俩这种点头之交的关系,也没必要特意留我活口啊” 他一边想着,一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朝门走去。 嘀叱 他试着按了一下电子门的开关,没想到,门居然开了。 也就是说,把他扔在这个船舱里的人、完全没打算囚禁他,就只是很随意地把他和尸体丢在了一起罢了。 “这到底是”榊刚想念叨一句,忽然,一抹黑影进入了他的视线。 此时,正值日出时分,东边的海面上已是一片蔚白之色,站在船舷往外望去,视线非常开阔。 榊看到的黑影,就像一块划破天空的巨石,从其头顶处快速掠过,并飞移到了远处的海面上;待其离得远了,榊才看清那居然是一艘船。 那虽不是如四叶草号这样巨大的游轮,但好歹也是能容纳好几十人的游艇了,这么大的交通工具如同橄榄球一般呈抛物线飞起、最后“摔碎”在海面上的情景,榊确是头回看到。 “嗯”榊盯着那艘船的碎片看了几秒,沉吟一声,“我得离开这儿” 二十分钟前,四叶草号,宴会厅。 随着太阳的升起,“最高游戏”也落下了帷幕。 在一段宣告“游戏时间已到,请客人们返回宴会厅来揭晓赢家”的广播后,所有的宾客们,无论是早早出局的、还是自觉有机会取胜的,全都再度聚集到了这里。 他们的想法很容易理解不管自己有没有胜利的希望,至少得来看看究竟是谁赢了。 至凌晨五点十分,那位“主持人”又一次走上了位于宴会厅底层的舞台,来到了那个玻璃囚笼的旁边。 在游戏进行期间,“奖品”一直就被放在舞台上没动过,其周围也始终有一群黑西装守卫着。尽管也有客人曾尝试过接近奖品、或刺探情报什么的,但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 “各位来宾。”主持人还是那样,字正腔圆,拿着提词卡照本宣读,“如各位所见,今晚的游戏已经结束了。” “少废话,快揭晓结果吧”主持人才说了一句话,楼上就有人很不礼貌地嚷嚷着打断了他。 插嘴的,显然是一名输得精光、喝得烂醉的客人,因为他很早就输掉了所有的积分牌,所以也只能吃吃喝喝混到天亮了。 主持人闻言,没有理他,只是停顿了一下,继续念道:“在宣告最终的结果之前,另有一件各位非常感兴趣的事,即将在此公布” “喂我说叫你揭晓结果你聋了啊”喝得烂醉如泥的那位俨然是有点耍酒疯的意思了,他身旁的两名保镖拦都拦不住他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回道:“你真的那么急着想知道结果吗” 这句话,并不是从任何扩音设备中传出的,而是直接出现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中;非但如此,更诡异的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声音的源头,就是舞台中央的那个囚笼。 “怎么回事” “刚才那是什么” “还真是能力者吗” “小心,可能有危险。” 一时间,宴会厅中一片鼓噪,客人们、赌徒们、保镖们皆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对此事做出了反应。 “哈哈哈哈哈”片刻之后,那个喝醉的家伙大笑起来,并高声应道,“是又怎么样啊” 呼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三楼的栏杆那儿拽了出来,并以极快的速度飞向了舞台。 噗 两秒不到,他的脑袋就重重地撞在了玻璃囚笼的一个角上像个西瓜似的爆开了。 在他的尸体落下之时,他的右手本能地抓住了蒙在囚笼上的黑布,将其整块扯了下来。 随着黑布被揭落,人们又一次看到了笼中的女人;她依然穿着精神病人的束缚衣、依然被铁链捆着、脸上也依然戴着那个能把面目全然遮起的铁面具。 但此刻,她已不再是跪坐,而是站了起来。 “这就是结果。”尸体落地、开始抽搐之际,她说出了这句话来。 “啊”当公共场合发生命案时,第一声尖叫永远是由某个女人发出的,这次也不例外。 这声尖叫就仿佛是某种信号,让现场的秩序瞬间就崩溃了。 看到这突如其来的、且非常明显的“能力者杀人”的一幕,客人们纷纷都选择了立即逃跑;他们的命可都精贵着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于是,转眼之间,宴会厅的各层都乱成了一锅粥互相推搡、抢道、叫骂的状况此起彼伏。 然而,人们很快就发现,就在他们把注意力集中在舞台上的那几分钟所有的出口,都已被封闭了。 砰砰 “可恶打不开啊” “这是什么” “不可能啊我这条右臂可是改造强化过的义肢,没理由” 而另一件让人感到不安的事情就是,这里的门和墙壁,都坚固得让人难以置信,纵然在场的保镖中也有一些武斗型的能力者存在,但他们没有一个能打破门或墙出去的。 “别费力了,这个宴会厅的所有外壁都是用净合金做的,不是一般的杂鱼可以打破的哟。”正当人群陷入混乱时,那名小个子白人男子的声音响起了。 当然了,他的声音不是出现在别人脑中的,他只是跑到了舞台上,拿走了主持人手上的麦克风在说话。 道完这句,他当即用手遮住话筒、转过头去,低声对囚笼中的女人说道:“我的德蕾雅大人,您突然就这么自由发挥我们很难办啊,我连主持稿都给人家写好了” 呼 小个子还没把话说完,其耳畔便传来一阵破风之声。 他循声一看,原来是那主持人“飞”了出去,并从舞台一路飞着撞上了墙。不过,主持人并未像那个醉酒男子般被直接撞死,只是撞晕了过去而已。 “行行行”一息之后,倒抽了一口凉气儿的小个子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位“德蕾雅大人”道,“接下来由我主持就是了嘛啊哈哈哈”这家伙最大的优点可能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收起自己的毒舌、并果断认怂。 与此同时,楼上 “开门啊我知道外面有人,我警告你,我数到三”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竟敢这么对我” “老子请了一整船的职业雇佣军,就在附近的海上跟着,我看谁敢造次” 人身安全受了威胁的那些社会名流们开始用威吓的方式进行交涉了,他们期待门外的人会因为畏惧而打开出口。 可惜,这是不可能的。 “呐各位来宾。”又过了一会儿,那小个子还真就拿着麦克风,开始主持了,“请大家静一静,听我说” “混蛋快放我们离开” “闭嘴,你这臭侏儒” “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人过去剁了你” 但得到的回应大体如此。 “唉”小个子叹了口气,就算没人理他,他还是要说下去,“刚才主持人想告诉你们的就是这次最高游戏的主办者,即是我们伟大的珷尊大人。” “什么五尊六尊的快告诉我怎么才能出去要不然”一名身形高壮、一看就是保镖的男子这时从二楼直接跳了下来,逼近了小个子,并摆出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大哥,算我错了行不行啊”小个子有气无力地对那人言道。 “你这臭矮子看不起我吗”高壮男子见他毫无惧意,怒火更盛了三分,当时就举拳打了过来。 “是啊”那一瞬,小个子的眼神忽变得冰冷、残酷,“我就是看不起你啊” 他说这十个字,共用了五秒钟。 在第二秒时,他抬起了右手,以一根手指,抵住了高壮男子的拳头,然后他的手指便像是戳进了豆腐一样,轻易地戳裂了对方的皮肤和骨头、并一路钻进了拳心。 到第五秒时,那高壮男子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连忙收手后退、捂着手惨叫倒地;这时,其手上的伤口就好似他猛挥一拳并打在了一根钢筋上一般,连骨头都露出来了。 “今天被请到这里来的诸位,无疑都是居于人上之人。”击退了袭击者后,小个子没有再去管对方,只是拿着麦克风、淡定地接道,“你们从出生时起,就占有了常人远远无法企及的社会资源,在不久的将来,也必将跻身联邦的统治阶级,可以说你们就是联邦的未来” 他说得越多,静下来听他讲话的人就越多;一方面是因为人们在短时间内确实没有找到出去的办法,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已经有很多保镖和赌徒把他给认出来了。 这个小个子男人的名字叫保罗阿克蒙,是个橡之郡人;他的本名很少有人知道、也不重要,因为大家都知道他的另一个称呼辛迪加。 根据道儿上已知的情报,辛迪加至少也是一名强级能力者;有鉴于此,他身后玻璃囚笼里的那个女人,恐怕也不是省油的灯。 “但未来究竟是什么呢它是掌握在你们手里的吗”辛迪加的话还在继续,“亦或是掌握在那些平民的手里”他笑了笑,“呵都不对。”他展开双臂,“未来,是掌握在珷尊大人手中的,没有他的引导,联邦根本走不到今天。” 话到这里,宴会厅里已没人再闹了,所有人都在默默地听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为了这个世界、为了全人类的秩序与和平珷尊大人会定期地选择一批追随者,作为他在下一个时代中,引领人类的助力。”辛迪加停顿一秒,话锋一转,“当然了,珷尊大人需要的是精英、而不是平庸的垃圾;所以这场最高游戏,即是一次筛选,你们在这场游戏中的表现便决定了你们是否能在珷尊大人规划的未来中占有一席之地。” “荒谬”这时,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在楼上喝道,“难道用你们那些供人玩乐的猜谜和赌博游戏就能决定谁才是精英吗” “呵”辛迪加笑了,“你这是在小看最高游戏吗”他接道,“从寻找助手的阶段开始、到今天凌晨的正戏这场游戏考验了你们的人脉、情报能力、知人善用的能力、判断力、决断力、忍耐力、大局观、知识储备、心理素质等等。”他看向那名反驳者,“所谓精英,就是要在任何事上都要力争上游;说什么这只是玩乐和游戏,所以我才没认真、所以输了也无所谓的人认真起来就一定能赢了吗” “那你们现在想怎样呢”数秒后,楼上又有一人问道。 “问得好。”辛迪加应道,“其实也没怎样就是想请积分在六十以上的诸位客人们、以及你们的随行人员,跟着我们的船、到某个地方去走一趟。”他耸耸肩,“至于其他人嘛既然未来没有你们的位置,呵就请你们死在这里吧。” ------------ 第十四章 致命的邀请 榊沿着船舷跑了数十米,并没有遇到人。 当然了,他也并不想遇到人。 他很快就找到了一艘救生艇,解开缆绳将其放下。 然,就在他准备翻过船的护栏跳下去时…… “我劝你不要这样做。”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榊的动作,也因此而停顿。 “船上所有的救生艇、包括停在船尾的那两架直升机,都已经被做了手脚。”见榊仍没有从护栏那儿下来,阿秀又补充道,“就算你现在跳上那艘救生船,也无法活着回到岸边。” “呵……”榊笑了,他转身回到了甲板上,看着阿秀道,“其实……我对自己的水性还是蛮有自信的呢,在能看到海岸线的前提下,感觉可以试着游一下。” “行啦。”阿秀笑道,“别扯那些没用的了,有什么想知道的,就问吧,这次我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的。” “那好啊……”榊耸肩道,“那咱们还是从……‘你到底是谁’这个问题开始呗?” 这个问题,在阿秀假冒龙之介的时候,榊就问过他,但此刻再问起,那意义又不同了。 闻言,阿秀点点头,淡定地回道:“我叫月下部光秀,乃是花月町的‘两大传奇’之一……胜负师。” “你说……”榊的表情不禁开始变化,“……什么?” “有点奇怪对吧?”阿秀微笑着回道,“不用担心,我一解释你就明白了……”他停顿了几秒,再道,“我是一名能力者,虽然只是并级,不过我的能力十分有趣,我将其称为——认知修正。” 仅仅是听到这个四个字,榊就已隐隐猜到了什么,但他没有插嘴,只是静静听着。 “我可以在一定的限度内,修改别人认知当中的某个概念。”阿秀接着说道,“比方说,我可以让一个从来没有进过大山的人认为自己是个登山能手;我也可以让一个毫无天赋的编剧或导演认为自己是个世人敬仰的电影大师;我甚至可以让一个人觉得卷心菜是一种水果而不是蔬菜……” “那你让全世界的人都认为你是他们的老爸,你岂不是无敌了?”榊终于还是忍不住吐槽了。 “我也想啊,可惜不行呢……”阿秀回道,“我已经说了,修正需要在‘一定的限度内’进行,你要让一个人认为自己会登山,首先他得知道什么是‘登山’;你要让一个人觉得自己很会拍电影,首先他得拍过‘电影’……另外,还有一些过于离谱的、与客观事实南辕北辙的认知,也是无法修改的。比如我无法让老人认为自己是小孩、无法让男人认为自己是女人、也无法让世人觉得我是他们的父亲。” “那用‘多重修改’编一条逻辑链出来不就行了?”榊的反应奇快,立即想到了解决的办法。 “这点我自然也知道。”阿秀道,“然而……我的能力在同一时间最多对三个人使用,而且,在每个人的身上只能修改一项认知。”他摊开双手,“等我的能力级别再高一些,或许就可以做到你说的事情了,但现在嘛……” 榊接道:“所以,你对我做的认知修改就是……” “‘榊无幻就是胜负师’。”阿秀接过对方的话头念道,“仅此而已。” 榊想了想,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对我使用能力的?” “就是在麻将馆里遇见你的时候啊。”阿秀回道,“虽然你不认识我,但我可是认识你呢……” “嗯,我正想问你呢。”榊又问道,“既然我不是‘胜负师’,那我是谁?” “道儿上的人都管你叫‘祸榊’,因为你这家伙走到哪里,人家就要输个精光。”阿秀回道。 “哦?我也是个有字号的人物啊。”榊皮笑肉不笑地接了一句,“那你就不怕有人把我认出来,并当面叫我的绰号吗?” “根本不存在那种可能。”阿秀道,“因为……从你被抓到龙之介的宅邸时起,就一直在我的控制之下。” 随着他的叙述,过去几周间发生的一些细节在榊的眼前逐一闪过。 ………… “那么……我来为各位引荐一下吧。这位,就是花月町的‘两大传奇’之一,人称‘胜负师’的‘榊无幻’。”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花月町的‘胜负师’,榊无幻。” ………… “你在宅邸里见到的人,都是我给你‘引见’的;像龙之介那个阶级的人,肯定都不认识你,而那些行家们绝大多数也都只是听过‘胜负师’和‘祸榊’的名号,却没见过名号背后的人。”阿秀说道,“就算真有那么一两个人把你认出来了也没关系,我对他们也用一下‘认知修改’不就行了。” “那到了这艘船上又怎么办?”榊接道,“这里的行家很多,除去我之外,你只能再改两个人的认知,万一有两个以上的人把我认出……” “能把你认出来的,都是道儿上的人……”阿秀没听他把话说完,就打断道,“而在最高游戏中,每一名玩家都只能带一名赌徒随行,也就是说……今晚,这艘船上所有的行家都是‘对立的’、‘孤立的’;且不说那些赌徒们必须跟着他们的雇主行动、不能随意乱走,即便真有人把你认出来、并特意过来跟你搭话,那一次也只会来一个人。” 言至此处,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再道:“当然了,正如你说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些极端的偶发情况是无法预测的,所以……”阿秀看着榊,沉声说道,“从你上船的那一刻起,一直到你跟霍普金斯他们坐下打麻将的这段时间,我可是一秒都没从你身边离开过,时刻准备应对那些突发的状况。” 听到这句,榊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连自己在龙之介的船舱外抽烟时,阿秀也陪在其身旁。 “啊……服了你了。”榊道,“那你这会儿可以把能力从我身上解除了吧?” “可以啊。”阿秀回道,“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其话音未落,榊便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了原本的认知,他记起了……自己并不是胜负师的事实。 “很有意思对吧?”阿秀看到对方的表情,笑道,“虽然认知来回变了两次,但如果我没有把刚才那些信息告诉你,你甚至察觉不到自己曾经中过我能力。” “还真是方便的能力呢……”榊道,“无论使用还是解除都完全没有迹象,你这家伙去当牛郎肯定能君临天下啊。” “哈哈……”阿秀是真心觉得这句好笑,“我以后要是闲下来没事干了,会考虑你这个提议的。” “关于我的事,我差不多明白了。”榊说道,“但是……荒井龙之介的死,还有这‘最高游戏’……又是在搞什么名堂呢?” 阿秀此前说过,自己会“毫无保留”地回答榊的问题,所以,此处他也很守承诺地将“最高游戏”的相关事宜、即辛迪加此前在宴会厅里所说的那些内容,跟榊复述了一遍。 随后,他又说道:“……至于荒井龙之介嘛,他应该算是这个计划的关键之一。 “虽然他本人早已被珷尊判定为无用、无能之辈,但他所掌握的资源却是我们在将来需要用到的。 “你应该也可以想象,内阁那帮老家伙都是一群老谋深算的狐狸,他们对子女的培养和保护非常周全,要找到突破口十分不易。 “我们之所以将目标锁定在龙之介的身上,正是因为……在所有内阁十辅的子嗣中,他是唯一一个有可能来这四叶草号上赴约的人。” 榊这时插嘴道:“哦~这么说来……把游戏放在樱之府本地举行,也是为了提高他上钩的几率吧?” “是的。”阿秀回道,“饶是如此,他都差点儿没来成,幸好他在最后时刻还是上船了。” 榊撇了撇嘴:“人家好不容易上船了,你们又为什么要杀了他呢?” “我不是说了吗,他是无能的、无用的。”阿秀道,“我们要的只是‘荒井龙之介’这个身份带来的种种便利,但并不需要他这个人。” 榊的脑子真的很快,把这句话听完时,他已推测出了:“你们……要找人冒充他?” “正是。”阿秀回道。 这个肯定的答复,解除了榊很多的疑惑,他开始明白……为什么龙之介的尸体会被那样随意地丢弃在船舱里了。 “嗯……”榊沉吟了一阵,在脑中将整件事又理了一遍,然后再开口道,“那么……就剩下最后几个问题了……”他看向阿秀,“你为什么留我活口,又把这些对我和盘托出呢? “花冢也是你们的人吧……既然如此,当龙之介来到这艘船上之后,你们大可以立即干掉他不是吗?反正负责取代他的能力者你们也早就准备好了吧。 “再退一步讲,从一开始,就没必要请我来当龙之介的拍档吧?随便找个像五十岚或者鬼侍那样的家伙当他的拍档,上船以后直接把他们和龙之介一块儿干掉不就完了?” “你说的没错。”阿秀道,“那就是我原本的计划,但是……”他冲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改变了我的想法。” 他双手插袋、缓缓踱步,接着说道:“与你的相遇,实是偶然;那晚我安排的两场赌局,本来也只是准备拿去给龙之介看的一场‘秀’而已。 “但是,你的表现……却大大出乎了我预料。 “起初,我以为你和那些有着‘刚运’、‘不败’这种绰号的家伙差不多,都是名头很大、实际上不过尔尔的货色。没想到……‘祸榊’无幻,确是名副其实。” 说到这儿,阿秀停下脚步,看着榊道:“榊君,你是我见过最强的赌徒。正是为了再度‘确认’你的实力,我才会大费周章,让龙之介多活了几个小时……陪着你们赌了这一晚上。” “ho~”榊拿出一支烟来,给自己点上,并用一种无所谓语气应道,“这话从一个同行……不,从传说中的‘胜负师’的嘴里说出来,还真是令我受宠若惊呢。” “有何不可?”阿秀却是不置可否地接道,“‘胜负’二字的含义很广,并不局限于赌博的领域,‘胜负师’……也未必就是最强的赌徒吧。” “总之……”榊又转头看了看海上的风景,“今天的这‘局’,你似乎是已经赢下了。” “啊,算是把事情办了九成吧。”阿秀应道,“还差一成就是……说服你加入我们、加入珷尊的麾下。” “我要是没理解错的话……”榊吐了口烟,“呋……已经‘知道了那么多事’的我,若是不答应你这个要求,怕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是的。”阿秀平静地回道,“所以,我站在个人的角度上,强烈建议……你在给我答复之前,慎重地考虑一下。” “不必了!”不料,榊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道,“我早就跟你说过了……”说时,他突然向后一倒,翻出栏杆、落向了大海,“我对自己的水性还是蛮有自信哒!” 他这声长吼,最后被淹没在了一记落水声中。 “唉。”看着这一幕的阿秀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讶之色,只是叹了口气。 数秒后,花冢的身影,从阿秀身后的一个转角处出现。 “我来动手?”花冢说话,还是那么言简意赅。 “嗯。”阿秀点点头,“做利索点儿。”说罢,他就离开了。 花冢显然也是一名能力者,他的能力叫做——力量。 这种简单、直接到极点的能力,到了一定的级别后,却会出现各种令人匪夷所思的运用方法。 比如眼下,花冢就这么站在船舷,看着下方的海面、以及正在海面上奋力游着的榊,隔空挥出了一拳。 榊的确游得很快,比正常人当中的世界冠军还快,在花冢出拳时,他都已经离船将近百米了。 然而,也正是因为他与船之间存在这段距离,花冢才能肆意地出手。 轰—— 那一瞬,只听一声巨响,以榊为中心的那片海,仿佛被一个无形的、宽度逾十米的巨拳击中。 想象一下,你一拳朝着一个放满水的水缸里打下去的情景……把相同的画面放大几百倍,就是花冢这次攻击的景象了。 拳尽,海水冲天,激涛四绽;就连四叶草号这种吨位的游轮都被拳力激起的海浪推远了几分、并被淋上了一片水花。 而位于攻击中心的榊,就这么消失在了海面上,再也没有浮上来。 ------------ 尾声 幸存 深秋的天气已经相当寒冷,每当到了这个时节,南房总市南部的人工半岛沙滩基本都会对外关闭。 所以,这个清晨,沙滩上也是空无一人。 直到……有一道身影,被海水冲上了岸。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有着一头黑色的短发;此刻,他的身上只剩下一件黑色的衬衣和一条短裤了,因为他在水里的时候,已经把妨碍自己行动的夹克、牛仔裤、皮带和鞋袜都给脱了…… 然而,尽管他脱掉了多余的衣物、尽管他的水性也很好,他依然是在距离海岸还有相当一段距离的时候就体力不支溺水了。 毕竟……他落水的地方离海岸线着实很远,而且他还受了伤。 但无论如何,他还是上岸了。 说是奇迹也好、巧合也罢,洋流和潮汐就这么把一个本应尸沉大海的年轻人送回了陆地,就仿佛……连“死亡”本身都在厌弃着他。 “还真在啊……” 就在榊被冲上岸后不久,一个身形壮硕、留着络腮胡的男人出现在了沙滩上,并在望见榊的那一刻念叨了一句。 这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看脸和头发就知道是典型的欧罗巴人种。他不但高、而且壮得像头牛;他那背部的肌肉厚实得仿佛能防弹一般,胳膊跟一般人的腿一样粗,再配上他那络腮胡的造型,简直就像格斗游戏里才能见到的那种标准壮汉角色。 “所以说……不就是扛个人到医院去吗,为什么还要老子我出马呢……”壮汉一边用抱怨的语气自言自语,一边靠近了榊。 就在他离榊还有大约十步之遥时,突然!那多云的天空中……雷光一闪。 紧接着,一道闪电便准确无误地击中了这名壮汉。 数秒后,雷声方起,而这壮汉竟仍是站在原地、屹立不倒。 此时,由于他的衣服因雷击而破裂,他后背的皮肤露了出来,也同样是因为雷电的影响……他的背上赫然浮现一大片形如植物叶脉般的、鲜红色的“电流纹”。 不过,除了这些变化之外,他好像……并无大碍。 “妈的……”这是他被雷劈了之后说的唯一一句话。 骂完之后,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几秒,然后……竟是笑了。 笑了一阵儿,他又抬头望天,试探着朝前走了几步,等了几秒,才走到榊的身边、探了探后者的脉搏;在确认了榊还活着后,他就将榊扛到了身上,朝最近的医院出发了。 沙滩的入口那儿只有一个保安,当他看到一个衣冠不整的壮男扛着另一个衣冠不整的男人从一个封闭多日的公共场所走出来时,他的心情和想法各位可以揣测一下。 反正……这位保安在稍微犹豫了几秒后,决定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长话短说,两个多小时后,榊从一间医院的病床上醒了过来。 虽然他询问了很多人,但并没有人知道是谁把他送来的,只知道那人是个白人壮汉。 当然了,关于这位“救命恩人”的身份,榊也不是全无线索,因为对方在他的床头留下了一张印有逆十字标志的、黑色的卡片,卡片的背面还有一个数字——“13”。 ------------ 第二次投票 二号的叙述,又一次结束了。 当然了,在座的十三人中,除了七号以外,并没有人知道这是二号第二次陈述完一份档案。 此刻,关于“杰克・安德森”的那段陈述,对他们来说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而“杰克开枪打死十号”、“杰克开枪打了七号”、“杰克推测出七号的能力”等等,那些发生在“回溯点”之后的事情,也都只存在于七号的记忆中了。 “那么……”很快,二号就放下了手中的i-pen,抬眼看向众人道,“我猜,咱们又该投票了吧?” 他说完这句,却没人接茬儿。 数秒后,二号干笑一声:“呵……不如我换个问法吧,这轮还有没有想放弃投票的人?有的话咱就别浪费时间了,直接视为投票失败就行了。” “我放弃。”他身旁的一号果断的接道,“失败就失败吧。” 他话音未落,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要不然……”二号没有急着接起来,而是看向身边的三号道,“……你接?” “好的。”三号应道。 说罢,三号就微微起身,将桌上的电话朝自己拉近了几分,然后拿起了听筒。 “喂?对,我是三号。”说完最初这几个字后,三号就陷入了沉默,将近一分钟后,他挂断了电话,然后就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i-pen,输入了他刚刚才从电话中得知的密码将其解锁,并接道,“有鉴于第二次投票依旧没有成功,接下来将进行关于本次议题的第三份档案的陈述。” 本以为他这就要开始读了,没想到…… “不过……”三号居然将话锋一转,“根据电话那头的那个人的指示,在开始之前,我必须揭示一名陪审员的身份。” 此言一出,整桌人接将视线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别这么看着我,都是‘他’的意思……”三号说到那个“他”字时,还特意指了指桌上的电话,“至于揭露谁,也不是我说了算的,‘他’已经指定了本轮要揭露身份的人……”说着,三号便将视线投向了一号陪审员,“就是一号……”他微顿半秒,言道,“一号,燕无伤,联邦通缉犯,多起重大盗窃、绑架事件的嫌疑人,人称‘邮差’。” 他所说的这段信息,有些人早已知晓、有些人则是刚刚听说;但无论如何,在这种场合,身份被人点破……对于一号来说总归是比较不利的。 “哈!原来你就是燕无伤!”三号的话刚说完,九号陪审员……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的、目前为止还没发表过任何意见的小男孩便忽然高声接道。 “怎么?”燕无伤看着那个男孩儿,冷冷言道,“你找我有事?” 说时迟、那时快,燕无伤的话刚问完,小男孩儿就踏着椅子跃起,蹦到了桌面上,并用那张挂着纯真笑容的脸,冲着燕无伤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他顿了顿,一边沿着长桌朝一号的位置跑去,一边喝道,“……就是想请你赶紧去死而……” 他这句话还有一个“已”字没说出口就戛然而止了。 因为就在他说到那个“死”自的时候,他正好经过杰克的面前,并被杰克单手一攫抓住了脚踝。 下一秒,小男孩就脸朝下摔了下去,伴随着“啪”的一声,摔了个标准的狗啃泥。 两秒后,他朝着杰克的方向转过头,一脸冷漠地问道:“这位叔叔,你这是什么意思?” 杰克缓缓松开了对方的脚踝,并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块雪白的手帕递了过去:“我劝你……还是回到的座位去。” 虽然杰克没有解释自己的动机,但桌边绝大多数陪审员都明白,杰克是想阻止小男孩去送死。 “干嘛?”小男孩却是有点不服,“看不起我?” “小兄弟,你先把自己的鼻血擦掉再问这个问题,会更有说服力的。”二号这时戏谑地笑着,插了句嘴。 “切~”小男孩不以为意地接过了杰克手上的手帕,抹掉了自己脸上鼻血,并保持着淡定的神色、重新站了起来,“你们这些大人,就是只会以貌取人。” “我也劝你坐下。”在桌子另一头的七号终于忍不住了,“这场闹剧结束前要是有人死了……我会很难办的。” “嗯……那我也劝你一句吧。”两秒后,连燕无伤都开口了,“不管你为什么要杀我,原则上来说……我都是不杀小孩的;所以,你要是跟我有什么恩怨,就等眼前的事儿了了,我们私下再解决……我保证不会逃跑。” “哼!”闻言,小男孩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然后……总算是悻悻然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喂!你们这帮双标狗!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啊?”这一刻,十号又开口说话了,“我和他体型差不多吧?我被人揍的时候咋就没人出来劝一劝呢?” “老兄……这不是体型的问题吧。”他旁边的十一号当即朝他投去一道嘲笑的目光。 “镜子是个好东西,我觉得你应该去尝试一下。”六号说这话时,都没往十号的脸上看。 “我警告你,别再讨打啊!”七号也用很不耐烦的口吻又恐吓了他一句。 “行行……我不说话了,行吧。”十号撇了撇嘴,不再言语,不过他的余光立即转到了身旁的九号身上,在心中排遣道,“呵……一帮大傻瓜,这小鬼说得一点都没错,你们就只会以貌取人……要是你们以为这小子只是个普通的小学生,到时候可有你们受的。” “各位……”三号等了片刻,见事态基本已经平息后,才重新开口道,“如果你们暂时没有亟待处理的事务了……那我就开始咯?” “呵……念吧念吧。”二号这时拉长了嗓门儿接道,“看这意思……等你那段念完,我的身份也得暴露,到时候可就有好戏看咯。” 虽然二号的话有点耐人寻味,但此刻却是没有人理他。 因为……其余十一人中,的确是没有一个知道二号的身份的。 ------------ 第零章 判官 互联网,很可能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它就像是火种、农耕技术、蒸汽机……它对人类生活方式的改变是难以估量的。 而在被普及之后,它也不可避免地成为了控制人们意识形态的工具之一。 不知从何时起,人们已基本放弃了从书籍上寻找知识的习惯,转而在互联网上查找他们需要的一切信息;无论是专业的学术性问题,还是私密的情感问题,甚至是哲学问题。 对于那些动动手指就能换来的“答案”,只有少数人会经过思考后再确定这是否是正确的,而更多的人……则会无条件地去相信、或至少是倾向于相信。 他们会相信那些自称“专家”、“专业人士”的人给出的答案,但却从没质疑过那些人是否真的专业。 他们会相信那些和他们一样的普通人的“现身说法”,只要回答者的语气足够诚恳就行。 他们会相信“大部分人达成共识”的某种结论,通常就是搜索引擎第一页上出现雷同最多的那个答案。 说白了,只要方法得当,你可以通过网络,让成千上万、乃至上百万上千万的人……接受某种精心设计好的谎言。 我,就是一个以谎言为生的人,相信我,骗人比你们想象中简单得多。 我的名字是……呵,其实那不重要不是吗?看完上面那些话之后,你们现在肯定在想着……接下来我说的话里到底有多少是可以取信的呢? 如果你们平时也能这么谨慎,而不是在被人提醒了以后才偶尔思考一下,那你们的人生必然会少走很多弯路。 不过你们怎么样,说实话跟我无关,我只要让自己愉快就行。 还是说回我吧…… 我的名字很多,可以说,我这一生都在不断转换着身份。 从孤儿院,到少管所,到监狱,再到大学,我都有不同的名字……或者代号。 是的,我没把顺序弄错,我上大学是在进过监狱之后,很有意思对吧? 还有更有意思的,大学毕业后……在只上过一年法学院、且这一年里上的女同学比上的课还多的前提下,我顺利取得了律师资格。 看到这儿你们大概会想,啊……这家伙要么是在撒谎,要么就是个天才。 我告诉你们,你们错了。 不是天才,是超级天才。 嗯……抱歉,不知不觉开始自吹自擂了,还是回到我一开始说的――互联网。 最近我在网上找到了一项非常有趣的活动,一项建立在“谎言”这个基础上的,既可以娱乐大众、也可以娱乐我的活动。 当然了,所有喜剧的内核都是悲剧,所以,在我们大家快乐的同时,必定会有人受到冒犯、受到伤害、经历痛苦…… 总之不是我就行了。 什么?你觉得我是个坏人,一个令人讨厌的家伙?自恋狂?变态? 不不不,你并不知道我是谁,就像那成千上万被骗的人一样,你会觉得我是英雄,对我充满了憧憬和崇拜之情。 因为我是――判官。 ------------ 第一章 酆都罗山 你知道“酆都罗山”吗? 要是在龙郡,有人突然问你这个问题,你可能会联想到一些关于地狱的、古老的民间传说。 但现在,在全球范围内,都有人在问这个问题。 只因……互联网上,出现了一个与之相关的“都市传说”。 传说的内容大致是这样的―― 在2218年初的某天,暗网(darkweb)上出现了一个叫做“酆都罗山”的网站,这个网站既不提供非法交易(暗网上的非法交易包括但不限于军火、毒/药/化学品、敏感的专业知识/咨询、违法行为的雇佣关系等等),也不发布耸人听闻的阴谋论,更不搞那些神神鬼鬼的灵异探寻…… 酆都罗山只做一件事――审判。 根据网站本身的记录显示,自2218年2月起,每逢农历的初一和十五,该网站的直播频道就会开启一次,开启具体的时间不定……有时是在晚上,有时是在凌晨,还有几次在中午。 但无论是在什么时候,只要频道开启,就意味着一次“审判直播”开始了。 在接下来的时间中,观众们将目睹一个戴着面具的,自称“判官”的男子,对一个、或多个人进行审判;被审判者的年龄、性别、职业都没有限制,但有一点是不变的……他们全都是上过新闻的人物。 靠着金钱和地位逃脱罪责的性犯罪者;在逃多年却始终未落入法网的连环杀手;恶意赖掉赔偿义务的交通肇事者及其家人;对好友见死不救且在事后为撇清责任而拒绝协助调查的关系人;以碰瓷和恶意诉讼将人逼死的老人及其怂恿者;靠抄袭和侵权起家的文化界人士;专骗老人、但靠着法律漏洞逍遥法外的诈骗团伙;诸多潜规则和丑闻缠身的影视大鳄等等 这些被审判者的罪行有轻有重,但无外乎都符合两个前提:其一,有一定难度社会话题度;其二,没有为自己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或根本没有付出代价。 而“酆都罗山”,正如其名字在民间传说中的意义,就是一个跟这些人“算账”的地方。 每个月,“判官”都会准备两场直播秀,且在直播结束后的二十四小时内,将本次直播的完整版高清视频放到网站的首页上,提供免费的在线观看及下载。 和那些在暗网兜售变态、虐杀、猎奇向视频的人不同,判官似乎对钱不感兴趣;他与观众唯一的互动方式就是……投票。 每次审判直播时,判官都会以观众们的投票数来决定审判的进程和最终的结果;虽然控制大局依然是判官,但观众们也会感觉自己有着很高的参与度。 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场秀,自然是很符合网民们口味的。 在网络世界中,绝大多数人都是在追逐现实中得不到的、超出自己阶级和能力的认同感。 他们躲藏在屏幕后,敲打着键盘,发表着自以为不用负责任的言论,并期待着能得到支持、得到认可。 每年、每月、每天、每时每刻……他们都期望着、渴求着,被重视,被回应。 他们在恶意的攻击和粗野的辩论中发泄,用廉价的怜悯和既得的知识来伪装,让自己的虚拟身份变得强大、获得同伴、乃至是得到拥趸。 而这些,无非只是因为他们想要去“改变”些什么。 这种意愿是真切的,他们的确是想让这个世界朝着“他们所认为的”更好的方向发展,但他们又不愿在现实中付出人力或物力上的成本以及承担风险,所以他们选择通过手中的键盘,和一个在互联网上的虚拟身份来实现这种意愿。 判官,便是一个为他们实现愿望的人。 如果有一天,有人将一个“死刑按钮”递到你的手上,只要按下去,你就能让一个你在社会新闻上看到过的、让你和无数人都觉得没有资格活在这世上的人渣去死……且死的很惨,你会不会按下去? 如果那人再告诉你,就算你按了,也不会被追究责任,所有的责任都是他来承担,你还会不会犹豫?或者说……还会犹豫多久? 即便在人们熟知的那个光明的互联网上,这答案恐怕也是昭然若揭,在暗网上……就更不用说了。 ………… 2218年,夏,黑鹰郡,柏林。 从公司会议室走出来时,赫尔・施耐德的心情糟透了。 他又一次失败了。 那个比他晚进公司的马屁精大卫当上了楼层主管,而他则要在自己那乏味的岗位上至少再待六个月。 赫尔今年已经三十二岁了,他没有结婚、没有恋爱,甚至没有什么朋友。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到了工作上,但至今仍然没有升到管理层。 从三年前起,他的老板就不断地暗示他可能会给他升职,但永远只是停留在“暗示”的阶段,最终……总是别人捷足先登。 那些办事能力不如他、天天请同事出去消遣的人;那些在他加班时早早跑路、却在邀功时拼命叫嚷的人;那些靠着裙带关系才进公司、尸位素餐的人…… 如果赫尔是这家公司的老板,他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就能列出一份有着十几个名字的“废物名单”,其中有一多半还是中层以上人员,他确信,把这些人赶出公司,能让这儿的办事效率提升50%以上。 可惜……他不是。 开车回家的路上,赫尔那辆破车的空调赶巧不巧地坏了,再加上糟糕的交通状况,让他坐在车里蒸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桑拿。 回到住处时,他的愤怒和沮丧不但没有减弱,还变得更加严重了。 当然,更多的还是愤怒。 即便在他去冲了个凉之后,这份怒火依然没有平息的趋势。 他披上浴衣后,从冰箱里拿出了一块儿昨晚留下的冷披萨,敷衍地热了两分钟;在准备这顿“晚餐”的同时,又顺手拿了三听冰镇的啤酒出来。将这些全都准备妥当后,他就坐到了电脑前。 一开机,他的电脑桌面上显示的就全是和工作相关的软件及各种临时文件夹,在此刻的他看来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 他不禁想到,如果在过去的十年里,自己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人际交往上,那他或许反而会以一种轻松的方式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他会有很多朋友、有家庭,或至少有个女友;他会像那些骑在自己头上,除了邀功和拍马屁之外什么实事都不会干的废物一样,只靠应酬就能拿高薪。 念及此处,赫尔胸中就一阵郁结。他猛地灌下半听啤酒,粗鲁地打了个嗝儿,接着就顺手打开了桌边的抽屉里取出了一瓶润滑剂、一包纸巾、和一个可以连接在电脑主机上的vr外设。 虽然这件事很可能没有人统计过、也无法得到准确的统计数字,但一般来说――如果你是一个独居的、有一定经济条件的、年过三十的男人,那么你必定会去和一些与法律擦边的东西打交道。 赫尔也不例外……有着一定计算机知识的他,早在数年前就已是各种暗网的常客了。 当然了,刚踏上工作岗位的那几年,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网民而已;他上着大众都知道的网站,站在自己的观点上发表各种意见,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一件事――即使是在网络世界,自己也是个很无趣的人。 如果说“社交”是一种天赋,那赫尔在这方面大概算是个弱智;他就是那种在聊天室里用几句话就能让全场气氛冰冷的存在,他就是那种认真地发表评论后会被无视或是让人尴尬想假装没看见的存在。 久而久之,他网络上的言论变得越来越有戾气、并带有攻击性,但那并没有改善他的状况,最多就是让他的处境从“令人尴尬”变成“令人讨厌”而已。 当这种不断反馈而来的负面情绪累积到一个临界点时,终于,赫尔开始去寻找一些血腥的、猎奇的、非法的东西,来刺激自己的神经,以达到发泄的目的。 就这样,他踏入了暗网之中,并在这里……找到了一份自在的感觉、找到了一种缓冲现实压力的途径。 他至今仍记得自己当年第一次在暗网中看到一段号称是“供给联邦高层某议员”的、由某“网戒中心”里流出的“调教录像”时,所产生的那种憎恶感、罪恶感、和……兴奋感。 今天,在这个升职再度宣告失败的日子里,他觉得自己有着充分的理由再去罪恶一次。 就在他备好了各种物品、喝着啤酒,在各种暗网资源的分享站里浏览着资讯时,他忽然看到了很多条类似的信息―― “审判开始了。” “审判正在直播。” “今天审判是博格!” “大快人心啊!哈哈!” “博格那混蛋上酆都罗山啦,哈哈哈。” 这些内容无疑都是在指向同一件事,而这件事……常上暗网的赫尔自然也有听说过,不过他并没有去亲眼去看过。 但眼下,既然正好赶上了直播,那赫尔也就抱着进去随便看看的心情,打开了那个他耳闻已久的“酆都罗山”网站。 那网页一刷出来,就是一个特大的视频窗口,窗口的右边是即时评论列表,那视频的左下和右下角还分别显示着两个数字,左边红色的数字现在是241,而右边白色的数字则只有可怜的4而已。 赫尔戴上了耳机,稍微调整了一下音量,便开始观看直播里的内容。 此刻,视频画面上,显示了一个只穿了一条短裤的、大腹便便的中年秃头男人。 这个男人的脸,赫尔曾在新闻上见过,他叫卢卡斯・博格,就是黑鹰郡生人,是一名联邦社会保障组织的负责人。 去年的这个时候,有人爆出,博格长期以来都借职务之便,带着一些来历不明的“客人”到那些智力有障碍的女性公民的家中,趁她们家人外出时,对其施加暴力侵犯。 此事一经曝光,立刻引起了十分恶劣的社会反响,一时间民怨沸腾,各路媒体和百姓都将矛头指向了联邦的相关部门,博格也很快被警方带走协助调查。 但这事情接下来的发展,却是…… 在经过了一段时间调查和侦讯后,联邦方面很快就出动公关,给了几套既无法验证、也无法否定的官方说辞,平息了舆论;随着时间推移,绝大多数事不关己的群众在义愤填膺了大约一周后也就把这新闻给忘了,毕竟他们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过,相对于这些自己管不了的事,明星八卦之类的消息显然更容易吸引走他们的注意力。 就这么过了几个月时间,等这事儿差不多已经被完全忘却时,博格事件的调查才被官方以一种十分低调的方式宣布了一下――证据不足,指控不成立。 根据联邦相关部门的说法:那些所谓的“被害人”身上的伤口并没有采集到博格的dna,所以物证不成立,至于她们的伤是从哪儿来的……这些人在日常生活中比我们常人更容易磕伤碰伤,很正常;同样因为她们本身就是有智力障碍的特殊人群,所以她们的证词也都不足取信,雷同的证词可能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制造出来的,除了官方公布的信息之外,其他小道消息皆不可信,那些造谣传播者,有关当局将追究其责任。 就这样,这事儿就这么揭过去了。 当然,出了这种事之后,博格肯定是不能在原岗位上再待了;不过没关系,他好歹也是联邦官员,这个位置不能待了,换一个就行,至于换到哪儿……这是联邦政府内部的调动,没有必要跟外界汇报。 如此一番操作后,联邦社会保障组织的形象,就保住了;涉案人呢,现在反正也不在其位了;当事人的声音,没人能听得到了,至于网民们的声音嘛……反正他们基本也早就把这事儿忘了,没忘的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总之,处置妥当,天下太平。 可是…… 判官,他好像觉得这事儿还没完。 所以,就有了接下来的这场秀…… ------------ 第二章 卡门 “长官。” “长官。” “长官好。” 当卡门・莫莱诺从走廊中经过时,从她身旁路过的每一名探员和文职人员都停下了脚步,恭敬地跟她打着招呼。 在fcps的欧洲总部,只有寥寥几个人能享受到这种待遇,而卡门就是其中之一。 能够在二十五岁之前当上“联邦治安巡查官”的人,通常都被视为“超级精英”,而能够在二十五岁前当上“fcps洲总部副部长”的人……那就只能用“怪物”来形容了。 卡门这个二十四岁的副部长,便可说是当之无愧的“怪物”。 尽管她是一个女人、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但从没有人认为她那可怕的晋升速度与她的美貌有任何的关系。 翻开她的履历,你能看到的……除了优秀,就是优秀。 最顶尖的学校、最的顶尖的成绩、最顶尖的受训记录……就连出身门第也是顶尖的,因为那一栏填了“机密”二字。 在fcps的内部档案上,如果你看到一个人的家庭背景资料上写着这两个字,那基本可以将其翻译为――“你他妈的少管闲事,要不是时代变了你这种人见他/她时就得跪着说话”。 卡门在十八岁时就已经完成了普通人用二十五年也未必完成得了的学业,二十岁那年已完成fcps的训练课程并成为了一名正式探员,一年后即升任治安巡查官。 她从小就不知道考试没拿到第一的那些人都是种什么心情,她参与的任何测试都是在挑战自己,其他人从来就没被她当成过竞争对手。 在fcps的训练营期间,卡门更是打破了多项由男性保持的最佳测试成绩,且大幅提高了纪录。 曾有一些妒火中烧的人期待着这台“应试机器”会在当上正式探员后被各种无法预料的现场情况搞得晕头转向,但她却以让人难以想象的效率解决了每一个自己经手的任务,无论临场的应变处置还是书面报告都堪称完美无缺。 渐渐的,已不再有人把她当“人”看了…… 而是把她视为一种标杆、一种努力的方向,且不再对她产生类似羡慕、嫉妒、或仰慕的情绪。 就好比……你会去嫉妒一个自己身边的人长得比你好看,但你绝不会去嫉妒一个漫画里的人物长得比你好看…… 人们直接就把卡门当成了某种与自己完全不同的生物,甚至有人怀疑她其实就是一披着人皮的“终结者”,但无论别人怎么看的,她还是那样我行我素,打破着一项又一项的常识。 嘀,叱―― 一次简单快速的虹膜验证后,一间“指挥室”的电子安全门被打开了。 卡门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她留着一头栗色的短发、斜刘海遮住了半边的额头和三分之一的眼角;素颜,但仍有着让你无法忽视的姿容;她身着fcps高阶军官的女式制服,保守的样式却掩不住她那引人遐思的完美身材。 不过此刻,指挥室的办案人员们皆无暇回头去看她,因为他们全都在焦头烂额地忙着自己手中的事务。 卡门也没有打搅他们,她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观察了片刻,大致了解了这个房间里人分别都在干些什么。 然后,她才迈步上前,走到了指挥台那儿,从桌上拿起了一个闲置的耳机给自己戴上,并接通了该房间内的广播系统:“不管你现在在做什么,停下。” 她的声音并没有什么辨识度,因为很好听;但她那果决的语气、以及扩音设备此时所设定的音量,还是成功地吸引了人们的注意。 数秒后,闻声的探员们纷纷转过头来,一看是副部长在发话,便都乖乖停下不动了。 “都别着急。”待房间安静下来之后,卡门才望着指挥室墙上的那块主屏幕道,“先看看情况……等到需要你们行动的时候,我自会给你们分配任务。” 她的领导能力和那种上位者的气场也是与生俱来,纵然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比她年长,但她迅速就控制住了场面、并让人们冷静了下来。 而这一刻,卡门让他们去“看”的、正在主屏幕上播放的东西,无疑就是“酆都罗山”的那场审判秀…… ………… 同一时刻,某地。 漆黑空阔的空间中,一个前额和头顶已严重谢顶的、只穿了一条短裤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张金属靠背椅上瑟瑟发抖。 一道从高处射下的灯光照在他的身上,他的双手双脚都已被手铐固定在了椅子上,椅子则四个脚则都被钉死在了水泥地上;他的眼睛和耳朵被一个一体式的黑色遮蔽器给封住了,嘴里则是被塞了一个瓢虫色的口球。 虽然这个空间里的气温很舒适,但他却已是满身大汗、简直像是刚洗完澡一样。 此时,他的正前方,架着一台正处于拍摄状态的摄像机;另外,旁边还有一个穿黑色卫衣、头戴罩帽、脸上戴着京剧脸谱面具的男人,正扛着一台摄像机,在负责一些移动和特写镜头的拍摄。 这无疑就是“审判秀”的摄制现场,当然了,椅子上的那位肯定不是“判官”,他是今天的“被审判者”博格;负责摄像的那位也不是判官,他的身份嘛……后文再说。 真正的判官,这才要登场而已。 呲、呲、呲…… 每一次,他都是伴随着这样的脚步声出现的,因为他穿的是布鞋,走路的声音比较轻。 和那位摄像师一样,判官也戴着京剧脸谱面具,不过判官穿的衣服,是一套红色的长袍,宛如西方传说中死神那身黑袍的同款鲜红版。 不多时,判官就走到了镜头前,用一种明显经过变声器处理的,闷沙粗粝的嗓音言道:“大家好,我又回来了,并且……”说着,他便歪着头、一边看镜头一边后退了几步,“为你们带来了新的礼物……” 话至此处,他刚好来到了博格的身旁,一把揭去了后者脸上的遮蔽器。 “唔?唔!唔唔唔――”突然恢复了视觉和听觉的博格在短暂的适应后就开始挣扎、他恶狠狠地瞪着身旁的面具男并发出了一阵含糊不清的叫嚷。 虽然含着口球的他无法说出完整的话语,但从他的眼神和语调,不难猜出他正在说着的是“你是谁?你要干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快放了我!”这种台词。 “卢卡斯・博格。”判官像是魔术师一般,微微欠身、展开一臂,侧看着镜头,对椅子上的博格摆了个介绍的手势。 ………… 与此同时,fcps欧洲总部,某指挥室中。 “0017,0018,通过我们的资源去查询一下博格脸上的遮蔽器还有嘴里的口球的同款商品在过去六个月内于所有合法或非法平台上的售卖记录,无论是买方还是卖方全部展开进一步调查。” 卡门已开始下命令了。 “是,长官。”部内编号为17和18的两人得到指令后,即刻诺了一声,并开始执行。 像卡门这样的人,肯定记得这个总部里每一个人的编号,当然了……他们的名字她也记得,只不过她不喜欢在工作中用姓名去称呼同事,因为那很容易会对下属造成一种“长官对你有印象、跟你很熟、看好你、对你有好感”之类的错觉。 “0601,尽可能放大画面中博格的瞳孔,我要知道摄像机之外还有什么。” “是,长官。” “0377,0057……细化分析,判官身上的衣物纤维、地面的水泥、椅子所用的材料,还有手铐从哪儿来的,试着找出来。” “明白,长官。” “1901,0452,我想知道这个直播画面是通过什么型号的设备拍摄的、调试者的专业水平如何,可能的话……再根据光线分析一下他头顶的光源是来自哪种照明设备、以及距离他有多远。” “是,长官。” “网络部过来的同事,可以继续做我来之前你们在做的事了。至于其他人,请用你们私人的通讯设备……注意是私人的,绝对不要用组织发给你们的……通过一个来自外界的商用网络,连接到这个网站,打开直播页面,待命。” “是!长官!” 一分钟不到,卡门就一口气下达了数个命令,这些指令让指挥室中的探员和文职人员们重新忙碌了起来,但这时的忙碌,与先前那种效率低下的乱忙活截然不同……此刻,一切都显得高效、有序;每个人都知道了自己在做什么、该怎么做,那些具备专长的人也都分配到了适合自己的任务。 仅仅是这一分钟,就让这些在“酆都罗山专案组”里已经苦熬了四个月的探员们燃起了新的希望;他们不禁想到……若是莫莱诺长官能早调来几个月,没准他们这会儿早就破案去休假了。 ………… 另一方面,直播现场。 “博格先生,我现在要摘掉你的口球,但在摘掉之前,我还得提几个要求。”判官见博格在挣扎了一会儿后慢慢恢复了平静,这才说道,“请你不要大吼大叫、乱吐口水、或随意打断我讲话,否则的话,耐心相当差的我……会根据自己在当下的心情来对你的行为作出应对。” “唔唔……嗯。”也不知博格说了什么,反正好像是回应了一句。 紧接着,判官就摘下了他嘴里的口球,随手扔到了一旁。 “我是在自己家车库里停车时忽然失去意识被抓的!快派人去现场查!快来救我!”这是博格恢复说话能力后所讲的第一句话。 看得出来,他是经过思考才冲着镜头吼出这些内容的。 但,有时候,思考过再做的事,也可能是很愚蠢的。 “你怎么知道我这一定是在直播?万一我对观众说是直播,但实际上是在放录像呢?”判官即刻问了博格一个问题,并且在对方脸色变得越发凝重的同时,又补充道,“还有啊……就算我这是直播,就算在你开口说这些之前已经有调查人员赶到了你家展开调查,你觉得他们就一定能通过现场追查到你的行踪吗?” 博格无言以对,恐惧和绝望在其心中快速滋长着。 “再退一步讲,就算他们真找到了这里,你就能保证……自己能被活着救出去吗?”说到这儿时,判官忽然从自己那宽衣大秀的红袍子掏出了一把折刀,顺手就在博格的大腿上拉了一道一指长的口子。 “啊――”博格吃痛、惨叫出声,但四肢被铐住的他并不能做什么反抗的举动。 “好啦,这么点伤口,又没割到动脉,别跟个娘儿们似的。”判官绕到椅子后面,边走边道,“这只是在提醒你,我刚才提出的要求依然有效……下一次你再这样胡闹,我划的可就不是你的腿了。” 博格听到这儿,也不再喊了;因为对方说得没错,他腿上那道口子虽是火辣辣得疼,但还远没到无法忍受的地步,那伤口的深度也不算很严重。 “好了,博格先生,别浪费大家的时间了。”判官见他好像明白了状况,便接着说道,“我们都知道你今天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不是吗?” “都是谣言!”博格立刻斩钉截铁地喝道,“我什么都没做过!官方都已经证明我是清白的了!” “抱歉,我这里不是联邦政府的会议厅。”判官这时已踱步转回了博格的身前,耸肩接道,“我这儿是酆都罗山……”他展开双臂,悠然接道,“在这里,你那所谓‘官方的声音’,并不比任何一个普通人的声音更有说服力……谁说了真话、谁说了谎,哪些是谣言、哪些是被掩盖的真相……我全都一清二楚。因为我是……”他将手轻轻放到了自己的胸前,“……判官。” 判官的这段话里,并无虚言。 每一个被他带到“酆都罗山”来的人,他都亲自去调查过;他每次都是在完全掌握了这些人究竟干过些什么的前提下,才把他们给抓来的。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你是联邦警察?是fcps的探员?”博格竟然在试探对方。 这一举动不止是让判官笑出了声来,就连摄像师都跟着笑了。 “哈哈哈哈……”判官笑了几秒,接道,“博格先生,说实话,你还是挺有意思的;审判秀就是需要你这样的人来参与……”他微顿半秒,语气骤冷,“你越是这样对自己的行为不思悔改、拼命想要逃脱罪责、到最后……就越是能给我们带来愉悦。” ------------ 第三章 试探 “审判秀”仍在进行着,直播频道里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即便有一些人并不认识博格,他们也能通过在暗网上搜索他的名字迅速得知与他有关的那些新闻;而暗网上的新闻……是连联邦也无法去遮盖、或者说遮盖不干净的。 终于,当直播间内的观众人数超过两千时,判官提出了……投票。 投票的规则很简单,每一名观众都能在直播页面的右下角,即评论框的下面找到两个投票按钮,左边红色的按钮上显示着“是”,右边白色的按钮上显示着“否”。 每当判官开放投票权限时,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所有观众都会得到一次投票的机会;如果投票时间过了不投,那该票就视为作废,无法保留到下一次投票时使用。 眼下,判官提出的投票问题很简单――“你认为博格是否有罪?” “开什么玩笑!”投票开始才十秒,博格就颤抖着叫骂出声,“这算哪门子的投票?都是谁在投票?” 在那台摆拍的摄像机正下方,就有一个小的显示屏,屏幕上实时显示着投票的数字,坐在博格的位置上可以清楚地看见那儿的数字;事实上,判官也是通过那个显示屏来知晓投票情况的。 此刻,看着瞬间就大涨的红色数字和完全不动的白色数字,博格自是怒得破口大骂。 “是谁在投票很重要吗?”判官悠哉地站在博格身旁,望着后者的脸道。 “当然很重要!”博格吼道,“他们……他们都是什么阶级?有什么资格……” “资格?”判官打断了他,“呵呵……阶级?”他重复着博格的话,笑道,“博格先生,你和来到我这儿的大多数人一样,在面临一个简单的问题时总是要将其复杂化。 “当我审判一个女人时,她就质疑投票者中的那些男人们;当我审判一个黑人时,他就觉得投票者中不该有白人;当我审判一个教徒时,他认为自己不该接受无神论者的意见;而当我审判一个官员时,他就跟我谈论……阶级。 “很显然,对你们来说……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立场;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所在阵营、党派、阶级、群体……才是最有发言权的,但实际上,我们都很清楚……” 言至此处,判官又拿起了小刀,像是杂耍般在对方面前甩弄了几下。 “……真正掌握发言权的人,是拿着刀的人、是拿着枪的人、是占据了更多社会资源、拥有更多武力、财力以及权力的人。”判官说着,停止了他那华丽的转刀,“至于‘立场’,不过就是人们互相依附着……让力量壮大起来的一种形式而已……因为‘人多’,也是一种力量,聚起一群和你有着相似观点的人,总比你一个人的力量更大;哪怕这帮人是一群只会动动嘴皮子的废物,一百个这种人的声音也比一个人要大。” 在他说话的同时,小屏幕上的票数仍在涨着,红色票数已迅速突破了两百,而白色票数仍是零。 “总之……”判官瞥了眼票数,接着说道,“你所谓的资格、阶级……在我这里毫无意义;到了‘酆都罗山’,人便不再分三六九等;任何人,只要现在在看这场审判,就有权投票……学者或文盲、富翁或乞丐、英雄或叛徒、联邦探员或通缉要犯……在我这儿都一视同仁。”他微顿半秒,举起一根手指道,“他们只需对一个简单的问题作出选择……有罪,还是无罪。” “但他们……他们凭什么作出判断?他们能知道些什么?无非就是一些道听途说的谣言!”博格知道在外面的地位帮不了自己,便改变了思路。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官方’已经对你的事情做出了宣告,我想,除了谣言之外,他们应该也能找到官方的说法。”判官道,“既然两种情况他们都知道,为什么你就觉得他们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呢?难道是……呵呵……”面具下又发出了两声愉悦的嗤笑,“连你这个当事人都觉得,‘官方’的说辞太缺乏说服力了吗?” “胡说!只是……只是因为这帮愚民往往都会更倾向于相信一些小道消息!”结果,无法从逻辑上反驳对方的博格,又将思路拐回了阶级论上。 “愚民?”判官听到这词儿,耸肩道,“博格先生,据我调查……你从小到大的考试成绩和你的智商测试结果皆没有任何过人之处……作为一个靠着裙带关系混进体制内的下级官僚,是什么样的自信让你把自己从‘愚民’的队伍中摘走、摆到‘精英’的群体中去的?” “我……总之我不服!”博格恼羞成怒了,“这是栽赃!是污蔑!我是无辜的!” “哦呀?”就在这一刻,忽然,判官顿住了身形,发出了一声十分轻微的惊叹。 他的这个反应,自然不是由于博格那些苍白的狡辩所致,而是因为……这一瞬,他看到屏幕上多出了四张“无罪票”。 虽然在审判秀问世的初期,也有些不把投票当回事儿的人随意地点过白色的票,但从第三期开始这样的情况已经绝迹了;如今的判官既是联邦通缉的要犯,也是公共的互联网中流传甚广的都市传说,已经没人会再质疑这审判的真假,所以每个投票的人都知道自己的票意味着什么。 但……此刻却出现了那么四票,投向了“无罪”,且几乎是在同时投的,前后间隔不超过三秒。 这点,无疑引起了判官的注意。 ………… 同一时刻,fcps欧洲总部,某指挥室中。 “长官!我们的票数……”在卡门的命令下投票的那四名探员齐齐转头看向了她。 “啊,我知道。”卡门盯着主屏幕,淡定言道,“但这依然不能证明我们看到的画面是‘直播’的。”她分析道,“或许对方只是让屏幕下方的票数实时显示,而画面中播放的仍是录……” 卡门这句话还没说完,画面中的判官就开口道:“博格先生,你看,貌似有四名‘热心市民’觉得你没有罪呢。” 他说到‘热心市民’这儿时,还伸出手来,做了个打引号的手势,似是意有所指。 “长官,太好了!他都自己说出来了,这就证明我们看到的肯定是直播。”一名坐在卡门附近的女探员在看到这一幕后,立即兴奋地言道。 闻言,卡门却是没有搭话,相反,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了。 因为卡门……已从判官的这一举动中,察觉到了某种异样。 “他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为了进一步戏耍和激怒博格? “且不说有无必要,就算他真想那样做,以他的口才,完全可以说点别的…… “再者,从博格的反应和视线移动来看,显示投票的装置应该就在固定摄像机的下方,博格和判官都能看见……既然都能看见,这岂不是一句废话? “刚才判官发出的那声很轻的惊叹,明显是看到了白色票变化才产生的反应,而在短短一息之后,他就说了那句话…… “从他那轻浮的语境来看,用‘貌似有几名热心市民觉得你没罪’也可以,但他偏偏要把‘四个’这种具体的数字说出来,就仿佛……他故意要把这一信息在镜头前强调一番。” 卡门的思维很快,这些念头在其脑中快速掠过、便已理得清清楚楚。 “他好像……在试探我们。”数秒后,卡门望着屏幕喃喃念道。 “什么?不是我们在试探他吗?” “怎么可能?” “他发现我们了?” “但就算他用技术手段追踪了,这也只是我们的私人手机啊,他怎么知道……” 那四名负责投票的探员听到卡门的推测时,当即就有些慌了神。 “他并没有完全确定是有人在试探他。”卡门却还是从容,“但他无疑已经起了疑心,所以……他立刻放出了一个信息,告诉我们这就是‘直播’……或者说,将我打算试探的事情坐实了,然后,来看我们下一步会采取什么行动。” “那……”一名探员念道,“我们接下来就暂时停止这种试探,这样他的疑心很快就会消除了吧。” “未必。”卡门冷冷回道,过了一秒,她又道,“而且……我们也根本没有必要在他面前隐藏自己。”她说着、伸手撩了一下自己眼角的刘海,再道,“‘审判秀’做到今天,就算是一般的平民都知道……判官肯定已经被联邦盯上了,他自己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依我看,判官很清楚自己的每一次直播都在联邦探员的监视之下,没准还乐在其中。 “所以,‘让判官觉得我们没在看直播’这个想法,本身就是荒谬的。 “在过去的几个月中,你们早就应该采取更主动的措施,设法与其接触了……因为像他这种热衷于公开处刑的犯罪者,都有着相当程度的自恋倾向和表演欲,这种人最喜欢的就是跟执法部门玩猫鼠游戏,并以此获得某种优越感;我们就是要利用这点,让他自己露出破绽。” 卡门的话虽没有恶意,而且每一句基本都说到了点子上,但仍是让属下们感到了些许难堪。 有时候“优秀”过了头,就算你不想,也是会得罪人的,卡门就是个令人无奈的例子。 “网络部,你们先停一下。”又过了几秒,卡门一边思索,一边问道,“你们……能用私人手机和一般的公用网络去控制傀儡机吗?” 网络部的那几位探员闻言,对视了几秒,然后齐齐回头、齐声应道:“轻而易举。” 卡门点点头:“好,你们现在什么也不用干了,拿出自己的手机,在短时间内去入侵一般市民的电脑及手机,作为傀儡机使用……越多越好。” ………… 另一方面,“审判秀”现场。 “别太紧张了,博格先生。”判官稍稍离开了镜头几十秒,随即就推了一辆小推车过来,“今天只有你一个人接受审判,所以投票截止时间还要持续很久,也许一会儿会有惊天反转也不一定哦。” “你……你要干什么?”博格刚看见对方那辆推车上的东西,眼神就变了。 那推车的上层,摆了几个金属托盘,托盘里用消毒水泡着各种型号的镊子啊、剪子啊、钳子啊、锤子啊……反正都是些牙科诊所里常见的用具。 “时间还多,我总不能光给观众看你这个油腻大叔坐在那儿喘气吧。”判官拿起一个小钳子,轻轻在空处夹了两下,并歪着头,用有些调皮的语气对博格道。 “不……不……”博格已经在摇头了,可以的话,他希望自己能立刻晕过去。 “有鉴于你现在的‘有罪票’比‘无罪票’要多,‘审判’从此刻就要开始了哟。”判官说着,就要伸手去抓对方的头。 博格见状,奋力横移着脖子,这种时候,让自己的脑袋哪怕远离对方一厘米对他来说也是好的:“不……等等……你没必要这样的……听我说……” 虽然判官这时看起来正享受着给博格“动刑”的快乐,但他的余光其实一直在看摄像机下的显示器,看着……“白色数字”的变化。 也就在此时…… 白色的数字动了,“无罪票”以一种极快的频率增加到了8,停顿了几秒后,又跳到12,接着就是16、20,到20就停下没有再跳了。 “哦?”面具之下,判官的脸上已经勾起了一个几乎可以裂到耳根的笑容,他在心中念道,“这是怎么回事?好像有个挺有意思的家伙想跟我玩玩儿嘛。” 想归想,他手上的动作可没停。 别看判官的胳膊看起来并不粗,但他用单手就能牢牢钳制住博格的脸,强行将其嘴给挤开。 博格就在没打麻药的情况下,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将一把钳子伸进了自己的嘴里,并用一股子蛮力随机地拔掉了他的一颗牙齿。 且不说从他嘴里喷出的血有多壮观,就说那种钻心的疼痛和惨叫……哪怕是坐在电脑前的不少观众都觉得浑身一个激灵。 ------------ 第四章 通话 “唔呃——呃啊——”博格的惨叫持续了数分钟,渐渐变得断断续续,这说明他大脑释放的内啡肽已经在起作用了。 这几分钟里,判官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想看看白色票数有没有进一步的变化。 “各位观众,就在刚才,我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确认了票数已不再改变后,判官才接道,“此时此刻,正在看直播的人当中,似乎有一位十分精明的侦探……而且他/她已通过了某种方式,主动跟我打了声招呼。” 那些普通的观众中也有很多聪明人存在,他们都是注意到了刚才白色票的异常增涨情况的;所以,此言一出,他们即刻就明白了判官所说的“打招呼”方式,就是通过白色票的变化来进行的。 当然了,绝大多数人还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没关系……在网络上,乐于炫耀自己才智的人很多,很快就有人在直播的评论框里说了正解,而且还不止一个。 “既然对方这么有热情,那出于礼貌……我也该有所回应才是。”判官的话还在继续,他一边说着,一边就从自己的袍子里掏出了一支i-pen,“嗯……”他把东西拿在手上时,又停顿了一下,接道,“为了避免误会,我想再确认一次……屏幕前的那位侦探先生、或侦探女士……请问你是真的要跟我玩这场游戏吗?如果要的话,请再以你刚才所用的方法,让无罪票涨个20票。” 他话音落后,没过几秒,白色票就开始上涨,并在短时间内涨了整整50多票。 这其中,卡门令部下们投的票自然只有20票,且是按照那“四票一涨”的节奏来投的;而另外的三十几票,无疑是一般观众在听到判官的话后跟着起哄投的……反正这会儿有罪票都已经好几百了,无罪票再翻几倍也不会改变结果。 “嗯……明白了。”判官看到票数的变化后,就展开了手中那支i-pen的电子膜,毫不避讳地在镜头前调出了一张表格,“那么……我们就用这个来沟通一下好了……”他说着,干脆把i-pen转为正面朝着镜头的状态,“这张表格上的姓名、银行账户、和数字,就是博格先生与他的那些‘客人们’的交易记录。”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时,直播间里的评论弹幕就炸锅了。 “什么?真的假的?” “连那种东西你都有吗?” “证据啊!这就是铁证啊!” “这么确凿的证据,这畜生居然也能脱罪!联邦高层都去死吧!” 不仅是他们,就连惨呼的博格听到了这句话时也立即有了反应,他强忍住疼痛,含着一口血,用浑浊不清的声音在判官身后说道:“你……是从哪里找到这些的?” “哈!”判官大笑一声,转头对博格道,“有什么好惊讶的?你以为自己洗钱的手法很高明?”他微顿半秒,接道,“到一些当地贸易法案相对混乱的郡去注册几家空壳公司、再搞几张活着或死掉的流浪汉的证件去建一些‘安全的银行户头’,然后拆分和转移资产……呵,诸如此类事情……只要知道了操作流程,任何成年的联邦公民都可以做到。 “不过,像你这种能力比较差的蠢人嘛……果然还是得请专门经办这种事的公司和中间商来帮你一把、从中抽走一点利润。 “那些公司每年要替无数像你这样的中下级联邦官僚、毒枭、鸡头、商人去清洗巨额的灰色收入和黑色收入……但作为利益交换环节中很关键的一环,他们的保密工作却着实令人不敢恭维。 “因此,要查你,实在是太容易了,从你的那些账目往源头回溯,我就能清楚地知道你这些年来都干过什么……通过虚报账目、拿以次充好东西来压榨养老机构中那些老人的退休金;利用儿童领养机构搞地下拍卖,让出高价者得到‘让他们满意的孩子’等等,你上次曝光出来的事情,只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要不是你的某些客人‘玩过火’让那些女人受了伤,恐怕到现在那些事还在继续呢,不是吗?” 博格听到这儿,已是面如死灰。 事到如今,他再否认什么也是白搭了,这也让他不由得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厉声言道:“既然你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了……那刚才干嘛还要啰嗦那么多?直接把证据拿出来给你那些‘观众们’看不就行了!” “哦,你倒质问起我来了?”判官念叨着,把i-pen放到了推车上,又一次拿起了钳子,并闪电般扑向了对方,“你他妈一开始不也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吗?那你刚才干嘛否认啊!还跟我扯什么官方结论?自己干过什么自己心里没点逼数吗?” 在说这段话的过程中,判官每一次断句,就有一颗牙从博格的嘴里被强行拔出。 而且……判官的拔牙动作非常夸张,每一“拔”都会将手臂伸展到极限,所以回回都能在空中拉出一条长长的血线…… “啊!啊——啊——”这一轮连续强拔过后,博格的惨叫声那真是凄厉得难以形容,其中还伴随着一阵阵血入气管的呛咳声。 最惨的是,这样的疼痛并不能让他晕厥,他只能清醒地受着。 “呼……”而判官,在进行了这么一番令旁观者都头皮发麻的操作后,却是舒爽地呼了口气。 他淡定地离开博格,再次放下钳子,拿起了i-pen,接道:“刚才说到哪儿来着?哦对……沟通。”他再度把那张电子表格展示在了屏幕前,“名字和账户这类信息就不用了,咱们就用这张表格上的数字来玩一个游戏吧。” 判官用手轻轻点了点电子膜:“你最初是用‘四’来试探我的,那我们就将‘四’作为这个游戏的基础,听好了,我只说一遍……目前显示在屏幕上的所有数字,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每两个数一组,以‘四’为准,取前15个,提示是凯撒,关键词是……”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自己凝视那表格想了几秒,再道,“……insane,嗯,就这样。” 话音落后,他就用另一只手从自己的袍子里掏出了一部智能手机,又道:“五分钟内,我的这部手机若是响了,我就跟你聊聊;若是没响嘛……呵呵……那说明你也不过如此咯。” ………… 与此同时,指挥室中。 “密码组!” “知道了,已经在破译了!但是……时间可能不够。” “他说的这些没头没尾,五分钟再怎么说也……” 不需要长官下令,每一个坐在电脑前、或是手持电子设备的探员就已经开始行动了,但仅凭判官的那几句话,他们一时半会儿连头绪都没有。 “安静!”突然,一声轻喝在广播中响起。 这是卡门自进入这间指挥室以来,头回那么大声说话。 她的这一喝,也确是让嘈杂的指挥室顷刻间就鸦雀无声。 “把那张表格的截图放到分屏上。”两秒后,卡门恢复了冷静的口气,下令道。 指挥台边的一名文职人员即刻照做了。 接着,卡门便盯着那张图片,陷入了沉默…… “左至右,上至下……两位……转四进制……取前15……15,手机号码……凯撒……恺撒移位密码……维吉尼亚密码表……转换后的四进制数为明文、即列数……关键词,insane……密钥。” 判官说的每一个字,都迅速在卡门的脑海中转化为了信息碎片,并紧密地嵌入了一条逻辑链中,急速推进着。 对旁人来说需要纸、笔、以及大量时间才能完成的推演和逆推演,对判官来说,只需要“凝视几秒”便可,而对卡门来说,也只需要……一分钟。 一分钟后,卡门便从制服的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私人手机,直接输入了一个十五位的号码。 ………… 嗞——嗞—— “哦?”手机响起时,判官的心跳在加速,他的手甚至因兴奋而有些颤抖,“才一分钟就……” 他一边轻声念叨,一边就按下了接通键。 “喂?”判官并没有使用免提功能,所以看直播的观众是无法听到电话另一头的人在说什么的。 “你好。”卡门用平静的语气应了这两个字。 听到对面传来的声音,判官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呵……真没想到,只用一分钟就破解了我的谜题的人,竟是一位美女……” “你只是听到了我的声音,又没看到我,你怎么知道美丑?”卡门接道,其口气冷漠依旧。 不料,下一秒,判官当即口出惊人之语:“我当然知道了,莫莱诺长官。”他猥琐地笑了两声,“嘿嘿……你的照片可是伴随我度过了无数个寂寞的夜晚。” 他这段话里透露出的信息,即便不足以让对方感到愤怒,也至少会让人有些惊讶了。 然而,卡门……既不愤怒,也不惊讶。 她只是淡定如故地回应着:“看来你对我们的人事情况很了解嘛。” 她能有这样的反应,是因为……在判官说完这句话、到她做出回应的这几秒内,她已经站在判官的角度上将对方推理自己身份的过程梳理了一遍。 即:假设与自己周旋的人来自fcps(在所有的联邦机构中,fcps被判官带去的压力是最大的,高可能性),假设识破自己的人就是打电话的人(谜题时间短、难度高,与判官对话这件事本身亦需要很强的能力,高可能性),再假设这个人在fcps至少是中层以上级别(在五分钟的限制下,“人多”对于破解这个谜题几乎没什么帮助,因为多人破解时协调交流花去的时间就很多了,在这一分钟就破解的情况下,谜题绝对是一个人破解的,而破解的那个人无疑是超级精英;所以,高可能性),然后再通过声音推断这个人的大致年龄区间以及性别……推理到这一步后,范围就缩小了很多;fcps中上层级别的军官中,年轻女性屈指可数,而且在这件事上,通过“武力”获得高位的女性军官也可以排除,那么剩下的、符合超级精英这一条件的……就只有一个了。 当然了,“对方特意使用了变声装置变成甜美的女声”这个假设也存在,但很低,因为逻辑上来说几乎没有必要。 综上所述,只要判官对fcps的中上层的人事情况有一定的了解,他就很有可能会去猜电话对面的人是欧洲总部的副部长卡门·莫莱诺;猜对的概率至少在七成左右,即使猜错了……对他来说也没什么损失。 至于有关“照片”的那后半句话,很显然是他胡扯着加上去用于扰乱和激怒对手的;在卡门看来,这种下三路的谈判技巧形同画蛇添足,毫无意义。 “哦呀?居然没生气啊。”判官笑道,“而且还试探我是吧?呵呵……好啊,我承认,我对你们fcps的档案很熟,你和你那些同事们的档案我全都看过。”他顿了顿,“话说……我是否可以认为,你已经承认自己的身份了啊?莫莱诺长官?” “果然,他并不确定自己究竟在跟谁打交道,其说话看似随意,实则极为狡猾和谨慎。”卡门闻言,心中念道。 判官这第二段话,直接说出了“fcps”这个词,并再次对莫莱诺的身份进行了确认,卡门当然听得出这是进一步的试探。 “是,我是莫莱诺,你是谁?”当卡门回出这句话的时候,整个指挥室里的人都为她捏了把汗。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是在查案,但若是去死抠“规定”的话,卡门此刻“用私人电话、在工作场合、与一个罪犯通话”的行为,绝对是违反了多条纪律乃至的法律的,更不用说她是在明知这个罪犯“正在直播”的前提下把自己的官方身份都给承认了。 “呵……我是判官啊。”另一方面,判官给出的回复,也是不出所料。 “我告诉了你名字,你就给我个绰号?”卡门咄咄逼人地接道。 “笑话~”判官冷笑,“哼……难道‘莫莱诺’就是你真正的姓氏吗?” 这一秒,卡门的神色,第一次因为对方的话语而改变了。 “别在姓名这种事上跟我纠结了,长官。”判官没等卡门接话,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有时候名字并不能代表你是谁,绰号反而可以说明一二……不是吗?”他顿了顿,“我们还是来说点儿实在的……” 说话间,他已转过身去,又一次走向了博格:“撇开‘逮捕我’这个比较遥远的目标,‘解救博格先生’应该是你们的当务之急吧。”说着,他就抓起了博格后脑勺上仅有的几根头发,将后者已经垂下的脑袋又拎了起来,对准了镜头,“不如……我们就以此为赌注,再来玩一个游戏。” ------------ 第五章 入局 “我看还是算了吧。” 谁也没想到,面对判官的邀请,卡门的回应竟是拒绝。 “我不是幼儿园的老师,小孩子之间的那种胡闹,我可没有兴趣奉陪。”顿了一秒后,卡门又如是补充道。 “哈”判官愣了一下,“你说什么,我是不是听错了” 卡门的语气很冷,言辞则很刻薄:“在当前这种形势下,你还跟我谈论所谓的赌注和游戏,不觉得可笑吗 “你若是一个普通的绑匪也就算罢了,至少我这边还有赎金这一筹码,可以陪你玩玩儿。 “但你不是绑匪,你是判官。 “你从一开始就是打算把博格给杀掉的,所以你现在等于是拿着一件对你来说本就没有价值的、随时可以丢弃的东西来要求我跟你赌斗。 “这种事情就好比一个拿着枪的人对一个手无寸铁的人说我们来决斗吧;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食言、犯规、撕票总之,主动权始终握在你手上,就算你赢不了,也绝不会输。 “所以,在我看来,这根本就不是成年人会去提出的赌局,而是连最基本的契约精神都不懂的、自作聪明的幼稚园小鬼才会提出的无理要求。”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段,有理有据地回绝了对方抛出的“解救人质的机会”,并不带任何脏字儿地把判官嘲讽了一番。 她的部下们虽然也都觉得这话听着很解气,但从理性出发这种做法显然是很糟糕的。 这笔账谁都能立刻算清楚万一判官听完这话之后一个不爽把电话给挂了,那么其一,人质会死;其二,他们fcps对人质的死至少要承担部分的直接责任;其三,查了几个月,好不容易才和犯人联系上、取得了一点点进展,也很可能会再次中断。 然,卡门却坚信自己的回应,是正确的。 要对付判官这种违背常理的人,就得用违背常理的方法;如果你被道德、职责这些东西所束缚着,你永远赢不了他,因为他这种疯子是不受任何约束的,你被动地跟着他、事事都顺着他的意思走,就必然会被他领先半步;而且那样做,他反而会很快对你失去兴趣。 卡门对犯罪心理学的研究非常透彻,她很清楚要跟这种人“玩”,你就必须把自己也变成一个游离于规则之外的人。 这样,你才能与他平起平坐;这样,他才会上钩。 “莫莱诺长官”沉默了数秒后,判官那经过处理的声音又一次从面具下传来,“你这样真的好吗”他的语气倒是没变,完全没有生气的迹象,“现在直播间的观众可是已经超过五千人了哟,身为fcps的军官,无视人质的安危” “反正你也没开免提,他们根本听不到我的话不是吗”卡门没等他说完,就打断道,“观众们听到的只是你单方面的台词,谁知道那是不是你编的退一步讲就算你开了免提,你又怎么向观众们证明这通电话不是你故意让同伙打进来、陪共演的一出戏呢 “说到底到这个直播间来看你杀人的人,并不相信你;他们只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罢了,你所拿出的那些证据,就算是伪造的,他们也会信,因为他们乐于见到那些声名狼藉、逍遥法外的人受到制裁,所以你拿出证据之前他们就都点了有罪。 “但是,若遇上了和审判本身无关的事情,他们是绝对不可能信任你这种杀人如麻、来历不明的家伙的。 “就好比此时此刻,你说我是fcps的人我就是了吗证据呢就凭一个手机号,和一个声音 “我的确不在乎博格的死,我就在这里跟你说了,那又怎么样呢躲在面具后的你能做什么写匿名信给媒体还是发邮件给fcps的对外邮箱举报我 “判官,想玩游戏的话,首先自己得玩儿得起才行不要总是企图用一些我压根儿也不在乎的事情来要挟我、以此获得优势。 “你这种行为只会消磨我的耐心。” 判官又一次陷入了沉默,这次的时间较长,这不禁让指挥室中的探员们愈发紧张起来。 这会儿就算判官立刻恼羞成怒、挂断电话,也不足为奇。 “噗哈哈哈哈哈哈”然而,紧接着,判官就大笑出声,笑得无比愉悦、无比狂肆。 在探员们都松了一口气的这个时刻,卡门反倒是有些紧张了。 对方上钩了固然是好事,但卡门知道,就在方才那一息之间,判官肯定已经想好了一个“符合她要求的游戏”,这份笑容,绝非是虚张声势,而是源自一种自信和一份扭曲的快意。 “嘶好”笑了一阵儿后,判官深吸一口气,并大喝了一声“好”,随后再道,“请原谅我先前的无礼和失态,莫莱诺长官,毕竟我已很久没有遇到你这样的人了。” “他竟然道歉了”这一瞬,无论是观众们还是fcps的探员全都惊了,根据过去几个月里他们看到的判官的人设,这种场面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我同意你提出的准则。”两秒后,判官又道,“你说得对,要玩儿就该公平地玩儿,那样才有意思;难得能遇上你这样的对手嘿嘿”他忍不住阴笑了两声,用一种犯了什么瘾一般的口气道,“嘶啊不好好快活一下就太可惜了啊。” “虽然我不能理解你那种病态的心情,但在我逮捕你的时候,我应该也会很高兴的。”卡门丝毫不受对方的情绪影响,依旧是冷酷的、不甘示弱地回应着。 “呵呵好啊,就看谁能笑到最后吧。”判官说到这儿,顿了顿,语气骤变,“那么我就在这里直接说了。”他用手指了指镜头,“各位观众,你们也听好了,我可不是在开玩笑哦” 此时,就连那位摄像师都把脑袋从机器后面斜着移出几分,看了判官一眼。 而判官,则是淡定地言道:“下一次审判秀,即半个月后的农历初一我将会审判fcps欧洲总部的部长腓特烈威廉格拉夫。 “没错,就是你的顶头上司,莫莱诺长官。 “在他被我审判之前,也就是接下来的十五天里,你若能抓到我,那就是你赢了。 “但若是我成功带走了格拉夫长官、并对其进行了审判,不用我说你也明白你要负全责。 “到时候就算我什么都不做,联邦政府也定不会轻饶了你。” 这次他提出的条件,或许乍听之下没什么问题,但其实也是不公平的。 而且是对判官自己不公平。 判官就像是一个在行窃之前先给警方发通知的盗贼,在他已经明确说出了自己目标的前提下,像fcps这样的组织自然有无数种办法可以将目标妥善地保护起来。 另外,从“失败后的代价”这个角度上考虑,显然也是判官冒的风险更大:他若输了,就意味着逮捕、接下来等待他的很可能就是折磨和死刑;而卡门则不同,卡门输了最多算是失职,以她的个人能力,联邦很可能还会给她机会,不会给她过重的处罚。再说了她的背后还有厚黑的家庭背景在,上层究竟敢不敢处罚她都是个未知数。 “那么,就一言为定。”卡门可不会放过这种机会,也没有理由放过。 不管她表现得多么出格,但她心里还是坚定地站在一名fcps探员的立场上在办事的;之前那种种越界的言行不过是为了给自己争取优势而做的伪装,一切都是为了“破案”、为了“逮捕判官”这两个终极目的在服务。 敌退,我进,步步紧逼,直到对方无路可逃。 这就是卡门莫莱诺的行动方式,迄今为止她已逮捕过无数以“高智商罪犯”自居的犯人,而这些人也无一例外的在与卡门的博弈中败北了。 嘀 那句“一言为定”话音刚落,卡门就主动挂断了电话,这无疑也是出人意料的举动。 有些女人就是有这种天赋,她们不用刻意去思考就能把“欲擒故纵”这招用得出神入化。 这种让人难以掌控的感觉,是非常吸引人的,尤其是像判官这种极度自恋的人,更是对此难以抗拒。 “ho~达到目的之后就挂了呀,可真是无情呢。”被人挂了电话的判官用戏谑的口吻念叨了一句,并收起了手机。 随后,他居然就转身走了,边走还边道:“今天的审判秀到此结束。” 他走得是那般突然对于椅子上奄奄一息的博格,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就仿佛那是一件与他无关的垃圾。 “喂”这一刻,身处镜头外的摄像师终于说话了,他的嗓音无疑也是通过变声器发出的,“那博格怎么办” “投票结果你不是看到了吗有罪拉他去拍点人和动物友好相处的小电影,拍到他死为止;还有他和他家人名下的财产,统统给他黑掉,捐给反抗军。”判官用很快的语速说完了这段话,并完全走入了黑暗中。 对于博格的处置方法,他显然是早就已经想好了的,且已经做好了实施的准备。 原本判官是计划在这场秀中慢慢地折磨博格,让观众们看着后者从精神和肉体上慢慢被击垮的,但是卡门的出现让他对这些事失去了的兴趣。 这种感觉就好比你正在玩一件普通玩具的时候,突然有人送了一个更新、更好玩的新型玩具到你手上一样。 离开了摄像地点的判官,来到了一间休息室里坐下。 嗞嗞 他刚准备摘下面具、并把手机砸烂,不料那部手机居然又响了起来。 判官看了看来电显示,那是一个和上一通电话不同的号码。 “喂”他想了两秒,接了起来。 “你你好”对方的语调听起来很激动,连声音都有些颤抖,“我我我我是赫尔,赫尔施耐德。” “我认识你吗”判官平静地应对着,并思索着对方可能的身份。 “我我刚才在酆都罗山的网站上,看了你的秀就、就是审审判”赫尔结结巴巴的话语,让判官感到有些不耐烦。 但是,判官很快又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呵施耐德先生” “叫我赫尔就可以了判官先生。”赫尔竟还在这时打断判官插了句嘴。 “好的,赫尔”判官倒也不生气,“假设你真是一名观众、而不是某位fcps的探员假冒的那我在此得夸奖你一声,因为你破解了我大约在九分钟前给出的谜题。” 这句在判官看来是讽刺的话语,落到赫尔耳朵里却是字面上的褒奖意味。 “谢谢谢判官先生。”赫尔的语气听上去更激动了。 “那么除了得到夸奖之外,你还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赫尔。”判官又道。 “我想跟随您判官先生。”赫尔用极快的语速回道,“我也想成为审判秀的一份子您应该不是一个人单干的吧至少还有一名摄像师在帮您,刚才他也在直播里说话不是吗而且抓捕目标、布置现场、调查情报这些都需要人手的吧我可以帮您我在计算机方面还是很有自信的,我的体能也很好,就算是打杂” “呵呵呵”判官用笑声打断了对方的话,“好了好了,赫尔,easyeasy”他顿了顿,“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考虑的。” “慢着”赫尔已察觉到了对方要挂电话,“您该不会是敷衍我吧” 这一点,赫尔还真猜对了;倒也不是因为赫尔对人心的算计有多出色,只是他的人生中被这样敷衍的时刻实在是太多了,光凭经验他也能百分百猜对。 “哦”结果,赫尔在这最后时刻的强硬态度,还真就改变了判官的想法,“看起来你是认真的啊。” “当然是”赫尔坚定地回道。 “不过我这边,也不是那么随便的,你懂吧”判官又道。 “我知道的您需要我证明自己的身份是吗”赫尔道,“您觉得怎样的形式比较合适” “不必你来,那种事情我自己会调查的。”判官道,“总之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告知你,你等着就行。” 说罢,他就结束了通话,并且,当即用自己的双手,生生将那部手机折成了两半。 ------------ 第六章 杀戮狂欢(上)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等待”和“保守秘密”都是让人烦躁、且艰难的事情。 但有些时候,这两件事反而能让人快乐。 与判官通话后的赫尔,就体会到了这种快乐。 虽然在外人看来,他还是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上班族,但他的内心却不是这样想的。 在赫尔自己看来,他已经是“与都市传中的判官有一定交集的人”了,甚至有可能会成为“酆都罗山”的一份子;他觉得,自己和那些朝九晚五、尸位素餐的庸碌之辈已有了天壤之别……且这种差别已不再是自己“主观”上的鄙视,而是“客观”事实了。 总之,那份“等待”答复时的忐忑,还有“保守自己已经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秘密”的刺激,糅杂成了一种奇特的优越感。 而优越感,又很容易在潜意识中转化为自信。 于是乎,自信的赫尔,在等候判官回复的第三天,终于按捺不住,冲进了老板的办公室,提出了一个他在过去的十年里一直想提但没提的要求――升职加薪。 老板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在与赫尔心平气和的交谈了一番后,把他开除了。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你要不说破,那就拖着,说破了,就只有鱼死网破这一个结果。 如果是过去的赫尔,很可能会把事情一直拖着,拖到自己三十五岁、四十岁、四十五岁……直到自己几乎已经不再有选择余地的时候才爆发,并换来一个和眼下一样的结局。 但现在的赫尔,采取了主动。 纵然这让他暂时失去了工作,但从长远的角度出发,这无疑是正确的选择。 赫尔的老板当然是一个用人唯亲的人、一个平庸无能的人……因为这本来就是一家平庸的公司,一个中层以上尽是阿谀奉承之辈、终日勾心斗角,全靠拼命压榨底层员工来勉强维持运转的企业。 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具备一定才华的人,会把他们的人生消磨在这种“看起来很体面的大企业”里。 赫尔,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真正有野心、有才能的人,是不适合、也不会甘心委身于“制度”中的……尤其是那些陈旧腐朽的制度,那是安于现状的平庸者们最喜欢的土壤。 庸碌的蛀虫们,在那些腐烂的土壤上居于高位,并将仅有的一点才智全部用在了权力争斗上。 他们打压着那些有才干的、对自己有威胁的人,只提拔自己的亲信;他们夺走下属的功劳和利益,将其用作自己对上级拍马迎逢的资本;他们惧怕那些提出创新和改革的人,因为他们本就不在乎集团的利益,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利益,所以他们畏惧着任何可能会颠覆现有制度的行为。 这类官僚主义根深蒂固的企业/机构,除了少数依靠“垄断”作为壁垒的还能生存下去之外,绝大部分都会在一群蛀虫的管理下日渐式微、稳步地走向死亡。 而那些在蛀虫们手下工作的人,多半都和赫尔一样,抱着“这份工作至少还算稳定、收入不多但好歹能过日子、只要坚持下去一定有升职的机会、大企业绝不会倒闭”之类的想法,默默忍受着、白白消耗着光阴…… 他们就像是一群只要眼前的碗里还有口吃的、就自欺欺人地留在一艘渐渐下沉的大船上的狗;明明趁着还有力气时可以跳上岸找肉吃,却嚼着残羹剩饭……慢慢变老。 可悲吗? 可悲。 可怜吗? 不可怜。 因为这就是人性,并不值得同情,但也没必要去鄙视。 人的年纪越大,肩上要担负的东西就越多,让一个人舍弃现有的安逸去追逐虚无的憧憬,是要冒风险的、是要承担代价的。 说起来容易的事情,做起来往往很难。 若不是有什么重大的变故,赫尔也不会迈出那一步。 但真的迈出了那一步的人,眼前就是一片新的天地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赫尔是幸运的,不善交际的他,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牵挂,所以他可以拿自己的人生去赌,就算失败了也不会牵连到别人。 这……也是他敢于主动去联系判官的主要原因。 一个有一定的能力和野心、又没有牵挂的人,是很可怕的,只要给这种人恰当的机会,他就有可能干出惊天动地的事儿来。 这一点,判官的心中自然也有数。 因此,他对赫尔的“审查”也是认真的――他认为赫尔这个人的确有可以利用的价值。 虽然和卡门那种“一分钟内就能破解其谜题”的高手有差距,但至少在一般观众中,赫尔是唯一一个破解了判官的谜题并拨打了那部手机的人(该手机有呼叫等待功能,所以判官可以确定在跟卡门通话的过程中并没有其他人打进来过)。 其余的观众中究竟有没有比赫尔更快破解谜题的人……这点无从得知,但即使有,那个/些人也没有拨号的勇气或是意图。 既能在短时间内破解谜题,又敢于打这通电话,且有意加入判官麾下的人……就赫尔一个;而且,赫尔打进电话的时间点,刚好赶在判官准备将手机折断的前几秒,这说明他的运气也不错。 综上所述,判官对赫尔的初步印象是,智商可以、情商可能比较低(从仅有的谈话中察觉),行动力不差、对社会或生活不满、道德标准偏离大众、有一定运气、有犯罪的勇气和意愿但恐怕还没有付诸过行动。 推定出这些后,判官要对赫尔做的事情就很明确了,也就两步――其一,调查;其二,测试。 这两步都很重要,第一步是为了深入了解赫尔、排除其是卧底的嫌疑,并对其做一些具体评估;第二步则是结合实际情况,看赫尔能否胜任“酆都罗山”的一员。 这三天来,“调查”的事情判官已经做得差不多,而赫尔被开除的这天,刚好也是“测试”来临的日子…… ………… 午后,“提前下班”了的赫尔开着他的破车,驶上了一条郊区的公路。 那些他从办公室里带走的杂物被胡乱地塞在了一个纸箱子里,扔在了车的后座儿上。 他本以为,失去工作会让自己倍感压力,但当他真的被炒了鱿鱼、走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他感到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那种挣脱了枷锁的感觉,让他精神抖擞,纵然这个夏日的午后天气又热又闷,也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好心情。 赫尔就这么驾着车,一路向东,朝着米格尔湖的方向去了。 他去那儿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想看看湖景;如果湖边的豪华酒店刚好还有客房的话,就去那儿住上一晚,吃一顿丰盛的晚餐,做个按摩,泡个热水澡,并在浴缸里品尝一瓶82年的拉菲(2182年),再拿一盘比大麻还贵的块儿菌配鹅肝酱当下酒菜。 费用?他现在不考虑那种问题,反正他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积蓄的,这仅仅一夜的奢侈他还是负担得起的,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和大部分上班族一样,赫尔已委屈了自己太久……他住着廉价的公寓、忍受着除了收房租什么问题都不解决的房东,开着各种小毛病不断却又舍不得去大修的烂车,吃着各种垃圾食品,用着各种大减价时采购的日用品,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成本低廉的――上网。 他回顾过去的十年,竟然连一次像这样“说走就走的旅行”都没有,从二十三岁到三十二岁这段年华,对赫尔来说就像一叠乏味的文件,在朝九晚五和平淡辛劳的日常中不断堆叠起来,让人毫无翻看的欲望。 但今天,这种日子到头了。 赫尔听着音乐、踩着油门,行驶在空阔的道路上,仿佛在驶向自己崭新的人生一般。 就在他行到一段较为偏僻的林间路段时,忽然,路边出现了一名搭车人。 那是位有着金色长发的漂亮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短袖t恤和热裤、背后还背了个旅行包。 通常来说,这样的美人儿在路边搭车,不会等太久就会被人载走的;但眼下,可能是工作日的缘故,这个时间段经过这条郊区公路的车确实很稀少,于是就让赫尔遇上了她。 而赫尔,自然也是停车了。 要是路边站着一壮汉搭车,司机们肯定都得防着点……因为对方有可能是强盗或者变态杀人狂,但对女乘客,大家的戒心就都比较低了。 车停下时,赫尔将身旁的车窗放到了底,搭车的美女也迅速凑了上来。 她扒在窗沿上,用美丽的微笑、亲切的语气、和深不见底的乳沟与赫尔短暂地交流了一番。 然后她就上车了。 赫尔觉得今天真是个走运的日子,去找老板摊牌实在是太正确了,要不是遭到辞退,此刻自己还在办公室里做着沉闷繁琐的工作呢,怎么可能有机会载着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在路上兜风?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又瞥了身边的女孩儿一眼;每次他的余光扫过去,看到的不是明晃晃的大白腿,就是沾着汗珠的白皙胸脯,每次看完他都不禁要吞口唾沫。 而那搭车的姑娘毫无疑问地也注意到了赫尔的视线,不过她似乎并不介意,甚至有意无意地还把领口拉低了一些,这让赫尔不禁又多了几分胡思乱想的理由。 很快,两人就有说有笑地聊了起来,女孩儿还从背包里拿出了两瓶饮料,递给了赫尔一瓶。 既然是对方表达“谢意”的东西,赫尔自不会拒绝;再说,这大热天的,赫尔车里的空调又坏了,他本来就有点口渴。 于是,他就喝了,而且一口就是小半瓶。 假如赫尔的情商能再高一些,或许他还会多少保留那么一点戒心,少喝几口陌生人拿出的东西,可惜……这也只是个假设而已了。 ………… 当赫尔从昏迷中醒来时,头顶的已是夜色。 夏天的日间时间比较长,像这种抬头能看见星星月亮的状况,至少也是晚上八点以后了。 赫尔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天台上,且被人用胶带封住了嘴、用塑料锁扣绑住了手脚。 他的头很疼,记忆也有所缺失,他大致能记起自己让人搭了车、并喝了对方给的饮料,但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何时失去意识的了。 此时,在赫尔身前的地上摆放着一台显示器;那显示器很破旧,能进废品回收站的那种“破旧”,但其后方却插着一根看起来很新的加长电线,并被端端正正地放在了赫尔面前,可见……这是有人有意为之。 三分钟过去了,头痛的感觉并未减退多少,不过赫尔觉得身体的知觉基本恢复过来了,他随即就在地上挣扎了几下,拧腰坐了起来。 由于手臂不够长、身体也不够柔软,赫尔无法将自己被反绑起来的双手折腾到身前来;当然了……就算他能把双手移到身前,也不可能用嘴去打开手上的禁锢,最多就是用手把嘴上的胶带给撕了。 嘀―― 正当赫尔准备隔着胶带吼叫来呼救时,他跟前的显示器竟是突兀地亮了起来。 “你好,施耐德先生。”显示器中,出现了一个戴着面具的人。 这个人,戴的是一个夸张的套头野兽面具,还穿着黑色的皮夹克,其声音听起来有点闷,但很明显并有经过仪器的处理,可以听出他是个年轻男性。 “emmm……唔嗯嗯……”赫尔见状,当即就对着屏幕,隔着胶带用闷哼声问了句“你是谁”。 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听见这句话的,而且好像还听懂了,两秒后,面具男就回道:“我是谁?呵呵……别着急,不用太久你就会知道了。现在,请先允许我恭喜你,施耐德先生,你已经被邀请加入了我们的‘秀’!” 那一瞬,赫尔还以为这个人是判官的手下,其口中的“秀”就是酆都罗山的“审判秀”。 然而…… “在今晚的‘杀戮狂欢’中,你和另外三名被选中的客人,将面临我们十二名‘至高者’的挑战。”面具男接道,“只要你们之中有人能在我们的‘捕猎’中顺利逃脱,就能得到一大笔赏金……请注意,当我说‘一大笔’的说,我指的是一笔你们这些工薪阶层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他顿了顿,“不过,你要留意,最终能拿到奖金的只有一个人,若是有两只以上的猎物一起逃出去了,你们可是一分钱都拿不到的哦。” 听到这段话时,赫尔如坠冰窟。 一方面,是因为他的期待落空了……对方并非判官的手下;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恐惧…… 常年混迹暗网的赫尔,对于“杀戮狂欢”这个“秀”,也是有所耳闻的;事实上,相比酆都罗山,倒是这个“杀戮狂欢”的传闻赫尔听到得更多。 虽然从时间上来讲,“杀戮狂欢”这个节目是在“酆都罗山”之后才出现的,但这个节目在暗网上的人气却比起后者要高得多;与每月只进行两次的“审判秀”不同,“杀戮狂欢”每周就要进行两次,也就是说……一个月里要直播八九次之多。 而其节目的主要内容就是――“让普通人在死亡的威胁和巨额赏金的诱惑下求生”,换言之……“展示人性中的‘恶’和人的种种‘丑态’”。 虽说这个“秀”所造成的死亡人数要远远超过酆都罗山的“审判秀”,但联邦那边对这个秀的关注度却不是很高。 说白了……这世上每天都有人会神秘失踪,每月多几十个无关紧要的失踪平民,对联邦来说根本无所谓;你们只要别像判官一样每回都来搞一些和联邦有利害关系的人,联邦才懒得来管,出事了自己报警去嘛。 “呵呵……看你的表情,好像已经理解了现在的状况了。”片刻后,面具男又笑道,“那么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开始吧。” 啪―― 他话音未落,赫尔的身后就传来一声鞭炮般的爆响,同时,赫尔的手腕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般,火辣辣得疼。 但下一秒,赫尔就发现……自己的双手已从捆绑中解脱出来了。 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虽然腕部有些发红、还有股淡淡的焦味,但并没有受什么伤,缓一缓也就不疼了;很显然是有人在他手部的塑料锁扣上套了一个迷你的局部定向起爆装置,威力刚好可以崩断锁扣。 紧接着,赫尔就迅速撕掉了自己嘴上的胶带、并解开了脚上的塑料锁扣。 他摸了摸自己口袋,随身物品果然已全部不翼而飞。 这时,显示器的画面也已中断,估计那些自称“至高者”的家伙们是不准备再给他更多信息了。 赫尔抬头看了看周围,在天台入口的门上面看到了一个由金属钉架临时按上去的摄像头,他想了想……果断地跳起来把摄像头拽下来、就地踩碎,然后就离开了这个天台…… ------------ 第七章 杀戮狂欢(中) 其实“杀戮狂欢”这个节目的制作水平并不算多高,比起判官的“审判秀”来,前者无论在游戏规则还是直播过程中都存在很多破绽和线索;如果联邦真有心去查他们,不出一周就能破案。 但是,这个秀之所以会比“审判秀”更流行,自然是有其原因的除了节目的播出频率更高这点之外,更重要的是“杀戮狂欢”还开设了盘口,让观众们能通过赌博的形式参与到节目中来。 在每一期“杀戮狂欢”中,观众都可以对本期的结果进行投注:你可以选择某一个或多个“猎物”,买他他们最终生还,也可以买全灭结局;你可以按照“猎物”的死亡顺序下注,还可以对具体的死亡时间下注,比方说买“几点之前谁谁会死”;另外,观众们甚至可以与“至高者”们对赌,比如至高者们可以提出一个很离奇死亡方法,并承诺会在几点前对某某猎物执行,而观众可以赌他们会不会成功。 如果说“酆都罗山”是在通过狭隘的公正让人们得到发泄,那么“杀戮狂欢”就是直接在取悦人们内心潜藏的那份阴暗。 同样是看到别人受苦,看到与自己无关的恶人被制裁,和看到与自己无关、但相似的普通人被玩弄那种心理状态自然是不同的。 前者,在满足你的良知,后者,在撩拨你的本能。 你的良知并不会频繁地向你索取、也不会索取太多,但你的本能不同 就好比看恐怖片时,当你看到影片中的角色们被虐杀,你的本能必然会让你感到一丝庆幸、乃至些许快乐;因为人类这种生物,在见证同类的死亡时,自己那份“活着”的感觉会变得更加真切。这种“见证”的过程越是清晰、真实、强烈,那种感觉也就越明显。 “杀戮狂欢”,就是在为人们的这种本能服务的,所以它无疑是个更符合大众口味的暗网杀人秀。 从天台下来后,赫尔发现自己正置身一栋废弃的公寓楼中。 该建筑所在的地方甚是诡异,刚才在天台上张望时,赫尔便注意到这栋楼的周围都是树林,一眼望去竟看不到城市的灯火;他推测这儿可能某间偏远工厂在厂址附近建造的员工宿舍楼,但眼下无疑已经荒废了。 不出意外的,楼里已经没有电力,赫尔只能借助从走廊窗户透进来的月光视物。 临近走廊的很多房间门都是敞开或虚掩着的,但那些屋里的采光都不好,手里没有照明设备的赫尔也并不打算到那些乌漆嘛黑的、散发着奇怪霉臭味的屋子里去搜索。 即使靠猜他也能知道,在那些角角落落的阴影中,有若干个摄像头在监视着自己,但在这种环境下,他也不太可能将那些探头一一找出来拆掉,所以只能作罢。 赫尔现在想做的,只有尽快离开这栋大楼,穿过树林、找到一条公路,然后赶紧回到文明世界去,远离这场该死的秀。 就这样,他一路摸索着,找到了楼梯,然后一层层往下走去。 正当他走到四楼的时候,忽然 突突突突 一阵马达声,忽从他身后响起。 赫尔闻声一惊,猛然回头,那一瞬,伴随着“嗞”的一轮掣响,一个戴着野兽面具,手持电锯的人影出现在了离赫尔仅有五米远的、高处的台阶上。 “啊”赫尔见状,吓得头皮都麻了,他惊叫一声,扭头就跑。 原本他是谨慎的、不快不慢地下楼的,但这会儿他几乎是抓着楼梯扶手连滚带爬地夺路狂奔。 那个戴面具的“至高者”看到这一幕,只是冷笑一声,便快步追了下来;与赫尔不同,他的面具下装了夜视装置,可以让他在黑暗中也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就算手持电锯,他也能迅速行动。 面临着这种恍似是恐怖片桥段的追杀,赫尔和绝大多数普通人一样都慌了神,只知道遵从恐惧时的本能行动,几乎不假思索地朝着远离对方的方向逃去。 于是,他也不可避免地中了陷阱。 “啊” 行到二楼的那段台阶时,赫尔只觉脚底一凉,紧接着就是一阵明显的跳痛传来,让他不由得失声惨吟。 他迅速想到自己应该踩到了类似三角钉的东西,而且还不止一个,但逐渐从身后逼近的电锯声让他无暇顾及这些,只能忍着疼、在明知看不清前路的状况下继续前进。 终于,在脚底中了七八个钉子后,本就已经双腿发软的赫尔因忍受不了剧痛,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一楼向上的那最后一段台阶,他是滚完的,由于他本能地用双手护住了头部,其躯干和腿被三角钉扎了十几处伤口;这些伤口有浅有深、有轻有重,好在都不致命,就是疼得不行。 无论如何,伤痕累累的赫尔还是成功来到了一楼,回到平地的他,可以用趟行的方式来避免再踩钉子,而且这里离大楼的出口也不是很远了。 于是,他咬着牙,从地上爬了起来,忍着脚底板那钻骨的跳痛,趟着步子快速跑出了建筑的大门,来到楼外的空地上。 当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新鲜的空气涌入他的肺中,他才后知后觉身后的电锯声已经不见了。 纵是如此,赫尔还是先跑进了空地边上的小树林里,警觉地看了大楼的出口一眼,才开始处理自己身上的钉子。 他花了三分钟,才拔光了留在自己身上的三角钉;拔出脚底的那些钉子时感觉尤为痛苦,因为那些钉子扎得最深,有几枚已伤到了骨头。 赫尔在疼痛中忍耐着,不敢出声,但他心中的咒骂声可是喊得震天响。 而与这份愤怒相随的就是悔恨了。 他确实很后悔,若自己早前能稍微多些防备,不让那个女人上车、或者少喝两口对方给的饮料,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境地。 因为对方是女的就放下了戒心,因为对方长得漂亮就失了方寸,因为对方对自己示好就胡思乱想和大部分并不受女性欢迎的人一样,赫尔很容易被女人欺骗,但他却总是不吸取教训;类似的亏他以前也吃过不少,只是这次的结果有点过于严重了。 一想到这些,赫尔的悔恨很快就变成了羞愧,继而又转化为了更强的愤怒。 可惜,和以前一样,他也只能愤怒,并不能做什么。 这个时刻,赫尔不禁又觉得或许自己错了,这三天来自觉超人一等的种种想法,不过就是一厢情愿和自以为是罢了,他还是那个赫尔施耐德,一个平凡的上班族不,现在已经是一个平凡的无业游民了。 连一个并不高明的搭车骗局都无法识破;面对暴力时别说反抗、自保都难;明知自己被当作“猎物”玩弄,却也只能做些挣扎一连串的挫败感和无力感,让赫尔从心理上被打回了原型。 就在他坐在地上自怨自艾的时候,突然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 “赫尔。”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忽从赫尔的身后响起。 赫尔根本没有意识到有人靠近自己,但当他闻声转头时,一个穿着红袍、戴着京剧脸谱面具的人已站在了他的身后。 “判判”赫尔已惊讶得连一个词都说不利索了,他根本连想都没想过判官居然会亲自在此现身。 判官也没打算听他结结巴巴的浪费时间,直接说道:“出了一点意外”他微顿半秒,“今天我本已安排了一个局,想测试你一下,可没想到你这家伙突然被单位开除了,然后还自说自话地跑到郊外,并赶巧不巧地被一帮十分低级的家伙给抓了起来。” “您您是来救我的吗”赫尔激动得都快哭出来了。 “当然不是。”但判官的回答让他的心又沉了下去,“你还不是我的部下呢,再说了我的部下中也没有那种遇事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求助于他人的废物。” 赫尔无言以对,无法反驳。 “不过,我原本的计划泡汤了,这让我有点不爽。”下一秒,判官话锋一转,“而且,这个叫杀戮狂欢的节目,我早就觉得有点烦人了,只不过因为他们和我也没什么关系,所以我没去理他们。但今天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竟然搅了我的局,那我自然也不会无动于衷。” 话至此处,判官从他的袍子里拿出了一样东西,随手扔到了赫尔面前。 赫尔低头一看,发现那是一个半透明的塑料盒子,盒里还装了一支针剂。 “这一针,可以帮你止痛、加速凝血、并防止大部分的感染和破伤风,你直接往自己脖子上扎就行了。”两秒后,判官接道,“顺便再给你一个提示越是身陷被动的处境时,越是不要顺着别人的思路去行动”他耸耸肩,轻笑一声,“呵当然了,除非那个人是我。” 说罢,判官就转过身去,似是要走。 “等等等”赫尔愣了一下后,赶紧开口道,“您您既然不打算救我,为什么又要帮我呢” “这个问题你就自己去想吧。”判官这句话还没说完,其身影已消失在了林荫之中。 赫尔也并没有想太久,就得出了一结论不想被当作废物,那就不要总想着让别人救你,遇事先想着如何“自救”再说。 “我还有机会”赫尔开始在心中暗示自己,“从杀戮狂欢中幸存,赢下那大笔的奖金,以此证明自己这样判官还是会考虑让我加入的,他一定是这个意思所以他才会帮我就算最后酆都罗山依然不接纳我,为了自己我也要赢” 下定决心后的赫尔当即就拿起地上那支针,侧过头、往自己的脖子上一扎,并将针筒里的液体尽数推进了自己的身体。 对于判官的“帮助”,他并没有任何的怀疑说白了,怀疑也没有意义。 此刻的赫尔已经别无选择,他带着这一身伤,不仅是体力和行动能力会显著下降,不停的失血还会在沿途留下踪迹、且让他的意识变得模糊。 想要在这绝境中翻盘,这针是必须扎的,就算判官现在告诉他“这针扎下去有50的机会你可能会死”,赫尔也得试试,因为不扎的话就是百分之百会死。 又等待了几分钟,注射了药剂的赫尔感到身体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他的伤口虽未愈合,但那些出血点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了起来,其全身上下的疼痛敢也有相当程度的缓解,甚至是头疼都好些了。 此时,冷静了许多的他,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有点吃惊的决定他要回那栋大楼里去拿点东西。 ------------ 第八章 杀戮狂欢(下) 当赫尔重新走向那栋大楼时,不仅是正在暗网上观看直播的观众们,就连那些戴着野兽面具的“至高者”们也都震惊了。 “杀戮狂欢”举办至今,还从来没有出现过“猎物在逃脱某个区域后主动返回”的先例;方才那个拿着电锯追杀赫尔的家伙,几分钟前就已经想当然地通过建筑后面的暗道前往了其他地点。 这下,赫尔反倒是打了个时间差,来到了一个没有埋伏的地方。 赫尔跑回大楼一层后,用脚底贴地趟行,趟过残留在地上的三角钉,快速穿过了一段走廊。 由于大楼的格局问题,那些二楼以上的、朝东的房间在这个时间点上都是照不到月光的,但一楼有几间房间可以照到;赫尔所去的,就是那几间屋子。 像这种废弃大楼,多半都被流浪汉或瘾君子光顾过,并被他们作为住所使用,而这些人,通常都会选择住在一楼。 原因之一,是由于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有一定程度的残疾,不残疾的那些身体状况也都很差,所以爬楼这种事情自然是能避免就避免。 原因之二嘛常年在外流浪的人都知道:对流浪汉来说,没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他们都是被社会所遗弃的人,是“即使突然消失了也不会引起什么注意”的人神志不清的酒鬼、心情不好的小混混、变态杀人狂、联邦警员、同行等等,能给他们带来危险的事物太多了。如果你运气不好,躺着都有可能被揍、被抢、被抓、乃至被虐待或被杀死因此,选择住在一楼,至少能在遇到某种意外时更方便逃跑。 此刻,赫尔返回来的目的,就是想到一楼去找一些被流浪汉们遗留下来的物品。 毫无疑问,流浪汉也是有“遗产”的,在他们死于饥饿、疾病或是其他只有天知道的死因之前,他们或多或少会囤下一些“有用的东西”在住的地方。当然了在他们看来有用的东西,对我们来说很可能就是垃圾而已了。 空瓶子、旧衣服、破烂的沙发、裂开的镜子、过期的洗发水、没用完的纸抽 赫尔现在想要的就是类似的东西,他必须利用能利用的一切,才有可能从这场极度不公平的逃杀中生存下去;而比起外面的树林来,在这栋建筑里找到有用之物的概率显然更高。 五分钟后,赫尔便完成了搜索借着月光,他找到了一把小折刀,一根长一米多的铁管,一个还算干净的、有盖子的塑料水瓶,一个肮脏破旧、但好歹没窟窿的腰包,和半卷没用完的胶带。 找到了这几样东西后,赫尔立刻就走,重新跑进了树林里;虽然他大体上也猜到了刚才那个追杀自己的人很可能想不到自己会回来搜索,但他并不能确定对方是否已经离开了、也无法得知对方会不会再折返回来。 赫尔唯一能确定的一点是:在这场秀中,自己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肯定都是被暗处的摄像头监视着的,所以,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不要在任何地方逗留太久。 跑进树林后,赫尔又走了一段,来到一个此前没到过的地方,方才停下脚步,并用刚才找到的胶带去处理自己的伤口。 这种时刻,他可没功夫去考虑什么卫生和透气的问题,总之先把那些伤痕都堵上、防止伤口在行动中再次撕裂就行;考虑到判官给的针剂已经帮他止住了大部分伤口的血、并避免了感染的风险,短时间内这样应付一下问题应该也不大。 搞定了这迫在眉睫的伤势问题,赫尔又重新出发了。 今晚的月色尚佳,月光穿过林荫洒下,点亮一片朦胧的前路。 赫尔一边前进,一边也在留意周围有没有“至高者”们留下的蛛丝马迹;有点出乎他意料的是还真有,而且很多。 正如前文提到过的,论布局和制作的严谨程度,“杀戮狂欢”是远远不及“审判秀”的,如果说判官的团队是一群可以把局势掌控精确到秒的rts类电竞选手,那自称“至高者”的那些家伙就是玩氪金手游的普通玩家。 在条件不对等的情况下,普通人要对付普通人自是不难:一方有着摄像头的全面监视、对环境十分熟悉,还有人数优势、装备优势、心理优势另一方则是身处黑暗陌生的未知环境,心理上是被追杀的、无助的恐慌状态。 这样的杀戮对决,肯定是前者单方面的“狂欢”了。 可今天,节目里出现了一个异类在判官的帮助下,赫尔的内心已脱离了“普通人”的范畴,他不但压制住了恐惧、也没有被愤怒蒙蔽了理智,当他以一种相对冷静的态度进行观察和思考时很容易地就找到了诸多破绽脚印、重物的压痕、越野摩托的轮胎印、架过梯子腿的凹坑等等,当这些东西出现在视线中,找到摄像机的机位以及各种陷阱的具体位置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有一说一,那些“至高者”设置的陷阱确是挺值得夸奖的大号儿的捕兽夹、满是钢钉的陷坑、带刺铁丝做的缠脚索都是些相当恶毒的玩意儿,且都藏得很好,不难猜出他们之中有设置陷阱方面的专业人士存在;然而,每个隐蔽的陷阱附近,都有好几个隐蔽得不咋地的摄像头、以及大量布置这些摄像头时所留下的痕迹。虽然可以理解他们想从多个角度拍摄“目标受到陷阱伤害的镜头”的心情,但这种搞法,确是太业余了。 就这样,赫尔躲过了一个又一个陷阱,走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都没有受到什么阻滞。 这点无疑是让“至高者”们有些措手不及的。 要知道,在赫尔高效逃跑的同时,另外几名被抓来的“猎物”可都是各种中陷阱、受伤、哀嚎、痛哭然后又被戴着面具、手持武器的一名或多名“至高者”当玩具一样戏耍残杀,且其中已经有两人死掉了。 眼下,尽管赫尔是今夜最后一个“醒来”并出发的“猎物”,但他却成了最近接“猎杀区”边缘的一个人,这肯定是“至高者”们所不愿看到的。 要知道,“杀戮狂欢”开办至今还从没有过“真正的猎物”成功逃生的例子一个也没有。 虽然每一期他们都会说“成功逃生的人能拿到一大笔奖金”,但这也就是说说而已,“至高者”们可从来没有想过要放走“猎物”,更别说给“猎物”钱了。 每一次他们眼看着有人要逃跑了,就会临时变更其赔率,并对其展开疯狂追杀,以此在线上赚到更多的赌金。 当然了,老这么做是会被看穿的,所以他们曾经找人来“演”过几次戏,即让一名和他们串通好的雇佣兵来假扮“猎物”,按照他们事先给的提示和路线逃跑,他们则假装和平时一样在目标即将逃走前展开疯狂追杀,但最后还是让其惊险逃生。 事后他们还会在网站上公布自己给那名“生还者”转账的凭据,并宣扬对方拿到钱后过上了多好的生活这样一来,观众们至少一部分便会相信,是真的有人逃出过“杀戮狂欢”、并拿到了奖金的。 可实际上那些“假猎物”们只是拿了佣金在演戏罢了。 另外,“只有一人逃生才能拿到钱这条规则”,也是为了方便他们控制结果而服务的;因为在节目初期,曾有过多名“猎物”在相遇后联手逃跑的事情发生,这给“至高者”们杀死猎物带去了一定的阻滞,毕竟人多之后胆子就会大起来、会更难对付但加上了这条规则后,“猎物”之间就得互相提防,时刻留意会不会被人背后捅刀子,尤其是到了即将逃离前的阶段,人性中的贪婪势必会让人的心思有所变化只要在逃出之前给同伴来一闷棍,哪怕不杀死对方、只是将其打晕在原地等死,那自己也有很大几率可以拿到巨额奖金,比起被白白追杀虐待一晚上、再回到原本灰暗的生活中去这种诱惑,确实太大了,事到临头,没有几个人不会去想。 但是,今夜的赫尔,是一个人在行动的,他不用考虑那些,他只要靠自己逃出去就是了。 作为“至高者”,这会儿有两种选择:其一,放弃追杀赫尔,并且干脆连另一个“猎物”也放了,这样他们就能说“因为逃走了两人,谁也拿不到奖金”;但这种情况过去还从来没有发生过。 若是发生过了,“杀戮狂欢”可能也早就办不下去了。 理由很简单假如真有人在没有拿到奖金的情况下逃了出去,事后必然会报警,他们这个“猎杀区”的方位第二天就得暴露。 再说了,此时此刻,与赫尔相距甚远的另一个“猎物”,也已是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状态,就算不去管他,他也未必能坚持到逃离万一“至高者”们现在开始划水,让赫尔跑了,结果另一人在他们划水的情况下愣是半天都没跑掉,那观众肯定能看出他们是因为不想给奖金故意懈怠追杀。 综上所述,他们也只剩下“第二种选择”追杀到底了。 决定了之后,那十二名“至高者”便行动了起来,他们留下了三人在本部负责监控、指挥、支援,其余九人兵分两路,六人去追杀赫尔,三人去干掉那个已经差不多快死的家伙。同时,留在本部的人也赶紧更改了各种赌注的实时赔率,以吸引更多的观众投注。 就说前去追杀赫尔那六人他们两人一组,骑着越野摩托,靠着夜视装置,各自通过没有陷阱的路线朝着赫尔急速追了过去。 “至高者”亲手杀人时,一般都是由一人拿着武器动手,另一人拿着摄像机从第一视角实拍,不过有时也会有单独搞定的情况,因为他们的很多虐杀道具上都自带摄像头。 “猎物”被杀时的反应是“杀戮狂欢”的最大看点,那种任何cult片或剥削片都无法呈现出来的真实的血腥和死亡,以及人在被杀时的反应、惨状是难以描述的,是足以让观看者的精神状态都为之变化的。 “嘿,伙计们,事情好像有点儿不对。” 就在那六名“至高者”接近赫尔所在地的时候,他们身处本部的同伙儿忽然通过通讯频道跟他们说话了。 “什么情况” “那家伙不见了。”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见了” “就是不见了,他刚才在t012探头的监视下,然后他发现了t012并将其破坏掉了,接着附近的几个探头也逐一失去了信号,现在那块区域的影像已经全黑,我也不知道那家伙在哪儿。” “该死他不会已经跑了吧” “不,边界那儿的摄像头都运转正常,没看见他跑出来。” “也就是说他没有继续往外跑” “不可能吧,都到了t0区域,基本已经可以望见远处的公路了,不可能在那儿迷路的。” “难道他是故意不往外跑留在那里埋伏我们” “就算是为了钱,也不至于做到那种地步吧这家伙的证件显示他就是个普通上班族,又不是什么特种兵,他以为他能怎样” “你问我我问谁,总之接下来你们只能靠自己的夜视装置了,凡事小心一点。” “放心吧,陷阱的位置在电子地图上都有标出来,就凭他这么个大叔” 咔 这一瞬,通讯对话突然中断了。 从那个说了半句话的人的通讯器中传来了一记奇怪的噪音,紧接着就是一阵嘈杂的翻滚声和摩托车引擎渐渐停转的声音。 “嘿怎么了犀牛狮子听到请回答” 总部的那位先后喊了那名说话者的代号以及与其同乘一辆摩托的同伴的代号,但他反复喊了好几声,都无人回应。 “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了” “该死快回话,这玩笑可一点儿都不好笑” 另外那两车人也很紧张,他们与“犀牛”“狮子”二人的摩托是呈三叉戟之势包向那片区域的,距离上来说不算太远,但要穿过树林开过去支援恐怕也得开个两三分钟。 平日里单方面虐杀“猎物”的这帮人,在这一刻在自己的同伙有可能已经遇险、在自己也可能有危险时,和那些“猎物”的反应也没有什么区别,他们也感到了恐惧、显出了慌乱。 ------------ 第九章 蜕变 “为什么为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你们不不要求求你们啊”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又一名“猎物”死在了“至高者”们的手中。 本就遍体鳞伤、无力抵抗的他,被一个戴着公牛面具的男人用一把大剪钳生生把脑袋给夹断了。 请注意,断的是脑袋,而不是脖子想象一下,用剪刀剪核桃的景象,大致就是那个意思;只不过核桃碎开之后出来的核桃仁,脑袋被剪开出来可不仅仅是脑仁 总之,这名“猎物”的死亡,也宣告了:今晚的“杀戮狂欢”中,只剩下了赫尔这最后一个“猎物”,假如此刻赫尔成功逃离猎杀区,他就“赢”了。 只是,如今的赫尔早已不再考虑“逃”这件事了。 “我是公牛,我们这儿已经搞定了,你们那边怎么样了”打开通讯器时,那手持剪钳的面具男显得若无其事,虽然他刚刚才完成了一次残忍的谋杀,但他的反应无非也就是喘几口大气。 “该死的你们可算来消息了,公牛,你赶紧回来让蜥蜴和胡狼也一起回来要快” “嘿,嘿,冷静点儿,伙计,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由于“公牛”他们刚才进行杀戮时暂时关掉了通讯器,所以不知道另一边发生了什么状况。 “狮子和犀牛他们被干掉了六个人统统都被干掉了”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被干掉了” “干掉了就是干掉了啊”通讯对面那人显得很激动,声音也透出明显的慌乱,“听着伙计,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那家伙拆掉了摄像头、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下了手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干的,总之他现在已经开着一辆摩托,拿着从犀牛他们身上搜刮到的东西,朝我们大本营来了夜视仪、电子地图、武器装备他现在什么都有,我们三个未必挡得住他,你们得赶紧回来支援” “活见鬼了竟有这种事”公牛听到这儿,低骂了一句,即刻回头看了一下身旁的两名同伴。 那两人也是耸肩摊手,不知该作何评价。 但无论如何,直播还在继续、也必须继续下去 值得庆幸的是,观众们听不到他们在通讯频道中的对话,也没有看到赫尔干掉六名“至高者”的过程,所以这事儿还有挽回的余地;因为“至高者”们都是戴面具的,所以就算狮子他们真的死了,下一期也可以找别人来代替,反正观众是看不出区别的,到时候就强行说他们没有死、只是被偷走了装备就行。 眼前最迫切的问题还是赫尔。 看起来这个“猎物”根本没有要逃的意思,就是奔着“反杀”来的。 事已至此,“至高者”们自然也别无选择,关掉直播或者逃跑这种事他们是不能干的,干了的话,他们这个秀沦为笑柄还是其次关键是,许多在这里下注的大人物和黑恶势力也不会放过他们;那帮家伙的办事效率,可比联邦警察高得多,真要是触犯了他们利益,搞“杀戮狂欢”的这帮家伙分分钟人间蒸发。 因此,今天要么是赫尔死,要么是“杀戮狂欢”完蛋,没有第三种可能。 好在虽然现在赫尔掌控的信息以及武器装备方面基本已追平了“至高者”们,但后者还有人数和地利的优势在;之前遇袭的那六人,是因为进入了没有摄像头的丛林里,才中了埋伏、遭了偷袭但剩下这六人,只要坚守在指挥所里,抱团行动,确是没什么理由会被这一个人攻破的。 如是想着,公牛等三人便出发了。 三人分别骑着两辆摩托,火速赶往了他们的大本营一个位于猎杀区中央地带的地下基地。 这是一个他们偶然发现的地方,看起来像是一个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留下的军用地堡;虽已废弃多年,可因为位置偏僻且出入口都很隐蔽,愣是在此尘封了几百年之久。 “至高者”们起先是把这地堡当作集会地点使用的,后来有人想到了“杀戮狂欢”的点子,他们就决定以此地作为大本营了。 于是,他们陆续把一些需要用到的设备和物资运了进去,给地堡里那台已经停转了几百年的柴油发动机加上了燃料,并惊讶地发现这玩意儿居然还真能用德国造的机械是这样的;随后他们就在大本营里接上了各种线路,将方圆几英里内的丛林布置成了所谓的“猎杀区”,用摄像头的编号将区域划分,并布下了各种陷阱。 “杀戮狂欢”,就这样运作了起来;但他的运营者们却从未想到过专挑普通人下手的他们,竟会遇到今天这等危机 时近午夜,丛林里的空气变得愈发潮湿、闷热。 判官交给赫尔的药剂,其药效差不多已经过了,虽然赫尔已经用搜刮来的喷雾和绷带重新处理了伤口,但疼痛感还是不可避免地开始回涌。 当然了,这种痛也不是不能忍,就只是痛而已。 此刻的赫尔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早已顾不了那么多了,作为一个刚刚经历了人生首次杀戮的人,他的表现已是相当不凡。 最初死在他手下,就是代号为“犀牛”和“狮子”的那两个倒霉蛋儿赫尔利用了一根从附近陷阱里拆下的长杆,躲在暗处,捅了那两人的摩托的车轮,从而引发了一场惨烈的交通事故。 摩托这玩意儿可是没有安全带的,戴着野兽面具的“至高者”们肯定也没有头盔之类的东西保护,当车祸发生时,“犀牛”和“狮子”直接就像弹弓里的石子儿般双双被弹飞了出去“犀牛”的头撞在了岩石上,当场毙命,而“狮子”则是摔断了好几根骨头、并在滚落时被自己身上的武器意外割开了颈动脉。 受伤的“狮子”向出现在自己视线中的第一个人也就是赫尔求救,但赫尔只是冷漠看着他流血。 很快,“狮子”也因失血过多死在了那里。 这时赫尔才上前,检查了两人的尸体,摘下他们的面具、并拿走了自己觉得有用的东西。 赫尔发现,面具之下那二人,年纪比他想象中还要小,看起来也就二十左右,那脸还是一副稚气未脱的学生样。 就在赫尔感叹着时下的年轻人越来越不可理喻时,另外四名追杀他的“至高者”也渐渐逼近了摩托车的声音暴露了他们的位置,赫尔听到声音,赶紧再潜伏回暗处,并与对方展开了周旋;他利用刚刚得到的夜视装置,以及敌明我暗的优势,跟对方来了一场“第一滴血”式的丛林猎杀战。 已经“杀过人”的赫尔在心理上没有了任何的负担,对于这些通过杀害无辜来取乐、盈利的年轻人,他也不抱有丝毫的怜悯。 他就这么拿着一把从死人身上搜来的砍刀,逐个突袭了那四人,而且,整个过程出乎意料得容易。 在干掉第一个人之后,赫尔就意识到,这些年轻人对上他时并没有什么优势可言;这群靠着陷阱、装备和人数、习惯了用“容易的方法”去杀人的人,在条件相对公平的搏杀上也就是普通人的水准而已。 这就好比让屠夫去斗牛,或是让刽子手去和解开枷锁的罪犯对打一样手上沾了多少鲜血,和是否擅长战斗有时候并无直接的关系。 比起已经适应了“被追杀状态”的赫尔,这帮“至高者”在遭遇袭击时反而显得荒腔走板,纵然他们已经谨慎到丢弃了手上的摄像机,双手都用来拿武器应战,也没能从赫尔的手下存活。 就这样,赫尔已一己之力便杀死了那六名来追杀他的“至高者”,初尝杀业的他精神无比亢奋,又恰逢体内那有着镇静效果的药物药效褪去,这时的他便凭着一个“我能把他们全杀光”的念头,和一股子冲上脑门儿的血气,自信地冲向了敌方的大本营。 客观地说,他这样是必死无疑的。 在没有摄像头的丛林里突袭别人是一回事,冲进到处是监控的敌方本阵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对方有所准备的情况下,别说一路杀进地堡了只要踏入那地堡的入口,赫尔就会立马被包围在一条狭窄的走廊中,然后被前后数把逼过来的电锯撕成碎片。 然,赫尔并未考虑到这些。 他就这么拿着武器冲进了地堡,凭着抢来的电子地图,一路摸到了位于地下二层的“监控间”,结果,却看到了 “你总算来了。” 屋内,判官坐在一张沙发椅上,单手托腮,翘着二郎腿,俨然是一副等了很久的样子。 在他的身后,还站了四个人,四个穿着黑袍、且同样戴着京剧脸谱面具的人。 除了他们以外,房间里还有五名男女,准确地说四男一女;这五位都没有戴面具,且都被反绑着手脚、堵住了嘴、跪在地上。他们看起来都很年轻,与赫尔之前杀死的六人年龄相仿。 赫尔走进这个房间时,一眼就认出了那四男一女中的那个女人,正是白天在路边“搭车”的那位美女,而在四名男子中,有一人的衣服则与他此前在天台那部显示器中看到的人是一样的。 “您”片刻的惊疑过后,赫尔已冷静了许多,他看着判官,沉声应道,“已经把他们都抓住了啊” 他口中的“他们”,指的自然就是此刻跪在地上的那些“至高者”们;就算没戴野兽面具,他们的身份也已是昭然若揭。 “不是我抓的,是我身后这几位抓的。”判官抬起一手,用手指朝自己身后的四名黑袍人示意了一下,“我本人确实也遇到了一个,可惜今晚的我没有活捉那个小鬼的兴致。” 在判官这句话出口前,赫尔还在暗道:“总共有十二名“至高者”,除了我干掉的六个和这里的五个,还有一个哪儿了呢” 但一听这句,他立刻就明白还有一个怕是吃便当吃得尸体都没了。 “您出现在这里,是不是表示”两秒后,赫尔又试探着开口。 “我想出现在哪里,想表达什么,轮不到你来揣测。”判官打断了他,“不过你出现在这里,基本可以表示你是个蠢货,蠢到认为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就可以把这些家伙全部干掉。”他将双手架在身前,摆了个“金字塔手势”,用他那毒舌言道,“若不是我提前带人到这儿来迅速把他们搞定,此刻你已经被剁成肉块了。” 赫尔听了这话,完全没有因自己被称为蠢货而动怒,只是战战兢兢地回道:“谢谢谢。” “行了,别废话了。”判官接道,“先回去养养伤、休息几天,三天后到我这儿来开工。” 说罢,他就起身要走。 “诶”赫尔闻言,呆立当场,愣了几秒后,他生生把已经滑到嘴边的一句“您刚才不是还说我是蠢货么为什么又让我加入了”给憋了回去,转而问道,“那个时间和地址” “做成了谜题,分成了五份,装进了五个无法被胃酸分解的胶囊里,分别喂他们五个吃下去了。”判官不假思索地回道。 赫尔听完这句,又想了片刻:“明白了,把他们全都打吐了就” “打吐了”判官将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随即冷笑了一声,“呵他们几个把你抓来的时候,想的好像并不只是打吐你而已吧” 赫尔脸上原本坚定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一丝畏惧和惊讶。 “看到桌上那部摄像机了吧。”判官看着他的表情,笑着接道,“这儿的其他监控设备我都处理掉了,特地留了那一台给你用的,请你把搞定他们的过程拍下来,过几天拿着录像带来见我。” 判官说到这儿时,顺手打了个响指,并勾了勾食指。那四名黑袍见状,立即会意,跟着他一同朝出口去了。 此刻,赫尔的脸上已满是冷汗,但他眼神中的杀意,却是渐渐明晰;他知道,眼前的五人,就是自己加入“酆都罗山”所需要迈过的最后一道关卡,是他赫尔施耐德的“投名状”但杀死六个正在追杀自己的人,和残杀五个已经毫无还手之力的人,终究是不同的。 “可以说得再具体些吗”在判官走远前,赫尔还是没忍住,吼着喊出了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的意思就是请告诉我,怎么杀。 赫尔问这个问题的动机很明显,是为了减轻自己的心理负担;让判官说出具体的杀人方法,那不管方法多残忍,他赫尔也只是个“执行者”而已这样想,他的良心多少就能好受一些。 “呵呵呵呵”话音落时,判官便笑了。 那是戏谑的笑,嘲讽的笑,充满恶意的笑 “原来你想当个好人是吗”判官笑罢,猛然转身,如鬼魅般忽然就从走廊中折回,闪身到了房间当中;两秒之间,他就拧断了四名男人质的脖子,“那这样好了这四个,就由我来代劳了。” 他说着,又单手抓起了最后一名“至高者”的头发;那一刻,那个女人被堵住的嘴发出了接连的“唔唔”的闷哼声,其惊恐的脸上汗泪齐流,任谁都能看出她在求饶。 “至于这个女人她就像一面镜子,镜子里照出的数小时前那个愚蠢的你。”判官对赫尔道,“既然那个蠢货觉得只要我把话说得具体点,他就可以少几分罪恶感,那我就说具体点咯”他停顿了一秒,随即说了三个字,“干死她。” 赫尔的身体在发抖,因为判官让他感到不寒而栗;他根本无法去揣测或理解判官的想法和行动,现在的赫尔,对于眼前这个都市传奇的畏惧已远大于最初的憧憬。 “我我不明白。”赫尔吞吞吐吐地回道。 “有什么不明白的”判官道,“按照字面意思操作啊。”说到这儿,他偏过头去,示意了一下隔壁的房间,“你要觉得靠自己不行,那边的房间还有很多工具可以帮到你;你要不会用的话,桌上的那台电脑里有存着往期杀戮狂欢的直播录像呵呵他们可是曾经在直播中演示过怎么把女人、乃至男人给干死的哟。” 判官用轻松的、愉快的语气说完这些,便放开了那个女人,还嫌弃地甩了甩自己的手。 “别着急,赫尔,不会有人来打扰你的”判官又一次朝门口行去,并在经过赫尔身旁时拍了拍后者的肩膀,“takeyourtime” 从判官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皆如同魔鬼的低语,浸入赫尔的耳朵、乃至灵魂;纵是在其离去之后,那余音仍旧在赫尔的脑海中萦绕不散 ------------ 第十章 老友 十九日,晴,宜启钻、立卷,忌搬家、入宅,冲马煞南。 这天一大早,fcps欧洲总部的部长,即腓特烈・威廉・格拉夫先生,在仅仅三名随行人员的陪同下,来到了柏林某贫民区的一间地下室中。 “就是这儿?”格拉夫长官一踏进这间地下室,脸上就露出了十分不满的神色,他问这个问题时的语气也显出了明显的厌恶。 “是的,长官。”随他一同进来的卡门还是保持着素有的冷静,即刻回答。 “这里的气味让我想起了火车站的公共厕所。”格拉夫一边扫视着屋子里的东西,一边言道。 这时,卡门身旁的一名男探员报告道:“这是一间由联邦警察总部提供的‘回形针计划’专用安全屋,条件方面嘛……确实比我们手上的资源要差一些。” “‘一些’?”格拉夫用讽刺的语气将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并顺手搬了张折凳到自己面前,一转身就坐了上去。 “抱歉,长官……”那名男探员擦了擦额角的汗,“但考虑到您的安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莫莱诺。”格拉夫没再理他,而是看向了卡门,问道,“你确定这是个好主意吗?不过就是一个有点反联邦倾向的杀人狂罢了,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吗?” “请相信我的判断,长官。”卡门不卑不亢地回道,“这次的对手可能比我们以前遇到过的任何罪犯都难缠。” 类似的对话、乃至争论,在过去的几天里已经发生过多次了。 农历十五那天,“审判秀”刚结束半小时,卡门就写好了一份报告发给了上司;但格拉夫直到第二天才打开这封被标注为“紧急”的邮件,并对其内容不以为然。 格拉夫今年五十五岁,出身名门,年轻时是个有名的太子党;靠着家族的关系,他在几乎没有去过第一线的情况下,就在四十二岁时升到了现在的这个位置上。 像他这样的人,毫无疑问的……早已习惯了各种各样的“死亡威胁”;从找他拼命的平民、到反抗组织的刺客,从深入床笫的暗杀,到兴师动众的强攻……不管动机如何,想杀格拉夫的人可是多了去了,但他还不是活得好好儿的? 从未成年时期开始,格拉夫只要是出现在公共场合,其身边就必然有人簇拥和保护;而保护他的人……非但人数很多,其中还有诸多在联邦麾下以“武力”强大而著称的精英。 以往无数次的事例都已证明了,要杀他格拉夫是一件很难的事…… 因此,当卡门提出让他离开工作岗位、离开居住的豪宅、由明处转到暗处去“避难”时,格拉夫的态度是不屑一顾的;正如他说……他内心觉得“判官”不过就是个在暗网上哗众取宠的杀人狂而已,而他格拉夫可是“联邦公共安全委员会欧洲总部的部长”,连反抗组织都无法动弹分毫的角色,你一个杀人狂居然放话说要活捉我? 但卡门毕竟也是“有背景”的人,再加上她确实很优秀,格拉夫也不能完全无视她的意见;在卡门再三的要求下,格拉夫只能敷衍着表示自己愿意回家里“休假半个月”、并加强宅邸内外的守备。 没想到,卡门当场否定了顶头上司的提议,且有理有据地要求格拉夫必须住进安全屋去,而且……还不能是他们fcps自己的安全屋,因为她觉得判官对他们fcps内部的情报很熟悉,去了也不安全。 于是,经过了几天的讨论和斡旋,格拉夫终究是拗不过卡门,被迫来到了这间由联邦警方提供的、给一般卧底警员使用的安全屋。 此前那名男探员提到的所谓“回形针计划”,是一个在联邦政府成立初期,由第一任联邦安全局(fcps的前身,后与联邦防卫部合并成了fcps)局长罗狐启动的计划,旨在为联邦各部门的卧底人员提供长期有效且安全的后勤支援。 该计划以一种特殊的加密模式,将无数个“安全屋”的坐标汇编成了一串信息链的一部分,根据密码的规律,官方以时间(通常以年月为单位)为界将这些地点循环轮换使用/翻新。一旦一间安全屋进入无人使用的“冷冻期”,其相关数据就会从数据库中以及信息链中删除,直到下一次被解密演算出来之前,就连官方自己都查不到这个坐标的记录;也就是说,除非是实际使用过这间安全屋的人告密,否则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能黑掉联邦所有的数据,也不可能查到这些地点的信息。 然而,过了大约半个世纪,到fcps正式成立的那一年,新上任的会长认为“回形针计划”是“已经过时的方案”,遂将其全盘移交给了警方,自己则重新成立了一个新的安全屋网络。 时至今日,虽然fcps在全球范围内拥有着许多条件优渥、物资充足、甚至可以用“过分舒适”来形容的安全屋,但在“保密”这一块,他们做得着实不咋地;这些安全屋被发现和攻破的事例每年都有发生,而一旦发生了……往往就意味着人员和经济上的直接损失。 卡门就是考虑到了他们组织内部的安全屋坐标被判官掌握的几率很大,故而才把他长官弄到了这个警方的基层卧底才会用的场所。 “嗯……”格拉夫不悦地从鼻子里出了口气,接道,“所以……我要在这儿一直待到下个月初一?” “准确地说,是待到初二的早上。”卡门回道,“因为只有到初二零点时分,您才算是脱离了最危险的时期,届时……虽不能排除判官仍抱有来抓您的意图,但这种可能性至少比他在这十五天内下手的概率要低多了。” “总之……”格拉夫双手交叉在胸前,没好气地念道,“就因为一个杀人狂的恐吓,我得在这儿关上十几天的禁闭……”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视线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在卡门的身上游移了一番。 今天很热,不过为了保持低调,卡门穿得还是较为保守――一件深色的短袖t恤配一条牛仔裤,加上一顶鸭舌帽,远看活像个假小子。但纵是如此,近观之时……她那粉白的肌肤和玲珑有致的身材,还是会让人口干舌燥、浮想联翩。 格拉夫自然是喜欢美女的,也不止一次地动过卡门的脑筋,但有碍于后者的身份,格拉夫也只能把这种想法停留在意淫的阶段;别说肢体上的骚扰,就连语言上他也不敢乱来……因为他听说过,多年前曾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教官动过卡门的脑筋,结果这货不但没占到什么便宜,还被卡门当场制伏并打成重伤……然后,这货被人横着抬进了医务室,不到半小时又横着抬出来,直接送进了fcps的“内务部”,此后就人间蒸发了。 格拉夫的家族纵是有点势力,但让一个联邦体制内的人像这样完全不留痕迹地消失……他可做不到。 所以,像卡门这样的女人,除非她自己愿意,或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了格拉夫手里,否则也只能是个意淫的对象而已了。 但是,那句歌词写得好呀……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越是这样的女人,越是让格拉夫难以抗拒,看着这么道吃不到嘴里的美餐每天在你面前晃,格拉夫有多难受,也是可以想象的。 “莫莱诺。”格拉夫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了卡门的脸上,“我让你接手‘酆都罗山’这个案子,是看重你的工作能力,结果你接手的当天,就在有数千名民众观看的直播中以fcps欧洲总部副部长的身份发表‘让人质去死’之类的言论,而且还严重违反了包括最高安全保密守则在内多项条例,随后还对我这个部长提出了这么多无礼的要求,让我来配合你的行动……”他撇了撇嘴,“还有,你最好搞清楚,我现在待在这里,也是违反了常规行动流程及多项规定的,若是你在行动期限内最终没能抓到判官……” “到时候我会负起相应的责任。”卡门知道对方要说什么,故而直接打断道。 “哼……”格拉夫冷哼一声,“责任吗……”他阴阳怪气地念叨了半句,“或许吧……但我们大家都知道,以你的身份……” “我不需要特殊的待遇。”卡门又一次打断了自己的上司,“如果这次行动失败,我的过失该如何处罚,任由长官您来安排。” “哦?”格拉夫挑眉言道,“任我安排?”他笑了两声,“呵呵……希望你这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我明白长官您这番话‘确切’的意思。”卡门冷冷道,“放心,我说话算话。” 他们俩对话的时候,旁边那一男一女两名探员都很“识趣”地转过了身去,假装在看风景的样子;说白了……关于格拉夫那点心思,总部里的人谁又不知道呢,被他骚扰过的女探员本就不在少数,但大伙儿都是敢怒不敢言;反正拒绝他的人就被穿小鞋、而让他尝了甜头的就升得快,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了。 但无论如何,哪怕今天格拉夫把一些话说得再露骨一点,他们这些在他手底下当探员的,还不是得装作没听见么。 ………… 十分钟后,离开了那间安全屋的卡门和那两名探员已走到了几个街区之外。 他们一同回到了一辆停在停车场角落里的suv上;这……是一辆fcps的标准外勤用车,在这个能把各种精密仪器和动力装置做到超级微型的年代,他们的这种配车几乎就跟移动要塞一样了,不但是设备和功能繁多,还能同时容纳七名探员在里面办公执勤。 “先把我送到罗森塔勒广场,然后你们就可以回总部去了。”坐上副驾驶位,并摘掉鸭舌帽后,卡门就立即对在此待命多时的司机下达了命令。 “遵命,长官。”司机应了一声,就发动了引擎。 坐在车后面的一名探员这时又问道:“长官,您需要哪套出勤装备,还有盯梢配置用第几……” “都不需要。”卡门没等对方问完,就抢道,“我是去办私事。” 此言一出,车里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事情,转头看向了卡门。 就连司机也愣是把脸转了九十度…… “0955,注意看路。”下一秒,卡门及时提醒了一句。 司机这才重新看向前面,避免了把车开向围墙。 “长官……您这是要去……”一名女探员的八卦之心在此时熊熊燃起,要知道……在她、以及绝大多数同事们的眼里,卡门都给人一种“除了工作没有生活的机器人”的印象;但此刻,这个机器人居然在整个总部朝不谋夕的局势下、而且是在自己出勤的时间内……提出了要去办点“私事”?这是什么情况? “去见一位老朋友。”卡门倒是回应得很淡定,并补充道,“别担心,昨天晚上我就已经打好了一份事假报告……有鉴于在接下来十二天内、fcps欧洲总部的最高指挥官就是我本人,我的这次请假无疑是符合规定、也得到批准了的。” 虽然她解释挺清楚,但“合不合规定”这种事显然并不是别人关注的重点。 当然,再怎么好奇,这些部下们也不太好开口再往深了问了,毕竟……卡门跟他们也不熟,或者说,她跟谁都不熟。 同事、尤其是上下级之间,关系若是没到那儿,有些话是说不出口、也不能说出口的。 只是……这就更让人好奇了,跟谁都不熟的莫莱诺长官,还真有“朋友”存在? ………… 上午十点,罗森塔勒广场。 一名戴着墨镜、穿着宽松的短袖t恤和七分裤的青年步行着来到了地铁站附近的一排公用储物柜前。 他的心情看起来不错,嘴里哼着小曲儿,走路也是很轻快的样子。 他快速地输入密码,打开了其中一个储物格,从中拿出了一个鼓鼓的纸袋,随即就关上柜门,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并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愣了两秒,用手指把鼻梁上的墨镜往下勾了几分,瞪大了眼睛又看了对方两秒,才道:“卡门?” 卡门也看着他,平静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或者说……“有可能”是他名字的那两个单词:“詹姆斯・兰斯(james_rance)。” “哈哈,这么巧啊。”兰斯确认了眼前之人是自己的旧识后,笑道,“没想到会在这儿遇……” “我想跟你谈谈,你有时间吗?”卡门显然没有跟对方客套的意思,她还没等兰斯把话说完,就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呃……”兰斯被这样突然一问,有些茫然;他想了几秒,也没有低头看手机确认时间,便耸肩道,“好吧……可以。” “跟我来。”卡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转身就走,步子迈得还挺快。 “哦哦……”兰斯慌忙跟上,小跑了几步走到了对方身旁,不过与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和半步左右的步差。 “那个……卡门啊……”走了一段后,兰斯忽又开口,“我问句可能不该问的,你要是不方便答就别答好了……”他顿了顿,问道,“我听说你从法学院毕业之后被fcps征召了?” “是的。”卡门毫不避讳地说出了这句根本不该跟一个平民透露的信息,“而你……据我所知,在被法学院开除后,留下了一堆案底,直到现在仍是职业不明的状态。”她也顿了顿,“对了,既然话说到这儿了,我姑且问一句,此刻你手里的纸袋里面装的是什么?” “呃……”兰斯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为难。 “你不用害怕,我不是来抓你的,只是随便问问。”卡门用余光扫了他一眼,接道,“其实,考虑到你是一个多年没有合法就职记录的人,我基本上也可以想到你是靠什么为生……虽然我觉得‘替人捎货(此处的‘货’一般指迷幻药或没有合法登记过的枪支)’这种连小混混都能干的活儿对你来说有些屈才了,但……” “行了行了……”兰斯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卡门的话,“我坦白……是重口味的小电影,行了吧?呼……”他吁了口气,再道,“你这人还是老样子,自说自话地就在心里给人定了罪了,咱这老同学刚见面……你三两句话一说,我就差点儿赶上二十年有期徒刑啊。” “小电影?”卡门侧目看了兰斯一眼,用怀疑的语气问道,“在这个年代还会有人用实物来转移影像资料?” “你没听到‘重口味’这三个字吗?”兰斯提高了嗓门儿应道。 “明白了。”卡门闻言,迅速做出了一个推理,“你在网上花钱买了一些口味重到‘仅仅是通过互联网传输都有可能引起有关部门注意并追查来源’的小电影,所以你就亲自、特意……到这里来取。”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吧。”兰斯好像有点生气了,用不耐烦的口吻回道,“我懒得解释。” “你不必那么激动,从前我就觉得你是个人渣,眼下这件事并不会对你的形象有丝毫的损伤。”卡门说话间,已行到了一家咖啡厅的门口,这时她停下了脚步,回头对兰斯道,“就这儿吧。” “无所谓。”兰斯说句时,几乎是叹着气说出来的,看来卡门的毒舌已让他的情绪变得相当郁闷。 不多时,一名店员便将两人领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入座,这是个很不错的位置,透过身边的橱窗他们可以看到外面的街景,当然……对卡门这样的人来说,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位置不太安全,容易被人从外面狙击或突袭。 在分别要了一杯咖啡、支开了店员后,卡门望着兰斯,率先言道:“那么……为了避免你对我的出现和这次邀请产生什么误会,在此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她微顿半秒,接道,“你是不是‘判官’?” ------------ 第十一章 异常 “哈”兰斯听到卡门的问题后一脸疑惑,“什么判官” “酆都罗山的判官。”卡门接道。 兰斯想了想:“你是在跟我说龙郡古代神话的” 卡门打断了他:“我是在跟你说一个在暗网上存在了数月之久的网络杀人秀。” 兰斯听到这儿,神色有所变化:“呃你是指那个主持人戴着京剧脸谱面具虐杀别人的” “回答我最初的问题。”卡门冷冷道。 “当然不是了”兰斯摊开双手道,“你在想什么呢虽然我的确知道那个节目,也看过一两次,但我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好吗。” “怎么证明”卡门不依不饶。 “证明”兰斯皱起半边眉毛,“我的探员姐姐,你在法学院待得比我久吧你自己听听这是什么话呀且不说我根本就不是判官,就算我是就算你拿到足够的证据把我抓起来、并送上法庭了,那审理的时候也应该是由你来证明我就是判官,而不是“由我来证明我不是判官”啊疑罪从无啊我的姐。” “我现在不是跟你谈法律,也不是来办公事。”卡门道,“我是以私人的身份在问你。” “私人的身份”兰斯念道,并顿了一下,“什么身份”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歪着头,望着卡门的双眼道,“我们很熟吗” 聊到这句时,店员刚好将他们的咖啡送来了,两人的谈话也在此中断了一会儿。 待店员走后,他们又沉默地对望了几秒钟。 接着,卡门才开口道:“如果我们不算熟,我就不会独自到来跟你谈了。”她说着,拿起了桌上的砂糖包,边撕边道,“我会带上一群人,在那个储物柜前直接把你铐走,然后用一套你在任何联邦公共文件上都查不到的流程把你祖宗十八代里有多少人藏过私房钱都给你问出来。” “哈呵呵”兰斯干笑了几声,“原来在你看来我们算是熟人啊你跟其他熟人是不是也都常年互不联系的啊” “我不联系你的理由,十分钟前我刚刚才说过因为你是个人渣。”卡门淡定地回道,“但这一点,并不会改变我们过去很熟的事实;再者,每个人处理人际关系的习惯不同,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就算是家人我也是常年不联系的,你用自己的一套标准来衡量我的尺度,这毫无道理。” “哦。”兰斯点点头,用讽刺的语气道,“我这套刚好和绝大多数人一致的标准是毫无道理的,而你那种做派反倒合情合理对吧” “你瞧,又开始了。”卡门道,“这种对彼此的理念互相攻讦的辩论我们在学生时代也经常进行不是吗是不是找回了几分熟人的感觉” “就好比此刻你绕开了对你不利的问题,然后用带有观点的问句来反问我”兰斯道。 “你真的要继续下去吗别忘了这样的较量每次都是我赢。”卡门说着,端起加完糖的咖啡,悠然地喝了一口。 “切”兰斯侧目,啐道,“那是我让着你” 和大多数输给女人的男人一样,他说出这句经典狡辩台词时的语气虚得一匹。 “行了,兰斯同学”卡门不想再浪费时间,她把话题带回了正轨,“以你的智力,必然已经推测出我能在准确的时间和地点找到你这件事代表了什么;我也可以明确地告诉你,fcps的监视网、以及我本人的权限皆远在你的预估之上。 “所以,我建议我们像聪明人一样谈话,不要让这件事变得复杂和丑陋了 “你要是明白我的意思,就请你立刻向我证明,你不是判官。” 她的话还没说完时,兰斯的脸上已是神色数变。 待话音落后,兰斯舔了下嘴唇,挠了挠头顶乱糟糟的头发,接道:“那我又能怎么样嘛要不然你就用你的情报网来查我过去几个月的行踪吧,那个酆都罗山的秀只有初一十五才有不是吗你只要找出一些我在他们直播的同时现身于公共场合的监控录像,不就可以作为我的不在场证明了吗” “我已经找过了。”不料,卡门即刻回道,“没有。” “啊”兰斯疑道,“不会吧,我可是几乎天天都出门的诶。” “我知道,这点我也查过了。”卡门接道,“然而,在过去那几个月里,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公共场合的你,每逢初一十五,就会失踪在所有我们可查到的监控画面里都找不到你的踪迹。” “是不是帮你看录像的手下漏看了啊”兰斯想当然地问道。 “我们用的是与全球联网的高智能面部识别系统人工调取录像片段并进行识别,那是片儿警才会干的事,fcps不可能用那种效率低下的方式工作。”卡门回道。 “不对头吧这怎么想也不太正常吧”兰斯道,“就算我每个月偶尔有几天不出门,也不可能刚好全赶上初一十五吧” “是的,这是一种异常。”卡门仍是用那种一切尽在她掌握的口气接道,“对此,我有三种假设” 她又喝了口咖啡,再道:“其一,你就是判官,所以每逢初一十五,由于你忙着作案,自然是没有时间出现在公共场合。” “其二,你并不是判官,但有人猜到了我会把你列为嫌疑人,所以他们用某种手段删除了你在过去那几个月的初一十五留下的所有影像资料,以此来嫁祸给你。” “其三,你是判官,而且你很清楚,不管有没有监控记录,你的不在场证明都是不成立的,因为直播中的判官戴着面具、还使用了变声器,没人能证明每一次出现在镜头前的都是同一个人;你完全可以在某几期节目中让别人代替你去主持审判,而自己则在直播进行的同时故意到某个公共场合的探头下露露脸。 “你知道那种证明根本不管用,也知道我早晚会来调查你、乃至当面与你对质,所以你决定耍个花招来扰乱我比如,当我让你证明自己的时候,故意跟我提到监控录像的事,但同时又在那部分证据中加入一些明显的、对你不利的异常。这样一来考虑到判官这名罪犯的能力,我势必得做出上述的第二种假设。” “呼”兰斯听到这儿,露出了一副已经对对方无语的表情,“照你这么说,我跳进多瑙河也洗不清了啊,要不你还是把我抓回去严刑逼供吧。” “你这么容易就放弃了”卡门道,“那我能不能认为你已经承认” “我认不认很重要吗”兰斯打断道,“你刚才那三个假设里,有两个已经把你一定会来查我作为先决条件了吧我倒是要问问,在你对我展开实际的调查之前,最初的怀疑依据又是什么呢” “难以置信我需要把这话在短时间内重复第三遍”卡门说道,“因为你是个人渣啊。”她撩了一下自己眼侧的刘海,“而且是我认识的、智商最高的人渣”她用小勺搅拌着杯中的咖啡,“说是直觉也好、偏见也罢当我接受判官的案子时,我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嫌疑人就是你;在调取你的档案前,我的想法就是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总之,如果你现在已经功成名就过上好日子了,那你的嫌疑就还不大;但现实却是你詹姆斯兰斯,这个星球上最聪明的人之一,成了一个住在廉价公寓里、靠着偷鸡摸狗度日的混混这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的异常。” ------------ 第十二章 祭者 下午一点,兰斯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在用钥匙打开房门的同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直接冲屋里说了一句:“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溜门儿撬锁了” “我是个记者,记得吗”屋里那位仁兄站在窗台边、透过百叶窗看着外面的街道,头也不回地应道。 “记得啊,但我原以为你们这行只有腿脚利索而已,没想到非法入侵也是一把好手呢。”兰斯一边关门一边念道。 “别贫了”记者兄说着,转过头来,“我是看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你还没出现,猜你可能遇到什么突发状况了,所以才潜入你家来看看。” “我这儿有什么好看的”兰斯把手上的纸袋放到桌上,摘下墨镜道,“难道你认为我会在这种房子里存放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吗” “我是怎么认为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敌人们是怎么想的。”记者兄接道,“站在那些企图对你不利的人的角度上看,在对你发动伏击或追杀后,无论成功与否都该派些人到你的住处来搜查一下、顺便留个埋伏。” “这么说来你特意撬锁进来,就是想看看能否抓到个活口、问出些线索”兰斯问道。 记者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随着兰斯的出现,这种事已经无所谓了。 他耸耸肩,转移话题道:“既然现在你已回来了,那说说吧,这几个小时你去哪儿了” “被莫莱诺长官请去喝了杯咖啡。”兰斯不假思索地回道,并在说完这句之前快步走进了卫生间,还顺手带上了门。 “你”记者兄本来想追问兰斯是不是被捕了,但话到嘴边时,他决定问一个更关键的问题,“确定自己身上没有被按窃听器什么的吗” “呃诶啊呃咕”不料,下一秒,卫生间突然里传来了一阵连续的、十分恶心的呕吐声。 “喂喂”记者兄朝卫生间的门那儿靠近了几步,“你没事吧” 十几秒后,伴随着一阵马桶冲水的声音,兰斯打开门、走了出来:“没事,喝了点slj一种他们那个时代的洁厕剂,然后连带着胃里的其他东西一块儿吐了。” “我说你之前到底是喝了咖啡还是工业酒精”记者兄斜视着他,吐槽道。 “你懂什么。”兰斯却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道,“我这是在防纳米机器人。” “通过喝洁厕剂的形式”记者兄问道。 “slj这个牌子的洁厕剂的成分不但对胃黏膜有着非常巨大的刺激呃”兰斯话说一半,不由得又干呕了一声,“作用而且对尚未组合成型的纳米造物有显著的侵蚀效果;只要在吃下含有纳米机器人的食物的四小时内,喝几口这个就能使那些物质从胃壁上脱离并迅速分解。” “同时还能让你迅速患上胃溃疡吧”记者兄又吐槽道。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兰斯接道,“还是说你刚才提的问题吧”他微顿半秒,再道,“窃听器的事儿我在回来的路上已反复思考和检查过了,她若真想在我完全无察觉的情况下在我身上安放监听设备,也就只有用纳米机器人这个法子了” “你为了以防万一,就去喝了洁厕剂”记者兄好像非常热衷于吐槽这个,所以又说一遍。 “你口中的万一即常人看来概率很低、且有些匪夷所思的假设,到了卡门那里或许就是百分之一、或者十分之一的情况了”兰斯回道,“考虑到今天是她主动来找的我、喝咖啡的地方也是她挑的以她的权限和能力,直接让店里的人配合也好、让探员冒充店员或在咖啡送来的途中动手脚也罢有数不清的方法可以很简单地让我喝下纳米机器人,那么我有什么理由不防一手呢” “洁厕剂很难喝这个理由怎么样”记者兄这是没完没了了。 “哈”兰斯笑了,“要是有人让你在吃屎和死之间选择,你选哪个” “我选择在死之前把屎糊到那人的脸上。”记者兄回道。 “说得好。”兰斯接道,“而我呢比起输这件事来,我宁可吞粪自尽。” “呵”记者兄闻言,轻笑一声,“ok,youmakeyourpoint.” 虽然这位记者兄长了一张欧美人的脸,但很奇葩的是他的英语说得很烂,汉语却说得很好;在这个全球早已普及汉英双语、但凡是个人就能较为流利地讲这两种语言的世界,这位受过高等教育、当过记者的兄弟愣是说不利索英语。 他的汉语水平属于母语级别,而英语水平则像是在用一门陌生的方言你把句子写在纸上他全都能看懂,但他一开口,就会有发音不准、语法错误、口音等问题。 比如眼下他说的这句,很简单的句子,被他一念,听着就怪怪的,连小学生都能讲得比他好;饶是如此这货还是很喜欢在跟人聊天时动不动蹦句英语出来,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养成的习惯。 “说起来你刚才管她叫卡门”停顿了几秒后,记者兄又道,“而且你好像挺了解她的样子啊”他又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判官老弟你跟莫莱诺长官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故事啊” “有啊。”没想到,兰斯居然毫不犹豫地承认了,他坐到一张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摇头晃脑地念道,“那一年我也十七岁~她也十七岁~” “行行打住吧。”记者兄没等他说出第二句,就打断道,“我就随口那么一问,你不用跟我细说。” “怎么啦你自己问的,我要说你又不听了。”兰斯接道。 “因为你就是个骗子,从你嘴里蹦出来的每个字,我都只敢信五成”记者兄笑道,“而当你谈论自己的过去和私事时,这个比例还得降降到两成以下。” “呵呵呵”兰斯忽地发出了一阵堪称病态的笑声,“你知道吗我最欣赏你的就是这点你这人不好骗。” “所以我才被称作祭者啊。”记者兄,或者说“祭者”,即刻回道,“要是连我都被骗了,那还有谁能来传播真相呢” “哼真相看得太多了,反而会让你越来越难以去相信别人哦。”兰斯,或者说“判官”,也笑着接道。 他说得没错,在绝大多数时候,“谎言”是更容易接受的;想象一下,如果有这样一个世界那里所流传的所有信息都没有被歪曲过、粉饰过,没有断章取义、没有遮遮掩掩、也没有任何的导向性和娱乐性媒体仅仅只是客观公正地把血淋淋的真实全部展现出来,那会是多么可怕的一个地方。 知道得太多会让人恐惧,理解得太多会让人绝望。 那些把控着舆论和权力的、极少数了解真相的人,需要公众们活在谎言里。 公众们自己也需要自己活在谎言里。 当然了,这种不对等的关系自然也不是“绝对”的,这只是一种平衡,“祭者”就是一个维持着这种平衡的人,而他本人也正如判官所说,很可能是最恐惧、也最绝望的一个。 “我也想活得像你这么洒脱啊,可惜不行呢”数秒后,祭者苦笑一声,接道,“毕竟我还有良心。”说着,他就走向了桌边,并指了指兰斯进门时放在桌上的纸袋,“这里面就是赫尔拍的录像” “是的,我在回来之前已经拿到一家网吧里去看过了,没问题。”兰斯回道。 “哦”祭者又开始了恶意满满的调侃,“你看这个的时候,是不是特意去了那种封闭式的、提供免费纸巾的单人小隔间啊” “你这不是废话么难道我还能在网吧大堂里播放这种玩意儿不成”兰斯接道。 “呵呵莫莱诺长官让你这么躁动吗连回到公寓再看你都等不及了”祭者继续传播着恶意。 “是啊,一想到莫莱诺长官有可能在我抵达那个储物柜之前就已经把里面的东西调包了我就兴奋得不行呢。”兰斯显然也是个说垃圾话的能手,他当即就用讽刺的语气回道,“下次有机会,我就直接把这种可能装了窃听器的硬盘带到你面前,用胶带固定在你的脸上,然后跟你聊上半小时的犯罪计划,聊完之后,再往硬盘上贴一张卡门的照片,接着我就解开裤子,掏出” “okok我错了错了行吧”祭者对兰斯这下三路的反击有点难以招架,他赶紧认怂,并转移了话题,“不聊了,既然你没啥事,我也该撤了。” 说罢,他就拿起了那个纸袋,朝门口走去。 今天祭者本来就是跟判官约定好了来拿这录像的:按原计划,判官取完录像之后会先鉴定内容、并检查一下硬盘上有没有被植入什么追踪设备,之后就跟祭者碰头,由祭者把录像再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存放起来。 除了祭者与判官是“合作”关系之外,每一个加入“酆都罗山”、成为判官“部下”的人,都会有一份足以致命的“犯罪证据”留存在判官这里,对赫尔施耐德而言就是这段录像了。 “哦对了。”准备伸手开门时,祭者好似又想到了什么,回头言道,“我去细查了一下你这次要审判的那位腓特烈威廉格拉夫发现了一件稍微有点令人在意的事。” “说。”兰斯瘫在沙发上,不以为然地应了一个字。 “除了明面上来自联邦的保护之外,暗地里格拉夫在多年前就给自己买过一份杀手保险。”祭者接道,“这个保险的意思就是” “意思是,如果他遭遇了什么不测,一份高额的复仇悬赏令会立即被发放到全球各地的杀手中介那儿,届时我会变成全世界所有杀手眼中的一头肥羊。”兰斯还没等祭者把话说完,就自己接上了这段内容。 “呵,你果然是知道的啊。”祭者笑了声,再道,“那么看你那有恃无恐的态度,想必是对此早有对策了咯” “不需要什么特别的对策。”判官说到这儿,靠着沙发的椅背,侧仰起头,望着祭者言道,“在这个星球上,只有一个杀手能杀得了我,但他在几年前就已经金盆洗手了,所以”他摊开双手,还做了个不置可否的表情。 “好吧,那我们”祭者听了这话,也不怎么在意他跟判官本来也不算是朋友,“回头见。” ------------ 第十三章 加入 二十一,阴,宜解除、纳畜,忌开工、开业、赴任,冲猴煞北。 交出了录像后的赫尔在家里等了两天,这两天里,他只跟上门送外卖的说过几句话,其他的时间都是一言不发的状态。 基本上,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之外,他就只是守在手机边上发呆。 每当他出神时,几天前发生在那个“地堡”中的情景,就会在他的眼前闪回对于当时的他来说,从四具尸体的胃中取出胶囊,已经不算什么事儿了,最多就是有点儿恶心;但是要他下定决心杀死那个女人却不是那么容易的。 说到底自卫和虐杀,是出发点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前者是为了保护自己在生理上不被伤害,后者则是为了某种心理上的满足去伤害别人。 而让赫尔觉得痛苦的就是,他本人并没有那种需要靠虐杀行为来满足的心理诉求他既无法从这种行为中得到快乐、对那个女人也没有特别强烈的复仇意愿,他只是在不知不觉中就走到了这一步并迎来了一个不得不做的抉择。 人生中有很多这样的抉择,当时当刻的一个决定就能改变你的一生。 赫尔自然可以选择做“对”的事,他可以不杀那个女人,可以报警,可以把所有的事、包括与判官有关的那些一五一十都告诉警察。 那结果会怎样呢他很可能会被拘留,然后被fcps接手并严刑拷问,直到对方认为他没有价值时,再踢回警方那边。 届时,如果他的运气好,才可能会被释放,重新变成一个无业游民;而如果他的运气不好比如说警方不相信他的说辞尽管他说了真话,或者那些“至高者”的家属们想洗白自己的子女、搞死赫尔为孩子复仇之类的,他就很可能被定个“过度防卫”乃至“蓄意杀人”罪,被扔进监狱乃至宣判死刑。 当然,赫尔也可以做“错”的事,他可以按照判官说的,虐杀那个女人,把录像交给判官,从此走上一条由判官掌控着的不归路。 另外,赫尔还可以做“不对也不错”的事,他可以和那个女人谈一笔交易两人串供,各自为对方作证,想一套合情合理的证词,把罪名全部推到判官和至高者们的身上,他们俩则扮演受害人的角色全部商量妥当后再报警。 这样一来,他们俩不但可以安然无恙地回归社会,还能瓜分掉“杀戮狂欢”资金池里的黑钱;至于以后会怎样谁知道呢没准那姑娘会因为赫尔的不杀之恩爱上他,没准他们的谎言会被揭穿双双入狱,没准他们会被暗网上的赌客们追杀致死 人生就是这样,那些重大的抉择,从来都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即便是道德上的对错也是充满了矛盾的;你做了对的事也好、错的事也罢,都可能会引发好的、或坏的结果。 有些人一直在做对的事,人生却颠沛流离;还有些人道德沦丧、卑鄙无耻,却是飞黄腾踏、荣华富贵。 有人认为只要结果正确,手段方面大可以牺牲和妥协;但也有人认为不择手段换来的好结果已经失去了意义 “正确”和“自由”,是永远无法达成一致、也无法分出谁对谁错的。 这两样东西折磨着世上所有有着良心和道德的人,包括赫尔施耐德。 判官那晚的安排,重点并不是要杀死那些已经堕落不堪的“至高者”们,那些人对他来说什么也不是。 判官真正要杀死的是赫尔的良知。 他成功了。 赫尔最终还是选择做了“错”的事。 做对的事很难,做错的就很容易。 人,用尽一生的时间都未必能成为一个圣人,但只要一念之间就能变成一个魔鬼。 当赫尔开始在那个漂亮姑娘身上发泄时,生理上的快感迅速就让他停止了多余的思考;他在欲海中沉沦,渐渐变得冷酷、疯狂他那假惺惺的自我说服也被一种陌生的、病态的兴奋所淹没。 或许会有人觉得那女人是罪有应得,因为她和她的同伙们本身就是为了利益和兴趣而去残害陌生人的施暴者。 也可能有人会觉得她虽有错,但不该是这样的结局,她理应得到法律的审判,而不是这种以暴制暴的私刑。 但其实那都不重要。 正如上文所说的,这又是个正确和自由的问题,而判官才不在乎这种问题这种问题对他来说就是狗屎,纠结于这种问题的人对他来说就是pussy 两天前的赫尔倒是在乎的,但经过这两天,他也不在乎了。 杀死一个人的良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如果说赫尔的良知在那天晚上被捅了一刀,那么这两天他的良知就是在慢慢地流血等死。 做一件坏事并不会让你变成坏人,只有当你的内心适应了“做坏事”的感觉,你才是坏人。 判官在确认了录像后没有立即去联系赫尔,就是在等这个假如这两天内,赫尔的痛苦和纠结没有缓解,并愈演愈烈,让他产生了忏悔、自首、乃至自杀的想法,那么他就是无用的;但假如他适应了接受了这一切,他便算是通过了最后的一道试炼。 嗞嗞 陈旧的电子门铃发出了刺耳的长鸣。 噪声将赫尔的思绪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他顺势看了眼时间,发现已是下午两点。 走向门口时,赫尔才想起自己好像并没有叫外卖,这让他的脚步稍微滞了一下,但一秒后,他就继续朝门口走去,因为他猜测那可能是推销员。 “谁啊”问这话时,赫尔已经打开了门。 他现在胆子可大了,有人叫门都是先开门再说话。 “你好,我叫詹姆斯兰斯。”兰斯站在门外,穿得还是一身很休闲的夏装,说话的语气也是一贯的轻浮。 赫尔将其上下打量了一番,接道:“卖药啊” 赫尔住的街区很乱,因为房租便宜,附近常有皮条客、收债人、以及卖大麻的小混混往来走动。 “白痴吗你”兰斯说这话时,推门就进,一个侧身就挤开了赫尔,进了屋里。 “嘿你这混蛋以为自己在干什么”赫尔见状,自是立即露出了一副要动手的凶相喝骂道。 “你口中的那种药,是这个世界上极少数不用推销的商品之一,你见过卖那种东西的人会上门求人家买的吗”兰斯则是无视对方的叫嚷,自顾自地接着方才的话题说道。 “小子,我数到三”赫尔瞪着他,接道,“你要是肯自己出去,我就放你一条” “你的录像我收到了。”不料,下一秒,兰斯就说出了惊人之语,“内容是符合要求的,就是拍得不咋地。” 这句话,让赫尔整个人都僵住了,半晌没说出话来。 “别愣着,关门。”兰斯连看都不看赫尔一眼,像回自己家一样在对方的屋里到处转悠,还时不时开几个抽屉和柜门进行检查。 “你”赫尔带上门时,语气已经变了,神态也是战战兢兢的样子,“你是” “判官啊。”兰斯回道,“还没猜出来吗” 赫尔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地板起了脸,厉色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到底是谁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ho~”兰斯笑了,“不错嘛,作为一个没什么犯罪经验的人,能有这种程度的警觉,值得夸奖啊。” 赫尔表情不变:“我再说一遍,我不知道你在” “好了好了,我会证明给你看的,别着急。”兰斯打断了他,同时从口袋里拿出一部手机,扫了一眼屏幕,“从你的卧室窗口往外看,左手边,隔开一条街的那栋大楼,第三层中间那间屋子,你应该有印象吧” 赫尔没有回应,不过,兰斯所说的那间屋子,他自然是有印象的,因为那里住的就是他的房东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就像苍蝇臭虫一样,整天骚扰膈应着周围所有的人,虽然谁都知道他们是极端自私无耻的小人、唯恐避之不及,但由于他们的行为在法律上往往都无法处置或只有轻微的处罚,所以他们仍能自由自在地四处传播恶臭的毒汁。 赫尔的房东,就是这样一个人。 那是个六十多岁的色老头儿,收房租时跑得贼快,但房子出问题了就各种推诿从来不帮解决;他无视、甚至掩盖各种安全隐患骗人入住;他在账单上作假、在女房客屋里藏针孔探头、趁房客不在进屋偷东西或做些猥琐的勾当;他欺软怕硬,在那些地痞流氓面前畏首畏尾,然后将气出在那些老实的房客和刚进城的乡里人身上;他极端好色,从勤工俭学的穷学生到带着小孩艰难度日的寡妇都被他骚扰过,动手动脚那是家常便饭。 没有人把他当人看,但有时候,为了生活,人们不得不跟这种臭虫打交道。 “你不回答也行,毕竟你现在还在怀疑我是fcps的探员对吧呵呵”兰斯等了几秒,再道,“总之,我想请你现在立即走到那扇可以看到你房东家的窗户那儿,朝他屋里看一眼。” 闻言,赫尔还是没有应声,但他在犹豫了几秒后,还是朝着卧室去了。 赫尔的公寓不大,除开卫生间,里外就两个房间,他很快就走到了卧室的窗前,将窗帘拉开一道缝隙,朝着他房东的那间屋望去。 此时,他的房东正好在家;这抠门儿的老鬼对自己也很吝啬,这么热的天也不开空调,愣是把窗户全开着,坐在窗边吹电扇。 就在赫尔的目光锁定了房东的两秒后,突然 嘭 伴随着一道刺目的白光,那屋里发出了一声巨响。 纵是隔着一条街的宽度,爆炸的震波仍是将赫尔家的玻璃都震出了裂痕。 待火光和浓烟升起时,赫尔已被惊得连退数步,踉跄地靠倒在了自己的床头柜上。 “无良房东常年掩盖安全隐患,最终因老化的煤气管道破裂暴死家中,所幸爆炸发生时周围租客都不在家、爆炸也没有对大楼的整体结构产生影响导致坍塌”这一刻,身处隔壁的兰斯用一口“播音腔”念了这几句,再恢复正常的语气道,“这样的一段话出现在各大地方媒体的版面上,想必会让人很多人觉得非常得顺眼。” 赫尔听到这儿,转头看向兰斯,沉吟道:“你事先已经预料到了我会提防你是卧底探员,所以为了能快速证明自己的身份,你就在我能看得到的地方、在一个我认识的平民的家里放了个炸弹” “啊,正是如此。”兰斯一边收起引爆用的手机,一边用轻松的口气回道。 “那我要是从一开始就相信了你,没有提防你是卧底呢”赫尔思索数秒,又问道。 “没什么区别。”兰斯耸耸肩,“对我来说这就跟用鞭炮去炸屎一样,安都安好了,不引爆可惜了啊。” “我还以为,你”赫尔话说一半,把那半个“你”字吞了回去,改口道,“呃您只杀那些罪大恶极的人。” “你所谓的罪大恶极是怎么定义的看他们的所作所为在法律上来说应该判什么刑吗”兰斯冷笑道,“呵若按照那个标准,你的房东应该安然无恙地继续着做他每天都在做的那些勾当,而你和我,都应该去死不是吗” 赫尔无言以对。 “既然你已是酆都罗山的一员了,就放下你以前的那套标准。”兰斯接着道,“记住酆都罗山代表的,不是联邦的制度,而是那套制度之外的正义。 “我们管的,是法律不管、或者管不了的人;他们或是被制度保护着、或是因为没有威胁到制度本身所以就被无视和放任 “所以,我才不在乎住在对面的那个老杂种在法律上的量刑是多少;我只知道他是一个令人作呕的混蛋,没有他这个世界会更好,许多善良的人也会因为他的死而感到快慰或至少松了口气。 “我不需要去搜集一堆很可能根本无从获取的证据,然后跑到一个充斥着虚伪和腐败的地方跟一群西装革履、趾高气昂的伪君子扯淡,顺便还要去讨好十几个自以为自己很重要实际上屁都不是的傻逼。 “我,判官就是一种制度,是在你所知的那套标准之外的、之上的另一套制度,你最好快点儿习惯这点。” ------------ 第十四章 卧底 初一,立秋,阴,凉风至。 有血光,宜祈福、祭祀,忌搬家、出行。 地官降下,定人间善恶。 这天早上,一道身着红色兜帽长袍、戴着京剧脸谱面具的身影,出现在了fcps欧洲总部大门外的街上。 这栋“总部大楼”本身的占地不算太大,但其方圆一公里内的街道都是名为仓库、实为“战略缓冲带”的区域,该区域内既没有民宅,也没有商铺和公共设施不可能存在路人“碰巧”走过来的情况。 因此,这个身着扎眼的红衣、还蒙着脸的可疑家伙,毫无疑问就是奔着fcps来的。 “wevegotpany”当红衣男距离大门只剩五十米不到时,保安拿起了对讲机,用肃然的语气,给楼里的同事们讲了句我们在电影里经常能听到的台词。 不到半分钟,二十余名荷枪实弹的探员就迅速地朝大门这儿集结了过来。 “先生,请你停在那儿,别再往前走了。”待那人行到大门口,保安率先迎了出去,一边说话,一边已将手摁在的腰间的枪上。 在fcps大楼门口站岗的,自不是一般保安,他们皆是经过严格审查的前联邦军基层士官;这些哥儿们的身上可从来不配什么辣椒水电击枪之类的玩意儿,他们一律都是荷枪实弹,且遇到突发状况有权先斩后奏。 像眼前这种怎么看都极端异常的情况,在这名保安看来十有八九是某种蓄意的自杀式袭击,所以他已经做好了随时拔枪击毙对方的准备。 “好啊。”没想到,在听到了保安的指示后,那位不速之客还真就停下了脚步,并应了一声;而且其说话的声音还是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听起来很闷很嘶哑。 愣了一秒后,保安说道:“先生,这个地区是不对民众开放的,现在表明你的身份,以及你来此的目的。” “我叫詹姆斯兰斯,或者你们也可以叫我,判官。”兰斯悠然回道,“我来这儿的目的嘛就当我是来找人的吧。” 他这句话才说到一半,在大门内待命的那几十名探员便一涌而出,将他团团围住,并纷纷举枪瞄准了他。 “呵呵”兰斯见状,笑了笑,缓缓抬起了手。 “不许动”好几名探员在他只动了一根手指的瞬间就异口同声地大喝起来。 “冷静点儿,伙计们。”兰斯的动作并未因自己被几十把枪指着就停止,他还是按照原本的节奏,不紧不慢地摘下了自己脸上的面具,“我只是想摘下面具。” 说着,他又把罩在头顶的兜帽褪到了颈后,如此一来,他的长相就暴露在了众人的面前,而他那装在面具内侧的变声器也不起作用了,也就是说从他说下一句话开始,他本人的声音也曝光了。 “来,别客气嘛。”摘下面具后的兰斯展开双臂,摆出一副任由处置的姿态,“带我去见卡门吧。” 十分钟后,fcps欧洲总部,地下四层,某审讯室中。 卡门进屋时,兰斯已在此坐了一会儿了。 两人见了面,也不着急说话。 卡门端着一杯咖啡,轻移莲步、静静地来到兰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优雅地翘起了一条腿。 而已经被一整套一体式电子铐架钳制住手脚的兰斯则是以自身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姿势瘫在了椅背上。 两人之间并没有桌子,卡门的手上也没有拿任何用于记录的东西,不过这房间的四个角落已经装了四个带录音功能的探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片刻的沉默后,卡门率先开口了。 “没什么呀。”兰斯痞里痞气地回道,“我喜欢黑丝袜,所以就多看两眼咯。” 卡门提出的问题,显然跟兰斯此刻视奸她双腿的行为没什么关系,问的是别的事,但后者还是回了这么一句。 “装糊涂,耍流氓。”卡门慢慢地念了这六个字,然后喝了口咖啡,再道,“对你可没有什么好处哦。” “我哪里耍流氓了”兰斯反驳道,“我说我喜欢黑丝袜,又没说喜欢你的腿,我自己爱穿不行吗” “噗”卡门可没把咖啡喷出来,不过此刻正在监控室里通过探头看着这段审讯的众多探员都喷了。 “你下一句是不是要说用这东西代替秋裤可舒服了”卡门淡定地接道。 “哎,还是你了解我呀。”兰斯拉长了嗓门,用调侃的口气念道。 他说得好像是很随便,但卡门却发现,兰斯说这句话时,眼神中的确是流露出了一丝真诚。 “嗯虽然我的时间是可以换工资的,但我也没兴趣跟你坐在这儿扯上几个小时。”卡门沉吟道,“你若不说,那我说好了” 言至此处,她忽然站了起来,走到房间的角落那儿,把墙上探头的插头给拔了。 “这是干什么” “要不要派人进去” “别添乱好不好这很明显这是要动用私刑了,所以关了录像不留证据。” “但万一嫌犯反抗” “想什么呢那小子戴的可是最高强度的铐架,连生化人都挣不开,再说了那可是莫莱诺长官,他反抗不是找死么” “这倒是那咱就等着呗” 卡门这突如其来的行动,虽是让部下们有些意外,但并没有人质疑她的做法。 这不仅是因为她的权限最高,更是因为她的能力使人信服。 再看审讯室中。 “知道我那天为什么突然在你面前现身、问了你那些问题,然后又不了了之地放你走了吗”卡门拔掉了最后一个探头的插头后,如是问道。 “因为我帅”兰斯还是没打算正经回应。 “恐怕没有我那天的打草惊蛇,就不会有你今天的自投罗网了吧”卡门道。 兰斯脸上的笑容,到这一刻,消失了。 “你说得对,我很了解你。”卡门却是露出了微笑,“远比你想象中的更加了解”她顿了顿,“就连你会想出什么计划,我也能先你一步想到;所以我通过将格拉夫安置在安全屋和主动来到你面前打草惊蛇这两个举动,引导了你思考的方向,让你自以为按照自己的想法、制定了一个针对我的计划,但实际上那正是我希望你去做的。” 说到这儿,卡门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嗯这会儿,格拉夫应该已经被你的手下抓住了吧。” 兰斯没有说话,但他的神情开始透出紧张。 “此时此刻,你一定在拼命地整理脑中的信息,思考我是不是在诈你。”卡门说话间,已回到了自己座位上坐下,并轻笑一声,“呵放心,我稍后会证明给你看的,现在嘛我们还是来聊你的计划好了。” 她又喝了口咖啡,娓娓言道:“你的想法,正如你那令人讨厌的性格和强烈的表演欲一般,始终在我的预料之中 “最初那三天,格拉夫并没有改变他的生活习惯,而你也没有采取任何的行动。 “虽然他的身边防卫重重,但我知道,如果在那三天里你真想动手,是绝对可以制造出活捉他的机会的。 “可你并没有这样做,因为那样玩儿不够有戏剧性。 “我,懂你。 “所以,我想尽办法让格拉夫躲进了安全屋,并亲自来到你面前,当面表明了我对你的怀疑。 “就像我很了解你一样,你对我也有着相当的了解你明白被我怀疑意味着什么,而你的计划也由此展开 “首先,你选在初一也就是今天,主动跑到我们总部来,摆出要一副投案自首的样子。 “你觉得,这种行为定能让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感到震惊、费解毫无疑问,这种将他人玩弄在鼓掌间的恶趣味是你的最爱。 “然后,你就通过你安插在我们组织中的卧底,设法将判官已经被捕的消息传给格拉夫” 话至此处,兰斯的脸上已现惊讶之色。 “别露出那种表情嘛。”卡门见状,耸肩接道,“我当然知道我们这儿有你的卧底,且不止一个只是,我并不急着揭穿他们,因为我还需要他们继续配合你完成计划。” “切”兰斯不爽地念叨了一声,但还是没接话。 卡门不以为意,接着方才的话道:“你很清楚以格拉夫这个人的性格,当他得知判官被抓时,必然会立即离开安全屋、返回总部来。理由有二 “其一,作为一个养尊处优的人、那地方他早就待不下去了,既然威胁已经解除,那他是一分钟都不会多待的。 “其二,也是较为重要的一条,抓住了判官这种联邦通缉要犯,格拉夫自然要在第一时间回来抢功,他绝不可能让我把功劳独占。 “因此,你事先就吩咐好了,让你的人在你被捕后立即以最快的速度、通过fcps内部的渠道将判官被捕的消息通知给格拉夫。 “虽然格拉夫的藏匿地点只有我、以及我所钦点的几名探员知晓,但他和总部之间的通讯还是相对自由的;反正我也从来没有下达过不许把判官被抓的消息告诉格拉夫这种命令,你的人发了消息也最多算是自作主张、并不是抗命,完全说得过去。 “不难猜到收到了消息的格拉夫必定会马上令人派车去接他;在这种时刻,他可不会去考虑自身位置暴露的问题,毕竟他都已经要离开那个地方了嘛。 “而你的手下们,此时就可以通过你的卧底、或是直接跟踪这个时间段里从我们总部开出去的车子,来找到、并抓住格拉夫。” 她说到这儿,把已经喝空了的纸杯放到了地上,撩了一下眼角的刘海:“如果一切顺利,当你坐在这儿跟我东拉西扯、拖延时间的时候,你的手下们应该会成功地抓住格拉夫,并把他带到这一期审判秀的直播现场去。 “届时,在这儿对我耍了半天流氓的你,还可以看到这样一番场景一名探员冲进屋来,向我报告说格拉夫部长被抓、且酆都罗山的直播又开始了,紧接着,我露出一脸惊愕的表情望着你、不知所措呵” 说罢,卡门自己都笑了。 “唉”这时,兰斯深深叹了口气,“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也是不服不行啊。”他歪着头,“话说既然你全都算得清清楚楚了,那肯定是早有防备,我的手下这会儿八成已是全军覆没了你也不需要再给我什么证明了吧” “不,还是要的。”卡门接道,“我是什么都算到了,但你还有一些不知道的事呢。” 嗞嗞 刚好在她说完这句话时,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卡门拿出手机,看了眼号码后,按了“免提”选项将其接起,开口便道:“身份,任务,结果。” 两秒后,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亚洲总部特别探员,车戊辰,前编号40027519;于两年前开始执行代号为j.r的深度潜伏任务,六个月前成功接近判官,并成为酆都罗山的四名黑袍人之一;十天前收到代号为祁红的0级权限者命令,任务变更为清理行动现已将其余三名黑袍人及fcps欧洲总部部长腓特烈威廉格拉夫击杀,等候进一步指示。” “收到。”卡门听完,即刻应道,“我即是任务变更指令的发布者,现确认你的回报;接下来请你按照格拉夫长官在被活捉后暴起反抗、最终与三名黑袍人同归于尽的形式处理现场。完成后你的潜伏任务就到此结束,组织会安排你回亚洲总部、回归正式编制,你的职务将变更为治安巡查官,直到接到新的指令为止。” “明白。”车戊辰平静地接道,“还有别的吩咐吗长官。” “没有了。”卡门回完这句,直接就把电话挂了。 沉默,再次降临,但没有持续太久。 “呼”兰斯长出了一口气,“车戊辰吗你们的卧底,演技和执行力都很强嘛,相比之下我的那些都是杂鱼了咯。” “你本来就是把他们当作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用的,是杂鱼又怎样呢”卡门接道。 “不要把我说得这么无情嘛”兰斯念道,“诶,对了,你就这样玩儿死了顶头上司,真的没事吗” “据我所知,车探员处理犯罪现场的能力也是很强的。”卡门回道,“当然了再怎么样,在这次事件中,对于上司的死我还是要承担些责任的,好在”她说着,就掏出了配枪,抵住了兰斯的眉心,“我可以通过杀死判官这件事,来个功过相抵、将功赎罪。” “喂喂好歹也是老相识了,突然就来这么一出啊。”从兰斯脸上的神情来看,他倒不是很害怕,非但不怕,他的语气还挺轻松,“那啥死前我能不能提个要求啊” “我不会吻你的,别做梦了。”卡门想都不想就回了这么一句。 “唉你这么机智,叫我很尴尬呀。”对于卡门猜到了自己要提的要求一事,兰斯并未感到意外,但他好像对自己的要求在说出口前就已被拒有些失落。 “别摆出一副吃了大亏的样子”数秒后,卡门接着道,“今天,你我算是各取所需,我办了我想办的事,而你也并非全无收获 “待我这一枪打完,至少从官方角度来说,判官就算是死了,这样你便脱离了联邦的黑名单这也是你今次自投罗网的目的之一不是吗秀完之后用死脱身,和被我直接杀死,也差不了多少。 “虽然格拉夫买的复仇保险还是会照常启动,那些活在黑暗世界里的、知道你还没死的人,仍会试图来追杀你,但那应该也不会对你构成什么威胁。” “那我还得谢谢你咯”兰斯似笑非笑地应道。 “这就不必了你这半年的折腾,的确也为我解决格拉夫提供了便利。”卡门接道,“哦,顺带一提,你下一个借尸还魂的对象,即那个叫赫尔施耐德的我知道他在哪里,前几天你让祭者带他离开欧洲的事我一清二楚;你最好不要抱什么侥幸心理,还想着要跟我玩什么下半场”她的手指,此时已扣紧了扳机,“这局,就到此为止,希望你记住,赢的人还是我。” 砰 话音落,枪声乍起。 兰斯的脑浆子当即就被崩了一墙。 这间屋子的隔音真的很好,连枪响都能完全掩盖掉,在这儿开了枪,也没人会因为听见枪声进来。 不过,十几秒后,还是有人进来了。 原因是兰斯身上那副电子铐架上的脉搏监测显示其脉搏归零了 门开时,赶来的几名探员当时就在门口那儿呆住了,他们不知道刚才这屋里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嫌犯此刻已是妥妥儿的死透了。 没人敢开口询问卡门,卡门也没跟他们说任何话。 她只是冷漠地收起枪,一言不发的,离开了这个房间。 ------------ 第十五章 真正的计划 同一时刻,南十字星郡,某别墅中。 虽然从外面看只是普通的民用建筑,但这间别墅的内部可是大有文章;除了门廊和客厅还保持着原本的装修以掩人耳目,其他所有的房间均已被改造得面目全非,俨然是成了一间相当专业的生化实验室。 此刻,祭者就坐在其中的一个房间里,拿着一支ipen,一边浏览新闻,一边喝着早茶。 这个说不好英语、但汉语却很好的白种人,还有一个略带槽点的习惯,那就是比起英式下午茶来,他更喜欢广式早茶,而且经常一吃就是一个上午。 嘀嘀 就在祭者往嘴里塞他今天吃的第三个菠萝包时,忽然,他身旁的一台仪器响了两声。 他循声转头,看向那个方向。 那里,摆放着一个高两米多、直径一米多的圆柱形玻璃容器,容器的底座通着电,里面还装了个人。 那是个男人,二十多岁,短发,看着像是欧亚混血,不过长相只能说是平平无奇。 伴随着仪器发出的声响,这个男人醒了过来。 他睁眼后,看了看周围的状况,很快就发现自己被浸泡在液体中、一丝不挂、喉鼻处还被插了补充氧气和营养液的管子但是,对于这些,他好像并没有感到什么意外。 他只花了几秒的时间,就适应了这个身体,然后就看向了容器外的祭者,从内部敲了敲玻璃。 然而,祭者和他对视了两秒后,却是装作没看见一般,又把视线转开了,继续吃菠萝包。 咚 容器内的男人见状,又猛地敲了一下容器的玻璃壁,重新吸引了祭者的目光,并冲后者竖起了中指。 祭者无奈,一脸不耐烦地起身,在旁边的一个操作台上摁了几个开关。 下一秒,只听“咕”的一声,那个玻璃容器内部的水被迅速放干,紧接着,容器的外壁就从中间打开。 容器中的男人自己用手抽出了喉咙里的管子,干呕了两声,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呼真是疼死我了。”兰斯抓起了早已备在一旁的一件浴袍,边穿边道。 “怎么你现在还能感受到来自上一个身体的疼痛吗”祭者说话间,已坐回原处,继续吃他的早茶。 “生理上来说自然是不痛的。”兰斯回道,“但意识层面上我会把部分残留的印象带过来,大脑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说服自己那都是错觉。” “之前走得匆忙,有件事我不太明白但也没来得及问你”祭者这时又道,“既然你已决定用人造的身体了,为什么还要制造一个这么平凡的身躯呢只要让博士帮你调整一下dna那瞳孔颜色、面部轮廓、骨架大小、先天身体强度、甚至发质都能改吧你完全可以把自己变成一个眉清目秀、虎背熊腰的种马不是吗” “把自己弄得那么扎眼,嫌命长吗”兰斯回道,“再说了,我若是真想靠基本的生理条件让自己更厉害,为什么要用男人的身体呢我直接变成一倾国倾城的美女,再给这个美女加上普通人的极限身体素质岂不是比当男人要有优势得多。” “嗯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啊。”祭者听罢,点头念道,“算了,不说那个了”他顿了顿,又问道,“关于那个赫尔,你准备怎么处置” “暂时就让他待在这个郡,每隔一段时间给他几个小任务,让他觉得自己确实有事做就行了。”兰斯说这句时,已走到了祭者对面的一张沙发椅上坐下,且毫不客气地就开始吃对方的盘子里的食物,“但要注意尽量别让他做太危险的事,我可不希望他在短期内发生什么意外。” “你觉得这个障眼法能骗卡门多久呢”祭者又问道。 “首先,只有我能叫她卡门,你跟她又不熟,别乱叫。”兰斯回道,“其次,卡门显然已经通过车探员知道了我的能力效果,当然了,那些信息本来就是我特意透露给车戊辰的,其中关于转移的先决条件、两次转移之间必须隔开多少时间等细节,都是有真有假。 “不过,面对卡门不能抱有侥幸心理,我得确保万无一失;因此,我就假设她对能力信息未必正确这件事已有所防备好了,基于这点,我们至少得让赫尔活四个月以上,才能不露马脚。” “喂喂你现在跟我这么说,岂不是在变向地告诉我你那能力每次发动的间隔其实是小于四个月的吗”祭者道,“让我知道这事儿真的没问题吗” “没关系。”兰斯微笑着接道,“经过了这段时间的观察,我已经排除了你是卧底的可能,也对你的能力十分欣赏,所以恭喜你,已经正式跟我上了同一条船。” “哦那我还真是受宠若惊呢。”祭者有气无力地接道,“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没有把我和那些无能的家伙归为一类,要不然这会儿我已经和他们一起被车探员处理掉了。” “不用谢。”对方的话明显带有讽刺的意味,但兰斯却是厚着脸皮接受了,“你该感谢的是自己,你能活着不是因为我的仁慈,只是因为你的确有那个资格,仅此而已。” “呵”祭者干笑一声,“随你怎么讲吧。”他叹道,“如今我已被联邦当成了你的铁杆同党,想撇清干系都难了你就说说那艘船到底是个啥嘛” “行啊。”兰斯说着,站起身来,离开了这个房间。 两分钟不到,他就回来了,手里还拿了一张黑色的卡片。 “就是这个。”兰斯把卡片递给了祭者。 祭者将其接过,端详一番,发现这卡片质地独特,一看就是某种“组织”作为信物使用的;这张卡片的正面印着一个白色的、设计华丽的十字标志,背面则印了一个数字“11”。 “这是什么我在组织的代号”祭者看了会儿便问道。 “不,这是你的陪审员号。”兰斯接道,“一共有十三个人,而你是十一号。” “你那个组织叫陪审团”祭者又道。 “不,叫逆十字。”兰斯道,“这个陪审员号码嘛我慢点再跟你解释,因为审判那天还需要你配合我演一场戏。现在你只需知道的就是,自己已经是逆十字的成员了。” “哦。”祭者随口应了一声,再道,“那么这个逆十字,和酆都罗山又有什么区别呢” “酆都罗山和判官都只是我这次计划所使用的道具罢了。”兰斯回道,“审判秀从来都不是为了主持公道,判官也不是什么正义的化身;我去扮演这样的角色、高调地对那些社会热点人物下手,无非是想更快地激起联邦的反应,引卡门或者说引她背后的茶宴组织入局。 “只有赫尔那样的傻瓜才会相信这套东西,相信这种小家子气的、自我满足的、卑鄙的正义 “实际上,这半年来,我所实行的这个计划和正义没有半毛钱关系,其真实目的有三其一,斩断詹姆斯兰斯这个身份在过去那些年留下的诸多问题,让联邦在短时间内不会注意到我真正在做的事情;其二,观察你是否有资格加入逆十字;其三,通过与卡门的较量,对茶宴那帮家伙做一次试探。 “目前来看,计划完成得很完美 “卡门觉得她赢了、并认为我已经转移到了赫尔施耐德的身体里,车探员也停止了以我为目标的潜伏行动由今天算起,接下来的几个月,只要赫尔不死、也别闹出什么太大的动静,我本人的行动就会很自由、很安全。 “对你的审查我就不细说了,你只要知道这半年来你以为自己在镜头后面,但实际上正好相反就行了。 “至于茶宴他们有着卡门这样的智者,又可以调动不计其数的、像车戊辰这样执行力惊人的家伙确实很棘手,必须承认,他们是联邦阵营中最让人头疼的一股力量。” “嗯联邦阵营里最让人头疼的力量听这意思,你们组织的敌人还不止来自联邦一家”祭者很快就意识到了这话里的问题。 “那是自然,这世上可是有着很多你所不知道的势力、以及你难以想象的怪物的。”兰斯回道,“比如说咱们逆十字的创立者” “等等这个组织的老大不是你吗”祭者听到这儿,愣是惊疑到打断了兰斯的话;因为他刚刚才意识到兰斯并不是逆十字的领导者,而在他的印象中,兰斯绝不是一个甘于屈居人下的人。 “当然不是。”兰斯回道,“我既不是创立者,也不是当下负责话事的boss,最多算个boss候补吧。” “那个我现在下船还来得及不”下一秒,祭者便虚着眼,用吐槽的语气问道。 “呵下船”兰斯笑了,“看来你对自己当下的处境还不太了解啊你真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吗厉小帆。” 听到这三个字时,祭者浑身一个激灵,就连他拿在手上的茶杯也明显地抖了一下。 “别慌,我和逆十字对你来说并不是威胁。”兰斯毫不意外地看着对方的反应,接着道,“但putoidparalleluniversetravelerobservationandinterventiondepartment,即平行宇宙穿越者观测干预局可是早在十个月之前就已经盯上你了若不是我在暗地里帮你挡着,他们早就对你采取行动了。” “你”祭者,或者说厉小帆犹疑了片刻,他在思考着这句话中的真伪、以及自己在回答时有可能被试探出的信息,“不,应该说你们,知道得还真是不少呢” “哈人家能知道,我们为什么不能”兰斯笑着反问道。 “可你我相识那天,距今也才六个多月,你怎么帮我挡十个月前的”祭者又想问一句,但他这话刚出口,他自己就发现了好像是废话,“啊,当我没说吧。” “我对你的评价没错吧你这人不好骗。你看,我一说真话,你很快就能想明白。”兰斯用很轻松的语气接道,“那么小帆,是跟着我们这艘船一起走,还是去那片你远远不知深浅的海里自己游给个答复吧。” ------------ 尾声 再设新局 初三日,晴,宜订盟、会友,忌求医、栽种,冲虎煞南。 嘟嘟 在一阵短暂的忙音过后,视频通讯接通了。 子临的脸随即就出现在了屏幕上。 “这就是你的新形象”大约两秒后,子临开口了。 而屏幕这一端的兰斯则是回道:“是啊,当然了这依然只是个过渡而已。” “你的上一个过渡可是持续了整整七年多哟。”子临接道。 “切我爱用多久就多久,关你什么事”兰斯歪着头应道。 “我只是好奇,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到自己原本的身体里去。”子临道,“像你这样在其他身体里待着,虽不会影响能力的使用,但却无法提升能力的级别,长远来看是有很多隐患的。” “呵等到这个世界能容得下我时,我自然会回自己的身体里去的。”兰斯道,“至于那具体还要多久就得看你了不是吗boss~” 他最后这声“boss”喊得可谓阴阳怪气、意有所指。 但子临倒是不怎么在意,只是心平气和地回道:“放心,不会很久了。” 他顿了顿,再道:“还是说说正事儿吧,祭者的卡片你已经转交过去了是吗” “是的。”兰斯回道,“我还跟他说,审判那天需要他配合我演场戏。” “你这话倒也不算是骗人。”子临接道。 “哼骗了又怎么样,你觉得我会在乎吗”兰斯道。 子临没接对方的茬儿,又问了另一个问题:“那么博士的情况还稳定吗” “对他来说不稳定就是稳定咯。”兰斯耸肩道,“你指望一个身体被改造得乱七八糟的精神病怎么个稳定法儿” “好吧”子临若有所思地念道,“对了,提前跟你打声招呼,过段日子,我会亲自去找个人,找得到最好,找不到的话你就把十号的卡片给博士吧。” 兰斯闻言,思索了两秒:“那他的记忆呢用跟祭者一样的处理方式” “对,如果需要他当陪审员的话就让浪客在调整祭者的记忆时顺便把博士的也调整了。”子临道,“反正审判结束后就会帮他们恢复的。” “嗯”兰斯又想了想,笑道,“呵,那接下来,我们要忙活的就是那出交织式对照结构的都市悲剧了是吗” “悲剧吗”子临沉吟道,“那得看你从哪个角度去看待它了,悲剧或喜剧永远是相对的,有人痛苦时,往往就会有人获利;有人快乐时,往往就会有人被冒犯” “行了行了,你不用给我上这种哲学课,我可不是天老板,没兴趣跟你扯这些。”兰斯打断道,“你要怎么审视问题是你的事,我就是个坏人,在我看来这世上到处都是悲剧,我能做的就是保证痛苦总降临在别人的身上,而我总是能从中获得利益和快乐。” “唉就是因为你老这样,才当不了boss啊。”子临叹息道。 “干嘛你现在这是想惹我来弄死你么”兰斯看着屏幕,用戏谑的口吻言道,但他的眼神中透出的却是一种认真之色。 “你会有机会的,但不是现在。”子临说完这句,停顿了一下,再道,“现在我们还是来讨论一下你口中的那出悲剧吧。” ------------ 序章 第三次投票 三号,也把文档念完了。 当然了,这份文档中,并没有关于子临的部分,也没有关于祭者是一名穿越者的信息,更没有什么人物心理描写;和前几份文档一样,资料只是站在第三人称的视角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描述了若干件客观发生过的事,比如赫尔在“杀戮狂欢”中的经历、比如他和判官的交流、还有fcps探员们以及卡门的一些行动等等。 要说这份文档中暴露的最关键信息是什么,那恐怕就是把“判官”的能力给讲出来了。 叮铃铃铃铃 短暂的沉默后,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三号根本没有要接的意思,他直接转头看向了四号也就是杰克。 杰克也没有跟任何人客气,抬手就把那部老式电话拿到了自己面前,拿起了听筒:“喂” 接下来的两分钟里,只有他听到了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 两分钟后,他挂掉了电话。 “投票吧。”杰克也不多啰嗦,就说了这三个字。 话音落后,过了半分钟,也没人把手放到桌面上。 “都不投,我就开始揭露身份了。”杰克说着,便看向了二号,接道,“二号,詹姆斯兰斯,人称判官,前联邦通缉要犯,数月前被联邦官方确认为已死亡。” 杰克这话说到半截,坐在他身旁的车戊辰心中已是一惊,但车探员并没有把这种惊讶表现在脸上,只是暗忖道:“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就表明我和祁红都被骗了赫尔施耐德只是一个幌子罢了;同时也表明,这家伙早就识破了我的身份,他给我的信息都是有问题的,我反而被他给利用了” “卧底这玩意儿呢本来就是一柄双刃剑”就在车探员思索之际,二号,也就是兰斯忽地开口,用懒散的语气念道,“你也不用太在意了。” 兰斯说这话时,眼睛是看着桌子的,没有偏向任何人。 但车戊辰明白,“判官”这话就是在对他说的。 “虽然不知道你突然间蹦出这么一句是什么意思”数秒后,十一号,即祭者开口了,“但我比较感兴趣的是你该不会就是那个干掉了fcps欧洲总部部长的判官吧” 由于记忆被调整过,现在的祭者、以及坐在十号位上的“博士”都不认识判官,也没有与他一同行动过的记忆,不过,对于格拉夫那个“复仇保险”的事儿,消息灵通的他们自是知道的。 “你不用拐弯抹角的。”此时,六号抢过话头,冲祭者道,“其实你想说的是杀了判官就拿到巨额酬金的事儿吧这个情报在座的大部分人都知道,只不过”她又看向判官,目光渐冷,“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判官,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房间内的气氛开始变化。 眼下,众人明确知晓的是九号,想杀一号;而兰斯,在被点明了他是“判官”后,人人都有杀他的理由。 对这一桌人来说,随便哪一个,在任意时刻动手杀人都不足为奇,甚至不需要什么理由;要说谁对“厮杀”这件事感到头疼,那恐怕就是七号了他可不想因为有人死掉,再次被“电话那头的人”要求回溯时间,毕竟他的能力是有“代价”的。 “有罪”就在周遭的空气变得愈发凝重时,七号把右手往桌上一拍,“我投有罪” 他本是想借此转移众人的注意力,免得这帮家伙一念之差就引发一场大混战,不料 “我也投有罪。”一直没发表意见的十二号随即就附和了他,把右手摆到了桌上。 “ho~这是唱得哪一出啊”兰斯看破了七号的意图,但十二号怎么想的,他就不懂了,故而看向了后者念道。 “我只是把事情想清楚了而已。”十二号接道。 十二号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白人男子,看起来比杰克还年长几岁;他留着短发、两鬓已有些斑白,其皮肤非常粗糙,面部的轮廓和长相都透出一种刚毅的气质他就像是一件饱经风霜的冷兵器,整个人都透出一种硬朗的粗粝感。 此刻,他之所以投“有罪”,的确如他所说,是因为他“想清楚”了。 七号的投票虽是无心,但十二号却因为那一声“有罪”而得到启发、下定了决心。 这世上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同,思考的方向和模式也都不一样,但在今天这场“审判”上,无论这十三名陪审员各自是怎样想的,最终都将殊途同归。 “呵呵,有意思,那我也投个有罪呗。”兰斯谈笑间就把手放到了桌上。 “之前说大家一起随便投个无罪的人也是你,现在又改了。”一号斜视着兰斯道,“你这样的人最让人头疼了。” “你们这帮犹豫不决的家伙才让人头疼呢。”兰斯也没把一号的话当回事儿,只是回头白了对方一眼。 “那么,现在有罪三票,还有吗”片刻后,杰克那冷静、低沉的声音,再次吸引了大伙儿的注意力。 他一边问这个问题,一边扫视着桌边的众人。 没有人再把手摆上来了。 杰克见状,便拿出了自己身上那支ipen,输入了他刚才从电话中得知的密码:“那我就开始念第四份文档。” 当然了,所谓的“第四份文档”,是对大多数人而言的;在七号眼里,这已是“第五份”了。 安德森先生,在你叙述下面这篇文档的过程中,可能会发现一些事情,但请你不要因此而停止叙述,并对其他陪审员发动攻击;在你产生攻击的意图那一刻,请先思考一下,你的行为是否有意义,以及“现在是否已经迟了”这句话,我想你就会冷静下来了。 以上这段文字,就写在杰克要读的那份资料最上方,这是之前几人的文档中都不存在的内容。 杰克自然没有把这段话念出来,只是看了一遍,思索了几秒,随即就开始了陈述。 ------------ 第零章 BIG DAY “todayistheday.” 今天至少已经有四个人对我说过这句话了,就连他们说这话时的语气都十分相似。 如果你喜欢好莱坞的老电影,你就会发现,在绝大多数以“硬汉”和“枪战”为卖点的片子里,都会有那么一个人他会在展开某项危险的任务之前,板着脸、皱着眉、用一种便秘般的、充满仪式感的神态,去跟自己的队友们说这句台词。 而在接下来的半小时内,说了这句台词的人十有八九会死 类似的词儿还有“干完这票我就洗手不干了”、“干完这票我们就结婚”、“看,这是我老婆孩子的照片,干完这票我请你到我家吃饭”、“等发财以后你准备怎么花我想开个自己的修车行”等等等等。 虽说这都是电影的套路,是编导为了在角色死亡时让观众感到惋惜、加强剧情冲击力的一种铺垫手法,但在我看来,也是有一定借鉴意义的。 从这些台词中你能总结出一些规律在你干一件风险很高的大事前,千万不要过分地重视它,过分的重视反而会让你紧张、疲劳、临阵退缩、发挥失常;但也不要在事情还没成时就去想成了以后要怎样,那会分散你的注意力,降低你的执行力,导致失败的概率增加。 平常心,是最重要的。 我们龙郡人最擅长的就是这个,即中庸之道。 凡事,都要讲究个点到即止、过犹不及。 就拿抢银行这事儿来说吧,无数前辈的经验告诉我们一次失败的抢劫,其问题往往就出在某个肾上腺素分泌过多的家伙身上。 如果你的团队里有个“酗酒成性、嗑药成瘾、嗓门儿特大、歇斯底里、还总觉得自己这种自制力极差的表现恰恰代表他是个纯爷儿们”的队员,那你最好赶紧让他滚蛋,因为在99的情况下,这种人会坏事当然了,如果那人名叫崔佛菲利普trevorphilips,那你就当他是那1的例外好了。 然而,今天我带领的那群队友可不是什么“老崔”,而是一帮蠢蛋。 说实话,跟这几个家伙一碰头,我就后悔接下这单买卖了,但行有行规,我已经应了这项差事、也拿了定金,故而只能硬着头皮干下去。 对了,还没自我介绍我叫燕无伤,强级能力者,职业是“收钱办事”,人称“邮差”, 我个人不是很喜欢这个绰号,就像我不喜欢那部同名的老电影这里指1997年由凯文科斯特纳自导自演的电影thepostman一样;很多人觉得这片还不错,但在我看来这不过就是一个自恋狂把自己在未来水世界用的套路重新用了一遍,而且变得更拖沓更无聊了。 要是让我自己挑,我宁可要一个类似“老司机”这样的绰号,就算会产生什么误会我也不在乎。 除去在道儿上的一点虚名,关于我这个人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我,很普通。 曾经,我也想当个好人,有个正经工作,组建个小家庭,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可惜我的运气不好。 记住,当一个像我这样的男人跟你说他“运气不好”时,你可别以为那是字面意思;事实上,这四个字里包含着一分无奈和九分对社会现状的控诉,只不过一言难尽而且我跟你说不着,所以才这么讲你要是能从我那忧郁的眼神中读出些什么那就最好,读不出的话就算了,无所谓。 至于我的工作,其主要内容就是接各种各样的“订单”,去完成一些执法部门不在乎或不允许的任务。 绑架的活儿我接,解救人质的活儿我也接。 抢劫的活儿我干,夺回失物的活儿我也干。 暗杀的活儿我行,保护目标的活儿我也行。 我没有自己的队伍、也不想加入任何固定的团队,每次任务,我都是和新的队友组队。 当然了,出来混久了,总会遇到一些熟面孔的;不过在这个行业里,同行之间不会有什么太深厚的交情,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哪天就会挂掉、或是与对方成为敌人。 像我这样的“独行侠”,最大的优势就是跑路方便,一旦状况变得不可收拾,我会毫无心理负担地丢下任务和队友,还是保住自己的性命最要紧。 比如今天,我觉得自己的这项优势很可能就会有发挥的余地了。 回头想想这个自称“烟土俱乐部”的雇主很是可疑,此前我完全没听说过这个组织,而且他们明明出手阔绰,却塞给了我的一帮十分业余的队友。 现在的我也只能祈祷,这只是一场尴尬的意外,而不是某种精心策划过的“陷阱” 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算上今天,我已有三百天没有“发作”过了。 看来我自学的那套“情绪管理”课程真的管用。 这三百天来,无论是被人欺负、殴打、侮辱、还是虐待各种生理还是心理上的压力我都承受过来了,而我一次也没有“发作”过,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 我想,我已经准备好了。 今夜,会有月全食。 在这赤月当空之夜,若我也能抑制住自己,那我就能向“他们”证明他们能做到的事,我同样能做到。 只希望不要出什么意外。 今天是个糟糕的日子。 就跟我过去那些年来所过的每一天一样。 这个世界上要是存在神,那我一定是个天生就被他诅咒了的罪人。 我生在一个警察世家,我的父亲、母亲、二叔,全都是联邦警员;我从小就耳濡目染,被告知要“为正义而献身”,做人要“公正”、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要“保护弱小的人”,要“当个英雄”。 我照他们说得做了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被关在了一间临时的缉押室里,等候审讯。 有句话叫“好人没好报”,我就是这句话的见证人之一。 在我还小的时候,我的父亲因拒绝收黑钱,被他的搭档击毙在了一条小巷里,而接手案子的人、或者说他那片警区的所有人,和他的搭档一样,都是从同一个大佬那里拿钱的。 案件的进展,不言自明。 母亲是个顽强的女人,她当然没有接受那狗屁一般的“调查结果”,她选择抗争。 于是,在数月后,她死于一场“交通意外”。 那时,我还小,我的大哥在读警校、二哥还在上中学;为了我们二叔妥协了。 二叔用我们父母的死作为筹码,拿了一大笔来路不明的钱,并且让我的大哥摆脱了在警校被发展成卧底的命运。 那之后,二叔就辞掉了警察的工作,放弃了大笔的退休金,找了份在办公楼里看大门儿的差使;他用收来的那笔钱维持我们三兄弟的生活,还送二哥上了大学,自己则依然过得很拮据,快四十了都没结上婚。 大哥后来顺利当上了警察,而二哥去学了法律、成为了一名律师。 我明白他们的想法,他们都想用自己的方式伸张正义,有朝一日为父母报仇。 而这一天,比我想象中更早到来了,但却是以一种我没有想到的形式。 大哥和二哥在各自的领域秘密调查父母那件旧案的举动,终究还是引起了那些涉案的脏警和黑帮的注意,他们开始收到死亡威胁以及实质性的攻击。 但他们都不是那种会放弃的人 结果,不久后,二哥就在法院外的停车场里,死于汽车炸弹。 同一天,二哥那间律师楼发生火灾,他这些年来搜集到的所有证据都被付之一炬。 两天后,二叔和大哥给了我一张伪造的市民id,把我送上了一班飞往他乡的航班。 我是后来看新闻才知道,将我送走后,他们俩去杀了很多人,从联邦警局,一直杀到黑帮的老巢,并最终死在了一场枪战之中。 我理解他们的选择,这是在明白了“通过制度根本无法复仇”后,于绝望和愤怒中做出的选择。 二叔和大哥的这件事,虽然闹得很大,但最终并没有造成任何负面的社会影响,因为官方对外宣布的情节是“黑帮突袭联邦警局,警员展开英勇的反击并最终大获全胜”;一般民众无从验证这套说辞是否真实,再加上主流媒体的各种引导,这成了一桩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 而我,或许应该庆幸,作为极少数知道真相的人,并没有人来找我灭口。 那之后,我就成了个流浪汉无家可归,没有合法的身份,有的只是一个又一个虚假的身份,和一份又一份没有任何劳动保障的临时工作。 也许是命运跟我开了个玩笑,在我的家人们死去多年后,我的身上觉醒了一种超能力一种可以让时间倒流的能力。 然而,这个能力是有诸多限制和代价的,无论我有多想,我都无法回到某个能让我和家人团聚的日子 但没关系,至少,我还能像我的家人们期待的那样当个英雄。 即便我的所作所为不会被人所理解,不会受到感激,甚至会因此受到误会、仇恨和追捕,我也会坚持下去。 是的,这种生活很糟糕,但我又能说什么呢,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吧。 ------------ 第一章 上午八点 枫叶郡,并不算是个很适合居住的地方;你要是问其他郡的人,他们对枫叶郡的印象是什么,得到的答案基本上就是很远,很冷。 若是这个世界某天爆发了丧尸病毒,枫叶郡或许是个好去处,毕竟那里有很多地区冷到丧尸都过不来,而且那里也有足够的鱼可以吃。 但在眼下这个全球一体化的世界,愿意从其他地区迁徙到枫叶郡的人是不多的,以至于这片将近一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愣是只有一亿不到的常住人口。 地广人稀,自有其好处,但也会存在些问题;就拿抢银行这档子事儿来说吧,如果你把作案地点定在一个人口不那么密集的城市或城镇,那么好处就是警报响起后,赶来对付你的警力会比较少,而坏处则是由于路上的车也比较少,摆脱警方的追击将会很难。 对于燕无伤这种经验丰富的老手来说,优势,他自会利用,而那些不利的因素呢,他会想办法去克服。 在事先进行了多次侦查、制定了周密的计划后,最终,他把目标定在了一家位于基奇纳kitchener市中心的联邦储蓄银行。 行动的那天,是2218年秋天的一个周五,日期刚好是13号。 燕无伤和他的队伍就计划在这个“黑色星期五”的下午展开行动 不过,关于这天的故事,还得从早上说起。 是日早晨,八点整,基奇纳某警局中。 当罗宾逊探长走进侦讯室时,坐在里面的那个男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探长的心里当即就在嘀咕:这八成是遇上了一根难啃的骨头。 当然了,罗宾逊也不是省油的灯尽管没有接受过任何相关的专业训练,但他仅凭着多年的办案经验也稳坐局里头号儿审讯专家的交椅。 啪 来到桌边后,罗宾逊二话没说就把自己的配枪拍在桌面上,紧接着,他又拍下了一支ipen和一包已经抽了几根的烟。 待把这些东西都放下后,他才脱下了外套,将其挂在椅背上,跨步落座。 “不会抽,谢谢。”就在罗宾逊准备开口说话的前一秒,坐在他对面的、双手被铐在椅背上的那个男人突然就说了这么一句。 闻言,罗宾逊愣了两秒,把已经到嘴边的那句“要烟吗”给咽了回去,转而说道:“自作聪明可不是种讨人喜欢的品质。” “我来这儿并不是为了和你搞好关系的,连姆。”男子抬眼看向了探长,如是回道。 这一瞬,罗宾逊的神情变了。 是的,他的名字的确是叫连姆全名连姆威廉罗宾逊;问题是眼前这个和他素昧平生的男人,在他还没开始自我介绍前,是怎么知晓其名字的呢 “我们认识吗”数秒后,探长恢复了冷静,因为他迅速想到了一个解释这个人以前可能被他逮捕过。 这是个十分合理的猜测:罗宾逊已是个老警察了,其经手负责的案件不下百件,而他亲手抓过的犯人也是不计其数从街头混混、到黑帮大佬,从无良骗子、到职业杀手罗宾逊自然不可能把每个犯人的脸都记住;但是,那些被抓的家伙,没准还记得他。 “至少在另外三个平行宇宙里,我们已经认识了。”男子回道,“在这儿嘛估计马上也要认识了。” “哼”若是别的警员,听到这种话八成就要拍桌子翻脸了,但罗宾逊不同,他没有动怒,只是冷笑一声,接道,“你这又是何必呢宋先生我知道,你说这种莫名其妙的废话,无非是打算激怒我、装疯卖傻、或者是拖延时间”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拿出一支烟来,搁进嘴里,边点烟边道,“但你我都清楚,以你的情况,连请律师和打电话的权利都是不存在的把审讯搞得一团糟,最后吃苦头的还是你自己。” 他抽了口烟,并在这几秒间凝视着对方的脸,毫不避讳地捕捉着“犯人”心理上的破绽。 “呋”数秒后,罗宾逊悠然吐烟道,“我就挑明了跟你说吧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扔回缉押室去,等到文职人员把手续办妥了,我就把你移交给看守所的人,那之后的事情就与我无关了,而我那样做的后果会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罗宾逊本来是要自问自答的,但就在他张口要把后面半段话说出来时,被他称为“宋先生”的男人却抢先接道:“一周之内,我会带着一份写着拒绝提供任何证词的文件、在一名联邦政府指派的九流律师陪同下出庭受审而对我提起公诉的检察官,则会带来一份记录着我把人推下地铁轨道场面的视频录像、几十个目击者的证词、以及若干名被害者的家属和朋友。不出意外的话在一套不到一小时的标准流程后,我就会被宣判死刑。” 罗宾逊呆住了。 他的震惊并非因为这段话本身的推理有什么过人之处,只是对方所说的这些,和他脑中构思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无论用词、语序、甚至停顿都一样。 “我不知道你在玩儿什么花样”又过了片刻,罗宾逊的面色变得阴沉下来,“但你最好别再试探我的底线。” “我没那个打算。”那男子又道,“我早已经试探过了且不止一次。”他顿了顿,“我得说,你是个好警察,连姆,但你同时也是个顽固的人,所以这次我打算放弃试探,直接跟你摊牌,希望你能理解、并相信我。” “哦”罗宾逊挑眉道,“那我倒要听听”说话间,他已将桌上的ipen展开,划了几下屏幕,并将一张男青年的照片定格在了屏幕上,展示在了对方的眼前,“你为什么要谋杀一个和你没有丝毫关系的年轻人呢” “你知道蝴蝶效应吗”男子又一次避开了正面的解答,而是用反问了一个问题。 “知道。”罗宾逊回道,“但我不懂这和你的行为有什么关系。” “我说下去你就懂了。”男子接道,“哦,对了,在此之前我可不姓宋,你们在我身上搜出的证件是伪造的;我的真名叫薛叔,没错就是叔叔的叔。” ------------ 第二章 LINE ONE 吉姆贝克尔是个很受欢迎的人。 在基奇纳远山高中,你只要提他的名字,没有人会说不认识。 今年高二的他,是远山高中冰球队的头号明星,不但本人生的英俊高大,其家境也是十分优渥。 他的父亲是学校的校董,母亲则是pta即家长教师协会主席,虽然他家还算不上是什么超级富豪,但无疑也属于少数的富人阶级。 平日里,贝克尔穿的用的都是奢侈品,结交的朋友也都是那些“酷孩子”;他的女友不是火辣的啦啦队长就是人设完美的小公主;他就算不怎么努力学习,任课老师也不敢给他不及格;而且他每周都要组织一次派对至少一次。 可以说,贝克尔过的,是无数人认为只存在于幻想中的高中生活。 对一般的学生来说,贝克尔所拥有的那些事物,只要他们能拥有其中的一样,就已很开心了。 但是,拥有着这一切的贝克尔本人,却并没有感到满足。 因为他从来没有体会过一无所有的感觉,所以他并不觉得自己享受到的这些有什么大不了的;因为他早已习惯了拥有一切,所以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能从中获得的满足感也只会递减。 这是人的本性,也是欲望应有的特质。 有时候,站在高处,并不会让你的眼界更开阔。 贝克尔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他生来就占有比一般人更好的各种资源,但他显然没有将其利用在对的地方。 和许多高中生活“艰难”的人不同,贝克尔很快就适应了他那轻松的、“完美”的高中生活,于是,他把自己那些过剩的精力和时间,都花在了追逐“新的刺激”上。 起初,他做的都是些恶作剧和校园霸凌的勾当;这种事做多了,自然就会有“玩过界”的时候,好在他的父亲在当地也算有点儿势力,大部分能用钱去摆平的事情都帮他平了。 虽然出事后父母还是会责备他,但那和来自外界的惩罚显然是两码事也正因如此,并没有为自己的“越界”行为付出什么代价的贝克尔,开始变本加厉。 他在暗网上找到了一个专供像他这样的二世祖交流的秘密聊天群,在那个群里,有很多个人和团体都会分享自己寻找“刺激”的方式哪种违禁药品又high又不会上瘾、哪里有不限年龄的地下夜店、如何掩盖自己的犯罪行为类似的信息充斥着这个群。 尽管进群时交了大量的“入会费”,但贝克尔一点都不后悔,因为里面的聊天内容着实让他大开眼界;当他听着别人兴致勃勃地讨论某个只供“公子王孙”们参与的豪华赌博游戏时,他才意识到了自己根本算不上是什么“精英阶层”;当他听说一个本来也不怎么缺钱小团体靠着一个真人虐杀直播秀随随便便就赚到了上亿赌资时,他才明白自己以前玩儿的那些只能算是过家家酒 就这样,从另一个角度“开阔了眼界”的贝克尔,仿佛“顿悟”一般,在“学坏”这条路上一去不回。 进群一个多月后,他就带着自己的狐朋狗友们跟一些当地的“药贩子”搭上了线;他们开始在派对的饮料中“加料”,然后让一些并非是学生的“消费者”把女学生带进房间乃至带回家 大部分受害人,都迫于贝克尔家的势力、或“道儿上”的势力、或者因为被拍了视频最终选择了沉默。 于是乎,屡屡得手的贝克尔把这项“生意”越做越大,在道儿上也有了一定的名气;当然了,比起钱来,他更享受的是在人前报出名字后立刻有人表示“知道这号儿人物”的那种优越感,以及在那个聊天群里炫耀自己的“事迹”时的那种份得意。 今天,又是周末,周五的夜晚,自是一个“派对夜”。 由于在自己的学校和附近几所高中都已有了些风言风语,贝克尔现在已很难邀请到附近学校的漂亮女孩儿来自己的派对了,所以,他现在每个周末都要去做一件事发传单。 可定有人会质疑,这年头为什么还用发传单这么原始的方法去请人呢而且就算要发传单,也没必要由贝克尔亲自去吧 其实原因很简单首先,选择发传单这个形式,可以限制信息流传的区域;贝克尔当然知道把信息发到网上可以让更多人看见,但这样他就会面临一个问题比方说,这次派对召开的地点附近有a、b、c、d、e五所高校,他要是在网上发布邀请公告,那今晚这五所学校都会有人来,“受害人”也就平均分布了尽管这些人不会报案,但她们事后很可能会警告或暗示同校的女生这派对有问题这样一来,本周末没过,这五所学校的“货源”就得断绝。 而若是发传单呢贝克尔就可以有选择性地每次只邀请一到两所学校的人;今天坑完了a、b两所学校、明天再去c和d,即使有些学生会通过社交媒体去分享派对的消息、吸引来一些他校的人,但那宣传力度也是十分有限的,远不及组织者直接发布消息来得有效他这么操作,就至少能在一个地区用同一个派对场所维持一个周末了。 那么,发传单这事儿又为什么要贝克尔自己出马呢 其一,其他人周五还在上学呢,而他逃课也没人敢管;其二,他的学生形象可以帮他很轻易地混进任何一所高中或大学;其三,前文也说了,他生得高大英俊,再加上他那一身名牌,自然更容易请到人。 综上所述,这天一早,贝克尔就按计划出发了。 他先把自己的跑车停在了学校的停车场,然后拿上一个背包,小跑着就出了校门。 穿过了两个街区后,他就走进了地铁站。 贝克尔今天的目的地是市中心附近的两所高校,计划是上午下午各去一处,放学前再返回自己的学校开车回家。 而贝克尔所不知道的是,自己其实在出校门前就已经被跟踪了。 跟踪他的是一个叫亚当斯的男生,是他的同校同学。 当然了,贝克尔并不认识亚当斯,因为亚当斯只是个小人物,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高中生他对前途感到迷茫、对学习感到无力、想要扮酷却总是弄巧成拙、觉得自己叛逆不羁但本质上也是庸人一个。 要说亚当斯有什么特别在乎的事,那应该就是自己的女朋友了;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恋爱有可能是大于一切的或许多年后他回忆时会发现自己其实也并不怎么喜欢对方,但在当下,他的眼里就只有这一件事。 荷尔蒙就像一锅沸水,当你的理智浸泡在里面被烫得嗷嗷直叫时,你很难做出应有的判断。 亚当斯现在面临的就是这种情况,不久前,他的女友在去过了贝克尔的派对后就变得沉默寡言、慢慢和他疏远,而他激烈的追问换来的也只是无言的哭泣。 在这种情况下,亚当斯完全没有想过求助于成年人,他甚至没有尝试对这种状况做任何靠谱的推测虽然以他的智商也未必能想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反正亚当斯就认准了一件事女友的变化必定和贝克尔有关。因此,从几天前起,亚当斯便开始暗中观察贝克尔的行动。 今天早晨在停车场,他发现贝克尔背着个包鬼鬼祟祟地离开了学校,就跟了出来。 他跟着贝克尔上了地铁,乘车到了市中心,一路步行到了一所高中,还跟着对方混了进去。 他看着贝克尔在别人学校的走廊里、储物柜上张贴传单,在课间休息时给学生们发送传单;随后,又跟着贝克尔离开了那所学校,再度上了地铁。 仅乘了两站后,他们又到了另一所高校。此时正值午休时间,贝克尔又是很轻易地混了进去,把他在上一所学校里做的事又做了一遍。 但这次,贝克尔引起了一名教务人员的注意,对方上前问了他几句,就发现他并不是本校的学生,接着就要追问他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贝克尔可不想在这儿惹麻烦,在事态变得严重前他便赶紧开溜了。 高中冰球队的主力没理由被一个人过中年的文科教师追上,贝克尔很顺利的跑掉了,并在逃跑的过程中察觉了亚当斯的存在。 贝克尔很快就意识到,这个人是自己同校的同学,继而推测出对方从早上就一直跟着自己了。 向来就是校园一霸、如今已是犯罪者的贝克尔自不会被区区一个同龄人吓倒,何况那人还是在他这“地头蛇”地盘儿内的一个学生。 跑了一段后,贝克尔故意拐进了一条小巷中,亚当斯生怕跟丢、赶紧跟上,结果在转角处被堵了个正着。 身形壮实的贝克尔一个箭步上前,就用手臂抵住了亚当斯的咽喉,将其顶在了墙边。 他问亚当斯为什么跟踪自己,而亚当斯反过来质问他对自己的女友干了什么,并威胁要告发他;两人说的事基本不在一个频道上,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起争执并且快速升级为打斗。 他们从小巷的巷头厮打到巷尾,最终,还是贝克尔占了上风面对已经站立不稳、踉踉跄跄的亚当斯,贝克尔猛挥一拳,打得对方错步后退、仰身倒下。 下一秒,伴随着一声刹车的嘶鸣,一辆满载着小学生的校车便从突然横倒在路肩外的亚当斯身上压了过去。 对于这种大型车来说,在行驶中猛打方向盘加猛踩刹车是很危险的,再加上亚当斯这么一个大活人垫在了一侧的轮胎下当时就引发了一场侧倾打滑的事故。 这还不算完,就在校车打滑的同时,刚好有一辆明显正在超速的黑色suv从反向车道上疾驰而来,面对忽然斜杀过来校车,对面的司机也是猝不及防。 霎时,一次惨烈的撞击不可不免地发生了。 巨响过后,校车侧翻滑行,而suv则是严重变形、变成了那种被挤压过的罐头形状。 看到这一系列连锁事故的贝克尔已经是惊呆了,但接下来的一幕,却是让他吓得尿了裤子。 就在两车撞击后的五秒左右,但见某种尖锐的爪状物质撕裂了校车的外壳,紧接着,一条粗得像路灯杆似的黑色兽臂便从车内探了出来。 同一时刻,suv的车门也被人从内部一脚踹开,一个穿着黑色衣裤、脸上还套着滑雪面具的男人跌跌撞撞地下了车;在他的背后是几个身体已经被车体挤压得变了形的人,其中有俩还没断气的正看着自己戳出体外的骨头惊恐地呻吟着。 那下车的男人朝校车那边看了一眼,然后想都没想转身就从suv的后座儿上拽出了两个黑色的、沉甸甸满当当的大拎包,斜跨在肩上转身就跑。 而校车里的“怪物”,则在此刻把整辆小车一撕为二,从中爬了出来。 “它”一边暴躁地狂吼,一边就随手抓了几具车里的尸体塞进嘴里,像吃零食似的、稍微嚼几下就给吞了。 这一天,死了很多人,亚当斯、贝克尔、那两辆车上的大人小孩,还有附近的居民加起来得有上百人。 整个枫叶郡所有的媒体都紧急插播了关于此事的新闻,但直到晚间新闻时,人们仍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fcps和eas在第一时间就介入了调查,所以对外发布的消息迅速就受到了限制;虽然也有一些民众拍摄到了“怪物”的画面,但官方用了“网络伪造视频”的那套处理方法,马上就把这类信息的可信度和传播力都降了下来。 当然,他们自己是掌握着很多由路面探头拍摄到的“怪物”影像的,只是对这东西的来历、以及其为什么会从一辆翻倒的小学校车中爬出,也是不得而知。 当天晚些时候,有一个宣称自己“知道情况”的男子主动来到了警局,要求协助他们调查。 在与eas负责此案的一名探员做了一番交涉后,这个自称“薛叔”的男人获准观看了案发当时附近路口拍到的画面,并得知了最初引发事故的两人,已被查明都是远山高中的学生。 而在探员们等着薛叔告诉他们那“怪物”的来历时 ------------ 第三章 LINE TWO(薛叔) 吉姆贝克尔是个很受欢迎的人。 在基奇纳远山高中,你只要提他的名字,没有人会说不认识。 当然,此时此刻的你们,也都已经认识他了。 所以,我也就不必对他做更详细的介绍了。 在我们的生活中,偶尔会遇到这样的一种情况当你看到某样事物、或经历某件事情时,会产生一种微妙的“既视感”,你会觉得这件事似曾相识,但你的记忆却告诉你它并没有发生过。 你以为那是错觉,但其实那多半是因为在某一条已消失的时间线上,或是在另一个平行宇宙中,有“另一个你”已经获得过类似的体验,从而让你也受到了影响。 在这个周五的午后,这种“既视感”,便拜访了这个星球上的每一个人。 然而,大部分人并不会注意到这种不易察觉的细微感觉,因为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在这天做过的事,在过去若干年里他们也一直在做上学、上班、做家务、喝下午茶等等,像这些做过无数次的事,哪怕真有人察觉到了有既视感,也会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 而那些恰好正在做着以前从未做过的事的人呢他们可能会更容易发现既视感的存在,但对于这种类似“错觉”、且没法儿解释的东西,人们的选择基本还是忽略。 就是在这样一个午后,一条小巷中,一场打斗,正在进行。 打斗的双方,你们也都知道了是贝克尔和亚当斯。 事情的发展和“上一次”并没有什么两样,在亚当斯已经站立不稳的情况下,贝克尔猛力一拳揍在了亚当斯的脸上。 在贝克尔看来,这是“终结”对方的一拳;当然了,此时的他,想的只是终结这场打斗,并没有料到这拳会终结亚当斯的生命。 那一刻,只见亚当斯两眼翻白、两脚发软地踉跄后退。 眼瞅着他就要仰面朝后地跌到马路上去,突然,一道人影从小巷旁边的人行道上闪了出来,以一臂之力便挡住了亚当斯这个个头超过一米八的高中生。 也正是在那人把亚当斯拦住的同时,一辆校车从他们背后的街上驶过了。 “嘿你们干什么呢”那个扶住了亚当斯的路人先是看了看自己身边的那位,随即又看向了小巷中的贝克尔,用一种大叔口吻、语重心长地念道,“小伙子们,年轻人打架没什么,但也要看看场合、注意分寸” “嘁”贝克尔啐了一声,整了整自己的衣衫,“随便了,反正他也已经输了。”说罢,他就转身欲走。 而被路人大叔救下的亚当斯经过了这片刻的休息,也从刚才的那拳中缓过来了,他当即挣脱了在旁扶住他的大叔,追上前去,冲贝克尔喊道:“别走你把话说清” “滚开你这loser”贝克尔还没等对方把话喊完,回身就是一脚,用脚底抵着靠近的亚当斯将其顶开,“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还想挨揍吗” 亚当斯本就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对方这一脚让他摔了个四脚朝天,提起来的最后一股劲也散了,瘫软在了地上。 站在巷尾的路人大叔,或者说薛叔,在看到这一幕后,也没有再说、或再做什么,只是默默地离开了。 薛叔的计划,本就是这样;他只想阻止接下来将会发生的那场事故,从而制止那桩事故所引发的灾难性杀戮事件。 至于这场事故的前因后果、当事人之间的恩怨情仇、以及那辆校车里的怪物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他并不想知道、更不想去管。 “不要去深挖蝴蝶效应中的任何一个环节、更不要对其投入什么个人感情”这是薛叔作为一个“时间回溯”能力者的最宝贵经验。 这份经验,无疑是实践带给他的 很久以前,薛叔也是个想要“把事情做对”的人,但当他开始用能力去帮助别人时,他就发现那是不可能的。 你回溯时间,救了一个人,结果这个人的存活导致了另外数个人的死亡;你又回溯时间,再去救下那几个人,事后又发现那些人都是杀人越货的犯罪者;而当你再回溯一次,任由那些人死去之后,没准你又会后知后觉地明白这些人也是情有可原、身不由己 命运就像一张由无数交织的丝线所编成的画布,这张布最神奇的地方就是不管你怎么着墨,最终呈现在上面的都将是一幅名为“残酷的玩笑”的作品。 薛叔见过了太多这样的事,慢慢的他对于“对”和“错”的理解就变了。 怎么做才是“对”的呢对那些无法“重来”的人来说,这问题反而简单,他们只要做到问心无愧,哪怕结果不好,也可说是造化弄人。 但薛叔是可以“重来”的,对他来说,不存在什么“尽人事、听天命”,理论上来讲,他可以尝试无数种不同的决定,让某件事达到一个他认为最“完美”的结果。 只是那样尝试,他会死。 毫无疑问,薛叔的能力是有代价的;每一次“回溯时间”,都会消耗他等量的生命:回溯一天,他的寿命就减少一天,回溯一年,就减少一年当然,他现在的能力还只是并级,他就算想,也回溯不了一年那么久并级回溯能力的极限是二十个小时左右。 综上所述,考虑到自己的寿命,薛叔其实是很少出手的;他只会在有必要的时候比如在自己行动所及的范围内发生了某种死亡人数较多的重大事件时才会使用能力。 而且他也不会去追求什么“完美”的结果,不会去想着一定要做“对”的事,更不会对那些接触过的人投入太多个人情感或去深挖他们行事的动机。 或可总结为治标不治本。 薛叔不是不想“治本”,只是他已看穿,这世上的事,“人”只能“治标”,要“治本”,得寻求“更高位的力量或存在”才行,反正他是不行的。 因此,今天的事,他也是这么处理的。 薛叔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哪怕明天在新闻上看到自己救下的那个高中生把另一个给杀了,他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他就是那个经典的“铁轨问题”中手握控制杆的人,那个必须要去“做选择”的人,而他的标准也很明确:死一个,总比死一群强。 所以,救下亚当斯之后,薛叔要做的事便算是完成了。 但还是有一个异常之处,让他的心中隐隐升腾出了几分不安在这“第二次”的十三号星期五中,理应在事故发生的时间点上从对面车道驶来的那辆黑色suv没来。 ------------ 第四章 LINE TWO(燕无伤) 成功率最高的抢银行方式是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会让你惊讶便利店式抢劫。 那么,什么叫“便利店式抢劫”呢 很简单:走进便利店,用枪威胁店员把收银机里的钱交出来,然后离开现场。 不需要周密的计划,不需要强悍的体能,只要一个人、一把枪,挑一个人少点的时间,大致看一下周围的情况,就可以动手了。 很多实施这种抢劫的人甚至连车都不开,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肯定会被监控拍到,开车反而更容易留下踪迹,所以干脆就步行作案。 比起那些复杂的犯罪活动,这类“干了再说”的无脑劫案,却往往都能得手。 而这其中,最为关键的一项要素便是快。 快,就意味着过程短,抢劫案的作案过程越短,风险系数就越低,成功率也就越高。 这是铁则,谁都懂,但并不是所有的抢劫都适用这套规则,尤其是银行劫案。 不过,在二十世纪中叶的美国,的确有一名劫匪将这套“便利店式抢劫”的手法用到了抢银行上。 这个人既不是什么国际大盗、也不是什么铁血悍匪,他就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这点有很多目击者可以证明。 此人也不像历史上那些知名的银行劫匪一般,依靠单次抢走几千万乃至上亿美金的大案名扬四海、遗臭万年 他的抢劫方式,非常简单挑一个位于小城镇的小银行或信用社,走进大堂,直接朝天花板开一枪,然后瞄准柜面上的银行职员,让他们把柜面上的钱尽可能多地装进口袋,不管最终装了多少,他都会在五分钟内拿上钱离开现场。 就是这么一套三言两语就能讲完的流程,造就了一系列让当年的美国警方苦追几十年未果的悬案。 虽然这抢劫计划简陋到甚至称不上是个“计划”,但若细细分析的话会发现这里面有许多高明之处。 首先,这名劫匪很清楚人们的心理弱点,一声枪响,远比大声的吼叫能更快地控制住场面;所以,他每次抢劫,都会先射击天花板,在行动一开始就对在场的所有人进行强有力的威慑。 其次,他挑选的目标,全是那种只有一两个保安值班的小银行,那种银行的大堂面积不大,他可以保证在抢劫完成前,绝大多数人、尤其是保安,时刻都处于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其三,他只拿柜面上的钱,因为那些钱大部分都是已经在外流通过的旧钞,很安全;另外,他还会威胁银行的职员,跟她们那个年代的美国,银行柜面90以上是女性说“别耍花招”、“我抢的并不是你们个人的钱,别逞英雄”、“如果你敢放有记号的钱进去,我不但能看出来,还会开枪”之类的话在那种情况下,没人还会去冒险。 最后,最重要的一条,他不会因为贪心而失去理智,也就是说懂得见好就收。 他从来不会要求银行经理去给他打开金库,也不会因为看到桌上还有很多钱没装进袋里而多做滞留;他严格地控制抢劫的时间只要他觉得该走了,他就一定会走。 就是靠着这么一套手法,此人于数年内作案十余起、屡屡得手,虽然他每次抢劫的金额都不算太多,但在那个还没有摄像头、美元也没有经历那么多次通货膨胀的年代,这家伙累积下来也抢了几百万美金,且始终逍遥法外这使他成为了最令警方和f头疼的银行劫匪,没有之一。 如果将抢劫银行的方法视为数学公式,那么便利店式抢劫很可能就是“劫银界”的巴德哥赫猜想。 会,和懂,是两码事。 你知道一加一等于二,并不代表你就能证明一加一等于二。 你看着像是王八拳打死老师傅的状况,实际上却是独孤九剑无招胜有招。 当然了,我说了那么多,并不是想教各位如何去抢银行,而是想为我的下一个比喻做铺垫。 一言以蔽之燕无伤,就是“劫银界”的令狐冲哦不,欧几里得。 当你觉得把一个人比喻成小说中虚构的绝顶高手也无法形容其在某个领域中的实力时,那就只能把他比喻成现实中存在过的某个数学家了。 十三号星期五,中午时分。 燕无伤和他的四名同伙儿一块儿坐在车里,吃着鸡肉三明治,喝着瓶装的矿泉水。 这伙食是燕无伤安排的,毫无疑问,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说起这顿午餐,其实他的四个同伙都曾有过不同的意见 “白先生”是个b级片影迷,他觉得他们应该像某部老电影里演的那样,彼此以颜色为代号相称,并在抢劫前找一家家庭餐厅吃个饭,临走时每人再给女服务员一块钱小费。 “橙先生”是个粗暴的人,反智、讨厌思考,也讨厌别人让他加入思考;当别人问他想吃什么时,他的回应十次里有九次是去汽车餐厅买一份快餐。 “蓝先生”是个沉迷脱衣舞俱乐部家伙,他想让大伙儿去吃俱乐部里的自助餐。 而“粉先生”,是一个严重的种族偏见者,这也是为什么他宁可用“粉先生”这种代号,也不要用“黑先生”;只不过,他嘴上从来不肯承认自己对任何人种存在歧视或刻板偏见。 当被问起抢劫前想去吃什么时,粉先生是这样说的:“我个人是想吃蓝莓派和炖菜啦,但我猜红先生燕无伤你一定是想吃中餐对吧嘿嘿,行了,你不用解释,我不会跟你争的,我可不想被你用功夫揍一顿。” 听完了这四个活宝的意见后,燕无伤表示,白先生那个关于代号的点子不错,抢劫时他们用代号相称会更安全,故而保留;但去家庭餐厅的提议被他否决了,因为培根、肉饼、咖啡和啤酒等东西混在一起会有一定的几率让胃不舒服同理,快餐也吃不得。 粉先生的意见让燕无伤哭笑不得,某种意义上反而让他吃不了中餐了。 而对于去脱衣舞俱乐部的提议,燕无伤没有表态,其他人也没有理会如果你有一个朋友,他很少在上午起床,在中午时就想着要去夜店之类的地方,且连吃饭都想在那种地方解决,那基本上你已不需要在意他说的任何话了。 于是,最终他们就吃上了现在这两样东西。 这,就是计划周到的人会做出的合理选择;你也不想在抢劫时因为压力和不久前的一顿午餐而产生肠胃不适乃至拉一裤裆屎吧那就吃干净点、管个七分饱就行了。 这也是细节,你的身体就是抢劫的本钱,据不完全统计在抢劫时突发腹痛和心脏病的例子可能比你想象中要高得多。 吃完午饭,休息了片刻,“红、白、橙、蓝、粉”这五位“先生”,便戴上滑雪面具、手持半自动步枪,将车开到了基奇纳市中心的联邦储蓄银行门口,开始行动了。 根据队长红先生也就是燕无伤的安排,头脑比较简单的橙先生被留在了车上负责放风,另外三人则随他一同冲进了银行。 突突突 他一进门就冲着柜台上方的防弹玻璃扫了几枪,在那上面打出了一片弹痕。 “所有人趴下”燕无伤吼这一嗓子的同时,已经朝着柜台走过去了。 下一秒,便有尖叫声响起,他的三名同伙立刻就开始连唬带喝地控制场面,让那些惊慌失措的路人闭嘴趴好。 此刻,银行的午休时间刚过,但大堂里的人并不多,也就七八个路人加两名保安;毕竟基奇纳的人口密度就这样儿,而且这年头90的个人银行事务在网上就能自行处理。 白、蓝、粉先生很快就把人集中到了一起,让他们在地上趴成了一排。 而燕无伤则来到柜面那儿,将四个空的、叠起来的大号儿旅行袋塞进了柜面下的翻动式抽屉里,冲着台面上的话筒道:“我给你们五分钟时间,不管你们从哪里拿、怎么拿总之,用钱把这四个包装满,然后让你们的负责人把包拎到柜台外面来。”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好像是遥控器的东西:“几天前,我已经在你们这栋建筑里藏了一个型号为wvrhdt超高强度炸弹,其威力足够把你们这栋楼夷为平地;五分钟后,如果钱拿出来了,我就把这个起爆器撂下,和我的同伴们离开这里;要是没拿出来,你们也不用找借口或者拖延时间钱我不要了,我会杀死所有企图反抗的人,然后出门,引爆炸弹。” 燕无伤这话说到一半时,柜台内的一名当班经理已经开始疯狂地给其他银行职员使眼色打手势,让他们把柜面上的钱聚起来放进包里,而他自己则是拿上三个拎包,快步跑向了后方,用身上的磁卡以及指纹打开了通往金库的那道门,还喊了两名同事跟着一起来。 燕无伤明白,这名经理是个聪明人,但也不算太聪明这样的人,会让他的计划更加顺利。 事实上,燕无伤根本没装什么炸弹,所谓“wvrhdt”,其实是一个他今天在路边的广告牌上看到的缩写词,意为“无线网络虚拟实境高清电视”,而他手里的“起爆器”,也不过就是个电视遥控罢了;他会去扯“炸弹型号”这事儿,是因为在编谎话的时候,加上这种反正也没人知道是啥的细节,会大大增加可信度。 很显然,连炸弹是假的,那“五分钟后杀光所有人”的威胁也是说说而已了。 燕无伤不是没杀过人,但他有自己的原则,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杀人的;他把话说得很绝,只是为了让对方没有余力和时间去思考,用压力迫使对方不敢或不能去做多余的事。 五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从银行柜台内的无声直线警报响起,到警察赶来,刚好需要五分钟,这是燕无伤通过实验报假警和计算看地图测距离查路线得出的数据。如果附近正好有巡逻车的话,或许会有两名警员更早一些赶到,不过燕无伤选择的抢劫时间是一个附近刚好没有巡逻车的时段这当然也是他计算之中的。 基奇纳这个地方基本不会堵车,所以这个时间也不会有多少误差;果然,当银行经理把四个装满钱的旅行袋分两次从柜台边的门里拎出来时,外面刚好隐隐约约可以听到警笛声。 “白,蓝。”待那四个拎包都在了地上搁好,燕无伤便侧过头喊了一声。 白先生和蓝先生闻声,当即就过来拿钱。 这世上有两样东西,你扛着的时候会感觉她们比实际重量要轻,那就是钱和女人。 此刻,白蓝这两位就有这种错觉别看他们扛着的包都贼重,但他们的脚步可轻快了,二十秒不到这俩就已经拿着钱回到车上去了。 燕无伤也在撂下了“起爆器”后,与粉先生一同撤出了银行大堂。 由于趴在地上的那些人质们都是脚冲大门的,所以直到劫匪们离开时,也没人敢起来。 一切都很顺利。 一切都照着燕无伤的计划发展着 他们的suv发动时,冲在最前面的警车离他们还有两条街的距离,而那些警车来的方向,也与燕无伤预判的一致。 下一步,他们只需根据燕无伤事先安排好的路线,避开来自其他辖区的警力围捕,全速行驶一公里左右,然后,在一片周边巷子较多的、路面较窄的区域,朝着后方投下一个自制的“烟雾弹箱”。 这个箱子能将很大的一片区域都笼罩在浓厚的、呛人的烟雾中,临时出动的警方是不会配备对应的装备的,但他们却可以戴上早已备好的防毒面具下车,将钱分为两份,兵分两路从小巷中逃跑。 燕无伤这次的雇主,即代号为“烟土俱乐部”的个人或组织,所要求抢劫的金额大致就是能装满两大包的钱,所以,最后只要这两队人当中有一队逃脱,任务就算是成功了。 当然了,假如两队人都能跑掉,那就更好,那样他们就有了四大包钱。 根据道儿上的规矩,这类抢银行的“工作”,雇主方面除了要提供抢劫前所需的资金、装备、假身份等,还要负责在抢劫后洗钱,最后拿到的“干净钱”,再按照比例分成给执行者;而若执行者能“超额完成”自己的工作,那么分成自会变得极高,通常是成倍增长。 燕无伤今天干的这一票,从他们拿着钱走出银行的那一刻起,已经算是做成了九成,最后那一成即“逃跑”这件事,可是燕无伤最擅长的;一会儿只要烟雾一起,让他钻进了街巷之中,那一百个人也逮不着他不管你们信不信,燕无伤就算扛着两大包现金,也用跑酷把这群人甩掉。 然,就在他这笔买卖无限接近成功的时刻,意外出现了。 一辆“犀牛”警用重型suv,强化悬挂与撞击性能,内置emp、弹出式钉刺带等,忽然从他们侧前方的一条岔路开了出来,直接就逼近到了他们十五米之内。 “怎么回事为什么这里会突然冒出犀牛这种东西来”开车的橙先生当时就慌了,纵然他猛踩油门,但车辆性能上的差距还是让他渐渐被追上。 这个问题的答案燕无伤也很想知道,周围辖区的警力和资源分布他都调查过,除非有人能提前一分钟预见到他们会往这条路上跑,否则以联邦警察正常的反应机制不可能有车能在这个时间点追到这个地方来。 而实际上呢,也的确如此。 驾驶那辆“犀牛”的警员,是一名曾经在“交趾战役”反抗军与联邦之间的重大正面战役之一中受过伤的退役士兵。 半个月前,他刚刚结束ptsd即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相关治疗,被确认可以加入警队;按照医生的说法,他已经基本痊愈了,最多就是精神上可能变得比一般人要敏感一些。 今天,就在燕无伤抢劫银行的同时,远在几公里外某间警局车库中的这位“警员”忽然就开始感觉到一种强烈“既视感”,那几分钟里,他发现自己的所见所闻都变得似曾相识,他甚至在与同事聊天时能抢着说出对方的下一句话来 就这样,在一种他自己也解释不了的“感觉可能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的不祥预感中,他乘上了一辆“犀牛”;不顾自己搭档的吐槽,他“跟着感觉走”般就把车从警局开了出来。 几分钟后,已经开出一公里的他,还真就收到了通讯频道中发出的警报 于是,便有了眼前这一幕。 “该死撵上来了”在犀牛的撞击和挤蹭中,橙先生一边努力稳定住车身,一边叫骂着。 但无论如何,他们的速度终究是慢下来了,那些从后方渐渐追近的其他警车就是参照物。 嗞砰 在一番不算太久的追逐碰撞后,suv上的劫匪们都快吐了,而这时,旁边那辆“犀牛”则给他们来了一发雪上加霜的emp攻击。 在这个时代,几乎所有的车都是电力主驱或油电混合的被emp攻击的结果不言而喻。 燕无伤他们的车当时就失控了、开始侧滑,他们前方就是一个弧形的路口,这样下去,他们的车在恢复速度之前就会被警车包围并卡死在弯道的死角处;“犀牛”的驾驶员无疑也看到了这地形才会果断发动emp的,此时,他也已经开始减速,并将车头拐到了弯道内侧、朝前车贴了上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岂料,异变又生 但见,一辆满载着小学生的校车,从前方的路口驶了出来,面对失控侧滑、高速滑向弯道口的suv,以校车的转向性能,自是避无可避 ------------ 第五章 LINE SEVEN(上) 侦讯室内,抽完的烟头很快就填满了半个烟灰缸。 罗宾逊探长的理智让他拒绝相信眼前这个男人编的故事,但他的直觉却在提醒他听下去。 “所以你是想告诉我,你是个时间旅行者”碾灭了又一个烟头后,探长皱眉问道。 “你的说法并不确切,但你要那样理解也行。”薛叔回道。 “让我来顺一顺这事儿啊”探长接道,“按照你的说法,假如你什么都不做,那么在今天午后时分,本案的被害人,即吉姆贝克尔,会与他的同学亚当斯发生一场打斗、继而引发一场车祸;这场车祸除了会让亚当斯当场毙命之外,还会牵扯到一辆校车和一辆超速的suv,而那辆校车上刚好潜藏着一只能够夷平半座城的怪物、suv上则坐着五个刚刚打劫了基奇纳联邦储蓄银行的劫匪” “概括的不错。”薛叔应道。 “呵”罗宾逊冷笑一声,接着说道,“于是,在灾难发生后的晚上也就是今天的晚上,你进行了一次时间旅行,回到了今天的中午,赶在亚当斯被校车撞上以前来到那条小巷,制止了这一幕的发生;可没想到,另一边的状况却又发生了变化由于银行劫匪们的车来得比上一次晚,校车与suv依然是相撞了,只不过撞击的地点变了而已,怪物终究还是跑了出来,展开了屠杀。” “是的。”薛叔道,“不过这次,我离事发地点比较近,在怪物出现后不久,我就赶了过去,试图杀死它,以控制伤亡的数量。” “哦”罗宾逊用一种听人说书般的口吻、挑眉问道,“那你成功了吗” “成功了我就不会在这里跟你聊天了。”薛叔接道,“那怪物强得难以置信,我差点儿就被杀掉了,还好我可以通过发动能力来逃跑。” “哦。”罗宾逊已露出不耐烦的表情,“那这次你又跑到where,或者说when去了呢” “早上。”薛叔回道。 “早上的地铁站”罗宾逊接道。 “不,比那更早。”薛叔否定道,“早上六点,我去了贝克尔的家。” “这么说来你在杀人之前还私闯民宅了”罗宾逊又道。 薛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潜入他的卧室,将他制伏,用他的指纹解锁了他的电脑,搜查了他的硬盘和房间,并且问了他几个问题。” “哈”罗宾逊听着这些,只觉得脑仁疼,他在露出疑问的表情时又给自己点上了一支烟。 “长话短说我发现这个叫贝克尔的高中生和本地的一些犯罪团伙有勾结,他通过下药、胁迫等手段,打着派对的幌子,来组织针对高校女生的犯罪活动;其主要目的并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在暗网上跟一群和他差不多的人炫耀。”薛叔接着道,“亚当斯的女朋友就是贝克尔的受害者之一,我想那就是他们今天起争执的原因我把人推下铁轨的时候亚当斯也在,现场的探头应该也拍到他了,你可以去向他本人确认;而贝克尔今天逃课并出现在地铁站的原因,就是因为他要去发派对的传单”他微顿半秒,再道,“这些传单,现在就在你们这儿的证物室里放着,不过在我跟你说这些之前,你自然不会因为这种东西而想太多至于贝克尔的犯罪证据,你找人去他的房间里搜一下就有了。” 一口气说完这些后,薛叔停顿了几秒,再补充道:“哦,顺带一提,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是我第二次回溯时发生的事情,也就是我所经历的第三次十三号星期五。” “那你现在经历的是第几次呢”罗宾逊问道。 “第七次。”薛叔回道。 “那三到六次里你都做了什么”罗宾逊道,“或者说为什么还有那么多次难道你每次都没能制止灾难的发生” “对。”薛叔直言不讳,“我刚才跟你说的那第三次,已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那回我在制伏了贝克尔并搜查完毕后,就把他犯罪的证据全部摆了出来,用他自己的手机报了警,然后离开了他的房间,躲在他家的别墅附近用望远镜观望。 “五分钟后,来了几辆外观很低调的车,但不是警车,车上下来的人也不是警察。 “看起来本地的帮派也不是省油的灯,尽管他们表面上对这个少爷很客气,但背地里还是留了一手的;我不知道他们是在贝克尔的通讯设备上做了手脚,还是在警局里有内线,总之他们就这么闯进了贝克尔的家里。 “接着,可能是双方发生了什么争执,或者那些人权衡利弊后做了些决定,片刻后,贝克尔全家都被杀了,那些犯罪证据也都被带走,房子也被纵了火。 “事情到这里为止,我觉得还是可以接受的,毕竟死的人也不多。 “因此,在确认了消防车赶来后,我就去了市中心的联邦储蓄银行” 他说到这儿,罗宾逊忽然插嘴道:“为什么不去小学那边呢比起跟银行劫匪打交道,溜进小学的停车场、扎爆几辆校车的轮胎不是容易得多吗” “这我当然也知道。”薛叔道,“但你有所不知类似这次这种事件链,是很难处理的;你刚才也听我说了,第一次和第二次的情况存在着差异这种差异,多半是因为时间回溯带来的既视感让某些人在某些时刻做出了和上一次不同的选择,也就是制造出了所谓的平行宇宙分歧点。 “理论上来说,每一个个体每一次的犹豫、每一个不确定的念头,都有可能制造出一个分支,继而衍生出一个平行宇宙;这些选择有的很重要,有的则只是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但你永远无法判断哪些选择会被时空自行消化和修正,哪些又会因蝴蝶效应而被无限制地放大你只能凭经验去猜测。 “而根据我以往回溯的经验,结合前两次今天所发生的差异,我推断两车相撞、怪物暴走这个事件,在时间线上是一个类似时空标记的重要节点;虽然看似偶然,但其背后必定有着大量的因果在推动其发生;因此,当我对这件事进行干预时,如果干预行为本身所产生的因果不足那我制造的改变就会被时空自身用各种方式修正掉。 “在第二次时,显然就是这个情况,早在我救下亚当斯的行为实施之前,时空已经对这条时间线上的一些细节做出调整了,但这种调整并不是为了阻止我救下亚当斯,而是为了促成两车照常相撞;这就说明亚当斯的死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但那两辆车的相撞、以及车上那个怪物的暴走是很重要的事件,若其被破坏,会给时空的连续性带来较大的损伤。 “综上所述,第三次时,我去破坏校车肯定是没用的,因为在面对这种大事件时,扎轮胎这种勾当的干预力度太弱了。 “假设那个怪物藏在某个的学生的随身物品里、或者本身就是伪装成小学生的存在,那哪怕我把所有的校车全弄抛锚了,他她也一样会通过其他的方式离开学校,比如搭其他家长的车什么的、甚至是步行最后他她还是会在某处被劫匪的车撞到而暴走。” 罗宾逊道:“你就不能试着在怪兽暴走前把他她找出来” “怎么找”薛叔道,“在第一次时,我就想确认校车上学生的死亡名单了,但那根本无从查起基奇纳所有公立小学的校车都是自由乘坐的形式,每天都是按站、而不是按人来接送学生的,学生们想怎么乘、乘哪一班都可以自行决定、随时更改。 “而且,那天我介入调查时,灾难已经发生了假如当时只死了一车小学生,那还比较容易圈定的目标范围,可那时已有大量的人口伤亡和失踪,根本无法确定哪些失踪的孩子是乘坐那辆校车的。 “再退一步讲,即便我把怪物的嫌疑缩小到二三十人之内,我又能怎么样呢过去问他们你们谁是怪物啊会有结果吗对那怪物的情报,我也几乎一无所知,它有没有智慧、是如何潜伏的等等,皆是不明,万一我的出现让它感到威胁,提前暴走了呢” 罗宾逊又抽完了一支烟,紧接着点起了下一支:“好吧你接着说。” 薛叔接道:“中午时分,我到了联邦储蓄银行附近,等候着劫匪出现。 “因为时空的修正力,我不能轻举妄动,如果我按照我所知的抢劫时间点提前一两分钟报警,那这次的劫匪们很可能就会因为某种狗屁倒灶的事情、或者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不祥预感耽误一会儿,刚好在行动前听到警笛声,从而放弃抢劫,随后他们依旧会在某处因某种原因引发怪物暴走 “在他们开始抢劫的那一刻立刻报警也是没用的,因为银行自身的报警系统差不多也是在这时启动的,银行内部的直线警报还比我自己用手机拨号报警要快。 “提前去找劫匪也是不现实的,我只知道他们会往哪儿跑,但不知道会从哪儿来。 “那剩下的办法就一个在他们即将完成抢劫的时候,我冲过去把他们的车给废了,干掉司机、拿走他的武器,接着冲进银行,把其他劫匪堵在大堂里,不让他们抢夺其他的车辆逃跑。 “只要我一直拖延到这批劫匪被警方包围,事件链就断了;而我所做的这些事,所产生的因果也已足够,这种干预力度应该就能成功抵消时空的修正力,阻止怪物暴走事件的发生。” “嗯”罗宾逊沉吟道,“从你宣称眼下已是第七次星期五这点来看事情的进展并没有你想得那么顺利吧” 薛叔点点头,直接说道:“那五名劫匪里有四个是乌合之众,但还有一个至少在逃跑这件事上,强得匪夷所思。 “这货居然能扛着两大包钱、在身中数弹的情况下从我眼前健步如飞地逃跑,随即一路跑酷把我甩出百余米,就在我的视线中抢了一辆在街上行驶的车之后的事情我想我就不用再说了。” “于是你就开始了第四次”罗宾逊顺着对方往下问。 “第四次的进展和第三次差不多,区别在于这回我进银行时,完全无视了那些人质的死活,直接用上了事先准备好的重武器。”薛叔接道。 “这样你也让人跑了”罗宾逊道。 “第三次的时候我就怀疑逃走的那小子是个能力者,第四次时我算是确定了”薛叔接道,“那家伙有着相当高的身体强度和快速自愈的能力、而且他还可以在受到在常人看来绝对致命的伤势时保持很高的运动能力” “哦。”罗宾逊不置可否地念道,“后来呢” “这次,我没有在怪物暴走后立即回溯时间,因为我已经没招了。”薛叔道,“我任由赶到现场的警方将我逮捕,抓回警局关押。在这个过程中,我一直在思考该怎么办,接着我就遇到了你。” “呵呵”罗宾逊笑了,“是啊,你一开始说至少在另外三个平行宇宙中我们已经认识了,那表明第四到第六次我俩都有见面咯” 薛叔没有正面回答这话,因为这已是不言自明的事了,他只是应道:“在与你的交谈中,我发现你是一名很有能力的探员,而且你也有着比较高的权限,最关键的是你和那些我在短时间内无法接触或完全取信的fcps或eas人士不同,你就在基奇纳本地基层工作,我可以在半天的时间内就与你接触并利用你去达到目的。” 停顿片刻后,薛叔再道:“就这样我开始了第四次回溯,来到了我的第五次星期五;这回,我把事情简化了,我挑了个公共场合,亲自干掉了贝克尔,即在地铁进站时把他踹下了站台。 “然后我就待在原地,等着警方把我抓起来;进了局子后,我本来还想主动提出只跟罗宾逊探长谈,没想到我什么都没说,你就自己来审我了。 “在那次审讯中,我对你说了谎,因为我并不指望你能相信我此刻对你说的这些话;相比之下,你应该会接受自己更熟悉的一些设定,比方说多重人格分裂症。 “如是想着,我就在你面前演了场戏,扮演了一个有着三种性格的人。 “你一时也分不清我到底是在耍花样还是确有其病,反正我告诉你杀死贝克尔的是我的杀人狂人格,而和你交谈的这个是善良人格,此刻,善良人格得知了另一个抢劫犯人格参与的某个银行抢劫计划,想要向你求助。 “时间、地点、人数、乃至他们开的车、穿得装束、用的武器我都跟你说了,我还特意关照你,其中有个能力者很擅长逃跑,千万要注意他。 “当时的我希望你能根据已知的信息设下埋伏,来个一网打尽。 “可结果你只是派了一辆巡逻车,让他们在我说的时间到银行那儿去看看,毫无疑问那是屁用没有的,你的警员被干掉了,怪物暴走也照常发生了,我的计划再一次失败。” 罗宾逊听到这儿,连烟都不想抽了:“那第六次呢你又做了什么” “早晨的事和第五次基本一致但第六次时,被捕后我没有装精分,也没提时间回溯的事,只是很理智地跟你聊了一会儿。”薛叔道,“其一,我想让你认为我是个冷静、清醒的人;其二,在第一点的基础上,我想让你重视起那桩银行的劫案。”他顿了顿,“说实话到了第六次时,我已经放弃了保留自己的清白和安全,哪怕被视为抢劫犯的同伙、无差别杀人狂什么的我也认了,反正我总是有办法逃走的。另外,我也留了个心眼儿,尽可能多地从你的口中套取到了一些关于你的信息万一还有第七次,我便有了一定的资本,免得又要从零开始跟你聊。” “那第六次我听你的了吗”罗宾逊问道。 “听了,你不但认定了劫案是真实的,还通过自己的情报网查到了这是一单由第三方发起的抢劫订单,比起一般的民间团伙来,这一票十分棘手。”薛叔回道,“于是,你在不到两小时内就调集了自己能调集的全部警力,提前布下了天罗地网可没想到,还没行动,就被对方给发现了,他们就这么放弃了计划,并仍旧在某处触发了怪物暴走事件。” “哼被发现了”罗宾逊笑道,“你这是在暗示我,警局里有卧底” “考虑到第三、四次时贝克尔的死法”薛叔道,“你觉得已不算暗示了吧,基本可以确定警局里九成是有卧底的。” “好好好故事很精彩,尽管内容都很荒谬,但你的话说得很中肯,我也找不到什么逻辑漏洞。”罗宾逊探长往椅背上靠了靠,“那么你现在需要我干什么呢是不是要我把指挥权移交给你让你去阻止那件还未发生的抢劫啊” 他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讽刺。 这,就是时间回溯者的悲哀;每一次回溯,你先前的努力都会白费,几乎没有人会相信你、理解你,不管你做的是好事、坏事、对的事、还是错的事 你什么都不做,坏事就会发生;而你若是做了什么,别人也并不会知道你阻止了坏事的发生,只会看到你所做的、令人费解或厌恶的举动。 “所以我才说你是个好警察,但同时也是个顽固的人。”薛叔接道,“还好在上一次回溯中,我找了个节骨眼儿,去了趟厕所。” “你想说什么”罗宾逊道。 “厕所斜对门,我没记错的话是二零三办公室,有不少警员聚集在里面看棒球比赛,因为人多、显示器的声音调得很大”薛叔说道,“而且,是直播。” “呵我明白你要干嘛了。”罗宾逊脑子转得也很快。 “第九局,下半,鹰盔队第四棒盖伊击球,此时满垒,第一球,二垒上的球员道金斯盗垒未果、回垒,防守一次后,击中,界外;第二球,打手触击短打,对方投手漏接,一人得分,其他人分别推进一垒,继续满垒;下一棒打手托尼,奇迹般的一记全垒打。”薛叔即刻就说了这么一段内容,最后补充道,“比赛应该还要过一会儿才会到第九局你去看完了我们再聊吧。” ------------ 第六章 LINE SEVEN(中) 上午十一点,一架直升机停在了警局天台的停机坪上。 飞行员还没把机身完全落定,便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上面跃了下来。 “你好长官我是这次行动的”早已在天台等候的罗宾逊探长当即就迎了上去,扯着嗓子在直升机的噪音下试图跟对方打招呼。 不料,对方却打断了他:“不必浪费时间把你我都知道的事情再跟我复述一遍了,罗宾逊探长。”他直接报出了探长的名字,以此让探长明白关于“连姆罗宾逊”的相关信息,也已是他口中那“你我都知道的事情”之一了。 “来的路上我已经做了不少功课,除了你提交的书面申请之外,你所反映的内容我也已经核实过了”这人一边说着,一边已走向了通往大楼内的梯间,“还有,一分钟前,我刚跟你的上司通完电话,他已同意将本次行动的指挥权移交给我,所以,探长,此刻你已是我的下属了,我给你的第一条命令就是没有我的允许,不要把行动的具体内容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的同事们” 说到这句时,他已打开了楼梯间的门,并顺势侧身,看着罗宾逊道:“对了,我是罗斯上校,你可以称呼我嗯罗斯上校。” 虽然他前面那整段话说得有条有理、语速极快,但到了自我介绍的部分时,却是这种脱线般的表现。 “好的罗斯上校。”罗宾逊摆出一个啼笑皆非的表情,“那么,您想从哪儿开始呢” 三分钟后,侦讯室内。 “薛先生是吗”罗斯在探长的陪同下走了进来,在后者还没把门关好时就开口问道。 “是。”薛叔应道,并紧接着问了一句,“你是” 罗斯走到了薛叔面前,站定。 这一刻,这两人一站一坐,一个居高临下、一个歪头眺望,双方都毫不避讳地打量起对方来。 薛叔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其脸上还带着一份四十岁的人都未必有的沧桑;罗斯也是三十岁的面相,但神态气质和薛叔刚好相反其整个人都像是火一般,给人一种精力充沛,冲劲十足的感觉。 他们的肤色不同,一个很纯正的黄种人,另一个则是白人;长相方面,两人都不算难看,但也不能说多帅。 “我是eas直属战斗部队缨侍的第二十七任队长送葬者罗斯。”面对薛叔,罗斯就没有提自己的军衔了,而是说出了自己作为能力者的“绰号”。 “哦。”但薛叔的反应却很冷淡,只是随口应了一声。 “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罗斯见状,疑道,“比如你作为能力者的称号之类的” 薛叔看了他两秒,反问道:“我的能力,如果我自己不跟别人说,别人发现得了吗” “嗯”罗斯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像薛叔这种能力者,只要保持低调,没人会知道他是能力者,甚至没人会知道他的存在,那也就甭提什么绰号了,“好吧是我多嘴了,那咱们就办正事儿吧。” “你的正事儿难道不该是去组织人马缉拿银行劫匪吗”薛叔问这个问题时,还侧过头,看了站在门旁的罗宾逊一眼。 大约两小时前,看完了棒球赛的罗宾逊相信了薛叔的说辞,并答应对方,会直接通过上级、走官方渠道寻求eas的援助。 这个方案,是薛叔在经历了前几次回溯后,再三思考才制定出来的因为他已然确定了劫匪中有一人是能力者,再加上他把自己是能力者的事情也当成资本给曝光了这样,eas就有了充分的理由入局。 在这件事上,相比去求助fcps,让eas派人来显然更加合适。 另外,让罗宾逊去提交报告,也是意义的:以探长在局里的职位而言,他只需要通过局长这个一人的批准,就能走完此流程。如此一来,可以最大限度地避过局里其他人的耳目,假如这样做情报都能提前泄露,那也只能说明这个警局内的卧底就是局长本人了 虽然罗宾逊在提交申请时因为报告的内容太过玄幻而被局长询问了他的精神状况,但在承诺了出事后自己会背锅之后,罗宾逊还是把事儿给办成了。 于是,才有了眼前的这次会面。 “那的确是我要办的事之一,但眼下我得先对你做一个小小的测试,才能去走下一步。”罗斯接道,“假如我试下来你根本不是能力者,那就代表你是个骗子,你所说的那些信息也就完全丧失了可信度。” “哦我这种能力也可以测试的吗”薛叔这下倒是好奇了,“莫非你也是个时间能力者” “不是。”罗斯回道,“但我可以这样” 说到那个“这”字时,罗斯突然就抬起一脚,踹向了薛叔的胸膛。 这一瞬,罗宾逊和薛叔便都明白了一件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让人有点在意的事为什么这货要站着说话。 罗斯这一脚来得猝不及防,薛叔又是双手还戴着手铐的状态,自是不及招架;一秒后,薛叔所坐的椅子翻倒而落,他整个人也被踹飞了出去、撞上了墙。 然而,这看似非常狠的一记猛踹,却是没有让薛叔受什么伤,后者只是闷哼了一声,很快就缓过来了。 “嗯”罗斯看了薛叔两秒,沉吟道,“不管你的能力是什么,至少身体素质已超过了并级的最低标准,是能力者无误了。” “所以你的能力就是精确地控制自己的力道”薛叔也没有生气,只是拍了拍衣服上的脚印,抬眼看着对方试探道。 “呵将力道控制入微这种事,只要通过训练,谁都可以做到的。”罗斯笑着接道,“当然了,你们这些民间的能力者,绝大多数都对能力的级别还有强度没有系统的概念,锻炼的方法和效率与我们也无法相提并论,要让你们理解这些有难度。” “我也没兴趣理解”薛叔接道,“我的本意只是想救人,但现在事情好像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并没有很复杂,薛先生。”罗斯道,“我来告诉你接下来事情会如何发展四十分钟内,我就会和罗宾逊探长一同组织起一支十人左右的精英警员小队,并严格杜绝队员在行动前与外界联络;队伍组建完成后,我们会立即赶赴你所说的事发银行附近进行埋伏,只要抢劫一开始,我们就会对劫匪展开突击,不出意外的话,在收到警报的其他警员赶来之前,我们就能把对方全员击毙或制伏。” “我可得强调一下”薛叔听到这儿,还想提醒对方一句,“劫匪中有一名能力者,非常” “我知道。”罗斯又一次打断了对方的话,他不喜欢从别人嘴里反复听到自己已经知道的信息,“关于那几名劫匪的资料,我在来之前就已经查清并记下了;像这种以抢劫订单做底的案子,用我们的情报网是很容易就能查到的。” “你们的那个情报网能不能给我们警方也用一下啊”这时,站在后面看戏的罗宾逊适时地用一种讽刺的语气吐了个槽。 “探长”罗斯也毫不客气地回应道,“这种玩笑等你把自己局里的脏警和卧底扫干净了再开如何” “哼”罗宾逊叼上一支烟,“我们警察就是这样啦,人手一多,成分就杂,工资又没你们高不是每个人在面对诱惑时都能守住底线的。” 罗斯没有去接他的话,因为罗斯的出身也算精英阶层,跟对方探讨这种问题根本也说不出个结果来,说多了只会伤和气。 “总之”因此,罗斯还是对着薛叔、说回了刚才的话题,“那名能力者的问题你不用担心,他的档案我们eas里是有的正如你推测的一样,他有着很强的自愈力和身体素质,另外,即便撇开能力不谈,他本人也是个精通格斗、枪械、侦查、反侦察、战术布局等多种技能的超一流雇佣兵。但饶是如此,我也可以很有把握地告诉你他不是我的对手。” “那万一他又逃了呢”薛叔凡事都爱问个“万一”,因为对别人来说是万一,对他来说可能就是又一个熟悉的早晨。 “没关系,就算他真的逃掉了、并引发了怪物暴走,你也不用再回溯时间的。”罗斯用很轻松的语气回道,“到时候,我去把你所说的那个怪物杀死也一样能制止伤亡。” “这么自信啊”薛叔虚眼念道。 “是自信还是自大,再过几小时也就揭晓了。”罗斯说着,已转身朝门口走去,“薛先生,考虑到你的能力,囚禁你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我只能口头劝告你希望你不要逃跑;我个人而言,是很愿意相信你是一个好人的,我们eas也有能力在这次事件解决后帮你摆脱罪犯的身份,所以眼下对你来说最佳的选择就是待在这里,等着我去拯救你的第七次星期五。” “哦。”薛叔的反应,比对方想象中要平静得多,他用脚挑起了椅子,重新绕到椅前坐下,接道,“那你加油吧”他用一脸堪称看破红尘的表情道,“你也不用太担心了,就算最后的结果证明你的确是自大,我们也会在我的第八次星期五中再见的,当然了,下一次你多半是踢不着我了。” ------------ 第七章 LINE ??? 午后,基奇纳联邦储蓄银行。 当燕无伤带着“白先生”、“蓝先生”和“粉先生”一块儿冲进来时,无论是抢劫的一方,还是被抢的一方,都绝不会想到两分钟后会发生什么。 两分钟后,伴随着一阵鼓噪,罗斯上校、罗宾逊探长以及七八名全副武装的警员从银行大门鱼贯而入。 “你们有十秒钟的时间”作为本次行动指挥官,交涉的工作自然是由罗斯来做,而此刻,他竟在没穿任何防护装备、甚至手上连枪都没有的前提下,就走到队伍最前,朗声言道,“放下武器,束手就擒。”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不会把这同一个要求说两遍的,所以时间一到,后果你们自负。” 他把这段话说完时,十秒就已差不多过去一半了。 客观地讲,有胆子来抢银行的人,几乎是不可能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在数秒内举手投降的。 “你们有枪,我们也有啊;你们加起来十个人左右,我们这儿也有四个、再说咱这边还有人质这种情况下,凭什么要投降”这一刻,至少白、蓝、粉这三位先生的脑中,都是这么个想法。 这么短的时间,他们也最多想到这些了。 但是,燕无伤不同无论是直觉还是智慧,他都比自己那三位同伙强得多;仅仅是跟罗斯打了个照面、听对方讲了两句话,燕无伤就立刻判定这人绝对是个能力者,而且很强。 前文说过,燕无伤是个独行侠,他没有固定的团队,也从来不跟这些雇佣兵同行建立什么交情,而他这样做的主要原因就是:一旦在行动中状况变得不可收拾,他便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丢下任务和队友逃跑,优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再说。 眼下,燕无伤的直觉就告诉他需要他独自跑路的状况已经出现了。 说时迟,那时快还没等罗斯所言的“十秒”走完,燕无伤就已是一个闪身、箭步疾出。 他绕着大堂里的柱子,从警员们的侧方靠近了大门,因为动作极快,其身形在一般人眼里已成了一道虚影。 这还不算完,在跑动的同时,燕无伤竟还从自己的上衣里掏出了五枚手雷,以闪电般的速度拉开了每一枚的插销分散着扔了出去;其中,有两枚飞向了警员、两枚飞向了人质、还有一枚飞向了他的同伙。 “哼用这种法子,来为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吗”那一秒,罗斯心中暗道,“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毕竟无论我是想救警员、救人质、还是有原则到连罪犯都想救,我都得在接下来的几秒内对那些手雷做出处理这样一来,这家伙便可趁机开溜了。” 念及此处,罗斯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 两秒后,燕无伤的一只脚已踏出了银行大门,但与此同时,罗斯的身影竟是后发先至地挡在了对方的面前。 “我还以为你不是那种会滥杀无辜的人呢邮差。”罗斯说这话时,举起了双手此刻他的两只手里,正分别抓着两枚和三枚已经拉开插销的手雷。 “啊我的确不是。”燕无伤见状,却没有任何惊慌失措的表现,更没有要躲开的意思,只是很淡定地应了一句。 这种回应,让罗斯产生了很不好的预感,但已经晚了。 燕无伤话音未落,罗斯手中的那些“手雷”中便流泻出阵阵激荡的合成电浆。 “该死”被电能放倒的罗斯心中当即道了声糟,“这家伙故意把特种武器伪装成一般手雷的样子引我上钩” 他猜得没错,可惜已是马后炮了。 表面上看,燕无伤是打算用普通的手雷无差别地攻击银行里的人来拖住罗斯,但实际上燕无伤打从一开始就只是在算计罗斯一个人。 假设罗斯是一个比燕无伤弱的能力者,那么燕无伤无论如何都能逃走,这些“合成电浆雷”扔了也就扔了,本来就是小范围的“抑制型武器”,真扔到了旁人也不会造成死亡的。 而假如罗斯是个比他更强的能力者,或者是一个很有牺牲精神、拼了命也要救人的人,那么罗斯就有很高的概率会去主动接触那些手雷,而接触就意味着有几率中招。 “合成电浆”虽不是什么全新的技术,但实用性很高,即便是在打飞、踢飞手雷的瞬间沾到了一点点从中流出的物质,也会将整颗手雷里蕴含的能量都传导到自己身上。 眼下,罗斯的情况就更甭提了为了炫耀自己的速度,他在两秒之内就把五枚飞出的手雷全部抓到了手里,并追到了燕无伤的面前;又为了炫耀自己的强大,他当着对方的面把手雷举起,想任由这些手雷在两人脸前引爆。 如果燕无伤方才扔的是普通手雷,那此刻躺在地上的肯定就是被炸得血肉模糊的燕无伤自己了。而罗斯作为一个已经将“凶级”能力者的身体能力开发到极限的人,自是不会被这种程度的爆炸伤到的。 然,合成电浆雷就不同了,一次承受下五枚这种手雷的能量,纵是罗斯也不可能安然无恙那一刻,全身上下涌来的麻痹和刺痛感让他的身体本能地紧绷、痉挛、倒地 紧接着,他的视线,便与燕无伤那居高临下的目光对上了。 罗斯很清楚,如果对方想杀了他以绝后患,这几秒将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在这个当口,只要一把普通的手枪,对准眼窝直射,就能让他脑袋开花。 但燕无伤没有这个意思,其眼神中没有赶尽杀绝的念头,有的只是一份冷静和淡然。 他跑了,在警员们和自己那三名同伙惊愕的注视中扬长而去 银行门外,劫匪们开来的suv还停在原处,但原本在驾驶座儿上等候的橙先生此时早已被制住并押走,取而代之的,是两名正在车旁待命的警员。 燕无伤跑出来时,一眼就确认了这一状况,他立即决定放弃车子、扭头跑路。 因为橙先生已不在车上、suv也已熄火,所以车上的钥匙他们选的车自然也是有指纹启动功能的,但由于是抢劫用车,事后八成会被缴获,故而不可能会有人傻到在这种车上登陆一个自己的指纹也很有可能已经被警察给拔掉了。 燕无伤可不想浪费时间去放倒那两名警员然后去车上碰运气看看钥匙还在不在,切下警员的手指去抢警车这种傻事他也是不会干的他看车型就知道这种警车可以远程锁死,比起那些用自己的双腿跑路才是当下最稳妥的办法。 逃跑,是燕无伤的强项,在那些“既发生过也没发生过的星期五”中,他肩扛着两个装满现金的旅行袋也能轻松逃脱追捕,何况是现在 片刻后,当罗斯从电浆手雷的压制下缓过劲儿后,他第一时间就用能力将银行大堂内那三名仍未投降的劫匪搞了个两死一伤,紧接着就转身跑到了门外。 当然了,这会儿燕无伤早就连影儿都跑没了。 “啊”认清了自己已经失败的罗斯单手掩面、压着嗓门儿呻吟了一声,用懊悔的语气念道,“玩儿砸了呀” 就在他郁闷之际,忽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罗斯的手机自然是工作专用的,只要响了就是有事,所以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就接了起来,并收起了所有的情绪,沉声应道:“我是罗斯,请讲。” “是我。”不料,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竟是 “薛先生”罗斯愣了三秒方才反应过来这是谁,“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号码的” 比起这个问题来,被关押在警局的薛叔此刻是如何打出电话来的这种事已经被罗斯选择性地忽略了 “是你告诉我的。”薛叔回道。 “我什么时候”罗斯这话说了一半,某个念头忽从其脑中闪过. 这个念头,让他的话戛然而止,并让他怔在原地,神色陡变。 “对,你想得没错。”而薛叔则像是能读心一般,在罗斯沉默后接着说道,“我骗了你们”他顿了顿,“这不是我的第七次星期五,早就不是了。” “那这是究竟第几次了”罗斯道,“刚才在警局,又是我们第几次见面” “你觉得呢”薛叔的语气满是疲惫,“你以为我为什么要骗你和探长一次次被你踹还假装那是头一回很好玩吗” 罗斯不笨,他很快就想通了:“次数已多到你得把自己的故事精简一下来节约时间了” “这也是原因之一”薛叔念道,“更让我无奈的是比起罗宾逊探长的顽固,你的自大是一个更难搞定的问题。” “嗯对不起。”罗斯这道歉还是比较诚恳的,毕竟他是在对方事先警告过他、而且也调查过目标的情况下仍旧把人给放走了。 “无所谓了。”薛叔应道,“过去的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眼前的这一次,我们能不能把问题解决。” “呼”罗斯长出一口气,“你说吧,薛先生,接下来都听你安排。” “很简单。”薛叔回道,“二十分钟内,找一个比你强的人过来,让他她去对付怪物,看看能不能搞定” “等等”罗斯从这话里听出了什么,“连我都不是那怪物的对手” “你可以拖延它,但赢不了,战斗拖久了你就会死。”薛叔道,“如果你感兴趣的话你已经死过两次了,从过程来看第三次也会是一样的结局,所以我建议你这次就不要再去尝试了。” “呵”罗斯苦笑,“好吧”他说到这儿,忽又想起了什么,“诶慢着刚才嫌犯是步行逃走的,若是我现在立即下令各单位停止对他的追捕,这样是否就能避免车” “不是车祸的问题。”薛叔知道他要说什么,所以直接打断了接道,“即便没有车祸,怪物暴走依然会发生,我对探长用的那套说辞只是为了方便他能理解状况;事实上,今天这一系列事件里面的水远比你想象中要深得多。” 同一时刻,银行以西数公里外,某小巷中。 即便跑到了这儿,燕无伤也没有摘下滑雪面罩。他可不想被街面摄像头拍摄到“一个戴着面罩的人走进一条小巷,几十秒后一个有着相同身形体貌、但没有戴面罩的人走了出来”这种画面。 嗞嗞 就在燕无伤准备找个没有监控的角度换个方向逃跑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来电号码,上面显示着“烟土俱乐部”这样一个备注名。 “喂”犹豫了两秒后,燕无伤接通了电话。 “你那边好像出了点意外啊。”电话另一头,一个男人的声音如是说道。 “放你妈的狗臭屁”燕无伤当即就是一句脏话。 “注意你的措辞,邮差。”而对方不但没生气,反而语带戏谑地回道。 “注意你老母”燕无伤毫不客气地追着骂道,“老子早就觉得这趟买卖有问题了这种金额的订单,居然会有四个我听都没听过的杂鱼来跟我组队这也就罢了,今天我刚进去两分钟,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员和一个超强的能力者就冒出来了,还有你怎么知道出事了老子几分钟前刚逃出来,你就一个电话打过来,你敢说这不是你故意在设计我” “哈哈哈”下一秒,电话那头的人忽然笑了起来,“好啦好啦,真拿你没办法,行我就是在设计你,行了吧”他微顿半秒,用一种充满恶意的语气接道,“那么既然你已知道我是在设计你了,是否应该思考一下,此时此刻,你拿着的这部由我提供给你的手机,会不会也不太安全呢” 嘭 话音未落,那手机就在燕无伤的耳畔爆炸了。 刹时,燕无伤的脸被炸得稀烂,其整个人都因头部受到的冲击而失去了平衡,从小巷中横着摔倒了出去,倒在了马路中间。 恰在此时,一辆校车刚好驶到这个巷口,在刺耳的刹车声中硕大的车轮已朝着燕无伤的身体轧了过来。 ------------ 第八章 慢哥 “所以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这是“慢哥”从直升机上下来时,问的第一个问题。 慢哥是罗斯的同事,也是“缨侍”的两名副队长之一。 他的真名分为两部分,前半部分无法用汉语或英语中已有的音标表述,反正读出来时的动静大概就是舌头轻击口腔上壁的声音再加以些许微妙的变化,而后半部分则可以写作“mango”。 如果你对语言学有所涉猎,一听这名字你就该知道这位仁兄的祖先来自非洲。 当然了,大部人看他的肤色就能知道这一点。 之所以被称为“慢哥”,除了本名的谐音之外,最关键的是这家伙人如其号,性子特别慢。 他是eas史上最“水”的战斗部队副队长,智商只是普通人平均水平,身体素质甚至低于平均水平;局里的各种训练和测试虽然他也很努力地参加了,但成绩有一多半都是不合格的;平日里无论说话还是做事,他也都是一副慢吞吞的样子 你说他是故意磨洋工吧,也不对,以他的角度出发他已经是尽力了,但旁人看着他这样就会觉得“不麻利”,很膈应人。 不过,慢哥既然能坐上现在这个位置,自然是有原因的。 那原因也很简单他的“能力”很强。 和大部分能力者一样,慢哥也是在极度的“压力”之下觉醒的。 慢哥生长在一个比较底层的工薪家庭,小时候,他就读的学校十分糟糕,而他的性格也很容易让他成为校园霸凌的受害者。 被霸凌的孩子,没有太多的选择,常见的应对方式只有转学、自杀、或者忍耐。 人们总是喜欢在一些骇人听闻的恶性霸凌事件被曝光之后去发表一些诸如“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寻求大人的帮助”这样的马后炮评论,但他们似乎忘记了、或根本不去思考霸凌本身就是一种在成年人的漠视中滋长出来的东西。 每一件耸人听闻的霸凌事件,都是由无数件被忽略的轻重程度不一的其他事件堆积而成的。 这种堆积,需要“时间”、需要“环境”而造就了这种环境的,正是“大人”们。 孩子们所展现出的“恶”,是粗鲁的、单纯的、幼稚的远没有大人们那肮脏的“恶”来得复杂,所以,这种动机简单的恶行,也时常会表现得很露骨、很原始。 慢哥就经历了很多这种性质的欺凌:被殴打、被逼迫接触秽物、被当众脱去衣物羞辱、被当作危险行为的实验品去残害等等。 在这一次次“超越忍受界线”的体验中,有的人能适应并扛过去、有的人则可能精神崩溃患上疾病,而慢哥被催生出了异能。 他的能力叫做英雄。 这个所谓的“英雄”,是一个由慢哥的心灵能量制造出的战斗实体,是他“想象中的弱者的守护神”,其形象是一个戴着图腾面具、身形健硕、穿着非洲土著战衣的高大黑人男子。 根据录像资料来看,该实体初次显现时,身高大约在五米左右,其身体能力至少已达非体术型纸级能力者的巅峰。 当时这个实体只现身了六十秒,导致了四名未成年人和一名成年人的死亡。 事发后,eas便介入调查,将慢哥控制了起来,并对涉事的其他相关人员进行了善后处置。 这件事是在二十年前了。 如今的慢哥,已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召唤“英雄”,并指挥其完成任务;而如今的“英雄”,不但高逾二十四米、力量和速度峰值皆难以检测至少以eas现有的手段无法测出,还具备例如“快速复原”、“精神抗性”、“钢铁皮肤”等诸多特殊能力。 虽然“英雄”的存在时间这么多年来也未变长、依然只有六十秒,但慢哥这些年的行动记录显示其实六十秒已经足够了就算是罗斯这样的高手,在eas内部的模拟战中也无法与“英雄”对抗超过三十秒。 因此,在今天这种局面下,罗斯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慢哥来帮忙。 若是慢哥也解决不了问题,那可就真的麻烦了因为eas里比他们俩还强以及和他们同级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且这些人里没有一个能在短时间内赶到枫叶郡的。 “你自己看吧”在慢哥提问的同时,罗斯已递上了一台ipen,并指着屏膜道,“第一个视频文件,点开就行。” 慢哥接过ipen,照对方说的打开了文件,紧接着,一段街面摄像头拍到的画面就开始播放。 镜头中,一辆校车以正常的速度行驶着,突然,其侧前方的一条小巷里爆发出了火光,随即就有一道人影横着飞出,摔在了车前。 校车司机显然是被吓了一跳,急踩刹车之余还打了方向盘,但饶是如此沉重的校车还是从那个人的身上轧了过去,因为轮胎被垫了两下,加上刹车和急转的作用力校车斜着朝前滑了一段后便发生了侧翻。 大约十秒后,一只巨爪从内部撕开了校车厚实的车皮,随即就有一条巨臂从车内探出。 这一幕已然很骇人了,但更让人觉得大跌眼镜的是:同一秒,地上那位半边脑袋不知被什么爆炸物给炸没了、且被几吨重的车结结实实碾压了两下的仁兄居然站起来了。 他起身的同时,校车里的怪物已把头伸了出来,并狂吼一声,听到这嚎叫,那人回头看了一眼,接着就捂着脑袋、一瘸一拐地开始逃跑。 视频到这儿,镜头切到了邻近的另外一个路口的摄像头上,画面中,还是那个人在前一个路口还一瘸一拐的他,跑了这十多米后,姿势就变了,仿佛他的伤腿在这几步之间就已复原了一般 再到下个路口时,仅从身体的动作来看,已看不出他有伤在身,只是其头部的损伤好像没什么变化,所以他仍是用一只手紧紧捂着头。 至此,视频结束。 慢哥看完后,慢悠悠地等了几秒,才用他那不温不火的口气问道:“那你是要我对付这个自愈者呢,还是那个怪物呢” “你说呢”罗斯用一种不置可否的表情看着他。 “呵,这倒是奇了啊”慢哥干笑一声,“以队长你的作风,这种状况难道不该是亲自上阵刚了再说的吗”他顿了顿,“我记得你上次在开打前就叫增援,还是几年前追捕猎霸时” “行了行了这说来话长,等事情完了我再跟你解释。”此刻,他们周围还有不少fcps的人马在呢,罗斯可不想让这货滔滔不绝地曝光各种eas的内部消息以及他个人的黑历史,故而赶紧打断道,“总之,现在这怪物已经在城里活动了二十分钟,虽然我已在第一时间通知市长启动了紧急疏散的预案,并用我的鬼兵配合fcps的武装部队去吸引怪物的注意力,但伤亡数字和财物损失还是在飙升,你得赶紧了。” “嗯”慢哥闻言,沉吟一声,点了点头,“好的,让我先看看”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他这种慢条斯理的反应真的让人很想打人。 “是那个方向吧”过了几秒,慢哥看向西面,如是问道。 “是的。”罗斯几乎是咬着对方的句尾在回话。 这也是很明显的事情了,就算只是站在警局天台这种不算很高的地方,也已能望见市区那边有一片黑压压的浓烟一路升到天上。 “好”慢哥又点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就在周围的探员们在心里吐槽这货是不是准备站那儿思考人生时,忽然一道人形巨影从天而降,双脚落地,站定在了警局门口的大街上。 还没等附近的人问自己一句“我产生幻觉了吧”,这个“巨人”就已经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别看“英雄”身形巨大,其速度可是能轻松超过两马赫的。转眼之间,他就从警局那边来到了事发地点、来到了那头“怪物”的面前。 得见此怪,虎身牛角、蝠翼蝎尾,鳄鳞猬毛,爪利牙尖。 虽然在这个时代已鲜有人知,但这异兽的形象很明显是应了龙郡古代传说中的“四凶”之一穷奇。 因是四足站立,穷奇看起来没有“英雄”那么高,但其头至尾的长度展开也足有六七丈,且体重方面也不在“英雄”之下。 仅从体型判断,二者应是势均力敌。 砰 说时迟,那时快刚一照面,“英雄”便借着前冲之势,一个膝撞顶向了穷奇的肋部,先下手为强。 六十秒的时间可不长,虽然“英雄”的主人叫“慢哥”,但“英雄”可是一点都不慢,他每次都是以极快的速度去解决战斗的,这次也不例外。 而刚刚还在跟地上的“鬼兵”缠斗的穷奇突然就被不知从哪里杀来的一个巨人一膝盖怼在了身侧,并且被那股撞击的巨力推飞了出去、在半空翻滚了半圈作为一只暴走中的异兽,它的反应也是可以预见的。 就这样,一场短暂、但规模惊人的恶战,在这基奇纳的市区爆发了。 ------------ 第九章 天老板 “你喜欢特摄片吗” 看着从无人机上传送回来的现场画面,罗斯忽然问了慢哥一个问题。 慢哥也明白他的意思:“你真有兴趣的话,我的确有不少资源可以借给看,但我觉得现在不是聊这些的时候” “怎么”罗斯从慢哥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担忧,“难道你觉得这怪物连英雄都处理不了” “我怎么觉得都没关系吧”慢哥沉声应道,“反正再过几十秒就见分晓了。” 这个回答,等于什么都没说,但罗斯已经听出来慢哥的心里有点虚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 按照“英雄”以往的表现,就刚才的那发膝撞过去,敌人不死也该残了。 然而,此刻,战场那边的实际情况却是 被突然袭击给顶飞的穷奇,只在半空翻了半圈,就用自己的翅膀稳住了身形,并反扑而来、展开了反击。 这一战,“英雄”的优势只有二个:其一,突然袭击所造成的损伤和带来的先机;其二,比起穷奇来更为灵活的、人型生物的四肢关节。 这两点,前者方才已经被他耗掉了,且并没让他占到太多便宜,而后者呢就得看他在实战中怎么发挥了。 反观穷奇这边,优势可谓相当大。 首先,兽与人的战斗,最大的劣势通常是智力;但变身状态下的穷奇无疑也是有智力的、甚至比大多数人类还要聪明,而只能存在一分钟的“英雄”也并不是那种“会借助工具去对付野兽比如挖陷阱、用火器的人类”所以,这种劣势也就不存在了。 其次,在体重相差不多的情况下,由于骨骼结构、肌肉强度、血管张力等诸多生理因素的不同,野兽的近身搏斗能力往往比人要高出很多倍。 这也是自然规律,因为人的身体进化成今时今日这样主要就是为了更好地使用工具,而那些野兽、捕食者们的身体始终是为了捕食而生的。 发达的大脑和灵活的手指让人类能够轻松地制造和操作工具,工具则可以帮人类战胜比他们更强的物种、大幅降低狩猎的风险并提升其效率,让人类站到食物链的顶端;还可以帮人类奴役其他的物种、更有效率地生产农作物、减少劳动力的付出、制造适合他们生活的环境,以及衍生出更多种类和功能的工具 而捕食者,有的只是锋利的牙齿和利爪、残暴的咬合力、匪夷所思的瞬间爆发力这些东西都是为了同一件事服务的方便他们逮住自己活蹦乱跳的晚餐,将后者迅速制伏并生吞活剥。 顺带一提,无论在哪个版本的传说中,“穷奇”这种生物都有一个共同点喜欢吃人。 如果你相信进化论,你应该可以从这点上推测出一些什么来。 综上所述,纵然“英雄”是个可以从物理层面碾压凶级能力者的战斗实体,但遇上同样具备这个实力的穷奇时,他就和一个遇上了老虎的普通人差不多了。 当然,区别还是有的,普通人可不像“英雄”这样有着坚硬的皮肤和自愈能力,而普通的老虎也不像穷奇这么能打还会飞。 且看,战场之上 穷奇双翼一展,狂岚即起,它一个俯冲就从半空飞扑纵落,扬起一爪就拍向了“英雄”的肩颈处。 “英雄”见状,左脚后撤半步,侧身而避,并将右拳一摆,欲再击穷奇肋部。 但穷奇在空中的灵活程度显然在对方的预料之上,纵是在这疾冲之际,它亦可随时调整姿势、乃至改变速度和前进的轨迹因此,“英雄”的应对在穷奇眼里尽是徒劳,它一个拧身侧旋就朝侧面腾出了七八米,闪到“英雄”的拳路之外,换了个角度,收起利爪、曲首一探,一口咬住了“英雄”的左臂。 “英雄”那钢铁般的皮肤在穷奇的獠牙前跟一般的人皮也没有什么区别,交错的牙锋撕开了他的皮肉、深深嵌入骨中;重压之下,臂骨寸断,肉如霜坠,血如雨落。 好在“英雄”并不会因为受到伤害而感到疼痛或者畏惧,因为他是慢哥理想中的“守护神”,无论在何种情况下,“英雄”都不会退缩,他会奋战到底,直到敌人或者他自己被消灭为止。 呼 下一秒,“英雄”的右手便化拳为指,破风而来,直取穷奇的左眼。 此举,让穷奇进退两难它既没有足够的时间彻底咬断“英雄”的左臂、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将嵌入对方手臂的牙给拔出来,也就是说“英雄”的那条胳膊成了一块卡住穷奇牙齿的饵食,让它的整个脑袋都被限制住了。 这就是此前提到的“人型生物的优势”之一,灵活的手臂关节和五指让人类在搏斗中对攻击的姿态、角度、技巧等都有了更多的选择,尤其是在这种“反击”中,动物往往会在身体的一部分被咬住后就彻底遭到压制,但人不会。 一息过后,这戳眼的一击,精准命中,把穷奇左边的眼珠捣烂了。 穷奇在疼痛的刺激下,也是爆发出了一股恶力,顺势将“英雄”的左臂咬断。 这一轮攻防,结果以一方失眼、一方失臂而告终 像这种足以造成永久残疾的伤,对常人来说肯定是很严重了,但对穷奇和“英雄”来说,这只是暂时的损伤罢了;穷奇的眼睛只要花点时间就能长出来,而“英雄”的手臂在他下次被唤出时也会痊愈。 当然,在那些为数不多的旁观者们看来,刚才那场面绝对算得上是一场恶战。 在人们的普遍的印象中,巨大的生物动起来会很慢,但眼前这俩的动作却是快到让人眼睛都跟不上;就这一冲、一闪、一咬、一戳、一断全是发生在短短三秒之内的事情。 二者搏斗时带出的风压犹如在局部掀起的强台风,将周遭的地面、建筑、树木、车辆都掀得七零八落,他们分明都没有刻意去破坏环境,就已将方圆百米内弄得一片狼藉。 这会儿,那些离他们尚有一段距离的fcps武装部队探员们已经很识趣地开始往后方撤退了,毕竟谁也不想自己变成“池鱼”,死个不明不白。 同一时刻,事发现场一公里外,一栋建筑的天台上。 “还是不行吗”薛叔望着远处的战斗,自言自语道,“看这架势再打下去那个巨人会输啊。”他长叹一声,“唉那下回只能设法让罗斯把远在其他郡的、更强的高手叫来了,或者我干脆换个布局” “我看你还是省省吧。”忽然,一个声音从他的身后响起,并接了他的话。 这一变故,让薛叔十分惊讶,因为之前有好几次“发生了战斗”的回溯中,他都是站在这个位置观看的,但在那些时间线上,从没有人发现过他、更没有人这样悄无声息地接近到他的背后过。 闻言之际,薛叔谨慎地转身、回头。 结果,他看到了一张可说是“久违”的面孔。 那是一个气质颓废的男人,看上去二三十岁、头发乱糟糟的;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件黑衬衣,领口敞开着、没打领带,总的来说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 “是你”薛叔的眼神当即就变得肃然起来,他的身体也本能地紧绷着,就仿佛看到了某种随时会将自己吞噬的可怖之物。 几年前此处指现实时间,如果算上薛叔回溯的主观经历,他已经度过了十几年,当薛叔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时,也是一样的反应,就好似他的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要远离这个人。 “可不就是我咯。”黑衣男子一边说着,一边已走到了护栏边,他将腰部倚靠在那儿,慵懒地接道,“当初我把你那能力的代价告诉你,就是为了让你少用,现在看来你小子好像把我的提醒当成耳旁风啊” 薛叔看了他几秒,回道:“我并没有质疑你的话是真是假,只是即使我知道回溯时间会消耗我的寿命,但有些事我还是不得不做。” “哈”黑衣男子笑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狂笑、癫狂的笑。 “你笑什么”等了一会儿后,薛叔才问道。 对方稍稍收敛了笑意,回道:“呵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可以说有些事我不得不做,但那个人不是你”他顿了顿,“你、和这世上的大部分人,你们所做的种种在你们看来不惜一切也要去完成的事,其实都毫无意义。 “你做或者不做,事情发生或不发生,今天这城里死一个人或死一万个人对这个世界都不会有什么影响。 “你做的一切都不重要nothingyoudomatters,你的存在就是一个谎言yourexistenceisalie。 “就算你今天真的成功减少了几百或者几千人的伤亡,那就真的是在做好事了吗 “这好是对谁而言的呢对那些活下来的人对联邦政府对人类这个群体对这个星球还是对这个宇宙 “说到底从主观上能够在这件事上寻求到所谓意义的人有、且只有你自己。 “就连被你拯救的那些人也不会察觉到什么,因为这条时间线上的他们根本不知道没有你的干涉他们会死,即便他们有朝一日知道了你的所作所为他们也同样不会明白这份生死之差旨在何处。 “是你要救人,所以有人被救,而有人被救这个结果,让你这个充满罪恶的种族中的一个个体感受到了因果变动对你背负之罪的影响,并浅薄地将其解读为了一种意义。” 他一口气说完了这番话,薛叔听是都听进去了,可惜不是很懂。 “呃”思索了几秒,薛叔才沉吟道,“那你的意思就是让我不要再回溯时间了,任由那怪物去进行破坏” 那男子耸耸肩,看起来薛叔的反应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薛叔能理解自己的本意:“放心吧,那怪物马上就走了。” 就在他说这话的同时,远处的穷奇还真就抖起双翼、腾空而起,飞离了战场 看到这一幕,薛叔也是哑口无言。 “你还算有点能耐,但是你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片刻后,黑衣男子再度开口,并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黑色的卡片,递到了薛叔的面前。 薛叔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卡片。 这卡片和名片差不多大、做工很考究,其正面印了一个白色的逆十字,背面则只有一个数字“7”。 “这是”薛叔疑惑地看着对方,试探着问道。 “这是一张日托所的招待券,你可以在那里陪一些跟你差不多的小鬼一块儿玩玩。”男子的口气听起来像是开玩笑,但好像也不是在说谎话。 说罢这句,他就离开栏杆、伸了个懒腰,似是准备要走。 “这回你也不打算告诉我你是谁”薛叔冲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又问了一句。 “嗯”那男人想了想,随口应道,“你就叫我天老板吧。”他回过头,又看了薛叔一眼,“收好那张卡,不久后我们会再见面的。” 对于“老板”这个称呼,薛叔倒也能理解,因为几年前他第一次邂逅“天老板”时,就是在一家书店里。 当时的薛叔异能刚觉醒不久,能够回溯的时间还很短,而且对于很多异能相关的事情都不了解。 于是,他试着在网上查找相关的资料,但发现无用的干扰信息太多、真假难辨;后来他又去了联邦的公立图书馆,却发现搜“超能力”这种关键词,只能找到小说类的书籍,而找不到任何调查研究类的东西因政府的管控、这类书籍根本不可能走正规渠道出版。 就是在那个时期,某天傍晚,薛叔走在一条不常去的小街上,偶然间看到了一家书店他鬼使神差般地灵光一闪,想到了这种连旧书也收的小店里也许能找到些有用的“歪书”,然后就进去了。 结果,他就跟这位“天老板”有了一面之缘。 当日,被天老板云山雾罩地灌输了一大堆信息后,薛叔回到住处想了一宿;第二天,当他再次来到那条街上,却发现那家书店竟然不见了 任凭薛叔去找周边的商户、住户打听,甚至去城市管理部门询问这个地址的情况,也没找到半点线索。 这宛如“都市传说”般的经历,成了只有薛叔心中的一个疙瘩,他最后的结论是“有三成几率是我喝醉或者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从而产生了幻觉,还有七成几率是我遇上了一个很强的能力者。” 时至今日,在薛叔这第n个十三号星期五,他终于又一次遇到了“天老板”。 虽然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对方,但他可以感觉到在这个人的面前,即便是使用时间回溯,他也无法从对方口中多套出哪怕一个字来。 因此,薛叔也没有挽留天老板,只是默默地看着对方离去了,并且如天老板所说,他没有再去回溯时间。 这一天的循环,在此结束。 但一个新的谜团,已在薛叔的心中萌发。 午后的阳光下,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黑色卡片,期待着这会是通往一切答案和终点的钥匙。 ------------ 第十章 LINE ???(穷奇) “嘿瞧瞧这是谁来了。” 阿奇的一只脚刚踏上校车,坐在中间靠窗位置的贾斯丁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高声地嚷嚷了一句。 很显然,贾斯丁在车停靠前就看到站在车站等车的阿奇了。 当阿奇走上来时,车上的孩子们就开始起哄。 无论是比阿奇高年级的、还是同年级的、甚至是低年级的,都朝他投去了嗤笑的目光。 噗咚 数秒后,只向前走出了几步的阿奇就被绊倒了。 “注意看路,loser~”伸脚绊他的孩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嘲讽的语气言道。 阿奇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爬起来,并伸手去捡从手中掉落的纸袋。 可是,另一个孩子先他一步抢走了那个落在地上的纸袋,自说自话就将其打开,并高举起来喊道:“嘿快看,阿奇的午餐只有两片干面包和一个梅子糖哈哈哈哈” 其话音落时,车上又是一片哄笑。 虽然一份寒酸的午餐并没有什么好笑的,但这并不是重点。 很多时候,当人处在一种特定的环境里时,事实本身会被模糊,人的行为会被气氛和立场所驱使。 就比如此时、此刻 当学校里所有“酷孩子”们和恶霸都在找阿奇的麻烦时,如果你表现出不悦或者站出来替他出头,那下一个被欺负的也许就是你了。 没有人愿意和阿奇落到一样的下场没有人。 “嘿小鬼,快给我滚到座位上去我可没工夫跟你耗着,还有你们,都给我安静点儿” 又过了几秒,司机的抱怨声从前面传来了。 作为车上唯一的成年人,他并没有对这些事有太大的反应,他认为这只是小孩间的打闹,不关注、也不在乎。 和大部分的成年人一样,他讨厌自己的工作,这种讨厌的程度往往与时薪的低下和劳动的强度呈正比 总之,司机想的,只是快点把这班车跑完,赶紧去休息,其他的事本来就不是他的责任;只要这些小鬼别在车上搞出什么事故来,剩下的都是学校的问题。 在司机的喝声中,孩子们稍稍收敛了一些。 “还给你,loser~不用谢。”抢走阿奇午餐的那个孩子一边将纸袋递到阿奇面前,一边用一副得意的嘴脸将阿奇的梅子糖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而当阿奇伸手去接那纸袋时,那个孩子却又撒手将那纸袋重新扔回了地上。 阿奇只得自己再弯腰将午餐捡起,并快步地走到了校车最后一排的一个无人角落里坐下。 这时,车开始行驶了。 到此为止发生的这些,是阿奇每天早上都要经历的日常;其实今天还不算最悲惨,若是赶上有某个同车的恶霸心情不好,对方还会故意坐到他的身边,一路上抓他的头发、推他的脑袋、拧他的胳膊等等。 事情是如何发展成这样的呢这就得从一年前说起了。 阿奇的名字叫方相奇,无论从他的外表还是平日的表现来看,他都是一个很普通的亚裔小学生。 一年前,他转学到了基奇纳的一所公立学校。 他的“父母”自从给他办了入学手续之后就很少露面了,理由是“工作忙”;好在学校的老师本来也没有什么热情去约谈他的父母,大部分时候他们只是通过学校官方的网络交流工具和家长们交流,而且这种“交流”是校方要求的,否则他们根本懒得废话。 在老师们的眼里,阿奇是个很烦人的学生;他的成绩平平,家里也没什么钱,逢年过节也从来不给老师送礼当然了,在这几条上,绝大多数学生都一样。 在等级制度分明的联邦,这种为底层工薪阶层服务的公立学校,配套的资源自然也都是底层的每天只想着如何在退休前多捞些油水、但同时又想明哲保身的校长;除了骚扰女教师和单身母亲之外,终日在动歪脑筋要搞死校长上位的教导主任;总觉得自己在岗位上屈才了、但实际上也并没有什么才,而且水平很糟且不在乎学生的教师等等。 把一群来自各种问题家庭、缺乏正确引导的熊孩子丢到上述这些人的手里,会有什么结果是可以预见的。 而在这些师资“软件”之外,学校的“硬件”也同样堪忧 像这种非平困地区的公立中小学,来自外界的资助几乎是零。 买研究项目也好、为自己培养人才储备也罢,商业赞助一般都会找高等学府;而那些为了“名声”捐钱的人,则更倾向于捐给贫困地区的中小学。 因此,阿奇就读的这所小学,资金来源几乎全是政府拨款。 纳税人的钱是送来了,但具体落实到“怎么花”上,那就是少部分人决定的了;校长是个什么样的人刚才我也已经说过了他弄来的硬件,从课桌到黑板、从校车到校舍、从装修建材到教学用品都是一言难尽。 简而言之,阿奇就读的学校,很糟糕。 这种“糟糕”,也是他目前处境的诱因之一。 阿奇之所以会让老师觉得烦,是因为在上述那几条的基础上,他还总是“惹麻烦”。 那么什么叫“惹麻烦”呢 很简单,比如说,两个孩子在操场上打架,打得都见血了,麻烦吗当然麻烦,老师得来处理,也许老师还会因此挨上头的骂、扣工资。 又比如说,有人在厕所恶作剧,秽物搞得到处都是,麻烦吗也很麻烦,老师还是得出面,学校的清洁工在收拾这种额外的烂摊子时还会要求加钱。 诸如此类的事情很多:阿奇又在食堂“摔倒”了,弄脏了地板;阿奇的课桌被人从楼上扔了下来,一套公家的财产又报销了;阿奇头顶着一个颜料桶、满身颜料地出现在走廊上 老师们同情他吗有一点吧,但更多的是嫌弃;比起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牵涉到他们自身的事才是他们关注的重点。 举个例子就是甲跳楼,死在了乙的面前,比起为甲感到唏嘘,乙更加在意的是自己身上莫名其妙被溅到了血,太倒霉了。 不要觉得这是冷漠,这才是人之常情。 老师们对阿奇的感受大致如此,每当阿奇“惹了麻烦”,即便是做做样子,他们也得去打听是谁揍了他、欺负了他,但很多时候当事人不会承认、也没有目击者愿意站出来替阿奇说话,所以大部分情况下都找不到人去惩罚和背锅。 久而久之,对于阿奇的事,老师们就想到了一套办法。 首先,打架,是比较好抓现行的,不管是谁和阿奇“打架”,就罚两个人一起留堂,反正问他们起因也是白问,小鬼打架的原因有什么好问的大人的纠纷都未必能说清楚呢。 其次,在食堂“摔倒”的事,由于这事儿每次都抓不到“犯人”,那就干脆罚阿奇自己把地板清理干净吧,这样清洁工就不会总来抱怨了;老师们的逻辑是他要真不想清理地板,他走路时就会“更加留心”的。 还有别的那些造成损失的恶作剧,他们也都以类似的方式处理;他们已想好了若是阿奇的父母来质问,就以“孩子间打闹,双方都有责任”来回应,反正阿奇只是个孩子,真要辩驳起来,他还能说得过大人么即便是pta处理问题,还不是看开会时哪个家长闹得最凶 就这样,经过了一年的时间,阿奇从一开始的“偶尔被霸凌一下的转校生”,渐渐变成了“全校的出气筒”。 尚存善念的孩子对他避之不及,生怕和他扯上关系或者沦为与他一样的存在;其他的孩子则把他当成随意发泄怒气的对象,有时单纯是为了好玩而去捉弄他一下,因为他们觉得“反正那是阿奇”,“捉弄阿奇是理所当然的、不会有什么后果”这种念头已经成了一种默认的共识。 而这桩桩件件种种虽然会让阿奇感到些许费解,但他也始终没有发作。 他并非是喜欢逆来顺受或者没有反抗的能力,只是,他有自己的想法。 他想把这种经历,当成是一种“训练”,一种锻炼自己意志和心性的训练。 阿奇认为,适应这种环境下的生活,是在险恶的“人类世界”生存的必要条件之一;只有学会了忍耐,他才可以放心地融入人群中,不必再担心“自己体内的那头凶兽”会因情绪波动而挣脱压制。 而今天,即十三号星期五,就是他这“训练”最为关键的一天。 对于阿奇他们“一族”来说,每逢“天生异象”,其体内潜藏的力量就会迎来一次活跃期,若他能撑过今晚的血月即月全食而“不变身”,那这一年的历练也算没有白费。 怀着这样的想法,阿奇今天的心情还挺不错的,纵然在学校里还是被各种打头、推搡、辱骂他也没怎么在意。 因为是周五,他们这样的公立小学下午是没课的,于是,中午时分,阿奇就乘上了校车,准备“回家”了。 说是“家”,实际上就是个“空壳子”;阿奇住的公寓房里空空如也,别说家具了,基本生活用具也没有,连水电煤气也早就断了,因为他根本不需要。 阿奇不需要灯火,他本身就可以在深渊级的黑暗中视物。 阿奇也不需要食物和水,虽然他可以吃喝人类的食品,但并不能从中获得什么能量、也无法产生饱腹感。 至于父母嘛在学校露面的那两个人其实是阿奇用法术“变”出来的;虽然他并不是很擅长法术,但在短时间内使使障眼法是没问题的。 不过,有件事阿奇还是需要的,他得“睡觉”;在人形态下,他或多或少都需要“休息”一下,和“进食”相比,用盘腿打坐的形式他能获得更多的能量,时间倒不用很长,打坐一个小时就能让他在接下来的二十小时内保持精力充沛。 因此,阿奇回到住处做的事情,一般就是做作业和盘腿打坐;在那些学校食堂不提供午餐的日子比如学校有活动、或是周五半天课的情况,他还会出门去买点食物钱也是他用障眼法变的,过段时间就会消失,因为他总是去大型商场买东西,且买的很少,所以结算时少那一点钱也不会引起什么注意,带去学校当“午饭”,吃给别人看。 今天,在校车上时,阿奇便已在想着一回家就打坐,熬过了今晚,他便算是完成了“进境”。 下一个阶段,他打算改变自己待人接物的“方式”,尝试在人形态下和别人起冲突也不变身。 吱 正这么想着呢,一阵急刹车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按理说,以这个时代的科技而言,校车这种理应最稳当的交通工具是很难发生侧翻的,但“买校车”可是笔大买卖,买卖越大,能榨出的油水越多;校长先生显然在校车这块赚了不少,所以这会儿车的悬挂出了些问题。 除了悬挂之外,校车内部的一些座椅也出了状况。 吃回扣的买卖,99都存在以次充好的现象,原本应该采用一体成形的轻材质的座椅,为了节约成本,只能用沉重的廉价金属材料来代替,反正只要在外面包裹一层胶质层,一般人也瞅不出什么区别。 但由于材料的规格问题,座椅衔接处的螺丝和零件就没法儿上到严丝合缝了,加上平日里一些熊孩子的摇动,当车子发生侧翻时,便有几个座椅直接从原位分离、掉了出去。 其中的一个,好死不死地砸向了阿奇的脑袋。 当人形态的身体遭到严重、乃至致命的伤害时,阿奇也就无从去压制体内的“穷奇”了。 于是,在这个午后,已经一年没“好好吃过饭”的穷奇,不但是饱餐了一顿,还做了不少运动。 下午三点四十分,北美,休伦湖。 穷奇自空中呼啸而过,湖面之上,波澜紧随。 它身上的伤势不算太重,但它知道自己不能停止移动,因为此刻联邦的卫星肯定还在追踪它的信号,那个“巨人”也随时有可能追上来。 就在这时 “嗯”穷奇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发生了变化。 前一秒还在飞行的它,一秒后突然就变成了连自己都无法变回去的人形态,并且开始坠落。 他就这么从半空掉进了湖里,在脑袋接触湖面的瞬间,他失去了意识。 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已躺在了湖边。 也不知是谁把他放在了这里,并在他的身旁留了一个鼓鼓的双肩包;从左眼和身上伤势的自愈情况来看,他推测自己最多只昏迷了十分钟左右。 稍稍缓了口气后,阿奇看了看周围,没有看见人、也没有其他异常。 于是,他打开了那个背包 背包里有一套干净的、小孩穿的衣服,还有一些医疗医用品,可以帮他掩盖一下尚未痊愈的伤口。 另外,还有一张字条,和一张黑色的卡片。 卡片的一面印着个白色的逆十字,另一面则是一个数字“9”。 字条上写着:“你好,我叫子临,刚才是我的同伴救了你,不管你是否感激,我先在这儿说声不客气。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在想,我和你素昧平生,为什么要帮你呢难道是我坑了你吗所以我在此声明一下,你的变身跟我可没关系,校车撞上的人叫燕无伤,绰号邮差,要寻仇你找他。顺带一提,之前跟你打得那个巨人,只能战斗一分钟而已,其实你要是再坚持一会儿,他就自己消失了,所以你也不用担心他会追过来。但现在我仍建议你赶紧离开,虽然卫星无法定位身体缩小后的你,但他们肯定会派人到信号消失的地方来搜索的。ps:把卡片收好,日后有用。” ------------ 尾声 substitute 虽然名字叫做“无伤”,但燕无伤却是个经常受伤的人。 当然了,以他的职业来说,这也是在所难免。 好在他是一名能力者,而且其能力刚好带有“自愈”的效果,所以大部分时候他也的确是处于“无伤”的状态。 不过这回,是个例外。 在这次的“事故”中,燕无伤的头部准确地说是他的脑子受到了损伤;这种伤,就不是立刻可以复原的了。 看到这儿,或许就会有人问了,即便是有自愈能力,但脑子受伤了也可以活着并让伤处愈合吗 答案是可以。 因为燕无伤的能力并不是、或者说并不仅仅是“自愈”而已。 很多人都以为他是个自愈能力者,那是由于“自愈”是他身上最明显的异能特征,但实际上,他这个能力的真正名称是赫尔墨斯。 按照eas的标准,这世界上所有能力者和变种人的能力都可以归为七类,分别是:体质变异、精神干涉、能量转化、分子影响、时空引导、秩序破坏和未知领域。 但像“赫尔墨斯”这种以神祇的名字来命名的能力,通常都是“复合型异能”,即“同时符合多项分类的标准”,遇上这种不好划分的能力时,随手就归为“未知领域”未免有些草率。 于是,eas就想到了新的划分办法:建立一个高一级的特殊条目,然后把符合条件的几个分类写到这个条目的下面。 以“赫尔墨斯”为例,要分类的话就是“神祇体质”类,含“体质变异”、“能量转化”、“未知领域”。 不过,现在的eas还并不知道燕无伤是这个分类里的,虽然他们早就给这位“邮差”建了档案,但一直以为这货就是个体质变异类的能力者而已,再加上燕无伤只是个拿钱办事的雇佣兵、并不是反抗军之类的人物,所以政府对他也不算很重视。 只有燕无伤自己知道,除了拥有能在受损后迅速自我修复的细胞自愈、快速代谢毒素、超强免疫系统之外,他还有着卓绝的身体柔韧性和脚力能让他在短时间内发挥出超越自己能力等级的速度、对其他能力者的探知力近距离观察时可凭超直觉判断对方是否会对自己造成死亡威胁,以及肌肉不会分泌乳酸近乎无限的耐力等异能。 另外,还有些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超常之处,比如在音乐和文学方面,他都有着过人的天赋,只是在他过去的人生里一直没什么机会去涉足那些领域。 那么,像他这样的能力者,在“脑部受伤”会怎样呢 很简单只要大脑的缺损率在50以下,坏掉的部分就会重新长出来,且长出来的那部分大脑是“新的”、有着数十亿个崭新的神经元;理论上来说,复原后的大脑机能反而会有所提升。 这就是“神祇体质”者,只要他们的生命之火没有完全熄灭,附在他们身上的“神力”就可以将他们重塑,并以更年轻、更强壮的细胞让他们变得更强。 十七日,周二。 事隔三天,燕无伤的身影,出现在了底特律的街头。 用燕无伤自己的话来说:“哥用了三天时间终于治好了自己的脑残。” 话是玩笑话,但这三天他的确是不太好过。 虽然大脑本身是没有痛觉的,但各位可以想象一下在第一天就已经复原了头骨、头皮和头发的燕无伤,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时刻都感受着一部分脑仁儿在自己半个空荡荡的脑壳里慢慢滋长的那种异样感 无论如何吧,这感觉到今天早上已经完全消失了。 伤势复原后的燕无伤立刻就搞了辆车,驶向了星郡。 从基奇纳到底特律大约有两百公里路程,交通顺畅的话,不用半天就能到。 燕无伤一刻都没有耽搁,一进城就跑到一个帮会聚集地买了几把黑枪和几梭子弹,然后就步行着前往了“接头地点”。 这个“接头地点”,就是在原计划中他与“烟土俱乐部”的人碰头的地方。如果抢劫顺利,燕无伤和他的几个同伙们就会赶到这里来“交货”,但眼下交货什么的肯定是不存在了,火拼一场还差不多。 燕无伤并不是一个很会记仇的人,在道儿上讨饭吃,黑吃黑这种事很正常,大家都是为了钱嘛,只要别把事情做太绝,日后还是好相见的。 但是,这次在基奇纳的遭遇,已经触碰了燕无伤的底线,这显然已不是为了钱而做出的事情,就算是私人恩怨也鲜有那么阴险的这样要是还不报复,那他燕无伤以后还怎么出来混 砰 怀揣着怒气和杀意,燕无伤一脚踹开了一间地下酒吧的门。 冲进去时,他二话不说先朝天花板上开了两枪,并大喝一声:“除了烟土俱乐部的杂碎,其他人” 他这话才说了一半,就自己停下了。 因为他赫然发现,眼前的酒吧里,竟是空荡荡的;音乐也没开,灯光也只有吧台边上的那片亮着。 就一个“专门给各种雇佣兵买卖提供交易场所”的酒吧而言,这无疑很不正常。 此刻,吧台边上,坐了两个人。 从他们手边的空酒瓶和烟灰缸里的烟头来看,他们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有人托酒保转交一样东西给你。”短暂的沉默后,坐得离燕无伤较近的、一个穿着白西装、壮得跟门神似的男人冲他说道。 那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就从自己的西装口袋里拿出了一张黑色的卡片。 隔着几米的距离,燕无伤隐约看到,那卡片冲着自己的一面印着一个数字“1”。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两秒后,坐在白西装男左手边的、背对着燕无伤的那个男人也开口了。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让燕无伤感到非常熟悉,就好像 “我们想借用一下。”说话间,那个男人便缓缓转过身来。 看到对方的那一瞬,燕无伤瞳孔骤聚、心中陡惊,因为那个男人,长得竟跟他一模一样,就连说话的声音都相同。 ------------ 第一章 I know a guy 2218年,12月1日,金狮郡,伦敦。 一条僻静的小街上,一家门面不算大的书店静静地开着。 黑色的招牌上用大写字母写着“books”的字样,不知是老旧还是复古的装修给人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没有人知道这家店是什么时候开在这里的,也几乎没人会去光顾,它就是那种你每天都会从门前经过、但从来都不会走进去的街边小店,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存在感。 中午时分,子临推开了木制的店门,伴随着一阵吱嘎作响的门轴声,走进了店里。 这家书店是个单层建筑,进屋后你会发现里面的空间比从外部看起来大很多,但依然会让人感到拥挤,因为这儿到处都是书。 在这个整体格局呈十字型的书店里,无论是靠墙的书架上、桌子上、地上、还是各种犄角旮旯只要你一眼扫过去,视线里必定堆着书。 这些随意堆放着的书籍构筑成了一个杂乱无章的奇异空间,纸张和皮革特有的气味充斥其中。 就是在这么一个连站立和行走都困难的破店深处,摆着一张办公桌,桌子的后面有个沙发椅,沙发椅上坐着个男人。 他看上去二三十岁,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西装,敞开着领口,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 他,是这里的老板,姓天。 子临走进来的时候,天老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慵懒地坐在那儿,一手捧书观瞧,另一手则缓缓搅拌着桌上的一杯咖啡。 “我回来了。”子临一路走到办公桌前,开口言道。 “这又不是你家,回什么来”天老板还是没抬头。 “那我进屋总得打声招呼吧。”子临道。 “你瞧,我就是讨厌你这点”天老板此时终于放下了书,看着对方,耸肩道,“你太有教养了。” “呵”子临干笑一声,吐槽道,“有时候我就会想啊以前来你这儿的都是一帮什么人,是不是一进门就脏话连篇或者拔枪相向。” “那得分人了”天老板挠了挠乱自己的头发,“像你这样彬彬有礼的年轻人也是有的,不过那话题我们可以以后再聊,现在嘛”他忽然顿了一秒,问了个问题,“怎么样了” “让他跑了啊。”子临回道,“你明明知道干嘛还要问一遍” “和”天老板也干笑一声,“我知道无面跑了啊,我是在问你的感觉怎么样” “你是想问我对失败有什么感想”子临应道,“那还真不少我觉得自己能说上几个小时,你确定要听吗” “不必。”天老板接道,“你只要告诉我,你觉得这次失败中,有哪部分是你自己的责任、哪部分是客观因素、还有哪部分是我的问题就行了。” “这不废话吗”子临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道,“行动是我负责的,那肯定都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咯。” “哦这样啊。”听到子临的答案后,天老板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念叨了这么几个字,又喝了口咖啡,借机将情绪收敛起来。 “慢着”数秒后,子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你说让我去搞定两件事,一是设局测试车戊辰、二是招募无面其实是骗我的吧”他后知后觉地念道,“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算到了无面会跑掉所以对你来说,真正的第二件事是观察我失败后的反应” “嗯既然你已经自己想到了,那就记一下、学一下。”天老板放下咖啡,接道,“有时候,通往目的地的捷径并不是一条直线,适当地走些弯路让多条线交织在一起,反而会事半功倍。” “用计于势,勿限于事我知道,你跟我讲过。”子临道。 “从知道到会还有好长一段路呢。”天老板道,“留给你的时间不多,继续努力吧。” 闻言,子临沉默片刻。 想了一会儿,他才道:“对了在行动前,你跟我说,目前这个世界上活跃着的、能够模仿他人外貌的能力者有两个,那除了无面之外,另一个又是谁我们能不能考虑招募他呢” “不可能的。”天老板想都不想就回道,“这种易容能力者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可是抢手货,另一个家伙早就被其他组织拉过去了。” “好吧”子临撇了撇嘴,“反正我也留了后手,审判时判官会把博士带来,人数依然是够的。” “人数,从来就不是问题。”天老板在这句话上加了重音,“关键是有几个特殊的能力者,他们的能力是必要的、是会在某些时候起到不可替代的作用的;不管来参与审判的人够不够,这几个人、或者说这几种能力,一定要在逆十字的掌握之中。” “所以我早晚还是得再去找无面”子临问道。 “是的。”天老板道,“不过下次去找他时,你就未必要把他招募过来了,干掉他也可以哦。” “什么意思”子临道,“你一边说着他的能力是必要的,一边又”说到这儿时,他忽地想到了什么,突兀地停顿了几秒后,子临虚起了眼,“你又有什么没告诉我吧” “我没告诉你的事多了去了。”天老板却是理直气壮的样子,“原因都是一样的时机未到。”话至此处,他话锋一转,“但眼下,你招募无面的行动既已失败,那这事儿就可以跟你讲了” “好~好~洗耳恭听。”子临歪过头,一脸的无奈。 天老板这时则是往前凑了凑,摆出了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压低了嗓门儿道:“iknowaguy” 子临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就跟他开英文了,不过他也是挺会玩儿的,旋即就摆出和天老板差不多的表情,挑眉应道:“so” “审判开始前,你得设个局,把他给弄来。”天老板回道。 “还要设局啊”子临有气无力地念道,“这回又是什么妖魔鬼怪,直接找过去都不行” 结果,天老板不但没回答他的问题,还瞪着死鱼眼,用鄙视的口吻反问道:“我刚让你学的东西你就忘了” “ok,okmybad。”子临举起双手,做了个类似投降的手势,微笑着应道。 “当然了你本人的确也要去一次的。”没想到,天老板紧接着又改了口风。 “去哪儿嘛”子临已经懒得吐槽了,直接问重点。 啪 下一秒,天老板便打了个响指,顺势伸手指向了一张挂在书店墙上的世界地图:“南美。” ------------ 第二章 会议 12月3日,中欧。 水晶郡,自古以来便有“欧洲屋脊”之称。 此地北连黑鹰郡,西接橡之郡,南邻冠之郡,东界雄鹰郡;全境以高原和山地为主,气候舒适,资源丰沛,地势高峻,区界分明。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落地生根的好地方,所以,在当下这个时代,它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联邦政府的权力中枢。 生活在这个郡的居民有20都是联邦政府的关系人士,他们大部分都集中在伯尔尼,享受着这个星球上最佳的居住环境、商业服务和治安,并由最强的军力保护着。 当然了,他们也用纳税人的钱承担着堪称与月球接轨的物价和房价。 虽然有很多人都看不惯这点,但也无可奈何,因为那些人的“阶级”摆在那里。 在这个由联邦统治的世界,“阶级”是个非常重要的玩意儿。 尽管官方从来没有说过要把人分成三六九等,且始终宣扬着人人生而平等之类的调调,但谁都知道这是放屁。 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再公平的体制也无法改变这点。 即便人类有朝一日发现了某种超级资源,让每一个个体都可以在完全不劳动的情况下得到物质满足,在此基础上再加上一套相对而言极其公平、公正,可以在最大限度上维持人与人之间和谐相处的制度人,也一样是不平等的。 除非彻底消除人类这个物种的个体差异性,否则将任意的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肯定会有某些方面存在优劣高低。 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将人“分类”并不存在什么对错,因为这是一种必然。 这种行为无处不在,就发生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上。 在幼儿时期,我们就被动的被分为了长相可爱的孩子和长得难看的孩子、聪明伶俐的孩子和木讷迟钝的孩子。 到了学生时代,孩子们因兴趣而主动地分成一个个小群体,但学校里的老师往往会以成绩将他们分类;在更复杂一些的环境里,家庭背景也会对此产生影响,随着时间的推移、年龄的增加家境差异巨大的孩子之间的关联终将慢慢被剥离。 而踏上社会之后,“分类”就变得越来越复杂乃至凶险了;同一个的单位的同事,会因出生地、毕业的学院、职位、不良嗜好等各种各样的方式划分出派系。 在很多时候,“利益”的驱使、处境的变化,也会让人的“阶级”和“立场”发生改变,让人将自己重新归类、站队。 所谓的“平等”、“中立”,不过就是上位者的虚伪和弱势者的渴望。 我们所建立的这个社会教给我们的一切、我们的学习、我们的努力、我们的付出、我们的挣扎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让自己和别人“不平等”。 因为这种“不平等”,才是真正的“公平”。 然而,联邦治下的“阶级”制度,却是另一种“不平等”,一种“不公平”的“不平等”。 这套制度让许多愚蠢、贪婪、缺乏觉悟和眼界的平庸之人占有了过多的资源,让许多险恶、浅薄、无耻和自私的鼠辈可以肆无忌惮地倾轧那些良善者的利益。 今天,就有一群居于这套制度之上、身处最高位的既得利益者,聚集到了此地聚集在了这阿勒河东岸的伯尔尼新城区“克里斯托城”中。 这小小的“半座城”里,除了联邦“内阁”之外,还坐落着fcps联邦公共安全委员会、eas超能力者监管局、监督者supervisors、efevolutionfactory,进化工厂、以及putoid平行宇宙穿越者观测干预局这五个直辖特殊部门的行政总部。 当然,今天的事,跟这五个部门没什么关系。 这些大佬们从世界各地赶到这联邦内阁的办公大楼里来,都是由于一周前发生的一件“惊天大案”。 这案子的经过,说起来倒也不复杂,就是有个来历不明的组织在樱之府的一艘游轮上搞了次神秘兮兮的赌博游戏,并邀请了一大帮联邦高层的“二代”们去参与,结果游戏当晚,这艘船加上这一船人就集体失踪了。 那晚,全程跟着那艘游轮的“护卫舰”有好几艘,基本都是船上的“客人”请来的私人武装,其中绝大多数都是雇佣兵;毕竟像这种场合,叫军舰过来护航不太妥当。 不过,还是有人动用了自己家里的关系,找了一队军方的人马伪装成雇佣兵,拿着联邦的武器装备、开着第三方提供的船来了。 也正是这艘船上的军用记录仪,为事后前来调查的探员们提供了宝贵的证据。 和一般的民用设备不同,这种记录仪即便是沉到深海也可以承受住外部的压力而不损毁,且其发出的信号只会被军方的专用接收器搜索到;在断掉电源后的72小时内,该记录仪将不间断地发出高强度的、清晰的定位信号,72小时后,因内置电池开始衰弱,此时设备将自动转入休眠状态,以保存内部的信息为最优先。 虽然这个记录仪里拍到的影像是很有价值的,但实际的调查进度,并没有因此加快多少。 案发当天的早晨,樱之府的海军便收到了记录仪发出的信号,他们马上派出了人手前去打捞,花了半天时间就把仪器捞了上来。 但东西出水后,由于各个经手人都不愿去剥这个烫山芋,谁来“接收”、“查看”、“调查”这几件事的权责愣是搞了将近四十八小时还没搞清楚。 别以为这点时间很长,在一个官僚做派积重难返、靡然成风的集团里,这种事耽搁个十天半拉月都很正常。除非上头有人愿意很积极地把事儿揽了,否则别说是这种很可能引火烧身的大案了,就算是你打算给办公室里申请个鼠标,都能耗你个三四天你还别怨采购的人,人家收到你的申请,八成还得去弄一堆文件,集齐七个领导的签名才能把事儿办了。 就这样一件非常紧急的事情,被一帮樱之府当地的官僚踢了两天的“皮球”,最后总算是捋清了关系,找了一位出身平民阶级的中层指挥官,以“临时负责人”的身份带领一帮当地的普通士兵展开了调查。 这位指挥官也很清楚自己的处境,这案子查好了,主要功劳得归领导,他最多就是在人家吃肉的时候分口汤喝;查崩了呢,那他就是背锅的临时工,具体用什么姿势背还得看事件的严重程度。 可惜就算他心里想得很明白了,也别无选择,只能上。 在记录仪出水后的第三天,调查小组终于看了里面记录的影像,大体上这就是一部海上版的科洛弗档案;在这段录像里,你可以看到有船只在天上飞来飞去,看到活人在半空被念力撕成碎片,你甚至还能在乱晃的镜头和间连不断的惨叫过后通过夜视镜头欣赏一段海底风光。 负责行动的指挥官才看了一会儿就灵机一动“看样子这嫌犯法力高强,咱们通知eas吧” 这锅一甩,半天工夫又耽误了。 长话短说,反正这案子从一开始就错过了追查的最佳时机,eas也好、fcps也罢,谁来接手也已经查不到什么了。 就这么兜兜转转地过了一个星期,差不多到了“就算没有录像也该发现有哪些人失踪了”的时候,那些失踪人口的家长们终于是集中到了伯尔尼,召开了这次“紧急会议”。 会议上,情绪激动的与会人员们痛斥着所有自己能攻击或者想攻击的人。 “你是管治安的,这就是你的问题” “你是管海运的,这船去哪儿了你敢说自己不知道” “你是管博彩的,你敢说你没听到什么风声” 都是废话。 在座的每个人,都管着一些东西、经营着一些东西,他们每个人都有很雄厚的人脉、财力和其他资源;只是这回的事,他们是真不知道,知道的话又怎么会让自己的亲人去以身犯险呢 事实上,他们中有一多半儿人连失踪的子女去了樱之府都不知道,大家都是大忙人,谁有时间关心自家的小祖宗每天上哪儿去花天酒地了 所以,这些会议上的“发言”,要么就是在单纯地宣泄着子女失踪的愤怒和焦急,要么就是在相对冷静地将亲人的失踪当成筹码去达成自己的政治目的。 总之,这场上流社会云集的会议并没有秩序和效率可言,其混乱程度大概介于古希腊的贵族议会和二战时期的英国上议院会议之间。 就连主持会议的内阁十辅之一荒井信一郎都无法控制住局面,当他发现理智的发言和引导根本毫无意义后,心力交瘁的他干脆就摘下了鼻梁上的眼镜,假装揉着睛明穴,低下头开始闭目养神。 按照他的估计,这场“会议”,或者说这场灾难,无疑将会很漫长;考虑到会议室里可以吸烟、且提供饮用水,这帮家伙起码能吵到下一个饭点。 还好在争吵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后,出事了。 谁有能想到,此刻,在这个安保力度做到了理论上和实际上都“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地方,居然闯进了一名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可以栖身于“阴影之中”,通过影子来移动的女人。 ------------ 第三章 丛林探险队 12月5日,南十字星郡,圣保罗。 这里,曾是世界上最拥挤的城市之一,是个典型的“沙丁鱼都市”。 二十二世纪中叶,随着科技的发展、语言的统一、以及人口流动的便利性和自由度的提升,这种类型的城市渐渐地变少、并最终消失了。 至2218年,圣保罗已和全球大部分城市一样,只有城区还保持着大都会特有的拥堵,而稍微远离市中心的地方,就有着很多的空间。 这种“空间”大到什么程度呢 比方说可以给人建庄园、造私人游乐园,甚至是私人的野生动物园、植物园等等;据说,在星郡有个土豪,还专门圈了一大片土地,用以摆放各种1:1比例的巨大机器人模型就是不知道那传言是真是假了。 简而言之,在这个资源相对充裕的世界上,有钱,真的是可以为所欲为。 所以,在圣保罗的郊区,存在一座不对外开放的私人机场,也是不足为奇。 上午,10:30,机场跑道上。 一架商用加大版的“湾岸九号”运用新能源技术的豪华民用飞机之一,支持传统和悬停两种起落方式已整装待发,机组人员正在做着最后的检测。 “混蛋给我看着点儿这可是精密仪器”跑道上,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正扯着嗓子指挥着工人们往货舱里搬东西。 虽然这位仁兄一身的包工头气质,但他的来头可不小。 他名叫罗德里戈,是世界著名的探险家、考古学家,在联邦中央学院担任历史和古文字方面的客座教授,是研究印加和玛雅文明的权威。同时,他在植物学方面也有着相当高的造诣,还曾出版过一本野外生存方面的著作,叫你在野外能吃的一百道素菜,内容非常实用,可惜销路不佳 毫无疑问,罗德里戈是个实干派,四十岁以前那基本就是一矮丑版的印第安纳琼斯;当然,他可不像琼斯那样一天到晚都在被各种黑恶势力的追杀,因为他一般都是受到联邦政府的委托去探险的,而联邦政府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黑恶势力。 今天,也不例外。 两天前,从克里斯托城里突然就发出了一道命令,要求各单位必须在48小时内组建一支精锐的探险队,赶赴南美的亚马逊丛林去寻找某样东西。 上头下了“死命令”,那下面自是一定要完成的;因为最上层发的话,所以不存在什么权责问题,这种情况下事情执行起来非常快。 还不到5个小时,罗德里戈就被人一个电话从炕头上叫了下来,告别了老婆孩子,登上了前往南美的航班;在飞机上那几个小时,他靠着给自己灌咖啡、强忍着头疼草拟了一份行动计划书以及一张所需设备和物资的清单。 然后这两份东西就被送到了这次行动的另一名负责人手上。 那位“负责人”,是南美种植业是的,在这个宇宙、这个时代,南美最有权势的人是种植业的垄断者,原因这里不做解释的龙头人物朱里奥吉梅内斯,即十天前在四叶草号游轮上收到了辛迪加的警告而提前离船的那名拉丁裔男子。 作为被“珷尊”认可的人之一,吉梅内斯自然不是等闲之辈;虽然他平日里总是一副花花公子做派,但实际上,他是一个颇有城府之人。 吉梅内斯的父亲也是一个喜欢拈花惹草的男人,所以吉梅内斯有着很多合法或不合法的兄弟姐妹,而这些人在他的父亲去世后不久,都因各种各样的“意外”而离世了。 在斗争激烈、暗流汹涌的南美,朱里奥吉梅内斯能以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就坐拥父亲留下的庞大基业,并稳住其他家族的势力,其手腕可见一斑。 当然了,今天的行动,倒是不需要他来发挥什么才智,毕竟考古方面他是个外行。 吉梅内斯这次过来就是来“刷脸”的;在南美这个地界,你想办事,找他这个地头蛇是最快的。同样的一件事情,让联邦官方指派个人过来办,就得多花钱、且弄来的资源还未必好,但让吉梅内斯去操办,可能一句话就搞定了,说不定连钱都不用。 联邦政府里也不全是傻瓜,既然这次有内阁的“令箭”在手,想指挥谁就指挥谁,干脆就把吉梅内斯给叫来了。 吉梅内斯也无所谓,反正他的任务主要都集中在筹备阶段,具体的探险不用他来负责,他跟过去就是看看自己的钱都花在哪儿了这样事后报销的时候他才知道哪些部分可以多报、以及多报多少,顺带旅游一下;因此,这次他光是女伴儿就带了好几个,也包括上次他带上四叶草号的那位“曼陀罗”小姐,除了女伴之外,他还带了随从、保镖、香槟、冷冻牛排、甚至鲜花 另外,除了罗德里戈和吉梅内斯之外,这次行动还有一名负责人。 这位,就是联邦内部直接指派过来的了。 索利德威尔森,代号“老兵”。 虽然是个“老兵”,而且他也只在联邦的部队服役过,但他现在没有军衔;曾经的军衔,最高也只做到过上尉。 如果你让他的战友来评价他,多半会得到这样一句话“他不是人”。 这不是骂街,而是一种褒奖。 和索利德一起打过仗的人都一致认为这个男人就是一部为了战争而生的机器。 他有着让人难以置信的身体能力,坚若磐石的心理素质。 他是格斗达人、战术大师,精通所有人类已知的战斗技能,能驾驶所有类型的交通工具,对制式武器的运用出神入化、还具备相当水平的改造能力。 他对现代战争的适应速度之快堪比性病病原体适应人类的体液;他完成任务的效率之高犹如传销者携款潜逃;敌人的审讯官在他的面前就像是试图勾引太监的妓女;己方的指挥官在他的眼里也就是个智商只有二的弱智。 他可以在一场遭遇战中让敌人在不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的情况下就被歼灭;他可以用一根牙线就逃出一座战俘营;他甚至能让一帮监狱里的种族主义者把自己帮派的名字改成“编织俱乐部”,每天聚在一起打毛衣。 总之,索利德是一名真正意义上的超级士兵,但有两个“问题”,阻碍了他“晋升”的道路。 其一,当一个命令“很蠢”时,他就会拒绝服从。 什么样的命令叫“很蠢”呢就是他认为错误的命令,而他认为错误的命令,那基本上就是错误的命令。 这一点,担任他指挥官的人肯定不喜欢很不喜欢。 还有第二,他的出身。 索利德的父母皆是联邦政府内的中层人员,但因为他们与反抗组织有来往,双双被判了终身监禁。 索利德的母亲在入狱时已有四个月的身孕,可她这种政治犯并没有缓刑或保外就医的余地,因此,索利德最后是在监狱的医务室里出生的,她的母亲也因产后并发症很快去世了。 索利德本来是要被送到“ef”去当试验品的,不过他的父亲请求联邦放过自己的儿子,由自己来代替,于是,索利德被送进了孤儿院,而他的父亲很快就死在了ef的研究所里。 这些事,索利德本人并不知情,他的档案被修改为“父母受到反抗组织蛊惑而叛国,并最终在狱中被某组织成员暗杀”。 但即便是这样的一份档案,也足够成为他“最多就是个上尉”的理由了。 索利德本人倒是不怎么在乎,经过这些年,军衔对他来说早已不重要了。 就算他已无数次因为抗命甚至是殴打长官而被禁闭、乃至被军事法庭判刑,到最后当联邦需要他时,还是会把他放出来,并允诺各种好处。 没有人会管他是下士还是将军,他们只知道,他是“老兵”。 这两个字,就是行动成功的保障。 十一点,在烈日的炙烤下,机场跑道上的气温已超过了三十度。 罗德里戈总算是指挥完了物资的搬运工作,找了个阴凉地儿坐了下来,和工人们一起喝起了冰镇啤酒。 虽然挂着教授头衔,但罗德里戈其实是个很接地气的人。像他这种常年在第一线带队伍的,自然知道怎么跟底下的人打交道;干正事的时候就是得凶一点,要不然镇不住场面,而闲下来的时候则要跟基层人员打成一片,道几声辛苦、给点小恩小惠所谓糖和鞭子并用,大体如此。 “妈的,12月跑南半球来搞事,上头那帮人也不知道抽的什么风”罗德里戈一边擦着汗,一边骂着街;这是他跟手下谈话的技巧之一“骂领导”,因为在这个话题上他们有共鸣。 “就是他们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让我们去雨林里喂蚊子。” “刚才我搬那箱子,我瞧了一眼,妈的里面居然都是香槟,这玩意儿又不能带进丛林,就为了在飞机上喝两口,让我们整那么重的大箱子,还要轻拿轻放,真是干了我们又喝不着。” “算了吧,没让你在飞机上码香槟塔就不错了,你没看见箱子上的标记吗那可是吉梅内斯家的东西,你也就现在敢说,等吉梅内斯家的人来了,你要再敢骂骂咧咧的,小心人家一句话就让你全家失踪。” 这些工人、或者说探险队员们大部分也都是在当地招募的,主要是这些人对这炎热的气候环境比较熟悉,当然他们对吉梅内斯家族也很熟悉,这会儿反正也没人听见,这帮人便借着点酒精,发发牢骚,嚼嚼舌根, 就在他们这没营养的谈话进行之时,有几辆悍马从远处的机库那儿开了过来,并停在了飞机旁边。 片刻之后,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吉梅内斯和他的女伴、保镖、随从们便粉墨登场了。 吉梅内斯今天穿了件长袖的白衬衣,卷着袖子、敞开着领口;一副架在额头上的名牌墨镜将他那略带卷曲的、油亮的头发从额前箍起;他的下身只穿了条骚粉色带花纹的沙滩裤,脚上潇洒地踩了双人字拖。 跟在其身旁的女伴们打扮也很休闲,有好几个领口敞得比吉梅内斯还开,下身则都是热裤短裙,无论是往她们的上面看还是下面看,都能看到两瓣儿圆滚滚肉嘟嘟的东西被衣物兜得一颤一颤的。 这番风景,自是让那帮血气方刚的工人们口干舌燥,一个个儿都目不转睛,喝酒止“渴”。 “嗨好久不见,朱里奥”罗德里戈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看地头蛇来了,赶紧凑上前去热情地打起了招呼。 “哈哈你又胖了,教授”吉梅内斯也是大笑着上去拥抱了那个油腻的胖子大叔。 罗德里戈专攻的就是南美古文明,他以前带队多半也是来这边走动,所以跟吉梅内斯父子肯定是有些交往的,当然也只是泛泛之交,远没有他们表现出的这么熟。 就这样,两人站在那儿寒暄了几句,吉梅内斯的女伴和随从们这时都已登机了。 罗德里戈随即表示自己要在这里等最后一名负责人到场,让吉梅内斯也先登机,不料话刚说到这儿,一架直升机就出现在了天际。 两分钟后,这架直升机已停在了罗德里戈和吉梅内斯前方十米外。 八名身着全覆式战斗铠甲的士兵从机上先后跃下,迅速排成了一排,数秒后,从中走出一人,行到罗吉二人跟前。 吱 伴随着一声轻响,这名士兵打开了自己的“面部护甲”,露出了尊荣。 索利德是个白人,看面相已有四十岁;他留着短发、两鬓已有些斑白,眉宇间透出一种饱经风霜的粗沥感。 “中午好,先生们,我叫索利德威尔森,负责这次行动的安全保障工作。”索利德说话开门见山、言简意赅 “罗德里戈教授,负责搜索、勘察、挖掘”罗德里戈摆出了严肃脸,上前跟对方握手。 “呵呵叫我朱里奥吧,我负责买单和活跃气氛。”吉梅内斯则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也过去随意地握了下索利德的手。 握完之后,他还问道:“话说威尔森长官,你们这样不热吗现在太阳底下可是三十多度。” “b17铠甲是联邦常规作战兵器中最先进的单兵武器,有恒温装置、空气过滤系统、活动关节衔接处用的都是特殊的合成胶、能隔绝任何大于60立方毫米的异物的入侵。”索利德回道。 “那么你这话用中文来讲就是”吉梅内斯表示听不懂。 “自带空调、空气净化器、防虫防刺。”索利德说着,就抬手打了个手势。 他身后的七名士兵看到手势后,便整齐地转身、朝着登机楼梯过去了。 “预定时间快到了,这次行动很紧急,咱们尽快起飞吧。”紧接着,索利德就合起了自己的面部护甲,他说话的声音因此变闷了一些,“还有我建议你换套衣服,朱里奥。穿成你这样进雨林,不出三个小时就会遍体鳞伤、并感染上三五种鬼知道是什么的病菌。” 说罢,他也转身登机了。 吉梅内斯闻言愣了几秒,看了看罗德里戈,确认完眼神后,吉梅内斯赶紧冲着索利德的背影高声喊道:“我说你们的那啥铠甲还有备用的吗” ------------ 第四章 追踪 南美,亚马逊河流域。 这里延绵着四万平方公里的热带雨林,是地球上最后几片杳无人烟的所在。 频繁的降雨和终年闷热潮湿的气候哺育了数千种珍奇的动植物,古老而丰沃的土地下埋葬了许多早在现代文明兴起前曾一度辉煌过的神秘国度。 早在二十一世纪初,即上一个帝国统治的时期,人类在“环境保护”这个问题上就已达成了高度共识,全球一体化的形式以及新能源的不断发掘,让人类停止了对这类地区的破坏性开发;唯有偷猎的情况一直都没有解决,毕竟有买卖的地方就有杀害,而有人的地方就有买卖。 12月5日,中午十二点,一架“湾岸九号”豪华客机飞临了雨林上空。 虽然这支队伍接到是一个所谓的“考古”任务,但至少机上那三名负责人都心知肚明这趟旅程绝不会那么简单。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你也不知道该在哪里降落” 机舱内,听完了罗德里戈关于本次行动的说明后,索利德不假思索地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呃可以这么说吧。”罗德里戈耸肩应道。 他也很无奈,因为他接到的命令就是“到指定区域内寻找一个遗迹、并展开挖掘”,但上头给的这个“区域”大得离谱,且没有任何的勘察线索和参考坐标。 “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索利德得到答复后,试探着问道,“这将演变成一个长期任务” “有可能,因为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对地方”罗德里戈应道,“我的计划是,先到该区域的上空巡视一圈,然后凭我的经验锁定一个大概可能埋着古代遗迹的地方,随后再卸下物资和装备、搭建营地边找边挖。” “凭经验吗”索利德将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接道,“恕我直言,教授,你的履历显示你在地质学方面并无任何学位,而且你也不像是在龙郡学过怎么看风水的样子你这真的不是瞎猜吗” “嗯”罗德里戈露出尴尬的表情,犹豫了几秒,回道,“好吧这就是瞎猜。” “喂喂这么轻易就承认了啊”闻言,在一旁左拥右抱着几名美女、躺在一张宽敞的大沙发上的吉梅内斯当即调侃道,“话说教授,你挖了这么多年土,居然不懂地质学” “是啊,谁让这年头的挖掘和解析技术都那么先进便利呢我上大学的时候我的导师就跟我讲,在这个年代,你们要是还想去搞地质和古生物学那不如自己去博物馆里躺着吧。”罗德里戈撇嘴回道。 “哈”吉梅内斯干笑一声,喝了一口身旁美女喂到嘴边的香槟,再道,“这么说来我们岂不是得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东挖西挖,直到挖到上头想找的东西为止” “我也没办法呀。”罗德里戈摊手道,“这次的任务可是从克里斯托城里出来的直接命令,就是让咱把这块雨林的土全部翻一遍,我也得照办不是” “听见了吗美女们。”吉梅内斯到这个时候也还笑得出来,“咱们这次野餐的时间可能要延长咯。” “讨厌~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人家都没带换洗的衣服。” “达令~你再叫架飞机,送几间顶配的野外居住舱可运输的迷你居所,房车理念的衍生品,内置水电、无线网络、家具、家电等设施,通常包含一间卧室和一个带淋浴的卫生间;最初是提供给一些伪野营爱好者的产品,满足他们在大自然中享受都市生活的需求,不知为何后来在富人圈中也流行起来,出现了许多豪华型号来好不好嘛” 吉梅内斯的女伴们在听到了这个糟糕的消息后纷纷开始跟他撒娇,但听她们的语气似乎并不知道吉梅内斯那句话的意义和严重性。 去雨林待几个小时,和待几天,是两码事。 而这个“几天”如果变成了“几周”,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朱里奥。”数秒后,索利德又道,“为了你的安全和健康着想,我觉得你和你的随行人员们,一会儿就不用下飞机了,直接跟着机组返航吧。” “别这么冷淡嘛,威尔森先生。”吉梅内斯还是嬉皮笑脸的样子,“我好歹也是被上头指名的三个负责人之一,要是我连飞机都没下就这么回去了,我那些老乡里肯定会有几个刺儿头借题发挥找他们在联邦里的上线打我的小报告那种状况,比我在这里喂蚊子可麻烦多了。”他这话说得挺俏皮,但内容却是充满着凶险的气息,“所以无论如何,我也得稍微待个一天半天的再走,这样我才好交差啊。” 索利德听罢,略微思忖了片刻,刚想回应他,不料 此刻,一名身在驾驶舱中的士兵突然通过铠甲里的内部通讯频道说了句话:“长官,这儿有点情况,请您立刻到前面来一趟。” 这句话,几名穿着全覆式铠甲的士兵都听到了,但机上的其他人除了两名飞行员外,并不知道有某些事态正在发生。 “失陪一下。”索利德很镇定,虽然他已从那名士兵的语气中听出了事情很紧急、而且可能很严重,但他跟眼前两人说这四个字时的口气可是没有丝毫的着急与慌乱。 罗德里戈和吉梅内斯见状,面面相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想通过客舱里其他几名士兵的神情来猜测状况吧人家又都遮着脸。 十秒后,索利德已走进了驾驶舱,并顺手关上了门。 “说。”门一关牢,他就冲着手下言道。 “长官,您看这儿”那名士兵随即就伸手指向了两名飞行员前方的操作台。 索利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视线很快就定个在了某个屏幕上。 “我们被跟踪了”以索利德的能耐,自然知道这飞机上的各种仪器表盘显示屏都有些什么用,所以他一眼就找到了问题所在根据机上的侦测装置显示,此刻,在接近水平的高度上,有一个大型的飞行物体正在后方百余米外跟着他们。 “应该是的。”那名士兵回道,“而且跟踪我们的东西很奇怪。” “奇怪”索利德疑道。 那名士兵明白长官的意思,他随即就转头对飞行员道:“把你刚才给我看的画面给长官看下。” 他话音未落,那名飞行员便将一幅模糊的影像切到了自己手边的显示屏上,并说明道:“这是用嵌在机尾的自动检修机器人拍到的画面” 索利德看到屏幕上的东西后,沉默了两秒,然后打开了铠甲的面罩,凑近用肉眼再确认了一次。 在确信自己看到的真的是一个全身猩红色涂装的巨大机器人之后,他才从嘴里挤出一句:“whatthehell” ------------ 第五章 斩落 在这个宇宙,尽管二十三世纪的人类科技已经非常发达,但“巨大人形战斗机器人”这种东西仍然是只存在于文学或影视作品里的设定。 联邦不去开发这种兵器的原因也很简单:其一,能源问题;其二,实用性。 能源这块,主要难点在于动力装置的微型化。 既然你造了一个人形作战单位,那肯定得保证它在行动时有着接近人类的运动性能,否则就没有意义了;但假如动力装置占的空间太大,那就不是“人形机器人”了,而是“龟仙人形机器人”。 可惜,以这个时代的技术,唯一能满足这种微型化条件的动力源就是“核能”;让一个可以长距离移动的作战单位搭载这种动力自是不妥的,航母和潜艇也就算了,陆上兵器揣着个核反应堆到处跑的风险难以预估所以,在新能源或者更新的微型化技术出现前,这个问题怕是无法解决了。 什么你说插电线且不说你能造得出多长的电线,你的敌人看到电线后直接把它拔了或者打断不就完了你以为人家是弱智么 当然,关于巨大机器人,能源还只是次要的问题,实用性才是主要问题。 你开发一种兵器出来,自然是要用的,那么什么样的战争非得要巨大的人形战斗机器人去打呢 答案是,没有那种战争。 现代的人类战争,是双方围绕着彼此战略及军事设施展开的攻防,以消灭或占领为最终目的。 如果你要进攻某个设施或单位,最好方法就是用导弹、用炸药去远程搞定它,而不是派一个巨大的人形机甲过去将其砍爆。 如果你要防御敌人的进攻,最好的方法是张开弹幕和防护罩来抵消对方的远程攻击,同时自己也发一些导弹出去对敌方的发射体展开反击,而不是派一个巨大机器人穿过枪林挡雨过去反打。 如果你要占领一个地区或设施,最好的方法是在轰炸过后派地面武装部队进行搜索和压制,而不是让巨大机器人过去掀掉建筑的屋顶、用比水泥管还粗的炮管指着俘虏们的头让他们举手投降。 简而言之,现代战争中根本没有那种“必须由巨大机器人来完成的任务”,而巨大机器人可以完成的所有任务,都可以由其他的作战单位来完成、且后者的效率更高。 若一定要找出一件事是只有巨大机器人能做的,那恐怕就是“近战打击”了,但又有什么样的敌人非得用卡车头那么大的拳头、列车那么长的装甲刀去搞定呢怪兽吗 然而,就算不是去打仗,而是去打怪兽,同样是用传统的战争兵器更有效。 一头怪兽如果连机器人的拳头都躲不过,那肯定也躲不过导弹,那我为什么不直接用导弹去轰它难道导弹爆炸时所产生的破坏力还不如一块以一定速度前进的大铁墩子 说到底“用巨大机器人而不是导弹去打怪兽”这个逻辑,基本等同于“我想杀死一头犀牛,但我觉得用火箭筒不如用大铁锤”。 综上所述,在2218年的联邦,巨大人形机体这项事物,依旧也只是种“男人的浪漫”罢了;任何一个有理性、负责任的军工科研人员都不可能一本正经地将研发这种兵器的议程提上来,更别说实际去研发了。 但,此时,此刻索利德却是亲眼看见了这么一个玩意儿,而且正在朝他所乘坐的飞机追来。 纵是身经百战,见到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时他也不禁爆了句粗口。 “我知道了”不过,老兵毕竟是老兵,仅用了数秒,他就恢复了冷静,并开口对那两名飞行员道,“二位,现在由我和我的手下来接手驾驶,你们俩回客舱去,等我的指示。” 两名飞行员闻言,也没多说什么,这会儿飞机本来就是半自动架势状态,所以他们简单地应了一声,就离开了座位;从头到尾他们也没有质疑过索利德会不会开飞机,因为这位长官说话时的气场就给他们一种老司机的感觉。 “对了”待那两人准备开门时,索利德又提醒了他们一声,“出去之后,别乱说话。” 与此同时,另一边,“猩红魔魁r42”驾驶舱内。 “离指定区域不远了哦,嘿嘿该用哪种攻击方式比较好呢。”博士坐在经过他本人改装为了配合他的体型的驾驶座儿上,阴恻恻地笑着。 “你可别把他们都搞死了”坐在他后边儿的兰斯用锉刀磨着指甲,接道,“呵虽然那样做或许也挺有意思的” “你是想看看,当你说出我不小心把飞机上的人杀光了时,子临会有什么反应吧”博士对兰斯的恶趣味也是略知一二。 “是啊”兰斯拉长了嗓门儿应道,“但我大体上也能猜到,他会若无其事地回我一句会死在这里,说明他们也不过如此吧,然后在心里默默地给我记上一笔,等日后找我算账时多捅我一刀” “听你这意思你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死在他的手里”博士接道。 “大概吧,但未必是他亲自动手的就是了。”兰斯回道。 “你为什么要跟一个迟早会杀死你的人合作呢”博士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哈哈哈哈”兰斯却是笑出声来,接道,“整个世界都将被他所葬送,多添一两个像你我这样的亡魂又有何妨呢”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有七分像是玩笑,但还有三分像是在说一件注定将发生的事。 “喂喂怎么把我也算进去了”博士转过头,看着兰斯,狐疑地问道。 “我就随便那么一说,你就随便那么一听,别在意。”兰斯打了个哈哈,扯开了话题,“现在你应该注意的是咱们正在追踪的那架飞机已经离开你的视线了。” 经他这一提醒,博士赶紧又转头看前面,结果发现原本在其前方水平高度飞行的那架“湾岸九号”飞机此时已不见了踪影。 “不会吧难道这年头民用飞机也流行装光学迷彩了”博士一边念叨着,一边在前方的主屏上调出了一个扫描分镜,结果他很快就意识到那架飞机并不是“隐形”了,只是在短时间内突然大幅降低了高度和速度,降到了他们的下方并被他们甩到了身后。 “嚯~我一个走神,居然就跑到我后面去了啊。”博士说话之间,其双手也在操作台上飞舞起来,猩红魔魁r42在其操控之下也调转了方向,朝那飞机冲了过去。 “民用飞机的飞行员就算能够做出刚才的那组动作,在征得机上负责人同意之前肯定也不会贸然行事的。”兰斯接道,“所以不出意外的话,索利德应该已经发现了我们,并接手了飞机的控制权。” “呵你的意思是,现在那架飞机是老兵本人在驾驶,就算我对他们粗暴一点也没关系咯”博士说这话时,露出了一丝兴奋的狞笑。 “你看着办吧。”兰斯应道,“还是那句话别把那几个关键人物弄死了就行。” 得到了这个近似于“肯定”的回答,博士心里自也有了分寸。 下一秒,猩红魔魁r42便一个加速,瞬间就拉近了它与飞机之间的距离。 这台型号为“r42”的巨大机器人,是一部名为“猩红魔魁”的原型机体的变体,在经过了“1”到“41”型的不断改良后,42型已经是非常成熟的型号,其主要特点就是强调“泛用性”;尽管r42在作战性能上比起原型机来要差一倍左右,但同样的它对机师的要求也较低,绝大多数普通人经过训练之后都能驾驶,而且这机体还可以量产。 看到这里,可能有人会问了,联邦不是不研发巨大机器人吗而且巨大机器人不是有两个解决不了的问题吗那这玩意儿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答案很简单:因为这是“逆十字”阵营的科技。 关于动力核心微型化的技术,他们早就掌握了,至于实用性方面前文说也得很清楚了“任何一个有理性、负责任的军工科研人员都不可能搞这种研究”但逆十字这种常年使用疯狂科学家的组织,大部分情况下不讲什么理性、也不负什么责任,他们就是要搞“男人的浪漫”,就是要造巨大机器人 于是,此刻我们就看到了这样一幕 一台猩红涂装的机甲从一架飞机上方俯冲而来,在俯冲的过程中,其双手朝后伸去,分别拆下了自己两片战翼,并将其拼装变形,组成了一把巨大的“斩舰刀”。 紧接着,便是握刀,怒斩。 晃眼之间,但见一道猩红的巨影自天空中闪过,刀锋过处,绽出音障的激波。霎时,飞机一侧的机翼便从机身上被斩离了,其切口处平整得像是激光扫描到的断层。 像“湾岸九号”这种以追求舒适为目的的豪华民用客机,通常都有着巨大的体积、沉缓的操控感、以及形同虚设的防御系统只有呼救和小范围自动维修两个功能在这绝对的硬件劣势下,纵是索利德也无法做出规避动作,只能硬扛。 不过,对这种状况,他也是早有准备 接管飞机的那一刻,索利德就明白,只要对方发动攻击,不管是用炮火还是用这种夸张的攻击方式,自己都没有反击的余地,所以他才会在对方有所行动之前就把飞机降到现在这个高度。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在斩击发生的同一秒,索利德便用手动模式强制关闭了所有的推进引擎,这样一来,剩下那一翼上的引擎也不再产生推进力了。 但是,就算两边的引擎都停了,机翼本身的重量以及其在空气动力学中的作用仍会让飞机失去平衡,关引擎也只是让机身失控的趋势稍缓罢了。 好在以索利德的技术,有这“稍缓”的余地便足够了。 数秒后,飞机便开始侧倾、坠落,余下的那侧机翼在压力下逐渐变形,眼瞅着也要折断。 而索利德只是淡定地坐在操控台前,在身旁那名士兵震惊的眼神中,用不紧不慢的手速调校起了飞机上的“悬浮系统”。 这个系统是为了飞机的“悬停起落”功能服务的,而这项功能本身还需要主推进引擎的配合才能实现,但眼下两侧的机翼等于都已经废了,只有飞机底部的那些“辅助助推井”还能用以飞机现在的速度,这点动力能对机身起到的影响极为有限。 不过,索利德却可以利用这“有限的动力”,做到人们想象之外的事情 他以残留的、摇摇欲断的那侧机翼作为支点,不断地升高、降低各个辅助助推井的出力比例,在天旋地转的体感中、在随时可能坠机身亡的危情下冷静地找到了一个相对平衡的操作模式,让飞机在半空像是跳华尔兹一般开始打转。 在这种有规律的旋转下,飞机愣是减速了无论是横向还是下落的速度都在这微妙的平衡中减缓,助推井的作用在机身减速后也变得明显起来,用以维系“悬停稳定性”的上升力量逐渐增强。 在这个过程中,索利德又根据速度的变化和机身的动作不断调整着各个助推井的出力比例,最终让飞机迫降在了一片厚实的树盖上。 尽管“降落”时产生的冲击还是很大,但这种程度和毫无操控地直接坠落比起来轻多了,机身在落停时仍是完整的一体、并没有断开或瓦解,从操作台上的各种仪表来看,机上有一半以上的系统也都还能运转。 能将一场机毁人亡的惨剧挽救到现在这种局面,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已经是个奇迹了。 但对索利德来说,好像也就那么回事儿吧 “你没事吧”飞机完全停住后,只过了两秒,索利德就转过头,用四平八稳的口气问了身旁的士兵一声。 而那名士兵的回应是打开面罩,别过头去,把隔夜的晚饭都给吐了出来。 “我去后面看看。”索利德见部下吐得那么专注,估计也没什么大碍,于是就起身往客舱走去。 由于机身有轻微的变形,驾驶舱的门已无法自动开启,索利德只能把整扇舱门给卸了;反正他的b17铠甲动力还很足,卸一两扇门也花不了多少电。 门被卸掉后,映入索利德眼帘的景象无疑是一片狼藉。虽然他在接手飞机后立即就通过广播通知全机人员立刻坐好并系紧安全带,但显然有些人没有照办 “士兵,报数”索利德也没废话,扫视环境的同时就已开口喝了一声。 留在客舱内那几名士兵也出于本能般地做出了回应。 “一” “二” “三呕” “四” 结果,六名士兵,只传来四声报数声。 “迅速检查一下自己有没有受伤、伤情如何,然后把客舱到货舱全部搜一遍,看看五号和六号在哪儿、还活着吗,随后把伤员集中起来,带下飞机。”索利德迅速下达了命令,边说边朝前走去,“我去动力室看看核心有没有爆炸的风险、顺便检查一下各系统的受损程度,十五分钟后和你们在外面会合。” 此刻,在刚刚经历了这番足以让人留下心理创伤的惊人灾难后,索利德却是若无其事,仍旧雷厉风行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别说他的部下们了,旁人都在心里排遣着“这货到底是不是人”了。 “长官”当索利德从身旁经过时,瘫坐在座椅上、正在给自己解安全带的吉梅内斯干笑着道,“说真的你们那铠甲真没有备用的了吗” ------------ 第六章 “禁飞区” 下午一点,亚马逊丛林,某处。 那架迫降后的湾岸九号豪华客机在断裂的树木和略有起伏的地势上,摔成了一种“头高尾低”的倾斜状态。 虽然索利德已亲自确认了飞机并不存在爆炸的风险,但考虑到在一段时间过后机身或许会因为压力而突然折断或是滑坠,他还是让所有人都从机舱里出来了。 当然了,就算他不提这个要求,也没有人会愿意继续待在机上的。 其一,飞机上的空调系统已经损坏,就算没坏,在机身已经破了很多窟窿的情况下也等于是废的。 其二,半数以上的舱室内都死了人,而且死得相当惨。 想象一下一个人,在没有安全带固定的情况下,在一个急速下坠的大铁罐子里被摔来摔去,并与各种尖的、钝的、硬的、更硬的角和面重重地碰撞这撞完之后会是一副什么样的惨状呢不夸张的说,骨头从体内戳出来已经算是死相比较好的了,那种脑浆子和血糊了半面墙、糊完之后又被真空力从某个小孔里抽到机外的那才是真惨。 坐在驾驶室后方客舱里的那些人算是运气好的,因为该舱室就相当于是这架飞机上的“头等舱”,事发时,待在这个舱的人并不多,除了罗德里戈教授和吉梅内斯之外,剩下的就是吉梅内斯带来的三名女伴、一名随从,两名从驾驶舱出来的飞行员,以及四名索利德手下的士兵;一方面,他们人少座位多,另一方面,那几名士兵会督促众人服从索利德的命令、立刻系好安全带,因此,这个舱里的人全都躲过了一劫。 但后面那些舱室里的人,就没那么好运了在厨房是的这飞机上有厨房、而且设备还挺全干活儿的人、在货舱外偷偷抽烟的人、在厕所里的人、还有在普通客舱里喝酒打牌的人并不是每一个都会对索利德下达的命令做出积极的回应且迅速执行的;还有些人虽然也想执行指令,但身边刚好没有附安全带的座椅,一样也会遭殃。 总而言之,这次迫降,虽是保住了一部分人的性命,但更多人的仍是在坠落的过程中丧命了;现在这飞机上70的地方非但没有冷气吹,还充满了内脏和血污的气味,那自是谁也不愿去待的。 于是,在索利德和罗德里戈的组织下,幸存者们在距离迫降点二百多米外的地方搭建了一个临时营地。惊魂未定的挖掘小组成员们以及吉梅内斯带来的人得以在此休息、处理伤势、补充水分,顺便还能跟许多像指甲盖那么大的蚊子培养一下感情。 而索利德和手下的士兵们还有成堆的事情要做。 他们得去呼叫救援、清点物资、靠人力去给飞机内的动力核心添加冷冻液,还得把所有能搜集到的尸体较为完整地搬下飞机一一辨认、就地掩埋,再拿出他们刚刚在营地统计完的活人名单对照一下,尽快列出一份幸存、死亡和失踪者的名单。 一直到下午两点半,索利德他们才回到了营地。 此时,跟索利德一起行动的一、二、三、四、七号士兵全都已经累得快要趴下了,唯有索利德还是笔挺地站着,就连说话时的语气都听不出丝毫的疲惫。 顺带一提,此前行踪不明的五号和六号士兵,也都被他们找到了;五号士兵在事发时为了帮助他人而导致自己没能及时绑好安全带,结果在迫降过程中受伤晕了过去,好在有铠甲的保护,他姑且是保住了性命,只是身上有多处都骨折了。 而六号就没那么走运了,或者说他的运气全都用在了别的方面;当索利德通过广播告知全机人员绑好安全带时,六号士兵正在一间厕所里跟吉梅内斯的一名女伴调情,毫无疑问当时他是把铠甲给脱掉的,因此,迫降之后,他已是一具尸体了。 “威尔森长官。”看到索利德返回时,吉梅内斯放下了手中的那勺鱼子酱他让随从去货舱里拿的,迎上前去说道,“虽然我也想尽快摆脱目前的处境,不过我觉得你们也该休息一下,就算你自己不休息,好歹也让手下们” “我现在就是在让他们休息。”索利德没等对方把话说完就打断道。 在他说话的同时,那五名士兵确已陆续从铠甲里走了出来,跑进营地里开始喝水。 虽然很渴,但他们喝得并不快,他们都知道在炎热的天气下运动后不宜暴饮,否则反而会对心脏造成更大的负担、并损失电解质。 “呵呵这样啊。”吉梅内斯也没生气,只是笑着道,“那长官你呢你就不用歇一下吗” “没必要。”索利德用很平静的口气回了这三个字,随即又抬高了嗓门儿,冲着十几米外的罗德里戈喊道,“教授,请你过来一下。” 数秒后,罗德里戈便走了过来,应道:“什么事啊长官。” 索利德将面罩开启,分别看了看眼前的两人,随后才开口道:“接下来的这些话,只有我们三个知道,等我们商量好了,再决定该如何传达给其他人明白吗” 罗德里戈和吉梅内斯都是聪明人,像这种话中有话的句子,他们一听就懂,说白了,索利德的意思就是“眼下的情况不太妙,咱们三个负责人先内部讨论一下怎么处理,然后再决定有哪些信息可以告诉其他人、哪些又不能免得到时候口风不一致露了馅儿。” 交换了一下眼神后,教授和吉梅内斯双双冲索利德点了点头。 得到了回应后,索利德便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个地区存在一种来源不明的干扰波,屏蔽了所有的通讯信号,如果作最坏的假设飞机在迫降前发出的求救信号可能也没传出去。” “也就是说”吉梅内斯难得地露出了严肃的表情,“外界八成还不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是吧” “是的。”索利德回道,“不过我来之前,被下达了如无特殊情况、每隔四个小时汇报一次任务进度的命令,现在距离我上次汇报已将近三小时,再过一小时左右,上峰就会发现我们这队人马已经失联、飞机的信号也已搜索不到届时,他们应该就会采取行动。” “那就还好啊,救援总归还是会到的,只是稍微晚点而已。”罗德里戈接道。 “啊。”索利德应道,“像这种失联的状况,常规的做法是先查明信号消失前的最后坐标,然后以此为中心,派一定数量的无人机对周边区域进行空中搜索;那架毁坏的湾岸九号是很明显的地标,没理由搜不到,只是具体要多久才能找到,这不好说,毕竟我们无法去揣测这个屏蔽区究竟有多大、他们是从何时失去我们的信号的。” “那也没什么关系吧,货舱里的东西应该都是用绳网固定住的,除了香槟这种装在玻璃瓶里的东西之外,其他的物资八成都还能用,少说也能供我们消耗五六天的。”吉梅内斯接道。 “是二十六天。”下一秒,索利德就用一个精确的数字纠正了对方,“我已经去货舱看过了,由于我们减员严重,原本能供全机人消耗一周左右的补给,现在可以撑二十六天。” “呃”吉梅内斯愣了两秒,再道,“所所以说嘛,有那么多物资,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他发愣的原因,是因为没想到索利德会把账算到这个地步,但对索利德来说,像这样“做最坏的打算”是理所当然的。 “希望如此吧”索利德沉吟半句,微顿一秒,再道,“但无论如何通讯信号受到干扰、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络、谁也不知道救援什么时候能到这些信息,最好还是不要跟其他人讲得太清楚了,以免引起恐慌”话至此处,他又重新戴上了铠甲的面罩,“我的建议是,告诉他们物资还很充足,因此挖掘任务将按照原计划继续执行;救援和补给已经在路上了,但没那么快到,需要耐心等待。” 他的建议,自是正确的。 在这种环境下,比起那些客观因素,“人心”才是更可怕的东西;未知和不安会催生恐惧、而恐惧则会引起暴力、异常和各种愚行。 索利德是一个见证和经历过许多生死的人,他了解人心、更了解人性他知道人类在极端环境里为了生存、或纯粹为了寻求“安全感”能做出多么令人发指的事来,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尊重任何人的知情权,只有他觉得ok的人才有权得到他给出的信息。 “好吧,我会照你的意思跟工人们说的”片刻后,罗德里戈抓了抓自己的已有些谢顶的脑袋,接道,“但我严重怀疑在经历了这种事态之后他们还肯不肯继续开工。” “不肯的话,就加钱;也不用加太多,控制在他们原本报酬的三倍以内就行了反正他们的人数现在也只剩下三分之一了不是吗”索利德接道,“要是在三倍报酬下还是有人不肯干,那你的态度就可以强硬一点,给那些人一点暗示。” “暗示什么”罗德里戈疑道。 “暗示他们如果你们不合作,那名叫威尔森的长官很可能会把你们扔进河里喂鱼。”索利德回道。 “嗯当你说暗示的时候,其实你是指恐吓咯”罗德里戈回道。 “随你怎么理解吧,教授。”索利德懒得在这事儿上为自己辩解,“我只是来确保任务顺利完成的,你可以质疑我的做法,但我相信你会乐于接受其带来的结果。” “那啥我没意见”一看罗德里戈好像要接着抬杠,吉梅内斯赶紧出来打了圆场,“我带来的人不会违抗我的命令,我什么都不跟他们解释也没关系。”他道完这句,顺势扯开了话题,“对了长官,还有个事儿你还没告诉我们呢”他说着,又转头朝两旁看了看,再轻声道,“咱们到底为什么会坠落啊有什么东西是可以把整个机翼像那样平整地切掉的啊” 他的问题,也是机上很多人都想问的;因为这些乘客们并不像索利德那样可以通过设备看到飞机外面的状况,就算是那两名知道有巨大机器人跟踪飞机的飞行员,也无法想象对方会有“斩舰刀”这种东西。 “你只要知道我们是被一个大型飞行器攻击的就行,至于那究竟是什么”索利德回道,“哼我也想找个人问问呢。” 话至此处,吉梅内斯也听明白了,关于这个话题,纵是他这个“负责人”,也被索利德划分到了“不用告知得很清楚”的范畴,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这番谈话结束后,罗德里戈和吉梅内斯便照着索利德的吩咐去跟各自手底下的人沟通了,而索利德则是一刻都不闲着,他趁着部下们休息的这段时间,一个人离开了营地,顺着地形的坡度向高处走去,准备去勘察一下周边的地形。 他倒是不担心那台机器人还会过来追击他们,因为他很清楚,如果对方想要让飞机上的人死,那他根本就不可能完成迫降早在天上时就该被砍成碎片了。 以此推测,敌人的目的很可能是“让飞机坠落,但又不让机上的人死绝”;单看这个结论似乎有些莫名其妙,但若是与他们正在执行的这个同样很莫名其妙的紧急挖掘任务结合起来看事情就变得很耐人寻味了。 索利德一边思索着,一边走上了一个小坡,差不多走到最高处时,他停下脚步,谨慎地观察了周围的情况,然后从铠甲里走了出来,用轻快、娴熟的身手飞速爬上了一棵大树。 他从树盖上探出头去,举目眺望。 午后的阳光下,是延绵不绝的密林和支流纷杂河川,这片秀美的景色像是在按摩他的眼球,从鼻腔涌入的、略有些潮湿的清新空气也在洗涤着他的肺部。 这一刻,索利德只觉心旷神怡,在某个短暂的瞬间,他甚至有些许失神。 然,短短十几秒后,一桩突发的“异象”,就惊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儿。 那一瞬,索利德看到在极远处的天空中,有一只展翅飞翔的鹰,像是飞进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后似的突兀地消失在了天空中。 ------------ 第七章 异物 12月4日。 经过了昨天那大半天的休整,挖掘队的幸存者们至少在心理上都安定下来了;很显然,索利德将真相隐瞒起来的做法是对的,不应该说他所有的决策和应对措施都是对的。 昨天傍晚,罗德里戈教授就是按照索利德所说的那套“恩威并施”之法去跟工人们进行协商,结果,工人们还真就集体同意了继续开工。 因此,今天一早,除了吉梅内斯那一行人和部分伤员之外,其他的挖掘队成员都在天刚蒙蒙亮时就整队出发了。 在野外,人的作息时间自然和在都市里不同;在这儿得“看天干活”只要太阳升起,你就得赶紧起来了,因为太阳落下之后,你就算想加班都没法儿加。 如果是在视野开阔、动物也比较少的沙漠地带,那支几个大型探照灯来进行夜间挖掘也未尝不可;但这里是丛林,地形复杂、动物极多,在晚上弄出非常亮的光线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考虑到白天的时间有限、工人们要吃喝拉撒休息,雨林里还时不时会下个暴雨、一下就是好几天想要早点完工离开这里,不抓紧时间是不行的。 综上所述,罗德里戈给工人们定的起床时间是在凌晨四点半。 然而,真到了四点半的时候,虽然那些工人帐篷里的闹钟的确是响了,但最后准时从帐篷里穿好衣服走出来的人只有教授自己 当然了,对于这种情况,罗德里戈可是一点儿都不感到意外带队挖了几十年的土,什么样的工人他都见过,这不叫事儿。 走出自己的帐篷之后,罗德里戈直接就在营地里兜了一个大圈,把所有工人帐篷的拉链都拉开了半截儿,接着,他就悠然地散步到附近的一条小溪边洗漱去了。 在“叫人起床”这件事上,闹钟无疑是远远比不上蚊子的。 闹钟就像一个轻轻拍打你肩膀的管家,你被他叫醒后,让他闭嘴,他就闭嘴了,然后你还可以再睡一会儿;而蚊子则像是一群用手指随心所欲地乱戳你的熊孩子,既打不着、也赶不走,它们会一直骚扰到你起来为止。 果然,十分钟后,当罗德里戈从溪边返回营地时,所有工人都骂着街从帐篷里出来了,这会儿你就是让他们回去睡他们也痒得睡不着了。 不到半小时,教授这充满智慧的举动就为他换来了“罗扒皮”的外号,但他不以为意;其一,他脸皮够厚;其二,他很早以前就知道“某扒皮”的形象其实是小说家的杜撰加工,其人物原型实是一个好人,素来省吃俭用、为人厚道,只不过是赶上了某个时代的大潮,莫名其妙就被活活打死、还被瓜分了财产、还要被人拿来当反面典型宣传,遗臭万年。 早晨六点,经过了一个多小时的努力,工人们终于把一台挖掘机从飞机的货舱里搬了出来。 你还别嫌他们效率低,就这还是在索利德和两名士兵的帮助下才搞定的;若不是有这三位身着b17铠甲的“大力士”协助,这活儿怕是得干一个上午。 他们这次任务,本来是准备了三台挖掘机的,但其中两台都在迫降的过程中有所损坏,只剩下一台最小的轻型“凯美拉一种挖掘机的型号”还能使用。 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台“凯美拉”在挖掘性能上并不比另外两台差多少,事实上,从某种角度来说,在丛林地貌使用这类轻型机反而更合适。 待挖掘机被搬到机外放好后,索利德便让士兵和工人们先回营地去了,因为接下来的半小时,是给挖掘机充能的时间。 本来这事儿是可以在机上直接完成的,但因为配套的基座已经坏了,货舱里的电路也已故障,所以他们不得不让挖掘队中的两名机械师从飞机的动力室里直接拉一根电缆出来,通过飞机底部的一个口子拖到外面,再跟挖掘机对接,从而完成充能。 趁着这半小时,士兵和工人们正好可以去吃个早饭、休息一下。 而索利德和罗德里戈并没有休息,他们马不停蹄地结伴出发,沿着昨天索利德所走的路线,准备去勘测一下挖掘机的行进路线、并决定一个“下铲”的地点。 “你跟我认识的所有军官都不一样,威尔森先生。”前进的路途中,教授与老兵攀谈了起来,“虽然我对你的一些做法并不完全苟同,但你那以身作则的精神着实令人钦佩。” “哦你认识很多军官吗”索利德问道。 “啊的确不少。”罗德里戈回道,“有很多官方指派的任务都会让部队跟着我们,所以联邦军的军官我少说也见过二十几个了,但我还从来没见过有指挥官会跟士兵一同守夜的。” 他说得是实话,绝非恭维。 罗德里戈以前接触过的联邦军官,通常都跟大爷一样,什么事儿都丢给手下去做,恨不得连撒尿都让别人给他把着;但昨晚,罗德里戈起夜时,愣是看见索利德他们的铠甲上都有编号,不会认错人亲自跟一名士兵在一起站岗守夜。 “因为我这个人做人做事都很过分,如果不以身作则,会难以服众的。”索利德接道。 罗德里戈闻言,笑了笑:“呵有时候客观上的正确,在人情或者政治上就是不正确了;比如你昨天要求我做的暗示工人们,如果不开工就会被扔下河这件事,在我以及绝大多数人看来就是过分,但我内心深处也明白,考虑到我们目前的处境,这种强硬的交涉方式的确是最佳选择;我要是不听你的、仅仅是跟他们讨价还价那他们很可能会得寸进尺,我的威信也会在这种扯皮的过程中逐渐丧失;即便我暂时靠加价让他们妥协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也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再度跟我坐地起价。” “呵”索利德听到这儿,也是轻笑一声,“我原以为你只是个迂腐的知识分子,现在看来你也是个明白人嘛。” “刻板偏见要不得啊,长官。”罗德里戈耸肩调侃道。 “叫我索利德吧,教授。”索利德回道。 “好的,索利德。”罗德里戈接道,“那啥虽然我也很想让你直接称呼我的名字,但因为我的名字有点儿傻气,甚至妨碍了我作品的销量,所以希望你以后还是继续称呼我为教授。” “好的,坦迪。”但下一句话里,索利德就恶意满满地报出了教授的名字。 大叔之间的幽默感,大抵如此吧 两人就这么边聊边走,行了一段。 丛林里的空气湿热,体型偏胖的罗德里戈很快就出了一身的臭汗,不过他并未放慢行进的速度。 倒是索利德,不知为何越走越慢了。 “你怎么了”罗德里戈注意到了索利德的异常,故而问道,“要不要坐下休息一会儿” “不对劲儿啊”索利德并不需要休息,他放慢脚步,是有其他原因的,“我昨天走到这里时,周围的地形不是这样的” “哈”罗德里戈愣了两秒,“会不会是你记” 他那个“错”字还没出口,索利德就抢道:“不可能,我做的记号还在呢。” 他说着,就退后半步,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一棵树;那树干中段,确实有两道明显的划痕。 “我说你为什么要用刻记号这么原始的方法你那套铠甲里应该有定向和定位的系统吧”罗德里戈关注的重点好像有些偏了。 “你说的那个系统已经坏了。”索利德回道,“这个地区有奇怪的干扰,每隔一段时间我铠甲内的方向系统就会变化一下,且间隔的时间和转变的方向都是随机的。” 他话音落时,罗德里戈已是面露疑色地掏出了自己口袋里的指南针,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抬起脑袋看了看日头:“嘿还真是啊,指南针都错了。” 虽然教授一直随身带着指南针,但他却很少会去看,因为他的方向感和天文学知识也都不错;只要白天有太阳、晚上有星星,他朝天上扫一眼就能辨别出东南西北,没必要去借助设备因此,直到此刻索利德提醒了他,他才发现这个地区不但存在通讯干扰,还存在磁场干扰。 “磁场的问题,并不能解释眼前的状况”数秒后,索利德目视前方,沉声接道,“昨天我来到这棵树旁边时前面的路是一段平缓的下坡,再往前走个两百米左右,地势才逐渐升高,但现在” “变成上坡了是吗”罗德里戈顺着对方的话接了下去。 “还有你看这个。”索利德这时又单膝跪地,指向了旁边那棵树的树根,“这些树干下段的水痕,是雨季时留下的,一直浸泡在水里的部分颜色跟其他部分会有些不同。”说着,他又抬手指了指远处的几棵树,“但你看前面那些树水痕的位置,跟我身边这根的并不是平行的,而且差了很多若是水位升到过那几棵树水痕的高度,那我们身旁这些树上的痕迹应该要再高至少一米才对。” “那你的意思是”罗德里戈试探着问道。 “就在昨晚,这里的地形发生过剧变”索利德用冷静的语气说出了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结论,“至少,我们面前的这片区域,朝上隆起了一大截。” “这不可能吧”对于这种不合常理的说辞,罗德里戈肯定无法立刻接受,“能够引起这种地形变化的地震震级是很高的,我们不可能感受不到啊。” “所以这并不是地震。”索利德倒是已经想得很清楚的样子。 “哦”罗德里戈又问道,“那会是什么” “不知道。”没想到,索利德话锋一转,又理直气壮地给了这么个答案,“但我想继续前进,应该就能知道些什么了。”他顿了顿,站起身来,看着教授道,“教授,你先回营地吧顺便帮我给四号和七号士兵带个话,让他们过来跟我汇合,他们认识我留的记号、会找到我的。” 罗德里戈是个很理智的人,他知道没穿铠甲的自己是不适合参与这种“侦查不明异常”的任务的;如果他执意要跟去,能不能帮上忙不好说,但在遭遇突发状况时就很可能成为索利德的累赘。 因此,罗德里戈并没有对索利德的命令表示任何异议,他只是留下一句“那你自己小心”,就赶紧调头奔营地的方向去了。 教授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了在了林间,只剩下了索利德自己一人形单影只地站在那里。 默默伫立了片刻后,索利德忽然冲着空气,朗声言道:“好了,碍事的人已经走了,你可以出来了吧。” 也不知他这话是说给谁听的,总之话音落后,并没有人理会他。 丛林里淅淅索索的怪声不断,远方的天际似乎还能听见某种野兽的嗥叫,但索利德四周的这片区域,此时却出奇得安静,静得他只能听见自己在铠甲里的呼吸声。 “能完全消除自身气息对手我也见过几个,你并不是这世上唯一能做到这种事的人。”索利德见对方不现身,便接着说了下去,“但无论如何,那种伎俩对我是没用的我依然可以感觉到你的存在。” 他这并非是虚张声势或者想要诈谁,而是在说事实。 索利德有着比野兽还强的直觉和本能,而且他最擅长的就是丛林战中的侦查与反侦察、伏击与反伏击 既然此刻他确定周围有某个人埋伏着,那就一定有 “这样啊”又等了十几秒,见对方仍旧不为所动,索利德便道,“那没办法了你不肯出来,就只能由我来找你了。” 他这话才说到一半,人已经动了。 b17铠甲并不是那种可以让穿着的人获得提速的铠甲,它的设计理念是大幅增加步兵作战单位的防御和攻坚能力,一般人穿上这套铠甲后,即使是在内置动力系统的辅助下,速度上也会受到影响。 然,索利德却是用这沉重的机械铠跑出了野兔般的速度,抬脚一窜就冲出了七八米 一息过后,他便冲到了十几米外的一片灌木中,抄起腰间的手枪就准备瞄准。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埋伏在这里的“人”也有着不逊于他的速度;在他逼近的同时,对方也已窜逃而出,不知是不是由于速度太快,索利德通过铠甲面罩上的视频捕捉系统只看到了一抹黑色的、体积很小的影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成年人的身影。 叱 下一秒,索利德果断地打开了面罩,改为用肉眼视物,并循着那黑影逃窜的路线箭步追上。 他很有信心,凭着自己的追踪技巧,没有人能在丛林里逃脱他的追捕 在快速追袭了五分钟后,目标的踪迹消失了。 这种宛如凭空蒸发一般的状况,通常可以判断为对方使用能力或某种工具飞上了天空。 索利德并不认为自己追踪的东西是利用喷气式背包或者搭上直升机扔下的绳梯逃走的,因为纵使是喷气式背包和直升机也是会在地面留下痕迹的。 所以,这种“消失”,十有八九是依靠某种异能了。 “既然能这样毫无踪迹地遁走,为什么不早点走呢”索利德站在对方消失的那块地方,暗自心道,“被我追了一会儿后才突然消失,大概有三种可能其一,刚开始他并没有料到我能一直紧追他不放,等他发现摆脱不了我时才用了能力;其二,帮助他遁走的能力有一定的代价,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使用;其三,他是故意把我引到这里来的” 念及此处,索利德又朝周围扫视了一圈,这才发现,自己刚好站在了一座古怪的小山坡的“坡顶”上。 ------------ 第八章 遗迹 索利德从高地返回的途中,遇上了正在赶来的四号和七号士兵,简单地说了下状况后,三人便一同回了营地。 和昨天观察到的天空异象一样,今天遇上不明生物的事情,索利德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是跟教授以及吉梅内斯说了地面隆起的事,并提议挖掘队就从那里开挖。 虽然从高地上开始动工是不太合理的选择,但在这种地形变化的异常现象面前,遵循常识似乎也没有什么必要 于是,在早上八点左右,挖掘队又一次整装出发。 这次,他们还带上了不少的补给品,做好了建立挖掘营地的准备。 当队伍回到飞机残骸边时,两名机械师已经完成了对“凯美拉”的充能;挖掘机操作员乘上去调试了一番后,也表示机器随时可以开始运作。 就这样,在索利德的带领下,一行人朝着目标地展开了推进。 前文说过,这个时代的挖掘技术是非常先进的,“凯美拉”就如它的名字一样,像一头奇形巨兽,在地势起伏、草木丛生的雨林中亦可摧枯拉朽、断木分疆。 当然了,为了节约时间、同时也是为了尽可能的减小对环境的破坏,能不推倒的树木他们都绕开了没有推倒,所以最终开拓出的路线也并不完全是“直线”。 经过了将近四个小时的努力,挖掘队终于来到了索利德先前发现的那个“小山坡”下。 别看这段路程索利德只花几分钟就能跑完,你若让一个普通人来走,可能就要走半小时以上,而要在此开辟出一条路径来,花费四个小时已经算少的了。 抵达目的地后,工人们基本也都累趴下了;除了运补给之外,他们还得负责用工具清除路径上的异物,因为挖掘机“推出来”的道路并不平整,沿途会留下很多乱七八糟的碎片,其中有些尖锐的、树立的碎片会成为安全隐患,为了日后通行的方便,肯定得处理一下。 虽然只是简单的处理,并不需要像真的铺路一样搞得很平整,也不用做的很赶,跟着挖掘机慢慢走、边走边弄就行了,但近四个小时还是在潮热的雨林里干活,任谁也扛不住。 因此,到了地方,罗德里戈就立刻下令大伙儿吃饭休息,并宣布下午不用干活儿,搭一下营地就行了。 午饭时间,索利德并没有跟众人一起吃饭,他只是随手拿了个冷冻的鸡肉三明治,然后就独自走开了;过了半小时,他又独自回来,告诉罗德里戈他已经完成了对周围的勘察,没发现什么危险,所以,临时营地那边的人和物资也可以转移过来了。 下午,罗德里戈和工人们在高地这边收拾时,索利德和他手下的士兵们便折回了临时营地,在吉梅内斯的手下们的帮助下开始转移伤员和物资。 将营地移动到挖掘点旁边可以方便工人们开工,把人都集中在一个营地里也方便管理,所以这是势在必行的。 因为已经开辟出了道路,后面的人通行起来就方便多了,大部分的物资都可以折叠打包带走、其中有很多较重的物资也都设计成了带辅助轮的样式,两个来回众人就把该搬的都搬完了。 简而言之,大伙儿就这么忙忙碌碌的,迎来了黄昏。 除了吉梅内斯和他的女伴们一点儿活都没干,其他人多少都有帮上忙;这一天下来,挖掘队的成员们都感觉累得够呛,但实际上真正的“挖掘”活儿还一铲子都没动呢。 这就是在雨林里工作的实际状况白天能干活儿的时间、能完成的工作量,都比想象中要少得多;在开着空调的办公室里,你能靠着两碗泡面就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但在雨林里你就是坐那儿什么都不干,一样会有相当的消耗,稍微干点儿活儿就能耗尽你在都市里一天都耗不完的卡路里。 夜晚,又一次降临了。 在都市人的夜生活刚刚开始时,这群流落到丛林里的人已是精疲力尽。 大部分人都在晚饭后不久便返回了各自的帐篷,许多人更是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我们人类是骄傲的,科技的进步给了我们这份骄傲,让我们认为许多事都是理所当然。 我们可以像鸟儿一样自由飞翔,以为只要下定决心就能去到地球的另一端;我们可以与远在天边的人沟通,以为自己的心意可以被轻易的传达;我们可以用璀璨的灯火点亮夜空,以为自己已经战胜了黑夜、手握着一片属于自己的星空。 但我们很少会去想这些“理所当然”的事其实都是有代价的,当这些事物从我们身边被夺走时,我们中的大多数人会立刻回忆起、体会到人类作为一种生物的卑微和无力。 “以上就是今天我们做完的事了,明天还有一大堆事要搞定,尤其是物资补给这块,因为一直在消耗和搬动,统计工作到现在还没做完,明天一定得做出来。” 此刻,在这堆篝火旁,挖掘队的三名负责人又一次聚在了一起,开着一个关于今明两天事务的小会。 罗德里戈拿着一台断了网的ipen,在备忘录里划划写写,将今天的事务跟两人过了一遍。 索利德倒是认真听着,但吉梅内斯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了。 “话说你的计划好像挺顺利啊。”待正事儿说得差不多了,吉梅内斯才开口,对索利德说道。 “你说的是哪一个计划”索利德问道。 “隐瞒信息的那个咯。”吉梅内斯回道,“你瞧,都一天了,愣是没人问救援的事,好像已经把这事儿忘了一样。” “你的人我不清楚,但对那些工人来说他们本来就是做好了在这里长期开工的准备的。”索利德接道,“至少在物资还充分的时候,救援来或不来,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区别。”他顿了顿,“现阶段比较关心救援什么时候到的人只有伤员,好在目前受伤的人里并没有性命垂危者,所以这事儿可以拖、可以压但是,无论如何,如果过了三四天,救援还是一点儿影子都没有,肯定会有人觉得奇怪,紧接着就会产生谣言和质疑。” “喂喂不要说得好像三四天之后救援真的不会来一样好吗”吉梅内斯笑道,“你之前不是还说无人机迟早会搜索到我们的吗。” “我只是在做合理推测而已。”索利德依然没打算把“天空的异常”告诉这两人,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应道,“凡事考虑最坏的状况总没错,所以我先提醒你们一声万一救援到了第五、第六天,或者更久才到,这期间可能会发生些什么,让你们有个心理准备。” “我姑且问一下”此时,罗德里戈忽然开口,神色微变道,“假如情况真的变得很糟,你手下的士兵们不会也出什么问题吧” “很难说,得看情况糟糕到什么地步了”索利德回道,“士兵也是人,尽管他们受过训练,意志力和纪律性比一般人强,但也是有一条界线的一旦这条界线被越过了,他们一样会垮。”他停顿了两秒,似是在回忆什么般,随后再道,“如果救援一直不来,等到我们的物资完全耗尽,就会出现食物短缺,人们会开始挨饿、并拒绝履行自己的职责这时,那些仍在履行职责的人就会产生强烈的沮丧感,他们会感到自己继续坚守原则以及付出是毫无意义的;这个时候,人就不会再为了文明世界的规则而服务了,他们会利用手头一切可用的资源,为了自己的生存和利益去行事。” “嗯”罗德里戈喝了口茶,“简单地说真到了绝境时,你手下的某个士兵没准会干掉我们所有人,只为了让自己多吃一口粮食、多活一天。” “不,不是我手下的某个士兵。”索利德回道,“而是每一个人包括你们、和我。”他耸耸肩,“另外,根据我的经验,这种行为一般并不会由单独的一个人发动,而是由几个人组成的小群体发动;毕竟一个人搞定这事儿的风险还是太大了,有头脑的人会蛊惑那些可以利用的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并在被利用者对自己构成威胁前就将其背叛。 “因此,真正可能出现的状况并不是某个人干掉所有人,而是某几个人联合起来先把营地里的其他男人全部干掉,瓜分剩余的食物和吉梅内斯带来的姑娘们;等到剩余的食物也见底了,这几个人才会为了争夺领导权、女人、和食物而展开自相残杀。” 他淡定地说完这些,却引来了罗德里戈和吉梅内斯怪异的注视。 “好吧”过了几秒,吉梅内斯起身道,“尽管我不知道你那句根据我的经验背后有个多么恐怖的故事、也没有打听的意思但我基本算是了解最糟的状况大概会是个什么样了”说着,他伸了个懒腰,“二位,要是没有别的事要讨论,我也回帐篷去了。”临走前,他还转过头,用开玩笑的语气对索利德道,“哦,长官,你哪天要是准备拉小山头开杀了,别忘了叫上我,请务必利用我到最后一刻” 待他离开后,罗德里戈笑道:“呵在吓唬人这方面,你还真是把能手。” “谁说我在吓唬人了”不料,索利德却是回了这么一句,不过,下一秒他就话锋一转,接道,“当然了我不会让情况发展到那个地步的,若是物资消耗过半时我们还没能跟外界取得联系,我会亲自出发、徒步去寻找救援。” 12月5日,晨。 五点不到,工人们就陆续出来集合了。 经过了昨天早晨的蚊子事件,今天的他们选择尊重闹钟。 早饭过后,挖掘工作总算是正式开始。 在工人们挖土的时候,两名机械师和三名士兵则提着几个储电箱去了飞机残骸那边充电;除了营地的供电以外,“凯美拉”的电能以后也要通过这些储电箱来运送,虽然要耗些人力,但这总比每天把笨重的挖掘机开来开去要省事儿。 至上午八点,挖掘就有了进展,也可以说遇到了问题。 什么问题呢“碰壁”了。 在挖了不算很深的一段距离后,挖掘队就挖到了某种异常坚硬的材质,就连凯美拉上那连花岗岩都能搞定的钻头和铲斗都挖不动;要不是操作员经验丰富、及时把机器给停了,恐怕他们这最后一台挖掘机都要报废。 这时,就该罗德里戈教授出场了;这位经验丰富的学者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坑旁,亲自从一名工人的手上接过一把铲子,拨开了泥土,露出了土下的金属物质。 “这是什么塔顶” “为什么会有塔埋在地下啊还是金属做的” “对啊,而且这黑色的金属是什么鬼居然那么硬” 工人们开始议论纷纷,教授则是旁若无人地蹲下,神情专注地拿着手上的分析仪开始扫描那深埋土下的金属尖顶的材质。 随着分析仪上的数据流动,罗德里戈的神情也逐渐变化,一抹不易察觉的兴奋和狂热之色从他的眼中闪过、稍纵即逝 片刻后,索利德来到了他的身旁,询问道:“如何有什么发现没有” “未知金属,从解析出的数据来看与净合金有很多相似之处,但是从分子结构上来说,我们眼前的这种更加优越。”罗德里戈接道,“要比喻的话净合金就像是冻成冰块的茶水,而这个则是压缩成块的茶叶。” 教授一边说着,一边还在用手刨土,以便露出更多的金属部分。 “你觉得这是什么金字塔”索利德又问道。 “很有可能。”教授回道,“你看,这上面还刻有类似文字的纹理这种纹理有部分玛雅文的痕迹,不应该说是玛雅文有一部分这种文字的痕迹才对”他说这话时的声音都有些颤抖,“抱歉,我有些激动了我们眼前的东西,很有可能是一个比人类已知的所有古文明都更加久远的超古代文明遗迹,作为一个考古学家我此刻的心情实在是难以用语言形容。” 他不仅是声音在抖,连双手和身体都在微微颤动,看来是真激动了。 “嗯”但索利德还是保持着一贯的冷静,“那么虽然现在我们无法跟上头确认,但是否可以推测我们这次的任务就是要找这个遗迹呢” “一定是的”罗德里戈快速回道,“当然是的现在的问题就是我们无法判断这个金字塔究竟有多大,我们要挖多深、多久才能找到其入口你明白吗也许这个尖顶延伸到地下会带出一整座城市那么大的诶”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发现了什么,他赶紧又用手刨了几下土,把分析仪往下移动了几分,“奇怪,这里有一块金属的成分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你瞧连颜色都不太一样,就好像好像” 索利德也看到了那块金属的异常,所以他接上了教授没说完的这句话:“好像曾经被人用某种弹道武器打出过一个窟窿,后来又重新补上的样子” ------------ 第九章 防御壁 12月5日,上午。 自那个金属尖顶被挖出来之后,挖掘机就被勒令停用了;工人们纷纷拿起了铲子,开始了令人烦躁的人工操作。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泥土从尖顶上刨去,把坑朝着四周扩大,让尖顶的表面尽可能多得露出来。 而教授则拿着分析仪和自己的I-PEN,在已经被挖出的金属壁上爬来爬去、东看西看,一副既兴奋又专注的样子。 不知不觉,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到了饭点,一直都有在轮换着休息的工人们个个儿叫苦不迭,但完全没休息过的教授却还是神采奕奕。 对于他的这种状态,索利德倒是可以理解――当一个人全身心地投入某件事时,精神的力量是可以支撑着肉体超越其应有的极限的。 往远了说,当年菲迪皮茨从马拉松平原一口气跑回雅典城中央广场就是很好的例子;往近了说,许多青少年能够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地在网吧奋战数个日夜也是确有其事。 与这些例子比起来,罗德里戈这也不算什么。 吃午饭时,索利德、罗德里戈和吉梅内斯这三位负责人又坐到了一起,对他们今早的发现和接下来的计划展开了探讨。 “挖掘任务”进行到了这个阶段,自然就是教授表现的时候了;正所谓术业有专攻,在考古这方面,肯定是罗德里戈说了算,索利德也只能站在安全顾问的角度给他出出主意。 然而,罗德里戈似乎是对于眼前的状况过于投入了,整顿饭的时间他都在唾沫横飞、眉飞色舞地给另外两人上着关于“奥尔梅克文明”的历史课,听得索吉二人一头雾水、哭笑不得。 到最后,眼瞅着已经下午一点半了,索利德终于是忍不住打断了教授,问他下午准备怎么操作。 这时,罗德里戈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讲课瘾”发作太久了,已经忘了正事儿…… 经过了短暂的思考,罗德里戈决定,下一步,还是得用挖掘机从顶上“强攻”。 且不说他们“扩坑”后观测到的情况,就按照在秘鲁帕拉伊索遗迹里发现的那些南美“小金字塔”的尺寸推演……这个金字塔的底座估计也有好几个足球场那么大,想要将其完全从地底下挖出来,怕是得把方圆几里都挖成峡谷才行,这显然不现实。 当然了,如果真要这样挖,也不是不行,但那必须得跟联邦高层汇报、得到批准后,调动比现在多十倍以上的人力和机械才能实施。 以当前这支挖掘队的人力和物力,现阶段只有两种选择:其一,放着不管,大家收工,等到和外界取得联系了再说;其二,就是从尖顶上直接开个口子,然后从开口处进入金字塔内部展开探索。 罗德里戈当然会选择后者,这也是很正常的――作为一个颇有野心的考古学家,在这样一个空前的大发现面前他不可能选择等待。 考古这行和很多科研行业类似,想要成功必须敢于冒险,你若是在机会面前等待、或者凡事都做的规规矩矩……那你的成果就极有可能就会被一些才能不如你但资源比你多的人窃取,当年的戈培尔和爱迪生就是很好的例子。 于是,下午两点,挖掘工作重新展开。 工人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飞机货舱里搬来了一个“净合金钻头”;本来是以防万一(比如挖到了坚硬的矿脉)才带上的东西,没想到这回真的派上了用场。 待钻头安装完毕后,挖掘机的操作员便将“凯美拉”开回了尖顶那儿,将机器的输出功率调到最大,开始钻那黑色的金属壁。 钻头接触金属壁的刹那,很多人都捂住了耳朵,但数秒后,他们惊异地发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并没有如他们想象中那样响起,相反……钻头处连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连挖掘机自身发出的引擎声也消失了。 看着钻头和金属壁之间那迸发而出的点点火星、以及黑色金属壁上不断流动着的青色光芒,索利德隐隐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停下……”片刻后,索利德忽然喊道,“停下!”他这第二遍已是用吼的了。 但……还是晚了。 就在他的吼声响起时,那金属壁也发生了异变,青色的流光汇聚到了被钻头钻出的凹洞那里,一股反冲的力量猛然爆发,将那台重量接近坦克的挖掘机弹飞上了天。 驾驶舱内的操作员在冲击发生的瞬间就被震成了肉酱,肉酱的一部分被糊在了驾驶舱的玻璃上、另一部分则像雨一般伴随着血水从空中洒落…… 呼――嘭! 数秒后,挖掘机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摔落在了远处的空地上,摔得支离破碎。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被惊呆了,半晌后,一声女人的尖叫打破了寂静,接着就是一阵鼓噪。 很快就有几名工人用惊恐地表情念叨着“诅咒”之类的词汇;吉梅内斯身边的那些随从倒还好,但他带来的女伴……除了“曼陀罗”之外,全都进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她们开始质问救援为什么还没到,哭诉着她们想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就连索利德带来的士兵都开始面面相觑、窃窃私语;此刻,虽然他们仍然坚守着岗位、并没有像一般群众那样惊慌失措,但恐惧和不安的萌芽显已在他们的心中萌发。 “都……给……老子……”在局势变得更加混乱前,索利德果断地实施了一项有效的举措,他把铠甲面罩的对外音量开到最大,大声喝道,“……闭嘴!” 这喝声如春雷初绽,即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打断了他们的胡思乱想和胡言乱语。 “都别乱,这只是事故而已。”待人群安静下来,索利德才重新调整音量,接道,“这不是什么诅咒,而是科学……我们眼前的尖顶是有防御功能的,那些青色的流光绝不是什么魔法,而是有动力源正在给金属壁供能。”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你也是猜的吧?” “你要是知道为什么不早说?死人了才说?” “对啊,你是骗人的吧,解释成科学是为了骗我们接着去挖吧?我们才不会上当呢!” 关于“诅咒”的言论已先入为主地影响了工人们的思考,以至于他们已很难被这种没有证据的说辞说服……即使这说辞比所谓的诅咒论要靠谱得多。 “不,已经不需要你们再去挖了。”没想到,索利德随即就道,“这里接下来的事情由我们联邦军处理,其他人可以收工回营地休息了。” 按理说,他都说出这话来了,工人们应该也就没什么好再争的了,可是…… “喂!你倒是解释清楚啊?这怎么就不是诅咒了?” “我可不想待在那种距离诅咒地点那么近的营地里!” “这都第三天了,为什么救援还没到?你们到底有没有跟外界联系过?为什么你们谈话总是鬼鬼祟祟的避开我们?” “前天的飞机失事也很奇怪,为什么机翼会消失?这难道也是诅咒吗?” “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快把话说清楚!你们把我们骗来这里到底是想干嘛?” 多日来积累下的问题终于爆发,混乱和不信任的因子已在人群中蔓延开,而这一切的起因仅仅是一起发生在众人面前的的离奇死亡。 在这片蛮荒之地,文明和秩序的崩坏显得如此轻而易举,或者说……这两样东西本来就比人们普遍认知中要脆弱。 “我已经说过了,这是科学,不是诅咒,刚才发生的事,只是因为我们对目标的了解不足、不及时……而导致的意外事故。”面对质问,索利德镇定自若,他站到工人们面前,平静地回应着。 但他的回答,却换来了又一轮劈头盖脸的责问。 这些人……已然在心里把索利德定义为了恶人、把发生的异常认定成了诅咒,并想当然地把这些他们自己主观上认定的事情作为事实依据展开辩论。 索利德知道,和这样的人是无法交流的――你可以说服一个思想开明的、愿意接受并思考各种不同的声音的人,但你无法说服一个自以为自己的标准和观点就是客观事实、并以此为依据去反驳所有与自己意见不同的声音的人。 当然了,这两种人并非绝对,我们每一个人都会在人生中的某些时刻成为后者……或是因为知识和经验赋予的傲慢,或是因为舆论导向带来的盲从,又或是因为你就是个自以为是还不自知的装逼犯。 无论如何……索利德是不会跟这种人多费口舌的,他自有他的办法。 砰―― 突如其来的枪响,打断了那些人的吵嚷,也引发了又一声尖叫。 在众人震惊、恐惧的目光中,一名叫嚣得最凶的工人倒在了索利德的枪口下。 不过,他并没有死,只是腿上挨了一枪,子弹穿腿而过,打其肌肉上贯出了个血窟窿。 “你在干什么!”两秒后,罗德里戈拨开人群冲了上来,冲着索利德道,“索利德!你疯了吗?你怎么能……” “执行任务中妖言惑众,抗命不从,如果他是我手下的士兵,这会儿已经被我枪毙三回了。”索利德冷冷地打断道。 “但他们不是你的士兵,他们只是平民啊!”罗德里戈吼完这句,又转过头去冲着旁边的人大喊,“你们还愣着干嘛?快拿急救箱去啊!” “‘平民’吗……”索利德将那两个字念叨了一遍,然后抬眼看向了站在远处的吉梅内斯。 此刻,吉梅内斯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望着这边,仿佛在看一出好戏。 “你差不多也该把事情说明白了吧?”索利德提高了声音,对他说道,“要不然教授还真以为这些工人是你在当地随便找的无关人士呢。” “哈?”罗德里戈听到这话,也转头朝吉梅内斯看去,“什么意思?” “好啦,我承认,这些工人也都是我的人,行了吧?”吉梅内斯笑着应道。 “什……”罗德里戈的脑子还是有点转不过来,“但……但他们在机场时……” “在你的面前说过我的坏话对吧?呵呵……”吉梅内斯笑道,“那当然是故意演给你看的啦。” 索利德这时也对教授说道:“你太天真了,教授……这里可是南美,假如吉梅内斯真的在当地请一帮第三方的挖掘工人来,里面要是混进了几个要刺杀他的杀手怎么办?这种能规避的风险他是必定会规避的,否则他根本活不到今天。” “那也没必要刻意瞒着我吧?”罗德里戈念道。 “因为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从他的大麻种植场里调来的……而会进那里干活的人,个个儿都有案底,让你这个不懂规矩的外人知道了,事后往报告里一写,总归不太好看。”索利德说罢这句,又对吉梅内斯道,“我说的没错吧?吉梅内斯。” 吉梅内斯闻言,耸肩摊手,算是默认了,并对罗德里戈道:“教授,见谅啦。” 说完,他也不等罗德里戈回应,就对索利德道:“话说……长官,你又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些工人也是我的人的?”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索利德回道,“虽然你提交的身份资料很完备,在数据库里也查不出什么问题,但我这个人做事比较谨慎……我很清楚,以你在当地的势力,让警方帮你去数据库里更改一些人的身份信息也并非难事……因此,在行动前,我去调看了这些人刚成年时归档的纸质身份文件复印本,不出我所料……他们的身份信息全是真的,唯有照片都被替换了。” “呵……你还真是个难搞的家伙呀……”吉梅内斯笑道。 “彼此彼此。”索利德道,“现在,既然大家已经把话说开了,能让你的人停止这种无意义的骚动,以及……对我的‘试探’了吗?” 吉梅内斯思索了的几秒,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随即又摆出笑脸,开口道:“你们都听到啦?别再妨碍长官办事了,人家都说这是科学了,谁要是再提什么诅咒……我可就要不高兴咯。” 他的话,比索利德手上的枪还管用…… 吉梅内斯的话音落时,这些工人们便纷纷退散,而那个被打伤大腿的伤员,也很快被旁人抬进了帐篷里;他这种大腿上挨一枪的伤势,在二十一世纪时可能还是致命的,但在2218年,拿速效愈合的喷雾剂喷一下、再注射一针浓缩的消毒补养液就没事儿了。 片刻后,索利德命令手下的士兵们回营地待命,吉梅内斯也把他的部下们都支开了……尖顶的周围,就只剩下了他们俩加教授这三人。 “好了,我的秘密,现在已不是什么秘密了。”吉梅内斯对索利德说道,“长官,你是不是也该把你知道的跟我们分享一些?” 他会这么问,就表明他已经知道、或者推测出一些事了。 索利德没有犹豫,迅速接道:“你的那个女伴已经告诉你了吧……关于我是能力者这件事。” “嗯哼。”吉梅内斯应了一声,示意对方接着说下去。 “那我也就直说了。”索利德又道,“没错,我是能力者,而且我觉得自己有机会打破这个尖顶的防御。” “呵……我就说嘛。”吉梅内斯笑道,“像长官你那么靠谱的人,必是有了某种把握,才会对我的工人说出‘已经不需要你们再去挖了’这种话的。” “索利德,你真的有办法打穿那金属壁?”一旁的罗德里戈已经懒得去管另外两位之间的勾心斗角,比起那些,他更关心遗迹的事。 “只是一个设想,要说把握嘛……大约四成吧。”索利德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面罩和胸甲,从铠甲里走了出来。 “四成可以了!”罗德里戈快速接道,“咱们考古学家一般都是听到点儿当地传说或者在潘家园儿捡着一个漏就敢组队出发的,但凡有两成把握都敢去骗……呃……拉赞助了!” 索利德没接他这茬儿,而是顺着自己方才的话道:“据我观察,这个尖顶的外壁除了超强的硬度外,还有‘逐步增加自身防御力以适应外部压力’的特性,另外还有一个‘吸收声音和动能并在积累到一定程度时进行反击’的功能……效果你们也看到了。 “但纵是具备这种堪称完美的防御,在最初被钻头钻到的那几秒,金属壁还是被钻出了一个钻孔,这就表明……其防御机制是‘后发’的,后发的防御势必会有一定的反应时间,如果能在其做出反应之前,用一次快速、强力的攻击瞬间破坏其结构,应该就可以打出一个缺口…… “我们此前看到的那块仿佛是被‘补上的’痕迹,八成就是过去有人通过我说的这种方式去打通缺口而留下的。” 他的话有理有据,罗德里戈和吉梅内斯也都觉得可行。 “你的意思我懂了……”吉梅内斯望着索利德,用狐疑的神色,挑眉念道,“但你确定自己的招式威力比净合金钻头的冲击力还强吗?” 他问这问题时,索利德已经行到了大坑的一侧,并退出一段距离,似是要助跑。 “试试就知道了。”索利德说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随即便攥起拳来…… ------------ 第十章 凡骨 索利德并不是一个先天的能力者,当然了,他也不是什么生化改造人。 他获得异能的经过,实属偶然。 很多年前,在执行一次敌后救援任务的过程中,由于上级的指挥失误,索利德和十几名突击队员陷入了数千敌军的包围当他们呼叫的增援赶到时,敌人早已离去,留下的只有一地的死尸。 索利德被人发现时,全身上下都覆满了血污,其整条右臂都被炸没了,背上还压了两具比他更残的尸体;若不是有一名士兵眼尖恰好看到他的手指在动,恐怕他就死在那儿了。 无论如何,靠着顽强的生命力,索利德愣是在那种伤势下吊着一口气坚持到了医院。 在二十三世纪,对于断肢的伤患,抢救原则是如果伤患在断肢后的六个小时内就抵达了医院,在保证其生存的前提下,应立刻进行肢体复接手术;如遇原肢体已损毁的情况,则调用第三方的肢体进行移植;如无可及时移植的肢体,则实施“神经滞闭”手术来处理伤口的神经,等待肢体被送达。 毫无疑问,索利德是符合这个标准的,所以,尽管被送进医院时他本人已经昏迷,但医生还是可以按章办事把手术给他做了。 在这个时代,义肢技术在该宇宙的二十三世纪,行动自如的生化机械义肢已相当普及,装饰型义肢只有经济极为拮据者才会使用已十分发达,但原则上,只要条件允许,肯定还是给病人复接上血肉之躯最妥当。 至于“六个小时”的时限,则是因为神经在被切断的六小时内的复原成功率比较高,一旦超过这个时间,就不好办了如果病人年轻、复健积极、且运气够好,也许也能完全复原,但大部分人的神经在超过最佳的接回时限后都无法恢复到最初的状态,就算勉强做了手术,也会导致一系列的并发症,最后还是不得不摘除肢体、改装义肢。 索利德的运气很不错,被送到医院时,距离他断臂差不多五个小时,且这家医院的太平间里刚好有一名才死不久的遗体捐赠者,其年龄和体型也与索利德十分接近再加上索利德的军方背景,医院指派的医生自然也是技术精湛。 两天后,当索利德从病床上醒来时,虽然他全身都疼得很提神,但好歹是四肢健全地疼着。 他几乎是立即就适应了这条新的右臂,除了最初几天有少量、短暂的排异反应之外,后来这条手臂就跟他本人的一样了。 然而,事情没有到此结束 没过多久,索利德就发现,自己的身上出现了“异能”,而且能力的源头,就是他那条右臂。 于是,他又回到了那家医院,试图调查这条胳膊的来源;因为他知道医院有着“不能透露遗体捐赠者信息”的规定,所以他也没浪费时间去找人,而是直接潜入医院档案室把他要看的资料给下载了。 对“老兵”来说,这种程度的潜入就跟从小孩儿的手上抢糖果儿一样简单。 可惜,档案的内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那名捐赠者是一个二十多岁的落魄拳击手,没有什么名气,更没有什么钱,死因是被人用钢线勒颈导致的窒息;结合警方那边的报告索利德发现捐赠者是被谋杀的之后,顺便又去了趟警局的档案室来看,这小子最近几年一直都在打黑市拳,估计他是闯了什么祸,被控制比赛的黑帮给灭口了。 从他是被人勒死的这点来看,恐怕这是一名到死都没有发现自己具备异能的先天能力者。 无论如何,既然查不出什么名堂,那索利德也就不再纠结了,他把这份异能当成是一种运气,一种上天赋予他的工具,加以锻炼和使用。 时至今日,他已是一名“强级”的能力者,那异能的本源也随着手臂的细胞与他身体的结合渐渐转移到了他的全身。 而索利德的能力名为凡骨。 这项能力发动时,可以使能力者接触到的物质暂时失去“特性”;这种“特性”,可以是化学性质、物理性质、甚至是科学解释不了的概念化特质,比如异能。 举例来说,他可以让一氧化碳失去“可燃性”,变成遇到明火也不会燃烧的东西;他可以让铜失去“导电性”,变成绝缘体;当然,他还可以让能力者变成普通人 虽然他这能力乍看之下简直逆天,但实际运用起来也没有很夸张 其一,他每次能影响的“量”是有限的,遇到体积巨大的目标比方说眼前的这座金字塔,他肯定不可能把整座金字塔的“特性”都剥夺掉,以他现在的能力级别,能“凡骨化”的部分最多就几立方米而已。 其二,剥夺的时间也有限,凡骨剥夺“特性”的效果无疑是暂时的,被剥夺的“特性”越复杂,或者一次剥夺的“特性”多于一个,那么剥夺的时间也会相应的缩短。 其三,也是最麻烦的一点这项能力需要“知识”的支持。 假设你要剥夺掉水的“沸点”,使其变成无论加热到多少度都不会沸腾的液体,那你首先肯定得理解什么是“沸点”,否则是无法完成剥夺的;而索利德这么说吧,书读得少。 由于吃了文化的亏,索利德对能力的修炼到了强级就是瓶颈了,虽然他已把身体素质练到了强级顶峰,但实战中他却是很少使用能力的。 就算是遇上同为能力者的对手时,索利德也倾向于用自己的战术和战斗技能来解决问题;因为索利德在战斗中发现了,想要剥夺别人的“异能”,并不是你知道别人有异能就行了的;你对对手能力的了解度、其能力的性质复杂程度、以及双方在能量和能力级上的差距都会影响剥夺的效果。 综上所述,索利德一般不会去用这种有极大不确定性的战法。 不过,眼前的金字塔,并非是“人”,而是“物”,面对一块金属外壁,他还是不介意尝试一下的。 索利德的计划很简单,他并不知道这金属壁的到底有多少种特性,也不打算去了解,因为就算他了解过了,凭他的能力级别也不可能同时消除掉多种复杂的特性;因此,他的决定就是用助跑加上自己的全力对着金属外壁来上一拳,并在接触的瞬间发动“凡骨”,让他击中的那块金属外壁失去“硬度”。 ------------ 第十一章 传送之旅 轰 就算是索利德也没有预见到,自己的攻击打在金属壁上会引发出宛如c4爆炸般的巨响。 与此同时,一道青色的光芒骤然迸发,刺得他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他以为自己判断失误了,以为自己受到了反冲、会受重伤。 然而,并没有 回过神时,他已在坠落在一个漆黑空寂的环境中急坠。 索利德不知道在落地的刹那自己还能不能活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落在地面上。 但无论如何,他的身体还是在第一时间做出了最合理的反应;他将脸冲下,张开四肢,以此来加大空气阻力,并时刻准备着把体内的能量传输到各个肢体末端以抵消撞击造成的损伤。 就算是粉身碎骨,只要能增加一丝一毫的幸存可能,索利德也会把能做的事做到极致。 不料 又过了几秒,索利德紧绷的身体忽然就放松了下来。 因为,他已经落地了。 没有撞击、没有疼痛,他也根本没有察觉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接触到地面的。 当他感受到的时候,自己已经趴在地上了。 “呼”短暂的惊讶后,索利德调整了一下呼吸,双手一撑就从地上爬了起来。 几乎在他起身的瞬间,他所处的空间也被点亮。 这是一个四边形的房间,周围的墙壁全部都是金属质地,墙面呈黑色;在这些黑色的金属壁上,刻着大量的壁画和文字,诸多青色的能量就像是黑色皮肤下发光的血脉,透过那些字和画的纹理流淌着、散发着光芒。 索利德环视了一周后,又抬头向上看去;虽然他本来也没期待能看到自己打出的那个窟窿,但当他看到完好无损、且近在咫尺的天花板时,还是不禁叹了口气。 毫无疑问,他已进入了一个异常的空间,在这里,人的感官并不可靠,此前他的“坠落感”未必是真的,而此刻他的所见所闻所触所感也未必就是“真实”。 他现在能做的,就只有谨慎行动,并祈祷自己的运气足够好。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但索利德的查探没有什么进展。 他将整个房间都仔细查看了一遍,但就连一条墙壁接合的缝隙都找不到,更别说出口了。 那些壁画和文字也都是他看不懂的东西,也许罗德里戈教授在这里的话还能看出点门道,但索利德不行。 好在索利德是个极为冷静的人,他对“坏消息”的接受和适应能力很强,在遭遇逆境时,他脑子里想的永远都是“事已至此,我该怎么解决问题”,而不是“真倒霉,遇上这种事,为什么会这样,我该甩锅给谁”。 因此,他很少会感到沮丧,比起在这种无意义的情绪上浪费时间,他宁可利用这些时间做些有用的事。 “古文明也好,外星人也罢除非他们会穿墙术,否则这房间里一定会有什么机关来开启出口”索利德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摸着墙壁缓缓前进。 他开始以“触碰”而非“观察”的形式去重新检查这个房间,希望能找到蛛丝马迹。 不多时,他就有了发现那一瞬,他的手轻轻抚过了一块壁画上的、手掌形的符号,结果,不出两秒,他脚下的地板就亮了起来,紧接着,青色的强光就吞没了整个房间。 这强烈的光线刺得人根本无法睁眼,纵然索利德用手护眼也无济于事,因为那光芒竟可以穿过他的手掌乃至眼皮。 幸好这光没有持续太久,短短几秒后,就自行黯淡了下去。 索利德很快就重新睁开了眼睛,继而看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变化。 他所处的空间,变了。 原本他是被困在四边形房间里的,可现在他却站在了一间三角柱形的房间里;房间的墙壁仍由黑色金属构成,壁上也同样布满了由青芒点亮的壁画和文字,至于壁画的内容虽然索利德看不懂,但他可以确定,和刚才四边形房间里的不同了。 “分子传送”索利德惊讶之余,脑子里当即就蹦出了这个念头。 多年前,索利德曾接受过一个护送任务,他所护送的目标,正是一批由联邦政府秘密资助的、从事“分子传送技术”研究的科学家;根据索利德所知的情报,这项技术当时仅处于理论阶段,至少在他和那些人接触时,还尚未有过任何一例成功的活物实验。 那次护送任务,他完成得很顺利,基本就是去走了个过场然而,半个月后,他却又接到了一个“肃清命令”,肃清的对象就是当初他护送的那批人。 索利德并没有对这事儿问长问短,反正他和那些科学家也没建立起什么深厚的友谊,所以他立即就带队出发了 可当他赶赴现场时,等待他的,就只有一座仿佛被导弹轰炸过的研究所废墟,以及大量的、来自于人类和其他实验动物的碎尸。 那之后,据说eas接手了调查,展开了一项代号为“猎霸”的行动,不过那就和索利德无关了,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该事件过后,关于“分子传送”的研究计划已被联邦束之高阁。 没想到,今天,在这深埋地底的遗迹中尽管不是十分确定,但索利德还是倾向于认为自己这会儿是在金字塔的内部,他竟然看到并亲身体验了一把类似的、且十分成熟的传送技术。 “手印”思索了片刻后,索利德迅速想到了传送的诱因。 他二话不说,就开始寻找这个三角柱形房间里的手印符号;五分钟后,他找遍了五面金属壁,发现了三个。 这些手印符号的尺寸略小,看起来不像是成年人的手,倒像是孩子的,这无疑让索利德想到了此前自己追踪过的、那个身形很小的“黑影”,不出意外的话,那个消失的黑影和他眼前的这些设施之间肯定存在着某种关联。 但眼下,索利德优先考虑的是如何趁着自己体力还充沛时脱离这个空间,其他的事可以等到安全了之后再去想。 “每个手印可以把人传送到一个不同的地方吧”索利德的视线在那三个手印符号上逐一扫过,“如果我能看懂墙上的壁画或文字,应该就能知道传送去哪里了,可惜” 对于无可奈何的事,索利德看得也很开,不懂就是不懂,这种时刻,坦然地去碰运气就是了。 就这样,他展开了一段漫长的“传送之旅”。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参观了数百个由几何图形拼成的房间后,索利德心中的希望逐渐熄灭了。 他产生了一种想法自己也许早已不在那座金字塔里了。 不管他闯入的这个空间是属于超古代文明还是外星人的,既然这帮家伙已经掌握了分子传送技术,那么“空间”的概念就并不局限于某座建筑物当中了;理论上来说,索利德身处的任意一个房间,都可能是位于地球不是位于宇宙中的任何一个坐标点的。 也许这些房间无穷无尽,除非掌握了规律或解读出了墙壁上的信息,否则随机的传送永远无法让他找到出口。 诸如此类的念头,会带来的自然是恐惧、绝望。 在最初的那几十次传送中,索利德每到一个房间时还会大体记一下房间的形状以及墙上的壁画;但随着传送次数的增加,信息的积累使短期的记忆变得模糊和混乱,他不得不放弃了记忆复杂的信息,改成只记传送的次数。 而在传送了两百多次之后,就连“记次数”也变成了一种煎熬,因为你每次传送后,等待你的就只有失望那个逐步增加的数字,也在慢慢的失去意义。 更让索利德感到不安的事情是在传送次数超过三百次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无法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了。 即便按照“一分钟传送一次”的量来算,索利德在这些房间里也已转了五个小时以上,但直到此刻,他也不饿、不渴、不困、不累 有那么几次,他不禁怀疑自己可能已经死了,而这里,就是一个“永远逃不出去的地狱”。 所有的客观因素都在让疯狂的因子不断滋长,并冲击着思维中由理智筑起的高墙换成一般人,怕是早已发疯或选择了自杀,但索利德,仍在努力着,没有放弃。 而他的坚持,他那钢铁般的意志,也的确没有辜负他;在第n次传送后,索利德的行动终于有了进展他遇到了人,而且是两个人。 “长官”士兵二号看到索利德时,也是异常激动的状态,“天哪你竟然还活着” “难以置信”罗德里戈则好像是不信似的,还上前捏了把索利德的胳膊,才道,“索利德,这都一个多月了,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说什么”索利德见到这两位时,本来是挺高兴的,但教授这一句话,立刻让他浑身发冷、不寒而栗。 ------------ 第十二章 “二十六天” 罗德里戈花了十多分钟,才将索利德离开后的事情跟后者大体说了一遍,这期间,士兵二号也时不时的会插嘴补充上几句。 根据教授的说法,先前索利德攻击尖顶时,金属壁突然就爆发出了一阵强光,将周围的人刺得睁不开眼而等到人们重新恢复视觉时,索利德已经不见了,那尖顶的外壁则仍旧是完好无损。 此后,众人在附近搜索了很久,却怎么也找不到索利德,也没有人敢再去碰那尖顶了;因此,教授和吉梅内斯只能将索利德视为已经“失踪”,并且暂时叫停了挖掘计划。 那一天,是12月5日。 从当天晚上开始,整个挖掘队就进入了无事可做、只等救援的状态。 这相对平静的日子持续了四天,到了9号,也就是从坠机算起刚好满一周的那天,矛盾爆发了。 几名一直在暗中交流着什么的工人,和两名觉得“索利德不在时应该是我说了算”的士兵发动了一场哗变。 那两名士兵是想获得这个群体中的指挥权,而那几名工人则是想借机在这个特定的环境里干掉吉梅内斯。 很显然,这些被吉梅内斯从大麻农场里调来的家伙,对他也并非是绝对忠诚的。 在外面的“文明世界”,这些人的案底、家人全都被吉梅内斯捏在手心里,只要吉梅内斯打个响指,这些人全家都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他们自然得对吉梅内斯言听计从;但是,在这蛮荒之地待了一周后,那种被人用势力扼住咽喉的感觉渐渐淡薄了侥幸心理,逐渐占据了上风。 这些工人,或者说这些“歹徒”们,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想到在这雨林中,有无数种办法能让吉梅内斯人间蒸发,且事后难以追查。一旦吉梅内斯死了往远了说,等他们回到文明世界,可以恢复自由身;往近了说,杀掉这个什么活儿都不干、却坐拥大量物资和美女的家伙,对其他人来说也都是喜闻乐见的。 于是,在9号的晚上,那两名士兵和数名工人手持早已准备好的武器,将人们聚集了起来,以“现有负责人严重失职、对众人隐瞒信息、并带领着大家在雨林里等死”为由,欲夺走这支队伍的实质管辖权。 他们已经悄悄解除了其他士兵的武装,并事先在吉梅内斯的两名保镖的食物里加了点儿镇静剂他们自以为能十分迅速、并顺利地控制住局面。 可结果,却引发了混乱 那两名士兵倒是没引发什么问题,但是,那几名工人们却去煽动了其他的工人和吉梅内斯的随从们;他们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达成了共识,要把这家伙干掉,并分掉他坐拥的一切主要是女人。 他们并不知道,吉梅内斯带来的那个叫“蔓迪”的女人是一名能力者,而且是被道儿上称作“曼陀罗”的有字号的高手。 试图夺权的士兵、工人们,仍保留立场的士兵和工人们,还有极少数对吉梅内斯忠心耿耿的部下以及曼陀罗,这三方之间展开了一场混战。 最终,站在“哗变方”的人无一例外的惨遭杀害。 在这场杀戮结束后,已展现了实力的蔓迪女士成了营地的实际话事人;而她也立即提出了一个相当正确的建议趁着食物和净水还没用完,得赶紧派人外出去寻找救援。 曼陀罗虽然从没有打探到索利德隐瞒的那些信息,但她可不傻,事已至此,她猜也猜到真相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吧,反正现在都过去一周了,联邦的救援仍没有找来,这就说明其中肯定有什么环节出了问题;与其坐等着物资耗尽,还不如主动出击。 可惜,有能力穿越丛林、且值得信任的或者说出去找到救援后还会回来的人,很少;最符合条件的也就是士兵二号和罗德里戈教授了。 这两位都没有参与哗变,逃出雨林的体力和智力他们也都有,可说是最佳的人选。 就这样,罗德里戈教授和士兵二号带上了一堆穿越丛林所需的装备,在10号的清晨朝着北面出发了。 出发时,他们可没有想到这一走,就是三个多礼拜。 两个找得着北的人,一路向北,走了二十多天;每天都是清晨就起来赶路,走走停停,傍晚天黑前就找地方休息。 因为带的器具齐全,而且两人的野外求生能力很强,所以他们的吃、喝、歇都不成问题,也不存在走错方向的可能;可就是在这种前提下,他们愣是死活都走不出这片丛林。 到了第二十六天,堪称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在越过一条似曾相识的小溪、又走了一段后,他们看到了一架“湾岸九号”飞机的残骸。 接着,顺着一条人为开辟出的路径,他们来到了那个熟悉的高地。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朝着北面一直走,走了那么久之后,竟又回到了这里。 那个被刨出来的金字塔尖顶仍矗立在高地上,但百余米外挖掘队营地却已经荒废了。 两人到营地里去搜了一圈,发现乱七八糟的物资还剩了不少,但唯独水和食物连一滴一口都不剩。 当然了,人也一个都没剩下。 到了这个时候,就连罗德里戈教授的脑中都浮现了“诅咒”二字,他仿佛置身于一部恐怖片中,经历了一段将近一个月的鬼打墙。 他真希望这一切都是噩梦,他希望自己能在一阵呢喃中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家里、躺在舒适的大床上,正在被窝里出冷汗。 但这无疑也是奢望了。 在兜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大圈”之后,所有问题的源头,又一次指向了那座金字塔。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教授和士兵二号决定再去尖顶那儿碰碰运气。 虽然这事情已经诡异到了极点,不过他们已经不怎么害怕了人在恐惧到了一定的程度后,会适应恐惧,甚至会产生对死亡的渴望;因为“死”也是一种解脱,一种精神和肉体上的终极解脱。 或许是觉得“要死就死个痛快”,教授和士兵二号制定了一个很大胆的计划他们把飞机残骸里的动力核心拆了出来,再加上一些他们手头能找到的材料,做成一个简易的炸弹,打算去炸了那个尖顶。 士兵二号跟着教授一同远行时,并没有穿铠甲,因为离开营地后他就没处补充电力了,即使他穿走铠甲也得在半路脱下并遗弃;而当他们回到营地的时候,营地里却是连一套铠甲都找不着了。 因此,在执行这个“爆破计划”的时候,两个人都处于毫无保护的状态。 他们把炸弹安置好,拉了根尽可能长的引线,趴在了一个掩体的后面;待他们向各自笃信的神明祈祷了一番后,教授便将那个简单、但威力绝不含糊的爆炸装置引爆了。 爆破引发了强光,和索利德失踪时出现的光一样,是青色的也不知光源从何而来,总之就是刺得人睁不开眼。 而当教授和士兵二号从一阵失神中醒来,他们已经到了一个由几何图形拼成的房间里 “没用多久我就发现了手印符号的事,传送了五次之后,就遇上了你。”罗德里戈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似是想给索利德一定的时间去消化那些信息。 索利德听完这一连串的故事之后,也确是陷入了思考。 又过了两分钟,他才开口道:“有没有可能是在你们离开营地的时候,救援刚好来了,然后就把留在那儿的人接走了” “不对吧。”罗德里戈接道,“若真是那样,他们应该会在营地里留些信息给我们,写几个字有什么难的呢再者救援队是来救人的,没理由把食物和水也都接走吧但我们回到营地时,可是连一点儿饼干渣都没找到考虑到营地的减员,即便我们走了二十多天,他们也不可能把食物和水全部吃完的,那么那些食物和水去哪儿了” “那你的意思是”索利德试探着问道。 “撇开诅咒之类的超自然的假设不谈”罗德里戈仍在试着用科学和逻辑去解释问题,“他们会不会是在等了十几天之后,觉得我们不会回来了,于是就带上剩余的食物和水集体出发了” “那你又怎么解释他们连句话都没给你留呢”索利德道。 “如果他们觉得我们已经抛弃了他们、不会再回来了,那自然就不会留话。”罗德里戈应道。 “假设你的推测是真的,那这么多人,又提着负重行动,地上会有痕迹的吧”索利德又问道,“你找到痕迹了吗” “嗯”罗德里戈面露难色,“说实话我没留意。”他撇了撇嘴,“之前回到营地时我整个人都是懵的,都有些神智错乱了,我现在跟你说的推测是我刚刚才想到的”他忽然提高了声音,“诶奇怪了,来到这个空间之后,我身体上的各种不适感就消失了,思维也好像变得特别清晰和冷静” “不是好像,这个空间的确是有这种功效。”索利德接道,“但这不是重点”他耸耸肩,“当然了,你的推测对或不对,也不是重点比起营地里那些人的去向,你们走了二十六天又兜回了营地这件事才是更加诡异和难以解释的”他顿了顿,再道,“眼下,重要的问题只有一个” ------------ 第十三章 有意见冲我来 索利德觉得最重要的那个问题,自然就是“罗德里戈是否能解读这里的壁画”。 因为这才是一切的关键,至少也是一块敲门砖 无论是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种种异常,还是他们逃出这里的方法,答案显然都藏在这个诡异的空间里,而这些壁画,则是目前为止他们所能获得的仅有的信息。 罗德里戈也不负其所望,他的确能看懂一点点。 作为一个研究南美古文明的专家,罗德里戈对于玛雅和奥尔梅克的文字肯定都有所涉猎,但这座遗迹所蕴含的东西,可能要比人类现阶段所知的所有古文明都要久远和发达;幸运的是,玛雅人似乎比现代人更早发现了这个文明的冰山一角,所以他们的文字中有一部分模仿和借鉴的痕迹。 教授对这些壁画的解读,基本就是基于这一层关系上的就好比一个研究日语的人,或多或少可以揣测到一些汉语的意思,只是未必准确罢了。 根据教授的说法,他们现在所在的房间功能类似于“博物馆”或者“档案室”,壁画上记录的东西分两种,一种是该文明过去所经历的历史见闻、另一种就是科技知识 对于“知识”的部分,教授几乎完全看不懂,想必当年的玛雅人也没能理解这些深奥的学识,所以这部分内容在他们的文字里留下的痕迹极少;而关于“历史”的部分,教授就能看懂些许了,结合上下文、再加上几分猜测,他读到了一些让人十分震惊的内容,如果这些内容都是真实的,很可能会对现代考古学产生一次巨大的冲击。 当然了,这些事怎样都好,索利德现在关心的是他们还有没有命出去要是他们仨都死在这儿了,知道得再多也没用。 教授被他提醒后,才收敛了一下自己的“讲课欲”,将话题引回了“手印符号”上。 那些手印符号,每一个边上都有类似“传送标识”的文字,只不过索利德看不懂罢了;教授也不是每个词都懂,但有一个词他能确定,且这个词出现了多次“中心”。 这个词也可以是“源头的”、“重要的”、“枢纽”之类的意思;总之,在教授和士兵二号此前到过的那五个房间里,全都有标有“中心”字样的手印符号,当前这个也不例外。 这就是他们现在仅有的线索了。 教授表示,他本来是打算无视这些符号、随机进行传送的,因为在他看来,这遗迹的空间肯定是有限的,所以他想尽可能多探几个房间。 但在听了索利德的经历后他改变主意了。 也许这个遗迹里的时间、空间概念都和外界不同,也许这些“传送”花去的时间比他们感知到的要久,反正不管真相如何,继续瞎转悠肯定不是个好主意。 三人商议停当,很快就决定了接下来只用那标有“中心”字样的手印符号进行传送;不出意外的话,在若干次以后,他们应该就会被传到某个特定的、重要的地点,随后他们再见机行事。 结果,事情的发展也的确如他们所期望的那样。 这之后,他们又经历了二十九次传送,在第二十九次过后他们来到了一条走廊中。 这是一条笔直的、一眼望不到头的走廊,走廊的两侧并没有壁画和文字、也没有手印符号,取而代之的是两条青芒铺成的光轨。 很显然,这里和他们此前到过的那些房间不一样。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打起精神,继续前行。 到了这会儿,索利德的冷静和斗志都已回来了,尽管前途仍然未卜,但遇到两个活人、再加上事态有所进展,这些都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们沿着这条走廊行了许久,由于周围的黑色金属壁和青色光道别无二致,而且在这个空间里丝毫不会感到疲劳,所以也很难判断他们到底走出了多远。 好在,在他们的耐心磨光之前,这走廊的尽头也出现了 那里,有一堵墙,和周围没什么区别的黑色金属墙;那堵墙上,有、且只有一个手印符号。 “看来我们别无选择。”索利德回头望了望跟在他身后的两人,随即就把手摁在了那个符号上。 强光又一次亮起、并消失。 这一次,他们三个被传送到了一个非常开阔的地方。 这是一个堪比足球场的巨大空间,有着平坦的地面和一个半圆形的穹顶,地板上纷杂的青色光轨绘出了一幅幅山川河岳的景致,穹顶上则点缀着如繁星般的文字;另外,在穹顶两侧还各有一个十分显眼的发光图形,看起来分别代表着太阳和月亮。 在这个空间的中心地带,耸立着一座高二十多英尺巨大人头雕像;说是“人头”,其实也并不确切,因为这雕像的面部看上去和现代人类有些不同:其眉骨和鼻梁都比较突出靠前,但自上而下的弧度却是垂直、平缓的;其眼眶很扁,眼睛几乎长在了脸的内部,不过眼球的大小比例是正常的;其鼻下没有人中,下巴和嘴倒是没什么特别;耳朵略显奇特,比一般人类的耳朵生长的位置要高出些许,形状也更长。 在很远的距离上就能看到,这座雕像的嘴是张开着的,而其嘴里还含着一个发光的物体。 索利德他们三人谨慎地靠了过去,走到近前时,才发现那东西是一个比橄榄球略大、形状不规则的青色晶体,其发出的光芒和这遗迹里随处可见的青芒一致,不过看起来更加深邃和强烈。 “你们想的跟我一样吗”站在雕像前看了几秒后,索利德便开口道。 “啊看起来,这八成就是整个遗迹的能源核心了。”罗德里戈接道。 “呵”索利德苦笑一声,“我对这玩意儿的功能并不感兴趣,我的意思是,你们应该也猜到了吧联邦这次派遣我们过来挖的东西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