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断竹 第一章 骑驴的年轻人 “吆!年轻人,热么?过来吃块西瓜?我看你这驴子都驼不动你了,你歇一歇,它也歇一歇。” 一棵三四个成年大汉都不一定围的住的柳树下面,几个老人正下着象棋。其中一个老人手拿着蒲扇,翘着二郎腿,左脚的布鞋挂在脚尖儿。此刻正一只手拿着西瓜啃着,一只手挥着蒲扇,眼睛看向不远处河边,一个怪异的年轻人、以及一头青色毛驴。 青色毛驴儿右侧挂着一个方的不像话的藤条篓,正背上一个灰袍青年,右腿盘膝在驴背,左脚踩着马蹬。头发乱束于头顶,绑了一根不知哪儿找来的细麻绳垂于脑后。 青年手里拿着一本书翻着,听到老人喊话后,翻身下驴,将手上书丢入藤娄,一脸笑意大步朝几位老人走去。嘴上说着那多不好意思,脚下却愈加快了几分。 老人明显挥舞蒲扇的手停滞了一瞬间,然后开怀大笑起来,不等青年到近,便挑了一块最大的西瓜遥遥朝青年递去。嘴里念念有词: “年轻人不做作,我喜欢,快来这边儿凉快一下。” 年轻人朝几位老者拱了拱手,接过西瓜就靠在柳树下一屁股坐下。 “老人家,这凤城怎么就这么热了,这可才五月份,咱们北地不至于如此啊?” 老年人呦呵一声,转过头笑着跟几个老伙伴说:“这后生看起来不大,虽然胡子拉碴的,最多也就二十三四岁,听口气就去过不少地方了?” 年轻人咧嘴笑了笑,双手捧着西瓜有些不好意思。 “我打旧仇池国来的,小时候跟家里长辈跑商,南来北往是去过不少地方了,咱这凤城也不是第一次来了。打从出发为了赶路,沿途未曾停歇,胡子也半旬未理了,看着老道一些,其实晚辈今年虚岁才十九。” 几位老人面面相觑,心想这后生当真有趣!然而还未笑出声,那边探头饮河水的青色毛驴儿就大叫起来,怎么听都像是笑声。 年轻人转头瞪眼过去,毛驴依旧不停,几位老人这才大乐起来。坐在翘腿老人一旁的一位老人,手执一马,此刻已将楚棋一军。尔后这位老人抚着白须道: “后生,你说这驴是因为饮水而发笑吗?” “诸位老人家想吃驴肉吗?有一种风味美食,就是将白饼切开,夹着驴肉吃的!” 驴叫声骤然而停,好似两稚童交谈,一个说自己昨儿个子时过了才睡哎!另一个闻言之后,便说在自家老太爷茶罐儿里撒了尿。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此刻一声咳嗽,正是被尿一罐儿之人。持续的笑声便骤然而停,一口没来得及换的气重重吸入腹中,发出‘呃…’的声音。 几位老人笑着说这头驴有灵性,知道怕,我们几个老家伙是不敢吃哦! 一番交谈之后,老人家知道这个年轻人是游学的书生,姓张,是旧仇池国,如今的桐州人氏。那手拿蒲扇的老人姓刘,自称是原宋国的兵卒,做到了校尉,前些年就退下来到老家颐养天年。剩下的几位按刘老汉讲,就是打小尿尿和泥长大的。 吃过了西瓜,刘姓老人硬拉着张木流到家吃饭。张木流好说歹说才让这老汉放弃,只得答应,来年只要路过此地,必寻老人讨碗水吃。 张木流笑着跨上毛驴,一再拱手辞别几位老人。走出去未到百步,便听的刘姓老人声似洪钟道: “年轻人留什么胡子,你晓不晓得我们这般年纪看你装老有多闹心!” 张木流背对着几位老人,眼皮跳了跳,然后再次翻身下驴,高高拱手一拜! 众老人皆无反应,好似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看不到。 一人一毛驴顺着渭水而下,停在一处河滩石壁。 “切,装什么书生!你这一筐书,除了封皮儿的字,翻开了来能找到八个字我就是一头驴!” “说的你现在不是驴一样?青爷现在腿子硬了啊?在那几个老人跟前儿笑什么?我胡子拉碴很好笑?下次回去小竹山带你找我那小妹妹玩儿几天?” 青驴顿时打了个冷颤,心说要是落在那小魔女手上,下次还不得变骡子?于是赶紧闭上了嘴。 河滩之上,石壁之下,一人一驴正在交谈。张木流哪儿还有先前一副书生气,此刻正双手抱头,左腿屈膝,躺在一块大石板上。 他其实知道,他这一走,就再也回不到小竹山了,那个比真正的驴还像驴的家伙也知道。 一人一驴继续沿着河边官道行走,此刻青年没骑着驴。 他们后方正有一帮人赶路,前方四骑,后方四骑,中间是三辆马车。一辆最前的拉的应当是人,后面的只是驾着马的货车而已。马车上一个月末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掀开帘子,探头出去问道: “廖大哥,到长安还有多远啊?” 前方四骑首当其冲的一人,放慢速度与马车平齐,转头笑着说:“小姐,这才出成纪一天,以咱们的速度怎么都要一旬。” 少女哦了一声,意兴阑珊的回到车内,马上又探头出来委屈巴巴的:“廖大哥,我想骑马,可以吗?车里好闷啊!这地方今年太怪了,比家里还要热许多。” 姓廖的青年想了想,想要拒绝,但是一看见这位小祖宗眼里好似汛期即将涌出的杨汉江水。叹了一口气,叫身边一人去架马车,少女便骑于马上。廖姓青年刚要开口提醒什么,只见少女已经举起马鞭策马而去,青年顿时懊悔无比。 “小姐,你别乱跑啊!这地方有山贼的。”廖姓青年在后方喊道。 “哼!我姐姐说了,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此地距长安不到六百里,大宋国都在前,哪个吃了你胆子的敢在这里做山贼!鬼我都不怕,还山贼呢!廖先仁你别吓唬我!”少女转头做了一个鬼脸。 廖先仁大急,喊道小姐你勒好缰绳看前面,危险……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怪叫,少女直接从马背上高高摔起,廖先仁心都凉了半截儿!正此时,一个骑着毛驴手里拿着书的青年,在一旁岔路口过来。高高摔起的少女直直撞向骑驴青年。只听到一阵乱嚎,少女叫声,青年叫声,驴叫声,马叫声!少女撞飞青年,自己跌向一旁草甸,青年则被撞到河滩石头堆中。 廖先仁赶上前急忙扶起少女,仔细看了一圈儿,发现没事儿,这才一屁股坐在路上冷汗直流!后方人马也到了,一个挎着药箱的女人直接从马背跳到少女身旁仔细检查起来。少女被扶起,坐在草甸上,目光呆滞。由着那个女人摸一下自己额头,翻一下自己眼皮。 一声驴叫惊醒众人,少女眼神不再呆滞,让快去看看那个青年怎么样了。廖先仁这才想起来,一个飞奔瞬息到了碎石堆。 只见青年左腿血涌不止,头发盖在脸上,露出一双大眼睛直直瞪着他。 “你会飞?你是修士?你为什么刚刚不飞过拦住她?” 躺在碎石堆的青年一连三问,廖先仁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如何作答,片刻后才开口: “我只是炼气期,刚刚太远了,我不能越那么远。还有,你不痛吗?” 青年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试着动了动,接着就是一声大叫。 此刻的张木流左腿和额头缠着白布,拄着一根儿不知道在那棵树撅下来的树枝,一个叉刚好抵在腋下。三辆马车围了一个圈,中间生了一堆篝火,五个人正围着篝火,靠着马车坐着。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世态炎凉啊!还有没有天理啊!我要说我看书的时候给飞过来的一个小丫头撞飞了,跌破了头摔断了腿,有人信吗?” 张木流此刻靠在马车上,左腿放直,右腿屈起,抱着那根儿树杈,抬头看着月亮,好似无声喊屈。 “已经给你包扎了,我们会赔你钱,让你这个穷书生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说话的是那位挎着药箱的女子。 “是啊!你可别不知好歹。我们可不是世俗中人!”说话的是一个看起来跟长着胡子的张木流年纪差不多的,叫姜水常。因为此前替张木流包扎的正是这位,而且总是说我姜水常可是第一次给别人包扎,我姜水常可不是好惹的。 廖先仁瞪了姜水常一眼,那人讪讪一笑,转过头想把马车看穿。 “这位兄弟,在下廖先仁,是洪都胡家护卫,我们家主是筑基后期的修士。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看这不是和你商量吗?”廖先仁颇为和蔼的说道。 少女低着头,眼泪在眼眶打转。张木流看了看,开口道: “你叫什么名字啊?” 少女还是低着头,江水愈加汹涌。剩下三人皆是有些暗怒,你这穷书生莫不成还不知道好歹了? 张木流仔细盯着少女看了看,眉头皱了皱,然后缓缓撑起拐杖,站立于篝火前,没了刚才哭天喊地的气势。只是踮着脚走了一步然后弯下腰揉了揉小丫头的头,说不要紧的,不要怕。小姑娘刚刚抬起头,张木流便做了个鬼脸含糊不清说道: “赔钱就行了啊!” 少女破涕而笑,擦了擦眼泪说道:“我叫胡洒洒。” “你不会有个哥哥或者姐姐叫潇潇吧?”张木流古怪问道,少女却红着脸点点头。 好嘛!潇潇洒洒,姜水常,廖先仁。头转过去看向那个一直挎着药箱,可是张木流知道那个药箱你把它拆喽,也找不到跟药有一丁点儿关系的东西。 “我叫万元!”那女子不等发问就自报家门了。 “你们这一家子,起名字可真~走心!”的确是走心,走到楼兰国都不止了。 一番商量,最后以三百两医药费成交。按张木流说就是,三、百、两,都是数字,吉利。起先廖先仁觉得不错,稍加思量便有些黑脸了,多少两都是数字!不过他们也不在意世俗钱财,修士跟钱有莫大关系,可跟银子,的的确确扯不到关系了。 青年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走向另一边,青毛儿毛驴跟在一旁。那个叫胡洒洒的少女,猛追几步喊道: “大哥哥你叫什么啊!” 张木流未曾回头,只是举起右手摇了摇: “张别古!” 少女停下脚步,轻轻自语道 “好怪的名字啊。” 已经相隔近一里路的张木流轻轻一笑亦是自语: “我也觉得怪,可是好听啊。” …… “青爷!你说他们几个走的到长安城不?这伙人,有点傻啊!”已然又是一身灰袍,手里拿本儿书的张木流开口询问道。 “那我们直接去长安?赶到他们头前?再由长安折回去陈仓?”青色毛驴开口询问道。 “陈仓就不去了,往长安吧!” 一人一驴随即转向长安而行。看似闲庭漫步,周遭风景却模糊不清。 一骑驴青年手持一本书,其实落魄书生多是如此。怪异的是,这毛驴青色的毛,可不多见。 由凤城往长安,官道其实有两条,一条是过陈仓,顺渭河而下。一条则是要到梁州,再往长安。官道自然是平坦的,先前那胡洒洒一帮人,定是要过陈仓的。张木流这条路则不在此列,马帮之流,自然要取近道而行,哪怕险峻一些。也总有些文人骚客喜好青山碧水,以至于再险峻的山岭,都是有路的。这条路便是由打凤城穿山直去长安,一路无城,只有些傍着小河的小镇而已。这方土地除非大河流经之地,多是没多少大城。南山长近四千里,周遭方圆皆是如此。 北地的五月本不该如此的,较之蜀地吴地等之盛夏,都不遑多让了。 张木流走到了一处小镇,太阳下几乎是没有人,全都躲在阴凉下拿着物件儿挥舞着,只是一条沙石路,由头至尾也不过百丈。两侧是一些商铺,山根儿是一条小河,或许称之为溪更贴切。 张木流走到一个随意搭起来的棚子,要了一碗甜酒。四张桌子都坐满了,更是有些头箍汗巾的大汉直接光着上身,张木流也拿着书本扇着风。店家端过来一碗泉水冲的甜酒,看着青年打扮,又看了看一旁拴着的毛驴,欲言又止。张木流笑着说老人家有事可直言,老人也笑了笑,于是说道: “这位书生也是要前往太白山?” “正是!久闻太白山长冬无夏,风光秀丽,正有一睹之意。” “书生过些时日再来吧!太白山不太平,我们此地距离太白山也不过百里,有些山民常去采药,可过年来就怪事不断啊!先是这北至眉坞南至佛坪县,可有不少童男童女失踪,就什么动静都没有,直接就没了!听说有人在太白山附近发现了十来具孩童尸骨,面目全非着实吓人啊!你是读书人,知道这太白山长冬无夏,常年阴冷,可太白山今年炽热无比,像是火烤似的,树木都旱死不少,都说有妖精!” 老店家低声说着,周围几桌人亦附和。 “听说近几天知府请了南山的仙师去捉妖呢!应当不需多久就太平了。年轻人不妨在我们这里待几天,等官府有音讯再动身不迟?”隔壁一桌一位像是跑商的中年人说道。 张木流点头致谢,称自己有要事前往长安。不能久留,只能绕行至佛坪县再往长安了,付了一枚五铢钱,店家当即忙道找不开,青年只说店家是好心人,牵着毛驴就走了。 店家紧紧攥着这枚五铢钱,心说看起来穷游的书生,实则如此有钱呐! 这片土地的天下,分合无数,千年前一朝国君为统一货币贸易,在半两钱的基础上改进。一金为二十两白银,一两白银为二十四铢。一铢为五钱。现如今天下较为安宁,各国为了方便贸易,便共同设立了一个府衙,各国轮治,三年一换。又因为黄金白银愈加稀少,便在五铢钱之下又新开出一种通宝钱。于是便成了一金等于二十两,一两等于二十四铢,一铢等于五百钱。在这太平盛世,好一些的农户一月不过收成三百通宝钱。这卖甜胚子的老店家,一月能赚来一枚五铢钱就已经乐呵的不得了了。毕竟一碗将将才一枚通宝钱。 张木流当然没有绕路,而是直去太白山。 “青爷,太白山距南山不过几步远,眨眼功夫便到,为何有妖在此他们全然无动于衷?”张木流问道。 “我也在想此事,按理说天下元婴之上修士皆去了那个地方,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可也有一位大乘坐镇东胜神州,不该有如此丧心病狂的妖啊?南山修士莫非就没一位元婴了?那些妖类虽然巴不得人族大修尽在那个地方,可也不至于如此大胆啊?”青色毛驴也是不解。 “若是像我猜的那样,就别怪我了!” 一人一驴行至太白山脚,又是一出小镇,而且愈加热。小镇便叫了太白镇,比之先去那个小镇,无疑是繁华多了。张木流牵着毛驴径直前去。道路尽头有一处茶楼,正发出阵阵叫好声。张木流将毛驴牵给小厮,进入茶楼,给了五枚通宝钱便坐至一旁。只见高台之上那说书先生正说的唾沫横飞。 “无数年前,人妖两族因为女娲跟伏羲的缘故,方得和谐共处。后来两位携手破空而去,人族轩辕为帝,妖族应龙为帝。因先有黄帝蚩尤之战,蚩尤战死,怨念不消,化作鬼。而人妖又因地域之争打得是天昏地暗,可双方战死之人多半一口怨气不消,又经蚩尤做法,双方死后灵魂尽成蚩尤手下鬼卒,龙黄二帝竟然不敌!无奈之下双方联手,才败了蚩尤,蚩尤一败再败,再无争斗之意,便恳求二帝善待他江南黎民。黄帝应允,说道,都是人族,此后江北百姓与江南黎民,尽是我子民,一视同仁!” “原来黎民百姓是这么来的啊!” “听先生说书真是长见识啊!” “这天儿都不热了你们说是不是!” 台下起哄之人不绝,此时门外进来一少年,张木流看了一眼便低头继续饮茶。 那少年半身皮甲覆于左侧,左肩头镶着一个拳头大的铁环,右手手持一把阔剑,足足五尺余长,走到一处无人落座的桌前,握剑之手一抖,阔剑半空转了个圈儿直插地面,只听咚一声,阔剑便插入青石地砖。 整个茶馆顿时便安静了下来,尽皆望向少年,说书先生手足无措看向二楼,只听少年道: “两斤烧酒一斤蟒肉,要火蟒!” 二楼走出一个红衣青年,站立于木栏之内,手翘兰花指,捋着头发问道: “小哥儿有几两胆子啊?” 少年也是一笑,右手抓住剑柄,左腿踩在了长椅上,左手一伸,打从旁边一张桌子飞过来一坛酒举起便狂饮!随后才开口: “小爷我胆子从来不论两,跟下肚的酒一样,论斤!” 二楼妖魅青年眉头一皱,随即大笑起来,也未曾说话,只是看着那轻狂少年。 张木流自顾自饮着茶水,嘴角却泛起笑意。 高台上的说书先生环视一周,颤抖着手拾起醒木,重重扣于桌面,颤声道: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断竹 第二章 莽撞人 只见红衣青年双手合十,衣衫无风自舞!瞳孔瞬间变成竖纹,嘴里念道: “你区区不到筑基,就敢来寻我开心,真当我没脾气?” 红衣青年站立在半空周身火焰缭绕,四下听书客,早已跑的无影无踪,唯独张木流自顾自饮茶,二人也仿佛未曾看见。 少年站立起身,双手托起那把跟他差不多长的剑,抬起头看着空中的那头人形火蟒咧嘴笑道: “玩儿火?我是你祖宗!” 少年同样周身溢起火焰,阔剑左移,右腿向前一步,纵身跃向红衣青年。顷刻之间茶楼便化为灰烬,只余一个灰袍青年自顾自饮茶,周遭一丈,并无半点灰烬。 “青爷,我们去看看?”张木流半坐在青色毛驴背上笑着问道。 “好嘞!走着。” 毛驴四蹄交替,下一刻便出现在两位火人儿不远处。 少年手持阔剑一往无前,火蟒节节败退。那少年忽然站立,周身火焰仿佛水波般荡漾一周。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这就筑基了?”火蟒疯狂咆哮着,长发发乱舞,接着便变成一条十余丈长的溢火大蟒,一颗脑袋足足小房子那么大。 “吆喝,现原形了?现原形也不过是筑基巅峰而已!我说过,玩儿火我是你祖宗!”少年声落,将阔剑负于身后,只听少年嘴里念道:“吗咪吗咪哄!无量天尊!看我无敌童子火。” 远处的张木流捂住脸,什么跟什么啊! 少年张口便有一束蓝色火焰脱口而出,直奔火蟒。那火蟒大惊失色,扭转身躯欲逃,奈何蓝色火焰已至身后,结结实实轰在火蟒背上。只听得一声怪叫,火蟒坠于山中,大片树木被压成粉末。 火蟒发出嘶嘶恐怖叫声,在地上翻滚。那少年二话不说拿起阔剑就飞向火蟒,高举阔剑就要斩向火蟒。 “我来助小友一臂之力!” 远处一道红光掠来,少年顿时脊背发凉,来不及转身,只得双手将阔剑抡起,护在身体右侧。轰一声,一阵灰尘由远处山壁冒出,原本少年站立的位置却多了一个中年道袍男子,手持一柄拂尘。 又是轰然一声,一道蓝色由烟雾掠出。少年的阔剑已插入山石,此刻这少年单膝跪地,一只手拄着阔剑,一只手撑在地上,周身火焰全部化为蓝色。 “你是南山修士,为何助纣为虐!”少年喘着大气说道。 “你这是真火?怪不得这头废物奈何你不得,但是呢!玩儿火,我是你祖宗的祖宗!” 那头火蟒翻过身,硕大的身躯俯在中年道士脚下。 中年道士以脚蹬地,一阵风声便到少年面前,看着苦笑的少年道: “你说你,小小筑基,来找死么?” “想不到被誉为道门正统的南山居然是这幅样子,小爷我这趟真长见识了,这个天下,就是有你这样的修士,所以才不得安宁。”少年呲牙欲笑,可笑脸着实比哭难看。 中年道人不再言语,同样是周身溢火,一拳轰向少年面门,少年苦笑着闭上了眼睛。 一股拳风扫的少年黑发后扬,只是拳头却未曾到少年脸上。 中年道人只觉得寒流遍体,一只手正按着他头颅,他已然是动弹不得了,手都不敢放下。少年睁开眼睛便看到道人纹丝不动,再抬头,只见一只修长大手扣在中年人脑袋上,转头望去时,那条大蟒已经褪去火焰,头上立着一头青色毛驴,大蟒亦是纹丝不动。少年挣扎起身时才看见一个高他足足一个头的青年,灰袍舞动,一只手扣着道人头颅。 张木流对着少年笑了笑说道:“你可真是个莽撞人!” 少年咧嘴一笑,便看见张木流将那中年人拦腰一脚踢向身后,再转头对着已经爬不起来的中年道人道: “玩儿火?我是你祖宗的祖宗的祖宗!” “百余孩童,你毫无感觉吗?修炼修到狗身上了?你是觉得天下大修皆退,无人可治你们了?” 说罢目光一寒再度开口: “南山道统怎么出了个你这么个玩意儿?” 中年人嘴里狂冒血,刚才一脚看似无足轻重,其实已断了他浑身经脉,再听到那青年最后一句话,气血上涌,已经昏死过去了。 少年站在张木流身后,此刻也觉得遍体生寒——那个中年人可是金丹啊! 张木流心念一动便瞬身至火蟒前,一颗硕大头颅之上站立的毛驴跳下来退于张木流身后,在那少年怪异的眼神下,一声驴叫,火蟒又化作人形。 “以你修为,不可能影响这方土地,说说吧,怎么回事。只给你一次机会。” 火蟒跪在张木流面前道:“大仙饶命!我本是这太白山上一条小蟒蛇,三十年前偶然间得了一块石头,误吞下肚开了灵智,直接就化为火蟒,修为是筑基初期。我本凭着自己微末道行,游戏人间,虽然不曾做过善事却也没有为祸一方啊。二十年前这个道人找到我一言不发就把我打个半死,然后告诉我可以让我修成金丹!我打不过他,为了保全性命只得臣服于他。二十年来他倒未曾让我做过什么,我便开了一家茶馆在山下,一天说书品茶倒也惬意。就在今年,他不知找来一个什么法宝放在山中,此地方圆一百里的气候便炎热无比,他又捉了许多孩童让我吃下,我是喜欢人的,我不忍心吃!好在我吃下那颗石头后,体内就自成一处小空间,百余孩童还藏得下。” “你说那些孩子活着?那有人看到山中数十尸体是怎么回事。”张木流问道 “那是我小手段变化的,不是真的。我这就把孩子们放出来。”火蟒正欲现形将孩童放出,张木流挥手打断他,然后便转头看向中年道人。 “装够了我带你去南山?我看看你们现在是什么样子。” 中年人睁开眼睛挣扎着往远处爬去,张木流也没管他,只是看向火蟒。那少年正问火蟒:“要是我打死你,是不是那些孩童也活不了?” 火蟒看了看张木流,点了点头。少年便懊悔不已,念叨着我真是个莽撞人。 手指一弹,一缕火焰飞入少年体内,少年顿时觉得受的伤都好了,抱拳向张木流行了一礼:“多谢前辈!” 张木流黑着脸说:“前什么辈,我比你大两三岁而已!” “是!前辈” …… 张木流让火蟒把这人送回南山,并说是竹山姓张的让他们自己掂量一下如何处置!百余孩童虽然无事,可是非如何让他们自己去理。也跟火蟒说了,若是为善一方,自有功德。 “前辈是去长安吗?” 张木流:“…” “我便是长安人士,前辈去我家中小酌一杯如何?” …… 一手持大剑的少年尾随在一只青色毛驴后面。张木流此刻都有再把他打的半死不活的想法,最少不能说话才行,他一跃从驴背到少年身旁,弯着腰搂住少年肩膀。 “你叫什么名字啊!打个商量行不行?” 少年忙答:“我叫赵长生!” “白瞎了好名字!”张木流斜眼看看赵长生。 赵长生无言以对! “以后别叫前辈,我只是一个文弱书生!你跟着我,老是叫前辈,我很难做人唉!青爷你说是不是?” “这种愣小子,白瞎了那团火!” 听见毛驴口吐人言,赵长生立马双手持剑,看向张木流,嘴里说道有妖,前辈! 毛驴轻抬后腿,少年已然在远处四仰八叉! …… 少年脱了衣服晾在石头上,其实运转真气,眨眼便可以蒸干衣服,可那个灰袍青年却喜欢脱了黑袍在河边洗着,他就不敢轻举妄动了。终于忍不住好奇,想询问一番,只是还未开口,就听得那青年道: “你想一想,如果一个人在忽然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什么都是假的,自己明知道是假的,可日子一天一天过,也有人生有人死,也会欢喜悲伤,也会痛,更会死。只不过死了就是重来,重复着一切。当你真正的再回到这个世界,发现只是过去微乎其微的时间,连想一想的时间都不到。只是一个梦,却实实在在过了几千年的梦!你会怎么想?你会怎么做?我其实没怎么多想,反应过来后我就只有一个念头——做常人,行常事!春风雨露山川河流,这一切真实的,都该尊重一些!因为有些真的,真的很难!” 赵长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觉得,前辈比之前更前辈了。 张木流不曾接着说,只是揉着衣服。 折了两根儿结实的树枝,撑在河滩,把衣服挂在上面,躺在石板上,便缓缓睡去了。 已经换做一身青衣的张木流,此刻正骑在一只青色毛驴上。身后有一白衣少年,挑着一只宽扁担,似乎像是一把剑,大剑,小碎步在后面跟着。 “少爷,前面就是盩厔了,马上就可以到长安地界了。”少年赵长生其实很郁闷。就算是他,御剑去长安也不过半个时辰而已,这位前辈却偏要一步一步走,搞不懂! “我们先去邰城吧!等几个人,我怕他们被妖怪吃了!” ------------ 断竹 第三章 莫彷徨 邰城,文史上多有记载,最早一个重礼,重矩的王朝祖地。太早的,文献的失传,古迹的毁灭,对普通人来说已经无处考究,唯独这开辟了一个时代,甚至奠基了世人思想的朝代,八百年是真真切切!再往前,都是神魔纵横的时代了!至于那些自喻为仙人的修士,看得透的不会计较这些,看不透的又不屑于去与人打交道。张木流其实从来很纳闷儿,非要把自己不当人吗?大乘就不是娘胎生下来的? 一行两人一驴,走在叫卖声不断的街道。比起一般城镇,并不大,长十四五里,宽六七里而!在一众路人的怪异眼神下,张木流牵着毛驴走向一处酒楼,将毛驴交与小厮,一人率先上楼,一个白衣少年挑着担子紧随在后。找了一处靠窗的位子,张木流还未落座,就听得赵长生大声喊道,二斤牛肉一斤酒!张木流也未曾阻止,只说了一句你给钱。 赵长生独自狼吞虎咽,张木流一手扶窗一手伸出两指碾着盖碗儿里捞出来的茶叶。年幼时想吃个甜的,兜儿里却没钱,每年苞米长出新的了,他就爱吃完煮玉米然后去嚼玉米核儿,大概就是当作甘蔗来吃。后来发现家里其实挺有钱的,却老是改不了,吃橘子偶尔会嚼橘子皮,泡了茶总爱喝光了以后挑出来茶叶含着。 赵长生偷瞄了几眼,嘴里未顿分毫,只是心说高人果然都奇怪! “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没事儿!见多了就不怪了。”张木流站起身对着赵长生道 赵长生眼睛转了一圈,蚊声说道:“这个不怪,咬嘴唇怪啊!” “赵大侠胆子见长啊?” 赵长生拨浪鼓似的摇头。 前辈右边长了一颗虎牙,只是略微凸出了一些,我就当是咬死皮吧! 张木流没搭理他,往嘴里丢了两根儿干茶叶,对堂倌儿喊道:“来碗花面!” 两人走在街上,本来只是铺了些碎石子的土路,若下雨了肯定是泥泞不堪,晴天人来人往也定会颇多灰尘,所幸两侧商户多会各自拘一些水洒在自家门前去压一压灰尘。 忽然听见前方嘈杂,街上人群也往前涌动。张木流给了赵长生一个眼神,挑担小哥儿顿时领会,随手抓来一个人便问发生了何事。那人看到少年人拽住自己,起先要发火,接着看到一枚五铢钱,当即就笑眯眯的回话。 原来是此地大儒嫁女,类似于擂台招亲,只不过比的是文,而非武。那大儒生亦是本地首富,所以大量年轻男子聚集此地,多是衣冠楚楚,想抱得美人归又想徒收万贯财的。 张木流跟上去看了看,只远远一眼就走了。 二八之年的美少女,在窗户缝里偷偷看着楼下蹿动的人群。张木流正好看到她眼神露出喜意,目光所及似乎只有一个人——楼下人堆最后方,一个写了一脸踌躇的穷书生。 楼上倚窗一个绫罗绸缎少女,楼下人丛一个麻衣的书生! 张木流忽然又停了脚步,回头朝人群中看去。只是想到了一个北地大河之畔的女孩,那时她也是少女。 没来由想灌一口酒,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才想到早在那南山时便将酒囊喝空了。只得舔舔嘴唇,转身朗声道: “桃红褪,杨柳残,思思离归、依旧是来年!” “好诗,前辈大才!” “滚蛋!” 几天相处,赵长生发现这个大高手前辈其实很平易近人。只是他觉得,好像前辈对所有事情都很真诚,又都很冷漠。白天在那家有钱人门前,虽未久留,却随手将那家人的家仙拘了出来。只说不许强嫁女,任何方法的强嫁,那个穷书生若不是因为他们家发生的任何事,都无须管,至于两人能否走到一起,即看天,也看两人。 赵长生有些不懂,既然要帮为何不彻底?少年抬头看向张木流,欲言又止。张木流看在眼里,淡淡一笑。 “我不能做影响他们判断的事情,我能做到的也只是让别人不去逼他们判断。早年间我一直很担心一件事,有些事情有些人万一不能坚持怎么办?比如一对小情侣,因为看了些情爱纠葛的故事,便觉得自己该像里面写的似的,哪怕不这么想,无形中也会代入。又比如,某些专门为少男少女解惑的行家说,天天把喜欢你挂在嘴上的人,一定不是那么喜欢你,因为他随口常说,变得很平常,所以喜欢你的程度也很平常。还有说,几天不说一句喜欢你的,一定不喜欢你,因为他嘴上都不说,心里怎么可能喜欢?” 顿了顿,又接着说道 “我觉得这些都是屁话!” 赵长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叹了一口气道:“道理千千万,全凭嘴一张!” “这话不错。”张木流赞赏道 两人身披蓑衣正在河畔钓鱼,雨滴敲在水面上,水面映着万家灯火。 此刻波光断续。 张木流拉起鱼线,只一拇指粗细的小红鱼。 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夜空,任雨滴打在脸庞,缓缓开口: “我向来觉得,做不做得到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外一回事。” 修士其实睡不睡觉都没所谓,只不过张木流始终强行让自己是个真真正正的人。从一件小事儿就可以看出来他的脾气,几年前还不知道什么是修士,更不知道自家小山村是什么地方的张木流,独自一人骑驴南游,回乡后就再不吃米饭了。 有一个打小长大的,亦在江南做学问的青年,那年问了一句‘米饭得罪你了?‘张木流只笑嘻嘻的说,咱老北方,吃个屁的米! 其实只是因为在江南三年,有一个关系其实不错的人曾问他,怎么只吃面不吃饭?张木流明白两地差异,心里其实不介意那人言语,介意的是自己为何这就变了?于是他硬生生把已经翘在舌尖的口音又掰了回去。 两人一夜未眠,此刻天色渐明,游人匆匆上路。邰城四周也多山,有的山多草甸,有的却多树木,相同的只有一点,那就是风光大好。 两人此刻在往长安的官道,青色毛驴依旧,赵长生肩上却不再有阔剑扁担,手腕多了个手镯子背后多了一个盖住头的箱笼。自打跟了前辈之后,赵长生就不再穿他那身皮甲,前辈有时一身青衣,有时一身灰袍。他一身棕色衣衫,也没想换,他心里已经开始觉得,脚下是真正的人间。 这是个太平盛世,格局已定。故而大多官道十里便有一亭,供行人歇息。 离长安七十里,官道驿亭外停着一众车队,数十人将四人围在里,那四人中又有二男一女,死死护着一位少女。驿亭边儿上有一人身后负刀,坐在门槛上大口饮酒。那人前方有一白衣青年,一副文士模样手持白扇,上书四个大字——厚德载物! 白衣青年只口吐一个杀字,背后负刀男子已然箭步冲出。 廖先仁喊道:“退后保护小姐!” 然后前方数十人后退紧紧围着少女。 少女紧紧抿着嘴唇,袖子里的手攥的紧紧的。看着前方两人已经开始的打斗,那负刀大汉刀已出鞘,几个回合而已,廖先人便无法起身。白衣青年站至廖先前俯视着,口里说出来了第二句话 “师妹,疯够了就该回去了吧?师傅她老人家可挂念着你呢!” 胡洒洒凄然一笑,答道:“放他们回洪都,我与你去见那老东西。” “师妹啊!你若是好好说话,先前那个条件我就答应了。” 少女欲言又止,嘴唇已然泛红。白衣青年手一挥,一股罡风斩向一众护卫。胡洒洒闭上眼睛,泪水打从脸颊滑下,躺在地上的廖先仁挣扎起身,却被白衣青年一脚踩碎腿骨。 此刻一抹红光闪过,众人只见一位少年手持阔剑,挡下罡风,碎石路留下了两条丈许长的沟壑。 青年转头看着赵长生,皱了皱眉头。不等言语,便听闻远处蹄声响起,转头看去时,有一个躺在毛驴背上的青年,此人胡子拉碴的,慢慢抬起头出声道: “厚德载物?德你有吗?” 小女孩看到那个骑驴书生优哉游哉的过来,顿时大急。只是还未来的急开口,便看见那大汉跃向半空,一刀劈下。胡洒洒心愧疚极了,无他,只怪自己害了这个路人。 “南近川!你倘若敢伤此地一人性命,我保你只能提我人头回九丈山。”胡洒洒一把匕首抵住喉咙,对着白衣青年威胁道。只是那位叫南近川道白衣青年,并未回头看她,除了姜水常和那位女子,以及动弹不得的廖先仁,剩下的人皆望向毛驴那边。 此刻一身灰袍的张木流,正一手以爪扣住那大汉喉咙,拖着朝南近川而去。 胡洒洒喜极而泣! 南近川眼皮狂跳,手中忽然多了一柄长剑,看着那胡子拉碴的青年,心生退意,可脚下却无法动弹分毫。张木流将那大汉丢至南近川脚边,蹲下看了看廖先仁,手中不知何时多出来一颗丹药,一边往廖先仁嘴里塞去,一边说道:“你这名字在我家乡可是很受欢迎,上次忘记跟你说了!” 片刻后,廖先仁恢复如初,忙起身,躬身拱手:“多谢前辈搭救,先前是先仁有眼无珠!” 张木流翻了个白眼:“前你大爷的辈!我比你小得多。” 远处护着胡洒洒的赵长生想笑又不敢笑,张木流转头看向小女孩咧嘴一笑 “吆!洒洒洒金豆了呀?” 少女破涕为笑! “前…高人!我乃九丈山金丹大能土宝道人的大弟子,此时在处理家事”南近川强忍着惧意,只是控制不住嘴角打颤。 “我的娘呀!吓死我了。”张木流看都未曾看那人,一副惊恐的言语,一副平淡的模样。 赵长生此刻已收敛一身真火,立身于毛驴旁。张木流转身往胡洒洒旁边去,身后那白衣青年手中悄悄捏碎一样东西,张木流也只是对着胡洒洒一笑,并未在意。 “我其实猜到了你不是普通人。但是……”言语未尽便听闻那不骑驴的胡茬青年道: “没猜到我这么不普通吧?” 少女无语翻了个白眼。 此地这么些人,除却一位少女,一位少年,一头毛驴,恐怕不会有人再这么对前辈大高人讲话了。 无关什么境界威慑,拳头大小,只是为人处事,遇到一些真真正正的能看见一点点,不能说懂,只是迷迷糊糊能看见对方掩饰下忧伤的人,总会有一种天然的亲近。 大概是因为,能看到那一丝丝忧伤的人,心中多多少少也会有同样的感觉。 张木流伸出手指头点向少女额头,姜水常大惊,出手之即,那个医箱女子拉住了他胳膊。 少女只感觉一丝清流入体,身体中折磨了自己十余年的东西消失殆尽。接着张木流收回手指头,看着那少女看着自己。胡洒洒猛然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袖子中间号啕大哭。 第一次见面,张木流就知道这少女体内有一个十分恶毒的东西。不光是让修为难以寸近,更让少女身心疲惫,身与心受得折磨不比以锯割肉轻半分。起先不能救,不明缘由,怎可贸然插手,现在明白了,灵气进入少女体内时立马就知道了。好一个土宝道人!好一个金丹!好一个心肠歹毒下作的玩意儿! 周遭众人大多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有那药箱女子缓缓走到胡洒洒身前,亦是蹲下,以手托起少女脸庞,擦拭着少女的眼泪,浑然不知道自己的眼泪亦是如江水决堤。片刻后,医箱女子转身对着张木流开口道: “我真名叫万千,是她小姨。”说着便双膝跪地,张木流也并未阻拦,只是随口问道。 “你家大人最低也是半只脚金丹了吧?怎么让那个老东西如此欺凌?” “我们一行本是去昆仑,寻一位祖上故交来消除小姐体内的东西,只是刚刚走到甘州,便听说那位前辈已经离去,只得返还。一路上也是提心吊胆,只是没想到这般小心翼翼也还是被他们找到。家主的确是金丹中期修士,只是被那土宝道人要挟,这些年半步不能离家。” 张木流把万元扶起来,心中大致了然。 胡洒洒体内是一种能汲取灵力的法印,邪恶之处在于,法印约束之人,苦修所得皆会被法印吸取,可若是不去修炼,这法印便会让人痛不欲生。等法印吸取灵力圆满时,下印之人夺取胡洒洒的阴元,便至少可提升一个大境界。 “前辈,我已通知家师,只消片刻便能赶来,如若前辈此刻离去,我大可当作没见过你。” 南近川脚下动弹不得,嘴上却丝毫不软。 张木流嗯了一声,隔着老远甩了一巴掌,那南近川便倒在地上,周遭尘土飞扬。 赵长生站在毛驴旁边,暗道一声:“我的娘呀!” 张木流猛然跺脚,方圆几十丈地面皆有细细裂纹,一个矮小胖脸中年人便由打地下蹿出。张木流面前的胡洒洒身子已经不由自主的发抖起来,万元抱住她,嘴里念叨别怕别怕。 那中年人看了看胡洒洒,又看了看不知死活的南近川,然后满脸笑意的对着张木流。 “这位道友,可与我九丈山有什么恩怨纠葛?若是有我便在此道一声不是,若是没有!” 土宝道人眯着眼看着张木流,然后慢慢说:“今日你便有万般道理,也要给我个交代,如若不然,那我便只能与道友寻个说法儿了!!” “哦?按土道人所言,我就此离去便能省一身麻烦喽?” 张木流做询问状,看了看眼前的胡洒洒,胡洒洒也看着他。虽然还是止不住的颤抖,可圆溜溜的大眼睛似乎在说——我相信你! 不远处和青驴站在一起的赵长生斜着头问道:“前辈这么招小女孩喜欢吗?” 青驴磨了磨牙,没说话,心里想着,还真是。有个小魔女谁都降不住,就是粘着张木流,一起床就要挂在张木流身上。确实张木流也很喜欢她,刚刚学会走路,自己拿着给自己盛奶的小葫芦,举起来跟游侠喝酒似的,洒脱极了。 张木流对着胡洒洒做了个鬼脸,然后转身看着这分明是一只土元精的道人。一边朝其走去,一边扭动手腕,站定以后还蹦了蹦。 “太久没打架了,土元兄能不能手下留情?”张木流笑着对那土宝道人说。 那土宝道人听到张木流直呼其真身,心里咯噔一下子,明明自己已经褪去了妖性,为何此人如此轻易就能看出来,然后再仔细瞧了半天,的确只是个金丹啊!不管了,便是个元婴又如何?天下元婴之上皆不知去向,以我土遁术,打不过跑就是了。于是他也笑了起来: “那便与道友过两招?” 说罢便一手掐决,嘴里念念有道,在其周围浮起碎石,紧接着便化作一把把石矛向张木流刺来。张木流左脚轻轻点地,只一瞬间就便到这土元精身前,只是抬手一巴掌,那妖便撞烂了百丈外的山峰。 张木流暴起瞬间到土元精身边,拽起那人头发便左右摔不停。那位土宝道人,似乎只剩下哀嚎。 远处依旧护着胡洒洒的赵长生则是暗自擦了把汗,心想这他妈是打架?这他妈是打儿子!太白山的那位蛇精要是看到这个景儿?估计会后悔自己是条火蟒。 土宝道人被摔了几下后硬生生从张木流手里挣脱,本来束起的乌发便和那割了一茬儿又漏下几根儿的麦子似的。 张木流对着土宝道人摇了摇头:“机会给你了,你不中用啊!” 说罢猛然跃起百丈悬在半空,抖了抖袖子左手平肩抬起,青驴侧面挂着的长匣轰然裂开,一杆乌黑长枪破空而去,转了一个圈被张木流握在手中。张木流左手持枪,周身淡淡火焰燃烧,以枪尖指着那灰头土脸的土宝道人,咧嘴笑了起来。 “再藏拙,就真的死了啊!” 土宝道人也是笑了起来,以灵力抖去衣衫上的灰尘,掐了一个印决,其方圆数丈被暗黄色的灵气包围,然后抬头看向张木流说了一句: “后生可畏啊!” 说罢那句话,土宝道人先是化出千余柄石矛朝张木流飞去,其自身也变成一个长宽十余丈的土元,也是朝着张木流飞去。 胡洒洒好不容易稳住的心神又颤抖起来,她知道化身原形的土宝道人有多可怕。只是转头看向赵长生时,发现那个傻里傻气的少年居然盘腿坐在青驴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一碟牛肉坐在地上吃着,看着半空中的张木流与土元精,嚼的有滋有味。 看到那些石矛朝自己刺来,张木流只是随手挥动长枪,便毁去那土宝道人的石矛大半。只是那巨大的土元精已经到眼前,张木流叹了一口气,心说无聊。脚下凭空一圈涟漪,人已经绕过石矛在土元精身后。土元精见势不妙,一个转身猛然间向下窜去,只不过刚刚转身就迎来一杆巨大的黑色长枪,一头握在张木流手中。土元精已经坠在下方石壁上,起先嘴里还念叨着,后来就变成了嚎叫。 “前辈不要杀我,我可以做前辈的坐骑,金丹期的坐骑啊!总比你一天骑个毛驴威风啊!” 张木流差点笑了出来,面向青驴刚刚想打趣几句,便见那青色毛驴周身泛起青色火焰。张木流懊悔不已! “青爷,别冲动啊!咱不跟这小虫儿计较,你可是……” 话还没有说完,青色毛驴猛然间身型暴涨,化作一头与土元精差不多大小的青色麒麟,周身青焰缭绕,瞬间便到那片石壁,一声怒吼,将土元精震的翻身掉了下来,又暴起以前蹄踩在土元精背上,土元精便再无进气。 张木流唉声叹气的走到青焰麒麟旁边,没好气道: “你给我变回来!本来可以卖个好价钱的,这么大的土元,这是老药啊!” 然后看向赵长生。 赵长生拨浪鼓似的摇头,一脸无辜,还端着一碟牛肉。好似在对张木流说: “这……你叫我看着它?好家伙这一蹄子下来,埋我都不用刨坑了,拿脚在地上蹭两下,给我扔进去撒一把土就行啊!。” 张木流好似给人泼墨写了一脸的懊悔,蹲在那只已经只有巴掌大小的土元旁边,抓着头发——钱啊!都是钱啊!转头看向青色毛驴,那毛驴只是以前蹄拨弄着土元:“谁知道他这么不经打!” 张木流生无可恋——关键是你别给我弄碎啊! 此地距长安已经不过七十里而已,但凡有些脚力的人,再如何慢,一天也走的到,何况胡洒洒与张木流一行本就不是什么普通人,不是骑驴就是驾马的。此刻将将日昳,一行人已经远远看到了长安城,到底是一国之都,能与长安城并论的大城极少。 张木流斜躺在青驴背上,赵长生也终于摆脱了挑担的命运,不知何时寻了一匹马,紧跟在胡洒洒所乘马车之后。胡洒洒坐在马车里,时不时掀开帘子,左一句木流哥哥右一句木流哥哥的,张木流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回话。小姑娘看着那个连胡子都懒得刮的青年,翻了个白眼又撅了撅嘴巴,好像打算再不与其言语,可过不了片刻又撩起帘子对着张木流说一些无头无尾的话。最后实在是没法子了,悄咪咪走到张木流旁边,脸上掩不住的古灵精怪。 “木流哥哥,你到了洪都,一定记得来我家啊!我给你牵红线,找一个特特特漂亮的姑娘。” “你可别把你姐姐给卖了。”张木流笑着说。小姑娘忽然就很不高兴,哼了一声,转身走回马车,还边走边气呼呼说,我姐姐可是很漂亮的。 看似一副已经漫不经心模样的胡洒洒,心里恐怕早已褪去了稚气,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苦惯了的孩子,也会早熟于同龄人太多,不只是肉体的苦! 有些事儿对心里的伤害,远不是一句痛彻心扉能表达的。就像是估摸着明天就要问斩,断头饭都吃了,忽然来一个人告诉你可以走了,应该高兴吧?若是设身处地去想,事到临头也只会彷徨,许多想当然的话或者想法从来都是站在看客的立场。 我以为,终究只是我以为! 所以躺在青驴背上的张木流,其实心里不怎么高兴,却也谈不上伤心。此后小姑娘的道路坎坷与否,那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不过最起码,不会再像那日渭水河畔,强装出一副刁蛮不听话的样子,让自家护卫讨厌自己。 自以为配不上旁人的关心,又无力去回报的人,有些人会想着攒着,记在心里,等有朝一日报的起时再去狠狠的回报,这种大多不了了之。还有就是让别人放弃对自己好的,那更伤人! 马上到长安城了,各地跑商的都会进城歇脚,大城不一定能挣钱,却一定很能花钱。只是出门在外,神州大地悠尔南北,过年回个家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大多数人会去看一眼长安繁华,大多数人也只是看一眼。 离得老远就看见前方排了一条长龙,估摸着今天是进不了城了,廖先仁带着一众护卫寻了个旷处,已经停好了马车。觉着进不了城的人,都已经各自聚起了小地盘。城墙外其实也是有客栈的,只是进城不得的人早已占满了。张木流一行,一来是无处可住,二来都是修士,露宿也是家常便饭,所以也大都轻松惬意。 长安西城其实不止一个城门口,只不过只有一处城门口供平民出入。 张木流把青驴的鞍子卸下来,撤了缰绳任由青爷撒欢儿去,自己回到人堆坐了下来。胡洒洒等张木流坐下,慢悠悠的蹭到张木流身旁。一副古灵精怪的样子对着张木流,扭扭捏捏半天才说: “木流哥哥,我说的事儿你考虑的怎么样了,就我姐姐,那可是洪都城里的才子少爷争着抢着往前凑的,你又这么厉害,又长得还算好看,跟我姐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啊!” 张木流都懒得搭理这个死丫头,只是熬不住叽叽喳喳麻雀儿似的,才缓缓开口:“我有喜欢的人,喜欢了很多年了,以后会一直喜欢的。” “哦,那好吧!”小丫头好像为姐姐错过了一个好郎君而落寞了下来。 张木流伸出手摸了摸胡洒洒的头,转头看向了小丫头的小姨,万千对着张木流笑了笑。 “洒洒?你姐姐对你很好吧?” “哪儿有!她一直很不待见我,特别是后来慢慢长大,她就更加不喜欢我了,谁都看的出来。很小的时候,我能模模糊糊记得她很喜欢我,老是偷偷带我出去玩儿,为此没少挨我娘亲的板子。” 胡洒洒低着头,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回答着张木流的话。张木流笑着又揉了揉小丫头的头,问道:“是不是自从那个土宝道人给你下了咒术,你就觉得姐姐就好像不喜欢自己了?” “难道不是吗?我害的娘亲卧床不起,害的爹爹舍弃了拼斗大半辈子的家业,她就应该不喜欢我。我记得刚刚被那个老土包子下咒,姐姐抱着我哭了很久,那时候我也小,而且尚未开始修行,只觉得姐姐好伤心。那天以后姐姐总是会很早出门很晚回家,一家人一起吃饭也不说话。后来我生辰,娘亲撑着下地给我做了一碗面,姐姐才对大家都有了笑脸,晚上我想和姐姐一起睡,姐姐却死活都不肯,气的娘亲又病重了许多。那天夜里爹爹把最心爱的一把扇子丢进了荷花池里,拉着我的手在姐姐屋子外面站了好久,然后蹲下来跟我说:‘是爹爹没本事’。” 胡洒洒说这烟怎么老往我这边飘啊!拿手揉着眼睛。接着又说: “木流哥哥,你说姐姐为什么会那么讨厌我,连跟我睡一晚上都不行?我身上的咒术已经解除了,你说我回家之后姐姐还会讨厌我吗?如果她还是讨厌我,那我要怎么做?” 一连三问,张木流侧过身子用手擦了擦胡洒洒的眼泪,忽然忙抽回手惊恐道,这不会是你的鼻涕吧!胡洒洒顿时恼羞不已。 “那你知道你姐姐早出晚归是干什么去了吗?你又知道为什么哪怕气的你娘亲病情加重也不让你与她同睡吗?后来为什么你爹拉着你的手在你姐姐房外站了许久,又与你说了那番话吗?” 张木流并未回答胡洒洒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三个问题。斜对面坐着的万千此刻已经眼睛通红,嘴唇止不住的颤抖着。廖先仁与姜水常也深深低下了头。 “问问她们吧!你得知道你姐姐有多喜欢你,多想保护你们一家人!” 张木流起身离开,赵长生立马起来跟着。前面走的青年忽然变了一身青衣,然后缓缓朝着孤零零的客栈去。赵长生不明所以,只觉得前辈好像不开心,正犹豫要不要跟上去,前辈突然说了一句: “有钱吗?我想喝酒。” 两人走进客栈要了两大坛酒,与外面其他人一般找了棵树坐在底下开始饮酒。赵长生心里苦苦的,这么大坛酒,能管三天饱啊!可前辈大口大口的,一滴都不舍得洒,自己也只能喝着,还不敢驱散酒气,因为不晓得什么时候,背后站着一头青色毛驴。刚刚想耍的小心眼儿,立即就没了,实在是先前一脚太吓人了! 旁边不远处也有两个青年坐着喝酒,只不过没张木流这边吓人,只是两小坛子,两人声音还很大,大概是说着往日风流。一个说想当年自己在楼兰那边见过的女子,那水灵、那身段儿。竖看是杨柳抽枝儿,横看是三山拱月。另一个说,你那个不算什么!往东去几千里,再渡海几百里,那处岛上的娘们才正经。那个小嘴儿,保准吃田螺不用筷子,还有那个身上功夫,个个大师啊! 两人说的津津有味,张木流只是自顾自喝酒,赵长生却眉头大皱。张木流斜眼看了看赵长生,打趣道:“怎么?还不许人家逛个窑子,又不花你家钱。“ “不是,我总觉得这两个人哪儿不对劲,但是说不上来!” 赵长生并不介意张木流的打趣,却始终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也没有继续打量对方,反正两个大高手在这里,那可是麒麟啊! 那两人当中一个黄衣男子忽然起身走到张木流这边,举起酒对着张木流说:“朋友好酒量啊!在下乔玉山,想跟朋友共饮此杯,赏脸否?“ 张木流头都没抬起来,只答了一句不赏脸。那自称乔玉山的也不恼,还做着敬酒状,只是脑袋转回去朝另一个壮实青年说道:“老大,这小子不赏脸啊?” 那长得异常强壮的青年猛然起身,大步走过来嘴里念叨着好小子,脾气不小啊!要雷哥给你松快松快?赵长生刚刚想起身教训一下这两个不长眼的,可一个蹄子搭在他肩膀上,硬生生把离地的屁股又按回了地上,赵长生话都没敢说。 赵长生其实没注意到,大前辈这次洒了不少酒水,满脸都是。那个叫乔玉山的,手里还是托着酒坛子,只不过手臂微微颤抖。大步而来的汉子像是非常生气,脸色通红,走到张木流旁边狠狠踢了张木流一脚,然后一屁股坐下哽咽着说:“就这么看不起我们?小竹山就只是你家?我虽然干啥啥不行,可要命一条,谁厉害拿去就是,我怕个鸟!” 乔玉山终于收回了手,缓缓坐下,拿着手里的小酒坛子,碰了碰张木流一手抓着沿儿,底托在膝盖上的大坛子。 “怎么?多年不曾见面,大哥二哥与你敬酒都不喝?” 那个坐在地上的壮实青年也把自己的酒坛子拿起来凑上去碰了一下,又没好气的骂了几句,见张木流无动于衷就又使劲儿踹了其两脚。 张木流还是不说话,只是单手举起酒,悬着就往下灌,酒水冲刷着脸,顺着下巴去打湿了衣衫,也不知道有多少是酒?有多少是泪?! ------------ 断竹 第四章 要做那过江龙 赵长生回头给了青爷一个感激的眼神,青驴收回前蹄,对着赵长生,好像是说果然是个莽撞人。他再傻也瞧得出那位乔二哥是实打实的二哥,雷哥是实打实的大哥。 张木流一大坛子酒往下直灌,乔雷和乔玉山也举起了各自的酒。酒水多少各不相同,三人却是同时饮尽,同时落杯。三人坐着,阵阵无言。赵长生也懂眼色,起身大步跑进去客栈,出来时七八个小伙计一人抱着一大坛子酒。 张木流开了两坛子酒分别递给了两人,又开了一坛子刚刚转过脸看向赵长生,赵长生一副求饶的表情,张木流只得放在自己身前,然后开口道: “我其实猜到你们会来,可没猜到你们来得了。既然真的来了就把差我的一坛子先干完。” 乔雷与乔玉山两人皆翻了个白眼,然后举起酒坛子就如同张木流先前一通猛灌,真可谓是扬扬洒洒。一坛子喝完才放下,张木流已经另开好两坛酒分别递出去,二人只好接着,刚刚拿稳当,张木流已经举起自己的,向乔雷和乔玉山扬了扬下巴,二人又只好举起坛子与张木流碰了一下,然后就见三个青年各自举起手中酒,大口饮酒,只不过再也不扬扬洒洒,而是一滴不漏。 青驴前蹄蹭了蹭赵长生,小哥儿立马心领神会,丢下钱袋子就往胡洒洒一行去。剩下三人也不再是豪饮,一人拎着一个酒坛子,也不说话,过一会儿碰一下,默默饮酒。 乔玉山看着这个明明年纪最小,却胡子最长的青年半天没说出话来,只是自己喝了一口酒也不碰其他两人,然后直直的看着张木流。 “当年事,我们也不太清楚。虽然亲身经历了,可是一样迷迷糊糊。我爷爷护了大哥的爹娘,直接就死了,可还是让大哥爹娘重伤了。你太爷爷与一帮都是穿着紫衣的换了命,不光你家老太爷,还有长昌家老爷子。再后来我们就不知道了,各自被丢到很远的地方,等跑回去已经是三天后了。大家只是办丧事,问也不肯开口。最年长的一辈人都死绝了,父辈都重伤,你爹失踪不见,燕姨抱着涵儿回了娘家,再往后你就知道了。” 张木流脸上没有变化,一只手却死死的抓着酒坛子。 “然后才说我爹勾结异族,各国都下了捕状?” 乔雷把酒放在地上,对着张木流道: “树英伯父是给陈束城那个老梆子背了锅。那个老梆子搭上了赵氏,认了一个比他大两岁的老妖婆做干娘,我们回去之后就已经不见人了。这是我们几个分别的时候查出来的。你是离家最早的一个,再后来是我,长昌和卓康第三个走,一个去了北海,一个去了东海。玉山被老夫子举荐去了书院,在金陵求学。许多同龄的陆陆续续都离开了,都是在四方打探那件事的消息。大家也都开始修行了,离家的时候都带着自家的传家之物。这些年倒是也没听说谁出了事或者得了什么机遇。” 张木流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 “你说的紫衣,应该是儋州刑氏,前些年打过交道,也吃了不小的亏。这一族人也算是源远流长,初祖是位你我都明了的大人物。只不过他们这一脉只是血脉稀薄的旁枝末节,约莫六百年前到的儋州,现在说也算是大门户了。” 乔玉山和乔雷对视一笑,三人又碰了一下,乔雷把腰带松了松接着道: “这刑氏也算是名头颇大,出了名儿的窝里横。儋州孤立于海上,岛上修者多迫于其淫威有怒不敢言,只不过沾了陆地便乖的像孙子一般。听说是六十年前被一个女子持剑杀穿了宗门,那女子还说,若是再看到他们四处撒野,便守在雷州渡口百年,见刑氏一人斩一人。” 张木流也笑了笑,乔玉山泯了一口酒,接着道: “不过约莫一个甲子再没听到那位女子剑仙的消息,这家人终于熬不住了,渐渐的又干一些恶心人的事情,就是闲的无聊。大约三年前,听说有一个白的吓人的少年,手持一柄乌黑长枪在海上挑了一帮三十岁之下的刑氏子弟,也放话说以后见一个儋州刑氏打一个。” 话音刚罢,两人皆是笑眯眯看着张木流,张木流打了个冷颤,怪吓人的。 “这都能猜到是我?” 乔玉山与乔雷皆翻了个白眼。 “虽然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弄了一把黑枪,可一说白的吓人,立马就想到你了,前些年你怎么小白脸儿模样你心里没数儿?更何况据说那位少年还边打人边骂什么你爷爷的肉、你奶奶的腿的,这是你小子原作啊!” 张木流赶紧又喝了一口酒,往事不堪回首啊! “行了!我们也没法儿多留,玉山是死缠烂打跟着金陵书院的一位夫子游学,已经要往蜀国去了,我还得往北走去中山国。你路上顺便去一趟洛阳和逐鹿,小羽和藤霜在洛阳,辛左在涿鹿。” 已经天色昏暗,三人所在之地倒是有微微亮光,四处火堆火光冲天,三人又与客栈离得近,有风吹的不远处火焰摇摆,三人拉的很长的影子也摇晃不定。乔玉山拿出一封信交给张木流,让捎到昆山给一个老道,乔雷重重的拍了拍张木流到肩膀,一身酒气大步离开。 乔雷走了几丈远,忽然顿足大声喊道: “小流儿!别忘了还有两个结拜兄弟,别忘了一起长大的那些狗日的。我们小竹山出来的,能不能混出来个大出息谁也不知道,可是谁也知道自己是哪儿人!要干什么!” 那个离长安城越来越远的壮实青年嘴角微微咧起,心说果然是这个称呼最习惯。 骑在马上的年轻书生到了张木流近前笑着说: “我这喝酒开荤腔的本事都是你教的,从小到大酒局也都是你攒的,那年你回家我其实知道你应该有什么事瞒着我们,老大也应该猜得到。可你既然没说我们就不会问,只是感觉你好像很累,所以那天晚上灌了你很多酒。你看你现在,胡子拉碴的好像经历了多惨的事情,生怕别人看见你后不知道你是个有故事的人一样。你不是打小就喜欢说——做不做得到做了才知道吗?现在有了一身本事反而怂了?跟着麻先生练了那么多年剑,到头来居然拿一把枪跟人对敌!那个因为怕鬼所以夜夜去坟地练胆子的张木流,没什么本事的时候为了见喜欢的姑娘一面,独自走了万里路的张木流,哪儿去了?” 说到最后,声音也大了起来,好像恨其不争,也好像恨己不争。说完这番听起来平常其实却很重的话,乔玉山扬鞭离去。 是啊!自己明明学的剑,可是怎么就用了枪了。 …… 张木流挥了挥手,周遭丈许有些光华碎裂,不远处一个粉裙女孩脚步匆匆,好像在找什么。女孩回头看见那个满身酒气的青年,急忙跑了过去。张木流对着胡洒洒一笑,把剩下的酒喝完,站起来散去身上的酒气与胡洒洒一起返回。 胡洒洒感觉木流哥哥很伤心,自己就也伤心起来了。走着走着就甩开张木流的手,蹲在地上揉眼睛。张木流心说这又怎么啦? “怎么哭了?是不是觉得误会了你姐姐?” 胡洒洒摇了摇头,把头抬起来撇着嘴巴对着张木流说: “你不要不开心嘛!要不然以后我就叫你姐夫吧?” 青年一下子气乐了,食指与中指前后交错弹了小丫头脑瓜一下,看胡洒洒的眼泪马上要溢出来了,张木流赶忙也蹲下。 “来,我背着你。” 胡洒洒哼了一声一边摸着头一边往张木流背后去。张木流拽紧小丫头的裤脚,猛然起身向前跑去,嘴里还说着: “起驾!” …… 夜色里几个男人斜靠在马车边上像是睡着了,万千与胡洒洒自然在不远处的马车上。张木流独自在一辆马车边上坐着,看着稀疏的天上星辰。 斜躺在一棵树底下的赵长生忽然睁开眼握紧了阔剑,听了听不远处的动静就要起身时,耳边传来张木流的声音: “你怎么不长记性,先看着!” 赵长生瞬间坐在张木流身旁,一副疑惑的样子。张木流无奈,只好解释道: “先看着,那女鬼入夜便在这里了,至此也没伤人,只是进入那个富商的心湖之间了。其间有什么因果都不知道,就想贸然插手?” 赵长生想说等伤人就晚了!只是话未出口,身边已经不见前辈人影了,那头青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不远处,一副看傻子的样子,赵长生赶紧往那位富商去了。 这位富商的护卫随从都睡的死沉死沉的,可见这红衣女鬼也是不俗。 世间鬼物多半没有伤人的本事,只能以怨念去控制活人自伤。当然也有例外,若是怨念到一定程度转而凝结为实且其自身尚能控制神志,那便是另一种修行路,只不过此路多有阻碍。显然红衣女鬼只是平常鬼物。 赵长生到张木流身边,一起看着满头大汗的富商。 张木流忽然一把抓向富商额头,收回手时便抓着并无实质肉体的红衣女鬼。那女鬼大约是以为张木流要坏她好事,张口就吐了一束白雾往张木流嘴里去。张木流另一只手抬起来拍散白雾,反手就是一巴掌,已经斜躺在地上的红衣女鬼一脸不可置信,颤声道: “你怎么可能打的到我?怎么可能打的疼我?” 张木流卷了卷袖子。 “我还打得活你!” 旁边的赵长生伸手捂住脸心说“前辈啊!女鬼也是女的啊!” 张木流坐在火堆旁边,瞥了一眼红衣女鬼,又看了看还睡着的中年富商,然后对着女鬼道: “说说吧?” …… 百多年前起,修士大举入世去往大大小小的朝堂,对大小国家的君主也只有一句话“可助一国安生,此后不可起兵戈”。大国都知晓利害,很快与周边讲和。也有小国眼看马上疆土就能翻一番,忽然有人说让他止戈收兵,当然会不答应!于是一国换姓的就也算不少了。 整合天下只用了短短三年,让诸国君主松了口气的是,修士入世整合天下后便不问世事,从前怎样以后也怎样,唯一不能触动的禁忌就是不能起兵祸。此后各国并无多少互通之事,小国间各设边军隔岸比武的也大有人在。大约罢战二十余年,渐渐的就有了各国跑商的马帮,各国所产各不相同,跑的越远赚的越多,越往后此类商人便越来越多。 大约甲子前,敌对了百余年的梁国与宋国率先立了一座梳理两国商贸往来的衙门,随后各国纷纷效仿,慢慢的就演变为这片陆地所有国家都参与的一个脱离于国家之外的府衙,取名为霄仇府。 霄仇意如其名,消仇而已! 数十年的经营,霄仇府忽然成为一座分别于国家之外的存在。以黄金为准衡量各国货币价值,又征求大多国君同意后改良了标准钱。霄仇府倒也从不插手别国政事,标准钱制定后只是交由各国铸造,也不插手。 …… 这个太平盛世,想要随便招收家仆护院是绝对不行的。哪怕再如何有钱,家中无功名在身的人家,是不允许有家丁的存在,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招收长工。从这个富商的随从来看,家中至少有个秀才。 红衣女鬼微微漂浮在地面,又不敢太高,张木流与赵长生坐在火堆旁没搭理她。 两人一鬼都沉默着,那女鬼看着中年富豪,本就虚幻的面目更加狰狞,不晓得哪儿来的一股邪劲儿,转过头看着二人一字一顿的: “他杀我,我杀他,本就天经地义,连这都要管?” 张木流头也没抬说道:“所以让你说说。” “像你这样的活着时肯定是个蠢货,一国都城外行凶?你当那城隍是摆着好看的?”赵长生无语道。 红衣女鬼忽然大怒,咆哮着冲赵长生去,被张木流悬空抓住脖子后犹是手足并用的像是要撕碎了赵长生。后者顿时面沉如水,压住想抽她几巴掌的冲动看着她在自己面前作死。 张木流将女鬼摔在一旁,眯着眼睛看了看赵长生,赵长生当即脊背发凉。 “睡够了就起来吧,装的不像。” 张木流忽然没了耐心,自顾自的说话。那位躺着的富商却突然睁开眼也是笑眯眯的道: “这都能被你发现?” 张木流未曾抬头,只是咧着嘴笑道: “让个傻小子跟着我这么久了,忽然来这么一手,当真是觉得张某好欺负?” 中年富商笑着站起来,看着赵长生摇了摇头,伸手撕下脸上一层皮,紧接着身形略微缩小变成了一个美貌少女。赵长生由原先的不明所以变成了目瞪口呆,木纳叫出一个“姐”字。 女子朝红衣女鬼挥了挥手示意让其退下,分别向张木流与赵长生作了一礼后便身形缓缓消散。 “思思见过张公子,长生跟着公子并非小女子有意安排,他也并不知情。太白山公子救了胞弟,思思感激不尽!后来听闻了一些九丈山的风吹草动,本想着抱恩,却不料公子修为通天,今日在长安城外本想着现身道谢,却看见了那两位受大道青睐的年轻公子,于是才起了跟张公子俚戏之心,还望公子莫见怪。” 赵思思此刻已经变作一身青绿长裙,身体修长,该多的地方不少,该少的地方不多,既是人衬长裙,也是长裙衬人! 张木流终于抬起头,打量着面前貌美女子。 “一个小王爷跟着我这么些天,现在又要多个郡主?看来我非要到轩亲王府上去做客一番了。” “多谢公子赏脸,家父也有些话与公子相谈。”赵思思毫不犹豫便接下茬,不给张木流言语反悔的机会。 赵长生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老姐怎么就忽然冒出来了,还整个女鬼。难不成是借着我来跟踪前辈?那怎么行!相处不长,可前辈为人事事桩桩都是坦坦荡荡的,自己却成了家中楔在别人身边的契子? 赵长生黑着脸看着赵思思:“姐,什么意思?是了,肯定是爹的意思!前辈是我尊敬的人,你们如果与前辈不利,我这小王爷就不当了,你回去叫他与老娘抓紧再生一个吧,免得王府后继无人!” 在顽皮弟弟跟前,赵思思再无先前大家闺秀的样子,过去赵长生身边就踢了其一脚,拧着眉头没好气的说: “真不愧被张公子说成莽撞人,你是不是小时候掉渭水里后脑子进的泥沙还没有掏出来?与人家不利?你姐我有那个本事吗?” 赵长生被揪着耳朵,两只手捂着右腿,单腿在地上蹦着,嘴里说着错了错了。直到张木流咳嗽一声,赵思思才停手,只停手瞬间就又变成了之前的大家闺秀,张木流都觉得有些冷汗下来,看着赵长生心说小子长这么大不容易啊! 赵长生臊眉搭眼的站在张木流背后,一想还真是。天下元婴之上的修士都不知去了何处,现在元婴期便是修士巅峰了,前辈打一个金丹巅峰的土宝道人跟打儿子似的,还跟着一头青驴……自家还真是哪怕有心,也是枉然。 “行了,知道你们没恶意,就不用在我面前扮可怜了,试探我一番还不至于让我多生气,人之常情罢了!只不过轩王如此费力安排这个‘偶然相遇’,恐怕不只试探张某的秉性肚量吧?”张木流站立起身,掸了掸身上落的灰烬,朝着赵思思问道。 赵思思蓦然一笑,伸出手来,手中凭空多出一把木剑。张木流看到木剑时几乎同时从他脚底泛起一圈涟漪化作一个无色罩子笼罩三人,之后才缓缓眯起眼看着赵思思。赵长生冷汗直流,站在张木流背后向赵思思挤眉弄眼,好像在询问这是什么?什么情况? 赵思思不比赵长生轻松半点,她的的确确在张木流眼中察觉到了杀意! “公子容我禀明!家父说将此物交给公子,还让我问问公子记不记得泗水井边儿给公子做竹桶的人?” 听完赵思思一口气说完的话,张木流怔怔出神,好半晌才回过神,收了那柄木剑,喃喃道: “记得的!” 一旁的姐弟俩终于松了口气,刚才明明只是一个眼神而已,杀意之盛超乎想象。赵思思甚至都在想,这个年头,哪儿来的那么多人给他杀?让赵长生更心惊肉跳的是,那柄木剑被他姐姐拿出时,不光瞬间被张木流隔起一座屏障,那头青驴也现身不远处,一人一兽眼神之冷漠是他第一次见。 “前…前辈?没事儿吧?” 张木流被一声前辈喊醒,回过神了歉意道:“此物于我意义非凡,方才有些失神,吓到你们了。” 赵思思连忙应声:“张公子,无碍的。” “府上夫人右臂是不是有个疤痕,像极了牙印?王爷是不是喜欢吃凉拌五倍子的叶子?”张木流有些高兴的问道。 赵长生和赵思思对视一眼,这事儿就自己一家四口知道啊,两人点了点头。 张木流对其灿烂一笑,转身拍了拍赵长生的肩头:“长生,以后别叫什么前辈了,叫一声哥就行了。思思也是,你是九月初九生的吧?我九月初三,比你大几天的。总算知道为什么姓车了,难怪这么多年都没有音迅!那个牙印是我咬的,我第一次吃凉拌五倍子叶儿就是他带我去的摘的,因此还中毒了!” 赵长生早已长大了嘴,就连赵思思也止不住惊讶的表情。两人异口同声: “你就是那个老爹老娘费了好大劲儿都没骗到我家的孩子?” 张木流大笑不止,拉着两人走到不远处,坐下后解下重新灌满的酒囊使劲儿喝了一口。递给赵长生,赵长生摸了摸肚子一脸苦笑,赵思思也摇了摇头,神采奕奕的青年只得自己再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差五六天而已,你看思思是个少女模样,我是个满脸胡茬子的青年人,长生还是个孩子!” 赵长生一脸羞愤,颓然坐下看着张木流,没忍住开口道:“前辈,不对,是张大哥!我都十五岁了,孩子什么的太不好听了。只不过实在没想到,从小耳朵里灌满了的那个孩子居然是你。” 赵思思点头称是,也跪坐在张木流旁边,开口道: “小时候老是听娘亲提起你,后来长大一些了,我问娘亲既然想你为什么不去看看你,娘亲说那孩子是个苦命孩子,注定很小就要背上重担子,我和你爹得在他需要的时候推他一把。张大哥,爹娘这么些年没寻过你,肯定有他们的原因的。” “姐,我记得老爹也说过,咱俩宫里的兄弟姐妹一群一群的,虽说都沾亲带故的,可若是他倒了,这帮亲戚绝不会因为什么血亲而放我们一马。唯独有一个孩子,他答应过爹,妹妹他会照顾好,将来要是多个弟弟他一样会照顾好。” 张木流下意识伸手揉了揉赵思思的头,又伸手搂住赵长生的肩膀,抬头看着淡疏星辰,声音温柔: “是的,我答应过的!” …… 天蒙蒙亮,万千早已打好了水放在马车前。胡洒洒迷迷糊糊被叫醒,揉了揉眼睛后飞快的洗漱完就奔向张木流去。本就不远,加上换了粉色长裙的小女孩又是飞奔过来,还没到张木流跟前就看见一个青绿色长裙的漂亮姑娘在张木流身边,小姑娘马上就撇起了嘴巴。 小姑娘站在张木流旁边盯着赵思思,像是防着野狼的牧羊犬,憋了半天后朝赵思思做了一个鬼脸。赵思思哭笑不得,这小丫头乱想什么呢?胡洒洒回过头拉着张木流的手一甩一甩的,撇着嘴略带哭腔: “姐夫姐夫姐夫!你可不能做对不起我姐姐的事儿啊!和尚都说了色即是空,这妮子虽然有几分姿色,可跟我姐姐差远了,你可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啊!” 张木流一把按住小丫头的头,没好气道: “瞎说什么呢?这是我妹妹。还有你叫谁妮子呢?你一个半大丫头片子坏心眼忒多,等你回家去准挨你姐姐揍。” 胡洒洒一听,从张木流手里挣脱跑到赵思思旁边大声说了一句姐姐我错了! 赵长生站在远处看戏,见哭笑不得的赵思思看着自己,赵长生只得摊了摊手。好似赵思思在问道:“这咋回事?”,赵长生回道:“那谁知道去!” 有一位小王爷和一位郡主带路,进城自然是很顺利的。胡洒洒自从知道了赵长生是未来的大宋亲王,就一脸不可置信,嘴里一直念叨着这个比自己大个两三岁的傻傻都能做一国王爷了?胡洒洒想起那天这个傻小子端着一碟牛肉看姐夫打架就觉得好气又好笑,这样的都能有机会做王爷? 胡洒洒一路嘀咕,不时还转头看看那个不知什么时候换成皮甲背上还有一个特大号阔剑的少年。张木流躺在青驴背上往前去,长安城几座城门连接的主干道路皆是石板路,却只是繁华地段而已,多得是碎石铺设两侧深挖排水渠的土路,但凡下雨依旧泥泞不堪。赵思思看着吃瘪的弟弟辛苦憋笑,好像除了生气时的爹娘和自己,这小子谁都不怕。小时候太子抢了自己一把很漂亮的小刀,这小子硬是追到东宫锤了太子一顿把刀抢回来了。事后东宫詹事狠狠参奏父亲一本,说教子无方,结果皇帝笑着说小孩儿打架嘛,何况堂兄弟,不用追究,这才平息此事。 当然现在赵长生怕的人还要加一个张木流。 亲王府都是在宫城边上,唯独轩王例外,说要把王府建的远一些的时候,大臣们全都反对,然后这位赵轩亲王谁也没搭理,直接把王府建在长安城的东北角。张木流一行人是西门进来的,要穿过长安城才能到王府,可一队人连车带马的,走的十分不易,再有小王爷带路,也不能强把旁的车马赶出去。终究是东胜神州有数的大王朝,京城之繁华随处可见。 胡洒洒非要跟着张木流去王府,谁也拦不住,张木流说跟着无妨,你们就在长安玩耍几天,到时候我把她给你们送回去。廖先仁与万千商量了一下索性就同意了,一行人找到客栈后便要分开。廖先仁带着车队,拉着几车无关紧要的东西路过一个打着酒幡的地方,门头两个字“鹊桥”,就觉得这个客栈好,可万千千万个不答应,于是便只能再寻一家,最终在一家叫“游方”的客栈歇脚,张木流也说名字取得好。 胡洒洒终究才除去自身法印,难免有些本源缺失,趴在张木流背上睡的极为舒坦。赵思思看着张木流背上的小姑娘,心里暗道:“怎么就才差几天啊!” “思思,这些年来干爹干娘身体可好?” 赵思思还未开口,最后方牵着毛驴的赵长生就急忙搭茬儿:“那俩人一天把我和姐姐都要酸倒牙,身体倍儿棒!老爹一天该打拳打拳该练剑练剑,老娘就是各种花儿弄的满屋子都是,大哥你去了你就知道了!” 赵思思瞪了赵长生一眼,后者马上闭嘴。 “木流哥,他们原来都挺好的,三年前的大年初九,爹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去宫里和皇叔吵了一架,皇叔不见他,他就站在御书房外面吼着骂,说什么忘恩负义,他瞎了眼了当年帮你,还有很多话听说骂得很难听,但是谁也不知道什么意思。第二天回来后我娘就骂我爹,我们都不敢去劝,爹也不还口。从那儿开始,爹每天练功比以前更勤快,娘也每天栽花种树比以前多。” 张木流闻言点了点头,三年前的初九,自己初六离家去往甘州的。 “没事儿,干爹就是那个脾气。我小时候跟一个只知道名字叫麻先生的人学剑,干爹非说教的狗屁不如,就堵在人家住的小茅屋前说要打一架,后来不知怎么就躲在自己屋子里好几天没出来。” 赵长生凑上前去悄悄说:“那应该是被打了!” “我说你小子小时候调皮应该赶得上我吧?” 张木流斜眼看着背剑少年,旁边的赵思思捂着嘴偷笑,赵长生闻言也憋着笑。不骑驴也刮了胡子的张木流看向赵思思投以询问眼神,赵思思想了想后: “我爹总是骂长生,说‘你要是赶得上你那个没见过的哥哥一半儿调皮,我都不至于找不到理由打你’,后来娘亲也说,说哥哥小时候那是门前小霸王!只要自家门口过去人,甭管认不认识,上去就要戳人家几剑才罢休!” 张木流赶紧解释道:“是木剑!” 那两人再也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赵思思接着说:“伯父其实都不想打你,天天打都打累了,可架不住你找打啊!你一天出去不是打这个就是揍那个的,人家找上门还把人家再打一顿。所以说长生再调皮也是够不上哥哥你的。” 张木流破天荒有些难为情,想伸手捂脸,又怕弄醒背上的小丫头,便只得尴尬的笑了笑。 三人正有说有笑往前走,一匹黑马横冲直撞的冲了过来,一条街上鸡飞狗跳的,直到张木流一行人近前也未见勒马。赵长生皱着眉头等着马冲过来,一手按住马头,马背上的人往前一坠在空中一个翻滚落在赵长生旁边。 那人一脸嬉笑看着赵长生,又咧嘴看着赵思思,才开口: “原来是小王爷与郡主啊?小道着急去见师父,冲撞了二位,切莫怪罪啊!” 赵思思面无表情看着这个道士装扮的少年,赵长生已经把剑立在身前。 张木流背上的小丫头揉了揉眼睛,拍着张木流的肩膀打着哈欠问道: “咋回事儿啊!怎么一下子这么吵?咦,好些人啊!” 张木流放下胡洒洒,拉着小丫头的手说道:“没事儿,两头畜生在街上横冲直撞伤了人,给长生拦住了。” 小姑娘哦了一声,说长安城的畜生也太不安生了。 道袍少年先是眯着眼看了看张木流与胡洒洒,然后又咧嘴笑了起来,笑的十分阴翳的小道士目光直视着张木流,张木流回报以讥笑,松开胡洒洒的手后走到前方对着那个护国真人亲传弟子说道: “与我扮笑面虎?!” 道袍少年咧着嘴说: “想学那过江龙?” …… 剃了胡须的张木流瞧着也就是十八九岁的样子。赵思思与赵长生兄妹两个分别站在张木流两边,略微靠后些。 赵思思面无表情看着那个改姓为鱼的少年,自家兄妹两人是从来瞧不上这个美其名曰为求道而弃了凡尘家门的“软脊狼”。其实压根儿就不需要木流哥哥去打他脸,自己和长生随便谁甩一巴掌过去也能让他七荤八素,唯一能让人忍着不出手的理由,无非是他背后站了个越来越名不副实的护国真人而已。 张木流看着离自己只有几步远的少年再度开口: “在这等我这么久就为了撩一句狠话?” 少年鱼沾霖有些讶异道:“怎么就是等你了?” 张木流答非所问:“在这里打?” 鱼沾霖倒是回答颇为爽快:“都可以啊!” “两位还是换个地方吧,长安城可禁不起别古兄与小真人的三拳两脚。” 远处走来个白衣公子哥儿,长得十分俊美。一边走一边把扇子折起来,到几人近前对张木流与鱼沾霖拱手行了一礼,又转头分别对赵思思两兄妹,叫了一句思思姐,长生弟弟。 赵长生就要跳起来踹这个讨打的堂兄,那白衣公子躲在张木流旁边苦笑道:“你有完没完,不就是抢了思思姐的一把小刀嘛,这么多年还记仇?” 张木流笑着摇了摇头,那个准备起脚的持剑少年才作罢。这位当朝太子倒是没有什么架子,除了长得太好看有些惹打外,暂时还没有让张木流厌恶的地方。 太子也对张木流回以笑容,转过头看向鱼沾霖时便不再那么和善,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护国真人座下首席弟子,啧啧道: “莫是护国真人当真以为自己能在我宋境只手遮天了?或者是觉得我赵氏可欺?” 鱼沾霖笑着回答:“岂敢岂敢,天下是你家的。” 太子冷哼一声!方才看似在与鱼沾霖言语交锋的太子赵戮,其实悄悄传音张木流: “陈束城拜了先帝遗妃做干娘,现如今是护国真人极力推荐接任霄仇府驻使的人,父皇一时间也是难以下手,还望张大哥暂且忍耐,赵戮日后定会给三位一个交代!” 张木流心说这两个傻货怎么就直接找上了赵氏,于是传音回了两字:“好说!” 架也打不起来了,张木流返回去牵着胡洒洒的手继续往前走,也不再与那位大宋太子言语,跟鱼沾霖擦身而过时才与那位瞧着讨打的少年传音道: “别着急,我们有的打,你回去先问问鱼梦梦敢不敢让你与我打,输了会死的!太白山那点儿小伎俩也恶心不到我的。” 鱼沾霖猛然收起笑容,面色有些发白。鱼梦梦这个名字,世上知道之人绝对超不过一手之数,因为知道的人,多半也知道自己师傅的古怪癖好。 张木流拉着青驴,青驴驮着胡洒洒,左右是轩王府的小王爷与小郡主,几人缓缓离去,那位太子看着鱼沾霖,丝毫不掩饰自己厌恶的眼神,走过去拍了拍面容僵硬的少年肩头,淡淡开口道: “怕吗?不用怕我知道你怕,因为我也怕啊!” …… 胡洒洒又重新爬到了张木流背上,说是比麒麟背舒服多了。对此张木流也只能苦笑,这小丫头像是赖上自己了。 其实对旁人而言,都看得出来胡洒洒对这个又换了灰袍的青年表现出的亲近,可也唯有张木流知道,她一定是久违的没这么放肆与人玩闹了,之前种种的顽皮只是想让人放弃她罢了! 想要让人承认自己,对别人来说很难。想要让人放弃自己,对自己来说很难。 第一次离开小竹山时,张木流才十三岁,依旧是自小就爱穿的一身黑衣,那时的青驴也还不会人言。大姑姑缝了一个花儿特别多的的百宝囊,里面装的满满的通宝钱。奶奶把斤两比较重的几颗五铢钱缝在了袖子里,说百宝囊的钱就够你路上花了,到了地方之后多花自己的钱,少花别人给的。 那时的张木流已经练了许多年剑,练的也只是持剑、挡剑、出剑!那段时间的张木流特别郁闷,脸蛋儿煞白的小男孩一天天在小茅屋边儿上抡剑,终于有一天忍不住了,蹲在茅屋后面小声抽泣,那个一脸胡子茬的中年人只说: “现在的你还拿不起来剑,等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有能力拿的起来了,再学剑术!” 出远门之前,最远只走到过小竹镇的少年,也在路上遇到过愿意带着他的一群糙汉子,那群人带着一个跟他差不多年龄的少年。那年张木流跟着马帮的商贩第一次到长安城,也在那个叫“游方”的客栈歇脚。之前也路过了许多小城,但这群糙汉子也未曾怎样打扮自己,直到在游方客栈,这群人个个剃了胡子换了衣裳,特别是看到一路跟自己玩儿的很开心的少年梳理好头发,换了一身锦衣,张木流便站在门口看着那群人不知所措。 这件很小的事情,给向来以为人生而平等的少年一个巨大的讥讽。 离开长安以后,独自往南而去,少年把缝在袖子里的五铢钱掏出来一枚,买了一身与同龄人相仿款式的衣裳后,这才觉得走路时能把头抬起来了。 一路上也遇到了很多对那个年龄来说的糟心事儿。与人交谈总想掩饰自己的出身,也编了许多的不切实际的言语讲与旁人听。可其实初涉江湖的少年不知道,他口中的那种人往往分两种,一种是即便其身家不菲,也只会与常人无二。另一种就更简单,常人出没之处,你是看不到第二种人的。 直到那场大梦之始,少年与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泛舟在彭泽。正是酷暑时节,水面行舟之人颇多,少年看到离自己小船极近的一艘大船上,好像是不同地方的学子在这里游湖论文,各自说了家乡何处姓甚名谁。 其中有一个说着蹩脚中原官话的青年,说自己于古羌国而来,旁边便有学子讥讽道: “古羌?是梁国的一个小县治吗?” 那名自称吉阿木的青年先是眉头微皱,然后才笑着回答: “边陲小国,虽不值一提却也是生我养我的地方。” 船舱里的老人忽然一声哀叹,少年张木流第一次羞愧难当。 也是从那时起,即便已经入梦的少年在那不知尽头的梦里,学了枪,却从来不敢持剑。他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持剑一事在麻先生嘴里是那么难的事情。持剑之人若是没法儿与心中那柄剑坦诚,那即便手里拿着的是一把绝世好剑,也只是杀人器而不是剑。 梦中没有仇池旧地,那个在梦中长大又长大的张木流便说自己是个游侠儿,乡下人! 梦醒之后,老人用最后一口气对着脸蛋儿煞白眼神空洞的少年说道: “岂能尽如人意!” 张木流扶着船帮看着再无进气的老人说: “但求无愧于心。” 失魂落魄的张木流葬下这位逼着他一梦筑基的老人,骑着毛驴到了洪都城。在一处湖畔的宅子前抬手敲门后,出来了一个十分漂亮的妇人,两人对望着怔怔无言。 张木流从怀里掏出来一把已经干枯到认不出的葡萄籽儿,梦中死死生生无数次,早把这个年龄该有的稚嫩不知丢在何处的少年,此刻终于寻回一些旁人眼里只是不久前的稚气,积攒了千年的委屈也终于失控,满脸泪水的张木流对着那妇人说: “说好了回来与我一起种在院子里的,来年就不用花钱买了,可怎么一走就再也没回来,我都忘了娘亲到底是圆脸还是瘦脸了!” 美貌妇人瞧着煞白脸上挂满泪水的少年,一把将少年搂在怀里,自己的眼泪一样再也收不住,只是不停的哽咽道: “流儿,对不起!” 张木流与初次相见的娘亲一起过完了仲秋。后来在九月初三那天,美貌妇人给张木流做了一碗面,张木流吃的津津有味。一个偎在妇人怀里的女童,抬头问妇人: “娘亲!怎么就有哥哥的面,您的呢?” 妇人揉了揉女童的小脑袋,看着张木流说道:“从前没法子给他过生辰,我便把这天当作了自己的生辰,替他吃上一碗长寿面后,就好像我还在他身边!” …… 对于背上的小丫头,剃了胡须的张木流其实也很喜欢。在于当初河畔把自己撞飞时并没有觉得“一个俗世书生而已,能拿自己如何?”也在于驿站看见自己这个吊儿郎当的胡茬子就要惨遭殃及时的眼泪,当时若是没有那几分眼泪,张木流断然只会受那持刀大汉一击后装睡过去。 终究这个趴在他背上指东指西的丫头没让人失望。 赵思思在一旁逗弄胡洒洒,赵长生心惊胆颤的在后方牵着青驴,还一口一个青爷,说到咱家之后我用上等的草料伺候您!在青驴一个冷漠眼神后,少年便装作从来没说过什么。 说是东北角,其实离宫城不远,只不过要以正门出宫再往轩王府上就费劲了。赵长生与赵思思走到前方与门房打了声招呼,老门房看了看张木流,流露着一脸笑意就往内苑跑去。张木流看着门口高悬的“轩亲王府”四个大字,心中同样十分激动。把胡洒洒缓缓放在地上,再拉着小姑娘的手,喃喃道: “终于到了!” ------------ 断竹 第五章 有剑又如何 胡洒洒拽紧了张木流的手,好似无声之中对张木流不停说着“别慌”,张木流弯下腰捏了一下小丫头的鼻子,再抬起头时便看见一个中年男子拉着一位白衣妇人急匆匆的赶来,老门房在后面竟然有些跟不上二人。轩亲王拉着王妃猛然站定在大门口,看着眼前个子都该高过自己的青年,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王妃掐了其一把后,他才举起颤抖的手指着张木流,有些不敢置信道: “真是那个混小子?” 张木流松开胡洒洒的手,往前一步撩袍跪了下来,对着已经不年轻的夫妇满脸笑容。 “干爹!干娘!真是混小子来了。” 轩亲王仰头看着天空大笑不止,笑得眼角居然爬满了泪;王妃几步走到张木流近前一把将他托起来,笑着笑着就就哭了。妇人两只手捧着青年的脸,带着泪花笑道: “都长这么大了,多好看的小伙子,你可知道先前听思思传回来的消息,说你一脸的胡子茬儿,娘听着可闹心了!现在多好,英气逼人的大高手。“ 张木流伸手帮妇人擦了擦眼泪,笑着说:“这么多年了干娘是一点儿没变老,感觉干爹都要比你大十岁了。” “混小子怎么说话呢?瞧见没有,你干爹我是王爷!气派不气派,牛不牛?你后不后悔!” 赵轩一个箭步冲到张木流旁边,抡起手使劲儿就拍在了张木流肩头,接着又轻声说道: “孩子!到家了,把肩上的担子放一放。让你干娘做几个菜,正好五倍子叶儿嫩着,我让人摘一些咱爷俩儿好好喝一杯,这次保准不会中毒!” 赵长生在一旁嘟囔着来了干儿子就不理亲儿子了,郡主敲了少年脑瓜一拳头说赶紧闭嘴,赵长生抛出一个幽怨的眼神后便不再言语。反倒是站在张木流背后的小姑娘现在有些不知所措了,就好像那年张木流看着换了一身锦衣的商贩时,表现出的不知所措。 张木流转过身去自然而然的拉住胡洒洒的手一同进入王府,小丫头抬着头看向这个温柔的大哥哥,眼睛有些发酸,只是马上就变成了一脸笑颜。 几人坐在正堂聊着天儿,王妃江蕊忽然问了一句这小丫头是你闺女?一边的赵长生嘴里的茶水噗一声便敬给了土地爷,无语的看着自己老娘说道: “我的老娘亲哎!这丫头都十一岁了!张大哥总不能七八岁就有女儿了吧!” 胡洒洒躲在张木流背后脆生生的说:“我才不是他闺女,他是我姐夫我是他小姨子!我姐姐可是个大美人儿!” 张木流笑着就要再弹一下这鬼丫头的脑瓜儿,胡洒洒着急说:“是哥哥,哥哥总行了吧!哼!” 两人把落座的几人都逗笑了,赵轩低着头,做出他自以为和蔼可亲的表情问胡洒洒: “丫头,要不然做我干闺女吧?我可是王爷哦!” 胡洒洒紧紧拉着青年的袖子,撇着嘴摇头不停。 …… 半夜里张木流与赵轩坐在花园的凉亭饮酒,张木流喝了一口酒看着满院子被江蕊种的花儿,顿了顿才询问道:“有我爹的消息吗?” 赵轩面无表情,摇了摇头道:“我也打探了很久了,那天以后他和麻先生就不知所踪。我猜想要不就是在海上的几座小洲,要不然就去了别的大洲,反正不在东胜神州了。” 张木流点了点头,说不用担心,凭他与麻先生二人的本事不至于有什么危险。 江蕊端了两碟凉菜放在石桌上,把筷子分给两人后也坐在一旁。看着张木流就止不住笑意,笑了一会便问道:“你和阿紫见过了吧?” “见过了,四年前去寻她的。”张木流回道。 “你也别记恨你娘亲,她是最舍不得你的。有些事不能我们跟你说,得等你爹自己告诉你。”江蕊给张木流夹了一筷子菜。 张木流拉着江蕊的手笑道:“干娘,不着急的。都是修士,时间还很多的。我去过洪都后会继续南下去儋州,看看能不能打听到我爹的消息。若是依旧没有的话,那我便去扶桑一趟,再没有我就把四大部洲和几个小洲都走一遍!” 赵轩叹了口气说道:“他不想露面你怎么找得到,何况当年事可不止一座东胜神州的修士有插手,儋州刑氏最多是个马前卒而已,村子里被拿走的那些东西也不是轻易能夺回来的。” 张木流站起身子走出凉亭,一身气势陡然拔高。他看着天上缺月轻轻道: “那也要找那也要夺!太爷爷他们怎么能白死!” …… 带着酒气走到自己住的屋子前,张木流看到胡洒洒坐在台阶上抱着腿,已经睡着了。青年摇头一笑,轻轻抱起胡洒洒走进一旁的屋子,帮小丫头脱了鞋子盖好被子才出来,轻轻关好门,拿出酒囊喝了一口酒兀自笑了笑,坐在台阶上轻轻说: “睡吧!我就在这儿呢。” 躺在床上的胡洒洒嘴角泛起丝丝笑意,该是做了什么极美的梦。 天蒙蒙亮胡洒洒便从床上蹦了下来,眼睛睁着一条缝,光着脚丫子冲到隔壁,进去一把掀开被子后发现没人,小丫头这才清醒了几分,撇着嘴巴在房间里四处打量。 “大清早的干嘛呢?”张木流有些好笑的喊了一声。 胡洒洒飞快的从屋子里跑出来,从背后搂住张木流的脖子,打着哈欠说找你呗!张木流没忍住就笑了起来。只是忽然“呃”了一声,吓得胡洒洒松开手忙问怎么啦怎么啦?一身酒气的青年两只手捂着脖子斜倒在地上呜咽着说:“我的天爷啊!好大力气,我要死了。” 胡洒洒翻了个白眼,然后也‘呀’了一声,说我的手断了,好厉害的鸭脖啊!说罢直挺挺的倒在张木流身上。 这处院子门背后藏着的两兄妹面面相觑,看到一大一小两个人玩闹后,捂着嘴在院子外面偷笑。 或许,张木流在这个再也不用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泣的女孩儿眼里,已经是最亲近的人之一了。那些个孤独的日日夜夜再也不用小丫头独自一人承受,夜里裹着被子想着从前的辛苦时,门外一个温柔声音轻轻说一声我在呢!对现在的胡洒洒来说是最让人安心的了! …… 张木流与赵思思说,让其带自己去四处看一看,几人吃过早饭后就慢悠悠的往城中去。 赵思思带着胡洒洒在街上蹿来蹿去,女子与商铺,好像生来便会有一种解不开的羁绊,所幸小丫头与郡主大人都是有钱人!张木流这辈子最有钱时,也就是讹了廖先仁六枚银锭时。 赵长生依旧摆脱不了挑担背包的命运,青爷没跟着一起出来,大小两个姑奶奶一趟一趟买完东西就塞在他怀里。得亏是个筑基修士了,若不然挪两步还真是个事儿! …… 此次在过长安有两件事本是必须要办的,第一件事是离家时便决定的,与那与那个装了几十年和善人的老梆子问清楚那日发生的事。第二件时是在太白山遇见南山修士后才决定的,当时那个中年道士远不止看上去被踢了一脚那么轻松,张木流的一脚夹杂着真气冲入那人几个紧要关窍,从其口中问出一些东西。所以与护国真人鱼梦梦也有些道理要讲! 本身毫不相干的两件事,现在硬生生联系到一起了。乔雷与乔玉山看似莽撞,实则就是为了惊蛇,最好是张木流返回小竹山时,陈束城便已经去洛阳上任。 号称天下为公的霄仇府,希望不会变成寻常衙门的六扇门! 乔雷离开家乡近三年,已经在北地马帮中略有名声,最多十数年后,至少也是一国马帮总把头。 从前小竹镇唯有一处私塾,却坐落于小竹山最上方。整个小竹镇近三十年,旁的不说,装在这些个年轻人与中年人肚子里多多少少的文字,尽皆出自这简单的几间木屋。一位读书人几乎花了一生时间去教化此地百姓。对那位由中年变作满头白发的老夫子而言,乔玉山是最得他喜爱的。临终前给了乔玉山半截儿断笔,那时也是少年的乔玉山便离开了小竹山。也是短短三年,这个也从小竹山走出,也变成青年的读书人,已经在江南闻名数国,极善治水! 这批孩子里,乔雷属于四六不懂,永远记不住昨天老夫子讲了些什么;乔玉山则相反,但凡教授过的,他一定不会忘;张木流便是那个折中,什么都会,什么都会一点点! 梦中三千年,短的一世不过数十年,长的几百年。张木流可谓是成了个大杂烩,什么都干过,干什么都只能凑合活着。所以哪怕最后一世做了修士,所学更杂,但唯独不学剑术! 那场梦里欠人钱的张木流、与无数个姑娘说过喜欢她的张木流、为了吃一顿饱饭由最信任自己的掌柜手里接过拿本可以买十斤精米的钱,买了七斤沙米时的张木流,才是梦醒之后最不愿去面对的自己。 心中有不愿面对的自己,所以境界进境缓慢。四年前一梦筑基,三年前在一个姑娘怀里无声无息便悄然金丹。可直至如今,无论如何都没法儿突破。 …… 齐国海疆一个小岛上,一个光着膀子满身赘肉的少年,手持着两只铜锤追着一只硕大无比的白头大雕,嘴里念叨着别跑啊,今个儿我还没有吃肉呢。 夜幕里茹毛饮血的少年撕了一口肉,眼泪汪汪的: “狗日的老疯子,骗你大爷我!等我回去非把你毛儿拔光!” 少年边哭边吃边骂,嘴里含糊不清。吃着吃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看着起一波一波涌上来的海浪自言自语道: “不行!不能这样了。被那帮狗日的看不起是小事情,到时候回家去给流儿打一顿就不划算了。” …… 北海一处草原,一个个子不高,黑碳一样的青年,在一头灰狼背上极快走针。片刻后灰狼站立起来往后方奔去去。青年转过头看着黑压压的一片异兽,咬着牙喃喃: “等我让这帮畜生服气了,就让那帮真正的畜生也尝尝我的医术!” …… 夜里的长安城依旧热闹非凡,这片陆地所有的国家之中,唯独长安没有宵禁。 赵思思兄妹两人带着胡洒洒已经买了一天了,这条街道的商户见到两位财神娘娘都乐的合不拢嘴。张木流说自己随便走走,孤身往东北方去,愈走愈快,所过之处只一道影子掠过,不多时便到一座古桥前! 站在这处名叫‘断肠’的桥头,没来由就想起了很多年不见的女子。顺着脚下这河流水到渭水,再由渭水至河水,再逆流而上千余里就能见到她了,只是恐怕已经不能再见了! 张木流抬头看着被长安霓虹映成淡淡彩色的云层,躲在云彩之后的月亮好似极力想穿透云海,却始终不能如意! 一瞬间,张木流已经站在云海中,不远处一个美艳的不像男子,穿着一身透薄白衫又裸露前胸的人,以女子声音说道: “你是那个废人的弟子?” 张木流伸出左手,一把乌黑长枪穿破云海被张木流抓在手中。枪尖斜指云海,青年身上泛起红色涟漪,抬头看着已经在更高处的鱼梦梦,眼神冷漠。 那位按张木流家乡话说,就是个二尾子的护国真人,看着下方手握长枪的青年,不断发出讥笑: “麻疯子的弟子,居然手使长枪?莫不是剑心崩碎了以后连收徒弟都不教剑了?” 张木流眼神愈加冷漠。 鱼梦梦手持一截红绫,扭着腰肢往张木流走来,一边走一边说道: “能看见我这般模样的人可不多,看见美人也不要一直盯着看吆!既然是麻疯子的徒弟,知道我底细也不算什么,只不过你是个哑巴吗?” 张木流挥动长枪,搅碎眼前云海后才冷声与这位护国真人道: “我与你废话吗?” 说罢便暴起持枪往鱼梦梦去,妖娆男子手中红绫在半空随意飘荡与张木流缠斗。长枪与红绫碰撞出阵阵火光,在云层下方观瞧就如同雷声作响。 鱼梦梦双手结印,张木流身后有一道白光射来,被红绫纠缠的只得任由黑枪与红绫肚子缠斗,一个转身堪堪躲过白光。 “年轻人?还行吗?”鱼梦梦对着几个回合便已经招架不住的张木流不停讥讽。 今夜这场缠斗其实明知不敌,却依旧赴战!只因为那口被悬在太白山中,引起方圆数百里气候变化的的火盆,是竹山王家的东西。太白山收服火蟒时那口火盆便破空飞走。 当年一战,王家长辈几乎死绝!被张木流嫌弃了十多年的一族人,为了护着山中后辈,宁愿放弃传家之物。 张木流忽然笑了,云海之上的青年第一次笑起来了。不远处的云海,青爷已经与鱼沾霖斗在一起。想不到这个在护国真人是女人时才最受宠的漂亮少年,居然也是差一点就能破开元婴瓶颈了! 再次看向鱼梦梦时,青年笑的愈发厉害!右手虚空一握,那柄乌黑长枪似乎嘶鸣了一声,瞬间撕碎红绫后便再次被张木流握在手中。青年气势猛然暴涨,一身火焰变成淡蓝色后瞬间便到鱼梦梦上空,长枪劈向下方,云海顿时一个大窟窿,月色也透过那处洞口洒落人间。 轩王此刻与皇帝并肩站在东门城楼,两人举头望着云海各自攥紧了拳头。 被胡洒洒拉着逛雁塔的兄妹俩猛然抬头望向东北方向,胡洒洒后知后觉像是明白了什么,也咬住嘴唇看向那处。 鱼梦梦再次返回云海,舔了舔嘴唇道: “不错啊!” 说罢欺身上前,以拳法对张木流。手持长枪的张木流竟然只能招架,几次闪身未果,被鱼梦梦一拳打的退后百余丈,云海间便有多了一条沟壑!张木流尚未稳住身形,鱼梦梦再次近身对着张木流头颅便是一拳,算是报了跌落云海之仇! 再次返回云海的张木流头发已然四散,长发披在脑后,擦了擦嘴角的血,将长枪掷向下方,忽然笑的十分灿烂。 “真不愧高我一个大境界,只是我也学过几天拳!” 一脚踢向鱼梦梦,那位护国真人虽是让开了,却感觉眼前青年比先前更加凌厉。 死在彭泽渔船上的那位老人,只教了当时还是少年的张木流一句话:“与人对敌,我伤他死便是大赚!” 张木流再次近身与鱼梦梦缠斗,被鱼梦梦一拳打断了肋骨却未退半步,以肘正中其腹部后,后者被击退数百丈悬停在云海上方。 嘴里不停溢血,血色染红了白衫后,鱼梦梦收起来这场缠斗开始便未曾收敛过的笑容,声音也是变作男声,冷漠道: “好小子!只是你还是要死的!” 说话时鱼梦梦身边便多出来一个紫色薄衫,裸露脚踝手持长弓的美艳女子,另一边是蓄着胡须身披银甲,手持两柄大斧的中年大汉。 张木流久违的感觉到脊背发凉,握紧颤抖不止的右手,瞪着站立于云海中的三个鱼梦梦道: “分神?!” 鱼梦梦再次掐决,以无数冰锥向张木流打去,长枪冲入云海抵挡。此刻手持双斧的中年汉子已经瞬身到张木流身后,横着双斧向张木流斩来,青年堪堪躲过了板斧,却被一箭射穿胸口。 狼狈不已的张木流暴退到麒麟一边,一巴掌拍飞鱼沾霖后,单膝虚跪在空中狂吐鲜血。 青年看着前方三人,这是他从第一次离开小竹山后,第一次想有一把剑! 鱼梦梦似乎看透了张木流的心思,讥笑道: “有剑又如何?” 往西北方向几百里,一抹银光冲破云层直向长安。与此同时云海之上一声爽朗大笑,笑声中有人言: “借你一用!” 大柳树下坐着一位老人,摇晃着藤椅,吹着凉风笑吟吟的: “能不能真正拿起且不说,起码总算敢去想了!” ------------ 断竹 第六章 我来也 银色光华流星一般瞬间划过数百里,所过之处如同白昼,片刻后便只留下一条笔直白痕在夜空! 一柄泛着银光的古朴长剑悬停在张木流身前,剑身篆刻着古韵十足的三个字——巨鹿井! 张木流自嘲一笑,往凤城方向看去,原来是小巫见大巫!自以为不曾小觑天下人的青年,终究还是被这位赠瓜老人狠狠打了脸。 暂时有了持剑之心的青年,一把握住这把巨鹿井后,气势陡然升高,几年不曾松动的元婴瓶颈猛然便破开! 张木流站起身对望着那明明已经跻身分神境界的二尾子: “便让你看看,有剑该如何!” 从那道银光起于凤城时,鱼梦梦就已经心生退意,有些内幕张木流是无法得知的。百年前整合东胜神州是谁人发起、又是些什么人约束着一大批担任护国真人的修士?这些事情张木流不知道,可担任护国真人的鱼梦梦又怎么可能不清楚?本以为大修都去了那个地方后,自己再凭借从那座苟延残喘的山中夺来的火盆跻身分神,天下除了留守的一位大乘修士便无人可奈我何,现在看来的确有些托大! 只是等到张木流持剑时,也没听到借剑人再有什么言语,鱼梦梦才有些舒了口气。缓和了一些后,他提起一口气大声道: “让我与这小子独斗如何?我高他一境,他手持巨鹿井,也算公平吧?” 云海沉默片刻后再次响起先前老人的声音: “随意。” 鱼梦梦哈哈大笑,看着持剑横在身前的张木流,三个身影猛然向张木流冲去,原先所在之地皆是泛起白雾。 两板斧率先近前,跃起身旋转着劈向青年,箭矢紧随其后。本尊鱼梦梦以拳将麒麟轰下云海后也已向张木流出拳不停。三人各守一方围攻张木流。 已经是元婴境界的持剑青年如同当年练剑时,持剑挡雨,剑花不断! 眼见无法对张木流造成什么实质伤害,三人便各自退后。鱼梦梦咬着牙说: “就会挡吗?麻疯子只教你当缩头乌龟了?” 张木流答道就学了三招! 鱼梦梦放肆大笑起来,对张木流道: “哪三招!” 张木流收回巨鹿井,右手持剑立于胸前,剑尖朝天!左手并指由剑柄向上抹去。巨鹿井的银光外便多了一层蓝光! “第一招最难,第二招一般,第三招随意!” 说罢便出剑! 持剑最难!挡剑一般!出剑随意! 张木流一身真火退却,唯独巨鹿井剑身余留些许。 初次持剑,那便出剑罢! 青年单手持剑,瞬间挑破板斧搅烂银甲,中年大汉正中一剑后便消散,白衣鱼梦梦一口鲜血洒向云海!另外一个紫衣持长弓的女子也已经不知所踪! 狼狈不堪的护国真人凄然一笑,到底是麻疯子的徒弟啊! “不死不休?” 张木流冷着脸回道: “火盆从何来的?” 鱼梦梦只得传音与张木流道出由谁手中得来此盆。片刻后,见青年没什么动静,便询问道: “不打了?那我走了。”鱼梦梦又是以女子声音开口。 张木流厌恶道:“火盆还来!” 张木流抬手将火盆手入袖中,巨鹿井已然一道银光消逝,重回来处。张木流叹了一口气,不是觉得可惜,只是自己依旧拿不起。 青年背朝作势离去的鱼梦梦,缓缓开口: “麻先生与我说过,将来若是碰到一个躲在长安城的二尾子,要我替他与那人说一句话。” 鱼梦梦:“哦?” 他让我告诉你:“我之事,与他人何干!” 破空而去的鱼梦梦放声大笑,笑的十分凄凉。 周围没了那位护国真人的身影后,张木流再也没有能站立于云海的气力,直直向下坠去。 城楼上皇帝问亲王:“你开的口?” 亲王斜着眼看向皇帝:“你以为我与你一般?当了皇帝便只想着自己?” 皇帝赵凯忽然暴跳如雷,像个孩子似的指着赵轩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四溅! “你他娘的有脸提这事儿?要不是你这个当哥哥的跑了,我他妈还能当这个破皇帝吗?快二十年了!这是我他娘的离宫城最远的一次!” 赵轩讪讪道:“注意形象注意形象,再说我娘也是你娘啊!” 皇帝气结! 此刻灞水上空一个身影由云层坠落,赵轩没有任何言语便飞去半空,还未到近前,便看到一个背着阔剑的少年跃起。张木流砸在赵长生身上,赵长生砸在地上。远处的亲王与更远处的皇帝皆笑了,笑的十分开怀。 赵长生撑着着站起来背着张木流,对着断肠桥另一边的两位女子大声道: “没事儿!他就是太累了。” 胡洒洒甩开赵思思的手,一步一步到赵长生边上,手里拿着丝帕擦着青年脸上的血水,无声落泪! …… 这天轩王府的后苑内有许多人,闻讯赶来的廖先仁与万千,王府一家四口,昨天便来了的太子赵戮,还有坐在台阶上三天没离开也不敢进去房间的胡洒洒。 江蕊走过去坐在胡洒洒一旁,搂着小姑娘的肩头强撑着说: “没事儿!流儿道行本就高深,这次是消耗太大,睡几天就醒了。” 胡洒洒挤出一个笑容,可心里实在是笑不出来。 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好像回归了少年的张木流,脸色煞白。赵轩冲上去本想拍青年肩头,举起手后却尴尬一笑。江蕊好一阵询问,确定张木流的确并无大碍后才罢休。院子里的人纷纷与张木流交谈,唯独胡洒洒站在一旁看着青年没有上前。 她其实想说一句,怎么老是打架?又不好好保护自己。可她又发现,此地最无资格说这话的,便是自己! 张木流与这些人一一交谈后看向那个越站越远的小姑娘,走上前去蹲下对着小丫头笑了笑,说道: “你就不关心关心我?” 胡洒洒哇的一声就搂住了张木流的脖子,头抵在青年肩膀上不停哽咽,许久后才轻轻说: “对不起!” 张木流伸手揉了揉小丫头的头,轻声道与你何干啊?站起身来一只手放在胡洒洒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替小姑娘擦了眼泪,轻轻说道: “我到洪都见完我娘亲就去找你,你可得跟你家护院交代好我是什么模样,最好一眼就能认出我来!” 胡洒洒点着头说会的会的。 …… 青年拉着青驴在渭水河畔与人道别后便上了一条大船,直去洛阳。 胡洒洒一行弃了马车,往正南方去。小姑娘骑在一匹大红马上,手里攥着一把葡萄籽儿。他说这是他小时候睡觉一直压在枕头底下的。 赵思思分出一缕魂魄装作女鬼又在四处吓人。赵长生也买了一匹大马,往燕国去了! 太子赵戮跪在皇帝脚下磕了三个响头,再不用住在东宫的赵戮一样去策马江湖。赵凯独自坐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听着门外风声,笑了一通后喃喃低语: “我不能去看遍千山万水,又怎么能逼着我儿子枯坐王位啊!” 一处幽深宫殿,鱼梦梦高坐在上。早已伤势痊愈的鱼沾霖只穿了一件薄如蝉翼的衣服,在堂下起舞。 青驴被牵至船舱去了,张木流与一帮游人无二站在船头甲板,看着即将汇做河水的波涛。 终于破开元婴瓶颈,也终于起了持剑之心的青年,此刻心中只想对眼前河山大吼一声: “我来也!” 长安离洛阳本就不远,又都是大城,所以来往商人颇多。从前只能走陆路,水路不通。咱们这位新皇上任后极力整治河水,这才有了一些渡船载客,相比从前来说,船大了许多,可若是与江水或海上的船只比较,就显得有些不入眼了。 到底是亲王买的船票,单独一间船舱只供张木流一人休息。青年躺在床上忽然就想起这趟长安城的事儿,着实有些巧。 鱼梦梦是收了陈束城给的火盆,放在方圆几百里最高的太白山,吞了一枚火精的蟒蛇便是最好的掩护,要不是张木流的阴狠手段,那个道士断然不会轻易道出。火蟒将其带回南山后,那人恐怕也活不成。再是打着助护国真人晋升的幌子,南山也容不下那些人。鱼梦梦也定然免不了被南山找上门寻说法! 凤城的那位刘老爷子多半是从前漫长岁月由小竹山走出,最少也是与小竹山关系不浅。看到那柄巨鹿井时,张木流便已经了然。天下没有这么巧的事情,小竹山南边儿的一口井,大旱之年才许拉开井盖,那口井便唤作巨鹿井。 当年麻先生进小竹山便是由泗水井不远处的山崖爬上来的! 小竹山的村居皆是坐落于长满细竹的北山,坐北朝南倚在山上。由下往上呈一个三角,最高处是昔年的私塾,由其为中线一条青石台阶直达山脚。又有一阶一阶横着的青石路将民宅分开。所以便成了越往上住户越少!青石台阶最底部一口井叫大长井,说法不明。东面是泗水井,张木流一家在私塾之下,东边正中。因为四四方方,自古就叫泗水井。西边一口叫做大口井,意如其名,井口巨大!唯独一口巨鹿井不在北山,在正南方。 巨鹿井是据说是小竹山先人在大旱时挖的,只挖了不到一丈便出水,再深挖时挖出来一颗巨大头颅,眼眶能爬进去一个成年汉子,本来叫巨颅,觉得不吉利便叫了巨卢。后来很多年中,时常有人看见一只九色鹿在其边上饮水,便又叫做了巨鹿井。 现在看来,小竹山四口井分别是四把剑! 九丈山只是北地一处小国的门派,若只是那个土包子道人,恐怕威胁不了胡氏,所以将来到洪都后定还有的闹,所幸如今终于元婴了。 其实此次晋级与那场打斗关系并不大,反倒是胡洒洒最有功劳。若没有小姑娘在张木流身边做镜子,青年迟迟不敢面对那些不堪的自己,哪怕再有几场死斗,也无甚意思。所以张木流把自己随身携带至今的葡萄籽给了小姑娘,只希望以后没了门外守着她的青年时,小姑娘依旧能做极美极美的梦! …… 张木流中途便下了渡船,从那处葬了一位大人物的山脚登陆。 一路至此,已经算是洛阳地界了,再往前些,就过河阴县,直往洛阳去。这一路倒是颇多本地学子在此,或与三五知己青山摆酒,倚河而醉。或与红颜显学问,青山碧水一头一尾,千古明君埋骨之地,多的是欲捕诗兴的学子,可也唯独那句“昆阳雷雨战犹酣,赤符魂归琐玉函。”让人不由得对脚下之人肃然起敬。 张木流挑了一条蜿蜒小路,牵着毛驴,把背着的箱笼挂在毛驴背上,挽起袖子边朝山顶去。此行已耽误颇多时间,就不打算再游别处,洛阳一行后,顺雒水再到河水,一路到逐鹿,直下金陵,将乔玉山的书信带到后便逆江水而上,到彭泽祭奠那位老人后再赶到洪都即可。 将至山顶,远远便看见一位老汉,拿着锄头将一大片枯死的树苗刨起,不远处停着一架牛车,其中尽是新苗。张木流把牵着毛驴走到近前,先朝老汉拱手一礼,后开口问道: “老人家,所植可是柿子树?” 那老汉也老远就看见这读书人,不像是本地人,结果还真不是本地人,操着一口官话。只扭头一眼,便再弯下腰刨土取木。 “哦?读书人都是做圣人文章的,在此地饮酒作乐,予山水施肥,于汉皇固股,竟也识得我这小小山民种不活的柿子树?” 听着这老人用旧中原官话,也是本地方言,讲出略有怨气,亦十分讥讽的言语,张木流倒是心中大乐。于是将刚刚落下的袖子再卷起来,任毛驴去啃食野草,自己往那片“枯树林”去,以手轻轻刨土,帮着老汉把枯苗除去,然后笑着对老汉说: “老人家,你这一句可把这山上的学子都骂完了,晚辈自当以此为戒。” 老汉其实见这书生远远便对他这老汉拱手作礼,又见其一副远游打扮,其实没有多少不喜,眼下见其徒手撅土,便感官大好,于是站立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作了一礼。 “小老儿唐突,小先生莫怪!” 张木流两步并作一步到那老汉跟前,双手轻轻搭住那双干枯老手。 “老人家折煞晚辈了,切莫如此!长者言,岂有怪罪之理。晚辈不过自以为是个读书人而已。” 老头直起身子,嘴角也多了几分笑意,然后不解道:“何谓自以为是书生?” “老人家问的好,晚辈自以为是个读书人,其实是与不是,并不能由自己决定。就好比,若是我以为自己力可擎天,便去擎天了,那只会闹笑话。晚辈读过些书,却不敢以读书人自居,只敢说半个书生。” 张木流笑答老汉,那老汉一听,索性把手里的锄头递给年轻人,自己便直接坐在一旁,打怀里掏出了一根烟枪自顾自抽了起来。张木流也未曾在意,接过锄头便动手。刨出来的土堆在一边,枯树拔出之后便有有一个坑,待栽种新枝时再填土。 老汉抽完一袋烟时,张木流已将大半枯树拔出。老汉站起身来对着张木流道: “人贵有自知之明!小伙子很不错。” “小子姓张名木流,老伯直接唤我名字便可。” “老头子我姓莫,名字叫做占元,你要是不嫌弃,喊一声叔儿吧?”莫占元询问似的看向张木流。张木流回头拱了拱手,说道: “莫叔儿,那我就占你的便宜了!” “为何是占便宜?”莫占元不解。 “我家中爷爷和莫叔大概是一个岁数。”张木流笑着说。 莫老汉闻言,顿时开怀大笑,连说:“中!中!” 两人忙碌大半天,终于将新树全部栽好。此时天已擦黑,莫占元非要拉着张木流去家中做客,也不管张木流说什么,把张木流的毛驴栓在自己牛车上,就往山下走了去,张木流一阵苦笑,只得在后面紧紧跟上。 中原地界儿上的盛夏,不比江南的绿意逊色多少,再加上此地本来就是一处景地,素有“八大景”之称。山间夜里,张木流猛然抬头看,天上挂着半圆不圆的月亮,心里便有些落寞,又是伸手摸了摸腰间,愣了一愣,这才想起来自己的酒囊送给赵长生了。自顾自笑了笑,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莫老汉走在前方牵着牛,张木流帮忙扶着车。老汉跟张木流聊起来了自家,说是有一个小孙女,叫莫淼淼,今年将将七岁,很是聪明伶俐,是老头子他的贴心小棉袄,老婆子走了之后,自己与孙女相依为命。还说自己粗通岐黄,年轻时也常常跑这河阴周边行医。后来自己要照看小孙女,加上又年事渐高,便只在家中开方,只医无药。张木流便也跟他讲了一下自己,打北边仇池旧地来的,此次是去江南看一位亲戚。 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走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一处小宅院。一圈儿篱笆围着几间小房子,旁边有一条小溪。倒是让人十分舒服地方。 一个小女孩坐在篱笆门前,老远看见莫老汉便向前跑去,莫老汉把孙女儿抱在怀里,向小孙女介绍着张木流。 张木流手伸进怀里,其实是从袖中取出来一只十分精美,由竹子做成的小罐儿,递给小姑娘后,小姑娘很有礼貌的说谢谢叔叔! 张木流也只能强颜欢笑。 哪怕不留胡子了,也还是被叫叔叔,唉!不过也好,这下就不会有人说自己老有少心了吧。 老人单独带着孩子,也是不太容易。张木流帮着莫老汉做饭,青年炒了一碟自己拿手的洋芋丝,莫占元下了面,便凑合吃了起来。 “把你小子硬拽到家里来,也没什么大鱼大肉,是不是有些失望?” 张木流摇着头说道: “哪里的话!莫叔不知道,我其实不爱吃肉。几口还行,多了就会犯呕。小时候有一段时间也就我爷爷带着我,他那么大岁数了,其实加起来也没做过几次饭。整天就是猪油臊子一碗挂面,打那时候起,我就是肉稍微一吃多就恶心。” 莫占元要张木流伸手,给青年把了脉之后皱着眉头说道: “你这脉象十分紊乱,虚浮而滑,但是看你面色也不像有大病。” 张木流见这老爷子一副认真样子,便不再与其玩笑,让莫占元重新号脉,老人家摸完脉后皱着眉头说,怪哉怪哉!又没事儿了你看! 女童莫淼淼喝的中午剩下的鱼汤,双手捧着大碗递给张木流,张木流低头闻了闻。说好香啊,淼淼自己吃吧,我倒是想喝几口,可是已经吃饱了,说着还摸了摸肚子。 女童说我也觉得香呢!可是爷爷去山那边抓鱼很不容易的,我每次都不舍得喝完,但是喝不完又会坏掉,叔叔你说怎么办啊? 莫占元笑的十分开心,把女童抱在怀里笑道: “淼淼喜欢就好啊,爷爷明天就给你抓一条大鱼!” …… 老人家总是觉少,次日大清早便在院子里拢了一堆火煮茶喝。天色微微放亮,老人听到一旁小溪里有什么动静,走过去后才发现,流水较为平缓的一处被碎石子堆砌起来一个圈儿,水里的沙子被掏放在一旁。那潭水里几尾大鲤鱼正活蹦乱跳的游着。 老汉急忙跑回去推开一处屋子门,却发现屋内整整齐齐,唯独地上多了只竹桶,上面盖着一个新做的盖子,盖子上打了几个眼儿,竹桶像是一整节竹子做的,全然不会渗水出来。 莫老汉笑着念叨,真是个好孩子! 已经在洛阳城外的张木流,想着那位老爷子可以用竹桶把鱼装回家养着,孙女想吃时便在小溪里捞上来便可以,小溪里的虾米小鱼足够养个几尾了,想着想着就笑的很开心。 青驴伤势其实并无大碍,只是这头算是尚在幼年的麒麟被那二尾子一拳打伤了心,总觉得自己太丢人了,一路上都不开口说话。 街上依旧热闹非凡,各种买买家儿吆喝声不断。此刻一位穿着像是官府制式服饰的青年人走到张木流进前,拱手施了一礼后才问道: “可是张公子?” 张木流打量了一番眼前青年,也问道: “霄仇府?” ------------ 断竹 第七章 不该都是沦落人 小竹山走出的那批孩子,谁的身上都背负着血海深仇。张树英当年最明智的做法便是将这些孩子驱离小竹山,让这些孩子至少也没看见至亲之人惨死面前。 本就与十里八乡不太合群的小竹山,自那以后愈加不与外人来往。 乔家的一本《牛马集》,王家的火盆,鲍家的铜鉴以及陈家的一套古雕版,都被人带走,张家的一方印章不知所踪。这些根本的传家物到了起到的作用就是护住各家后辈。 最愧疚的莫过于是自己走了之后才发生这件事。 其实哪怕明明自己已当年经有了筑基修为,哪怕自己留在小竹山,恐怕也只是一死,说不定会连累许多同龄人。等父亲的捕状贴满甘州的大街小巷时,张木流才后知后觉的明白,为什么向来沉稳的父亲听说自己要去找一个女孩时,极力支持自己,还说要早日抱孙子! …… 霄仇府这些年修士越来越多,眼前的青年便是有筑基修为的。 霄仇府的青年点了点头,说已在此地恭候多时。张木流暗道,原来是那被称作“佛跳墙”的启和军。 “我们大人请张公子一见。” 张木流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自己与启和军有过什么交集,便只能再问道: “你们大人是?” 青年答道:“史嘉鸣!” 张木流哑然失笑,对着眼前青年说道: “我还有事儿,忙完了就去找他。你回去让他好酒好菜预备好,不好吃我不去!” 说罢牵着毛驴便直去闹市,也不管身后青年有些热闹的表情。 按说霄仇府所在之地,百姓该富足些才是,可张木流看着街上行人,怎么都看不出开心的样子。更奇怪的是,如此热闹的街道竟然没有一个女子! 正疑惑时,前方狂奔过来一个少年,张木流也没想着躲,任由那个少年跳起挂在自己身上,过了好半晌不见少年下来,周围的人都投来怪异眼神,张木流便无奈道: “再不下来我就要踹了啊?” 少年立马跳了下来,对着张木流讪讪一笑: “大哥你终于来了,可想死我了!” 张木流对这个堂弟颇为无语,瞪了其一眼。 “你想我还是想我打你?” 张羽依旧讪讪一笑,跑去牵住青驴后推着张木流便往前走。 张木流传音少年张羽:“这街上怎么一个女子都没有?藤霜呢?” 牵着青驴的少年叹了一口气说道: “洛阳城这些天闹采花贼,许多女子被祸害了,启和军整天无头苍蝇似的满城乱蹿,后来实在是没办法了,便下令女子不要出门。藤霜也是女子啊,在铺子里干着急呢!” 张木流早就听说了这两个孩子已经开了个小铺子,卖早点的,只在早上开门,只开门一个时辰,听说生意特别好!突然感觉这两个弟弟妹妹比自己能干多了!于是问道: “她着什么急?” 张羽笑嘻嘻的说: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妮子打小儿就喜欢大哥你,收到你的信后一天天的高兴的都不行了!” 张木流转身踢了这坏小子屁股一脚,没好气道: “我是长子!你们喜欢我应该的。” 张羽只得说是。 不多远便走到了一间不大的铺子前,张羽拍着胸脯指着门口挂着的牌子问道: “大哥!你看咋样?这名字我起的。” 少年指的招牌上,从左往右先是三个较小的字“吃不饱”然后才一个像是要撑破招框似的“香”字。连起来便是,吃不饱——香! 张木流也就笑着不说话,到底是那个光着屁股时便吵着要娶乔家姐姐做媳妇儿的浑小子! 想到这里,张木流突然眯起眼睛看向此刻正十分自豪的少年。少年哀叹一声,说果然给那个小妮子猜对了!受不了张木流要吃人的眼神,赶紧说道: “藤霜跟我打赌,说大哥听到采花贼的事儿,第一个就会怀疑我!唉,果然还是比不上那个小妮子在你心里的份量啊!” 张木流笑着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没有说话。 到两人住所时,一个瞧着脾性,与名字截然相反的女子,冲过来就要抱张木流。张木流躲开后指着少女没好气道: “长这么大了还跟我闹?以为我现在不敢打你屁股了?” 张藤霜笑道你来打啊!张木流顿时怂了。三人进去客堂,张藤霜迫不及待便问: “哥哥!家里都还好吧?这三年你去哪儿了?一直没有音讯,大家都很担心你的。” 张木流抿了一口茶水,答非所问道:“你们俩都不错啊!这就筑基了?” 少年从门外抱进来一个大西瓜,切开后自己挑了一块儿最小的,几口吃完才慢悠悠的说道: “当年离家时都带了东西,等自己发现时便已经筑基了。可旁的修行法门没有,只能自己摸索着往前走。自从开了这个包子铺,总有人来找事儿,都怪这妮子越长越水灵。明明一巴掌就能拍死他们,可还是忍住了。那些闹事儿的来了后我们还得装作很害怕的样子,比憋着不打死他们还辛苦。” 已经出落的愈加水灵的少女瞪了少年一眼后抢着说道: “其实我们就是想着在霄仇府脚下,好打探消息!” 也只是两个与赵长生一般大的孩子而已,却早早开了间铺子,早早就想着为家人做些什么,自从那次以后,大家好像忽然就长大了。 没来由想起第一次离家又返乡时,将将入冬。张木流已经能察觉到小竹山的不同了,在那处茅屋边的竹林里,张木流犹豫要不要拿起那柄木剑,最后还是放弃了。麻先生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知道了不易,才能更重视。 张木流知道了持剑不易,便连持剑之心都丢了,而飘零各处的竹山游子,知道了不易,却更想方设法的去做到!没想到自己这个一姓长子,反倒被从小便愿意喊他一声大哥的这些孩子比了下去。 从前心心念念的那位女子曾问:“拿不起还非要去拿?已经这副德行了还要去碰的头破血流?” 所以离开那晚,已经不算少年的张木流站在那个姑娘门口许久,最后也只是说了一句对不起。只是张木流不知道,屋子里蜷缩在被子里的姑娘也说了一句对不起。少年人的对不起,是自己不能与她就这样平平淡淡!少女的对不起,是恨自己居然想拉着他平平淡淡! 已经金丹的少年独自到梁国一座小城,盘了一处河边的小铺子,每日卖三十碗面与一桶绿豆汤,卖完便关门。怪异的买卖并没有惹来许多猎奇的客人,所以这间铺子开门极早,打烊极晚。那时有一个十七八的男子常来,年轻人朝气蓬勃,与换了一副老人皮囊的张木流正好是两个极端。 起先那个叫做常坤的青年每日天蒙蒙亮便来喝一碗绿豆汤,傍晚才一身大汗来吃一碗面。那时的常坤对人世间充满了希望,好像汗水越多他便越开心。几个月后,常坤出门晚了些,回来路过小铺也更早了些,衣衫漂亮了些,身上的酒气也多了些。每次都会多给很多钱,说下次不给钱便是。又过了几个月,那位青年身上酒气愈加重,出门更晚,回程更早,也不再到这个小铺子喝一碗绿豆汤了。 约莫一年后,胖了一圈儿不止的常坤再次来到了这里,只是夜里极晚时来吃一碗面。青年再无朝气蓬勃,对人世间的希望好像已经只剩下星星点点。经常会吃完后便说忘带钱了,过四五天才会来再吃面,把上次的钱一起结清。这样陆陆续续半年左右,有一天夜里常坤再次来到小铺子,对着化作老人的张木流说道: “我要走了,在这里活不下去了。来这里时赚的钱只够吃饭,我觉得日子有奔头。后来钱越赚越多,人却越来越懒,每日只把事情交给手下人去打理,自己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夜里与什么所谓的富商饮酒。后知后觉想改变时已经晚了,连吃一碗面的钱都拿不出来,与最信任我的人拿钱买假东西给他,变着法儿与他要各种莫须有的钱。今天这碗面只能在您这里赊账,真是对不起啊老爷子!” 听着乐呵呵的青年,其实碗里的面此刻该是很咸了。过了好半晌,青年深深低着头哽咽道: “老爷子!我觉得我的心脏了,烂了,黑了!” 张木流笑着又给落寞的青年做了这间铺子今日的第三十一碗面,弓着腰的老人坐在常坤对面把那碗清汤面递过去,对着青年说道: “那就去洗干净!” 张木流的这句话,既是给常坤,也是给当时的自己。其实那时的常坤,多么像梦中的许多个自己。 那晚后便再没了开门极早关门极晚的怪异铺子。 一艘往北去的渡船上,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常坤打开包袱,翻开一个老人赠与他的书,第一页写了一句话: “岂可三年论余生!?” …… “哥哥?” 一声轻呼唤醒了失神的张木流,青年看着两个朝阳似的孩子,既自愧不如也自豪万分! “我一直放在嘴里而不是腿上的事情,没想到你们已经走了很远了!” 张羽像是终于憋不住胸口的一口郁气,猛然站起身,怒火不止,看着张木流怒道: “你怎么可以这样!你不该这样!第一次离家返回后便失魂落魄的,你以为谁都看不出来?只是谁都不说而已!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摆给谁看?你今年才十八岁,能有什么事让你成了现在这副几百岁的鬼样子?” 张木流一巴掌拍碎了圆桌,瞪着眼道:“什么事我能与你们说?说了又能如何!” 张藤霜像是没看见两人似的,低着头声音沉闷道: “可是太爷爷死了,很多人都死了,你可是我们的大哥啊!” 张羽双手抱着头蹲下嚎啕: “谁都可以消沉,你不行啊,你是我们的大哥啊!你都这样了我们还怎么办?” 眼前嚎啕不已的少年一番言语,把张木流这么些年无处宣泄的情感都逼了出来。张木流走上前去将少年拉至椅子上,转身背对着从小便很崇拜自己的两人,一身凌厉气势不再遮掩,好似多年前一人夜幕中盘腿坐在坟头练胆的少年。 “放心,我回来了!” 憋着眼泪的少女终于抑制不住,细声说:“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 梦中三千年,修行之事除了剑术外,张木流几乎都有涉猎。花了一晚上时间将丹、符、咒、阵四种修行路上必备的法门罗列了出来,当然只是粗浅的入门修行而已。梦中曾有人与张木流说过,“什么狗屁神功秘籍我从来不信,若是锤炼真气有什么功法还则罢了,与人对敌哪儿有什么一击必胜的拳法枪术!” 这段话张木流深以为然,所以未曾留下什么秘籍。 张木流帮着两人蒸包子,其实就是控火将包子瞬间蒸好而已!当然张藤霜与张羽也是偷懒以修士手段做的包子。开门后便人流不断,张木流暗道自己还真不是做生意的料。今日的一个时辰没碰到那些找茬儿的,倒是让张木流有些遗憾,只是有个背着一大捆柴路过此地的汉子一直盯着藤霜看,张木流暗自记下了这个人。 正准备收摊关门时,一个骑着褐色骏马的青年领着一队兵卒疾驰而来。勒马在包子铺外看着张木流没好气道: “好家伙我都快火烧眉毛了,你还有闲心在这儿卖包子!” 张木流心说得了!这下以后肯定没人找藤霜麻烦了。 包子铺内的青年慢悠悠躺在一张长凳上,双手抱头耷拉着眼睛望向骑马青年: “我妹妹的生意比你的眉毛要紧多了!” 史嘉鸣下马快步走到包子铺内,找了一碗水一口喝完,挤掉张木流的腿坐在长凳上,喘了一大口气转头大声道: “哎呦我去!你是我亲爷爷行了吧!以后我天天来这儿替你卖包子。” 见躺着的张木流依旧无动于衷,便咬牙伸出两根手指,张木流瞄了一眼后伸出五根手指。 史嘉鸣气笑道: “那就五坛!” 张木流啧啧两声,又舔了舔嘴唇,史嘉鸣已经端好一碗水在一旁。到底是小竹山外,张木流第一个朋友。 史嘉鸣没忍住踢了张木流一脚,无语道: “走着?” …… 这位当初给了张木流巨大打击的青年,如今可真是焦头烂额,洛阳知府就差给史嘉鸣跪下了! 闹采花贼十三天,已经有十三名女子被祸害,事后都自尽了,十三条人命啊!宋国历来奉行人命关天,再闹下去就不是丢一个知府脑袋的事儿了。 “你赶紧帮我想想怎么逮这个畜生,他娘的有人生没人养的玩意儿!等我逮住他把他阉喽那东西喂狗吃!就是不晓得狗吃不吃。” 张木流压根儿没搭理这个一如既往嘴上功夫了得的家伙,只是看着案卷。 “应该是个修士,而且境界不低。” 史嘉鸣心说那还用你说,要不然找你来干嘛来的?三年前可是自己在海边儿看着这家伙打儿子似的打那帮刑家人。 “你到底有没有办法?”史嘉鸣已经受不了张木流的淡定了。 张木流淡淡道:“我就是在等天黑而已。” …… 深夜的洛阳城,街上已经没有人了,唯独一队一队巡城司兵马来往在街上。 案卷里写的那个采花贼祸害的,最先是喜欢穿着漂亮衣服白天抛头露面的。后来就都是些白天偷偷去街上去的女子。纵然下了禁令,可总有些人以为偌大的洛阳城里女子无数,自己不会运气差。不过今日白天偷偷出门的女子们算是赌对了! 一个启和军的统领大摇大摆的在包子铺里请走个青年,正常人最不会选择的就是此处,可那种畜生最会反其道而行之! 两个青年蹲在屋顶上,一个盯着绑着毛驴的院子。一个嘴里叼着野草,躺着看星星。 “你就不担心你妹妹?” 张木流翻了个身淡淡道: “你就看不出来她是筑基修士?” 史嘉鸣悄悄说了一句:“妈的一个比一个吓人!” 不多时便黑影闪过,张木流眯着眼睛说道:“好像是个金丹!” 史嘉鸣啊了一声,便听见院子里更大声也更尖锐的 啊!再转头时已经看见一头冒着青色火焰的麒麟将一个黑衣人踩在蹄下。 张木流已经瞬身到麒麟边上儿,只留下一个目瞪口呆的史嘉鸣在原地一口一个我去! 青年上前拎起黑衣人先是一巴掌,废了其修为后又一脚踢给了史嘉鸣。后者接过后也是甩了黑衣人一通巴掌,又将其一脚踹到院子里。 史嘉鸣站定后眯着眼看着黑衣人,张木流一把扯掉那人蒙在脸上的面具,转头看向咬着牙的年轻统领道: “认识吧。” 史嘉鸣看着那个黑衣熟人一字一字的说: “狗东西你真不是人啊!” 张木流之前便觉得这个金丹气息有些怪异,出手废掉他修为时才发现,只是个筑基期而已。身上带了一件拔高气息的宝物而已! 只是没想到,居然是城门口等他的那个青年人。 嘴里叼了一根野草的青年一样眯眼看着地上哀嚎的黑衣人,喃喃道: “人心鬼魅!” …… 谁能想到一个自小长在‘天下为公’牌匾下面的人,居然在这霄仇府脚下做了其最不应该做的事情。张木流早与张藤霜打了招呼,所以哪怕是个金丹来了张木流也丝毫不担心。梦中三千年,张木流学的最多的便是一个稳字。所以这个骑驴的青年从来喜欢事前事后都想很多,却也唯独不怕事到临头。 史嘉鸣是痛心也是最气愤的人,自己营里六百人,有三十人是自小从霄仇府长大的。 躺在地上的薛泱从被认出时的惊恐变作释然,擦了擦脸上的血水,靠在墙壁上,看着从来拿自己当作手足的统领大人,笑了笑淡淡开口: “大人?是不是很失望?” 史嘉鸣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摇头是回绝那个大人,点头是因为确实失望了。 “你知道我们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 史嘉鸣依旧摇头。 薛泱大笑着说:“我们在霄仇府长大,从来都是只能帮人,不能害人!可我们受委屈了呢?因为不能参与世俗争斗便要忍气吞声?” 说着声音愈加凄惨:“你不一样!若是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儿,副使大人会由着你受委屈吗?” 史嘉鸣不知如何作答。 张木流走上前眯着眼道:“我没有听你的故事的兴趣,你只需要告诉我你背后人是谁就行了!” “背后人?你当真以为我有个背后之人?”薛泱说着便伸出手掌,从额头取出一块儿破碎金丹。 “你所说的背后之人便是这个。” 青年统领皱着眉头问道:“你还对此事耿耿于怀?” 薛泱惨笑一声:“对你们来说她只是个邪修,对我来说她与母亲一般!即便如此,我苦苦哀求也没保住她。这世道容不下一个改邪归正的邪修女子,我还护着它干什么?世人都该尝尝失去至亲之人的痛楚!” 史嘉鸣闻言也是苦笑一声,指着张木流说道: “真猜不到我找他来干嘛的?” 薛泱并未回答,只是扭曲着脸庞笑道:“大人!同僚一场,给个痛快吧!最好把头砍下来!” 史嘉鸣只应了一声,刀起头落。 …… 洛阳府的官差将尸体拖走了,张藤霜与张羽搬来几坛酒后也各自回了屋内,此刻的小院子里就剩下两个青年。 张木流将两坛酒揭开,递给史嘉鸣一坛后自顾自喝了一口酒: “你刚才是想说,找我来就是为了帮他报仇吧!” 史嘉鸣点了点头,也喝了一口酒才缓缓道: “他嘴里的邪修是一个寿命无多的魔教修士,躲在与梁国接壤的一个小村落,或许是临了临了大彻大悟了,也帮着一地做了不少善事。薛泱自小没有感受过家庭的温暖,遇到那个那时十分善良的女子后,便与其很亲近。只是后来被一座修士山头发现,非要斩妖除魔,其实就是他们老祖需要一笔无形中的功德相助,以此来晋升元婴境界而已!据说那位女修从前作恶无数,身上所带怨气刚好足够。那时的元婴境界对这座胜神州还不算什么,可对那个小山头来说确实十分紧要,所以不择手段的最终还是杀了那个女子。事前薛泱回到洛阳与我父亲哀求,可是霄仇府怎么能去救一个无关的魔修,那座山头斩杀女修也不算什么奸恶之举,无非是私心重了些。所求无果,薛泱便只身前去救人,最后也只是拿回来半粒金丹,也断了自己的前程,此生金丹无望!” 张木流听着这位好友言简意赅的讲完故事,片刻后才淡淡开口,声音明亮: “彼时的好与坏,我们没见过,没资格去评判。可现在的善与恶就摆在眼前,十分扎眼!” 顿了顿接着说道:“有些人被有些事惹的不舒心了,就会想法子让别人也难过;可大多数人还是会想着怎么样能让那些事不再影响自己!” 三年前张木流还未到那处小镇,出了甘州后,经过金城时碰到了少年时同路的史嘉鸣,两人一起去了雷州。当时的两个少年,一个变得沉默少言,一个看起来意气风发。 本来看着沉稳无比的张木流,史嘉鸣是由衷开心的。当年一件看似无心的事情,给了那时的骑驴少年巨大打击。其实在游方客栈里看见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的张木流时,换了锦衣的少年便有些后悔,更有些自责!直到后来看到那个骑驴的少年手持一杆黑枪与刑氏子弟打斗,史嘉鸣就想对其说一句对不起的。 当年那个土包子似的少年,明明说过自己一定会仗剑天涯,最少也会是个潇洒剑客。 张木流是在游方客栈,看到换了一身锦衣后的史嘉鸣,才觉得有些不如人。而史嘉鸣由始至终在张木流面前,都很自卑。因为初次见面,那个骑驴少年便给人一种感觉,像是不停的在与这个世界说道——谁说的命由天定?我偏不信! 所以后来的换了一身锦衣,既是无意,也是故意! 又过了三年,史嘉鸣在这个没有月色的夜里,终于说出来积攒在心中的一句:“对不起!” 张木流笑着说那就喝酒赔罪!年轻统领便举起狂饮。一口气喝完一坛酒后,才听见张木流又开口道: “我后来成了那副模样,其实与你关系不大!你小子无非害的我在路上闹了些笑话而已。” 史嘉鸣疑惑道:“那是什么事情?不能与我说?” 张木流摇了摇头,史嘉鸣便不再问。 两人默默饮酒时,院子里凭空出了一位青衫中年人,边笑边骂道: “臭小子!大半夜躲在这里喝酒?来了朋友也不带去家里!” 史嘉鸣翻了个白眼,无奈喊了一声爹。张木流站起身行了一礼,笑道: “木流见过史叔叔。” 中年人走过来扶起张木流,一脸笑意的说:“真不愧是能让嘉鸣自惭形秽的人,果然一表人才!那个打跑了鱼真人的便是你吧?” 张木流点头,说是差点儿就死了!落座闲聊一通后,张木流才询问道: “史叔叔,宋国驻使是不是近期会换人?” 副使史屏侗挥手将这处院子与外面隔绝后才笑道: “轩王府送过来消息了,我实在是没想到,嘉鸣那个最好的朋友,居然是故人之子!” 年轻统领疑惑道:“故人之子?” 史屏侗从袖中掏出了一一封信递给张木流。 信中说道: “木流我儿!为父此一走归期遥遥,不知何时才能返乡,我儿但凡回乡,便去替为父在高堂敬一炷香! 当日你返乡,我便察觉你已然筑基,欣喜之余观你意志消沉全无生机,便也有些担心。可当时事到临头,也无法仔细询问,便只得修书一封交与屏侗,日后转交给你。 你生性跳脱,万事全然不上心,麻先生说是练剑的好材料。可我知道,你也是个死性子,认定之事便不会转弯。相信你已经明白,当年回答老夫子的那两句话有多难。可人生路上,就会有这些芝麻绿豆大小的事情,有些能让人豁然开朗,有些却让人恶心发呕!既然看到了,就都是镜子。 一时之失,不算什么。一时之小错,也不算什么。只要你记在心中,等回过头去看时,能与过去的自己坦诚,说明你长大了! 有些人忙碌不已,却只是为了活着!有些人平平淡淡也是活着。可人活一世,哪儿能只有两种选择?想做之事放在心里,想行之路放在腿上,到不到的了且不说,走便是了! 为父希望你我父子再见时,我儿如同幼时憧憬的模样,与心爱的姑娘仗剑天涯!” 收起信后怔怔无言,知子莫若父,知父莫若子!父亲这是在道别! 是父亲手书无疑,既然交给史屏侗了,说明这个副使大人是自己人。 史屏侗笑着说:“我与你爹娘,二十年前一起去过南瞻部洲,是生死之交!有什么事记得与我商量,若是霄仇府不能插手,我便不做这劳什子副使了!” 这位副使大人轻轻拍了拍张木流的肩头,又看了看自己儿子,缓声道: “三年前南下路上,多亏你照顾嘉鸣的心境了!” 史嘉鸣一脸疑惑,可史屏侗压根儿没有跟自己儿子解释的意思,张木流也只是古怪一笑。 与史家父子说了陈束城的事情后,史屏侗便离去,留下两个青年饮酒! …… 年幼时的张木流调皮异常,私塾教课的老夫子隔三差五就要去家中告状。有一日老夫子在前方说的神采飞扬,张木流却在后方睡的口水哗哗! 老夫子皱着眉让张木流读一遍方才讲了什么,稀里糊涂的孩子不知为何就念了两本书的两段话: “宁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 “披星戴月,谓早夜之奔驰;沐雨栉风,谓风尘之劳苦!” 老夫子皱着眉头问男童可知道这两段话的意思。 孩童模样的张木流左右看了看,发现无人理他,便只好壮着胆子道: “前者傻!后者累!” 老夫子面色暗沉,看了张木流一眼,摇了摇头便走了。已经不少闯祸的孩子,从来没见过老夫子这么失望过。 于是那个孩子赶忙大声朝门外喊道: “先生!若前者是个傻子,那木流愿做个傻子!若后者注定很累,那我便只让自己累!” 老夫子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离去的身影好似挺拔了一些,面色也变得红润起来。 老夫子站在门外说了一句张木流从来不知道的话: “傻孩子!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想成为你嘴里的傻子,比你以为的后者要辛苦的多!想让自己的亲近之人不受后者那份苦,更会是苦上加苦!” 那天张木流回家后便看到老夫子与父亲坐在院子里,燃着火盆,煨着陶罐儿。本以为怎么都要挨一顿训,结果张树英只是笑着说了一句: “饭在厨房!” …… 洛阳府贴了告示出来,说采花贼已经落网,妇人女子可以出门了。 这天包子铺里,除了张木流外,多了一个穿着启和军统领官服的青年帮着卖包子。果然是青年才俊,只半个时辰便打烊了,那些个从前觊觎张藤霜的人,给不知哪儿冒出来的一帮人麻袋套头打了一顿,此刻再看到启和军的统领,估计以后再也不会来此找麻烦了。 背着一捆干柴的汉子,今天依旧在门前走过,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张藤霜便走了。 史嘉鸣说这个汉子的闺女,是第一个受害者! 四人跟着那个背柴汉子到了西门边上一处小宅子。那个汉子卸下背上的干柴,走到屋内,屋子里有一个憔悴的妇人,抱着一只绣花枕头无声哭泣。汉子坐在床边上,颤抖着声音说道: “孩儿他娘!采花贼抓住了,已经砍了头了,咱闺女的仇报了。” 床上抱着枕头的妇人转过头一样颤抖着身子,问道:“真的?” 汉子点了点头,眼泪不止的脸上忽然泛起笑意: “那个跟咱家闺女长得很像丫头没事儿!” 妇人依旧是边流泪边哽咽,抱着汉子道: “真的?” 张木流打碎了眼前光幕,深深叹了一口气,这样的人家只洛阳城就还有十二家! 年轻统领一屁股坐在地上,轻声道:“薛泱和他们是一样的遭遇,却不全是天涯沦落人!” 张藤霜缓缓挪着步子,走到那处屋子前一把推开门,擦了擦眼泪,笑着对里面的一对夫妻说道: “大叔!大娘!以后可以多来我的包子铺,藤霜亲手给你们做包子!” ------------ 断竹 第八章 道僧有问 书生作答 宋国二百年前只是被楚、齐、魏三国夹在其中的弹丸小国。不知怎的忽然便国运昌盛,挡也挡不住。 那时的南方楚帝国已经被国内叛军搅的气数将尽,宋国先是攻克魏韩两国,后来借楚国军与叛军相争时南下占了部分土地,再助齐国灭赵。宋齐联军一路北伐,将异族人抵御在北海之外。燕国独自东征,也往东北方向扩疆千余里。 后来的百年间,与西蜀孟氏南北夹击,一点一点吃掉了秦国,最后迁都长安。齐国与宋国灭楚,却被从金陵发际的梁国得了渔翁之利,以至于整合天下之前,三国纷争不断。 现在的胜神州南部,北有齐、燕,宋国独占中原,西南有蜀国,大江两岸是梁国国土,东南被吴国占领,越国统治南疆。周边有无数小国,曾经便有张木流家乡所在的仇池国! 整合天下后,虽不能起兵戈之事,小国却也都名不副实了。被齐燕两国夹在中间的中山国,还有梁宋中间的卫国,蔡国、郑国、陈国。被大国围着的这些富饶之地的小国家,远不如与蛮夷接壤的边陲小国自由! 胜神洲何其大,这些只占十之一二罢了! …… 张藤霜其实并不是竹山张家人,是自小被一对老夫妻抱养在家中的,八九岁时一对老夫妻前后双双离世,张木流的奶奶便把张藤霜带在身边,所以张木流便成了她自小最喜欢的哥哥! 张木流是他们这一代的长子,从小去祖坟祭祖也好,家族大事也好,永远是站在最前面,跪在最前面的,以至于这些弟弟妹妹自小就有些怕张木流。 喜欢背着一把木剑满村子乱蹿的孩子,自小屁股后就跟着一帮小屁孩!性格本身就有些执拗,认定的事情打死也不悔改。 直到十一岁那年,一场大雪后老夫子的私塾倒了,十里八乡的都来帮忙收拾。老夫子笑着说看上什么东西就拿走,日后也走的干脆些。张木流在废墟中找到一个铜铸的,手持大刀的小雕塑后,便只跟老夫子求了这一样东西。第二天便拉着乔家二人跪在村子里为数不多的一颗大核桃树下,结拜为异姓兄弟! 张木流很小便偷着喝酒,那天三人各自带了一只陶碗,说着从大人口中打听来的结拜时需要说的话,一人满满一碗酒,喝完后便倒在草窝里睡了过去。三家人急的满山找人,最后各自还是没逃过一顿打。 乔雷被关在牛圈里抽了一顿绳子,乔玉山也被细竹子抽的屁股肿了好几天,张木流被扒光衣服站在雪地里一个时辰。 那以后,张木流便没有先前那么调皮了,对弟弟妹妹们不再言语苛刻。 那以后有了一个个子高一些的男孩儿拉着一个岁数小一些的女孩四处乱逛。也有了一个弟弟妹妹受欺负了后,拿着木剑蹲在别人家门口的男孩! 在张藤霜眼里,哥哥永远是最好的那个人。 自那以后小竹山最高处再没了遮雨的屋子,村民想要帮忙重建一座私塾,老夫子却死活也不答应,最后便只有竹子编作的墙,细木搭成的房梁,顶上披了一层茅草的两间房。 直到那日祸事之后,老夫子写了一封信给桐州知府,小竹镇的一处山巅便多了一所真正的学塾,小竹镇十里外的小竹山,坐落于最高处的茅屋少了个在此地多半生的老先生!多了一座时时香火旺盛的土地庙! 老夫子去世时,这些孩子都在,唯独少了一个看似最不受老夫子待见的张木流,张家的孩子都跪在茅屋外面,替自己的哥哥向老先生磕了三个头。 张藤霜三年来最怕没有哥哥的消息,也最怕听到哥哥的消息。所以那日在客堂,她说了一句: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 张木流牵着青色毛驴往东门走去,身边的史嘉鸣絮絮叨叨个没完,说什么“到时候要是打不过就抓紧跑啊!”,“你要是没有趁手的剑,兄弟我满霄仇府给你弄去。” 牵着毛驴的青年实在是不胜其烦,没憋住便笑骂了一声:“你他娘的把酒量好好练练,比你跟我在这扯淡强得多!” 史嘉鸣尴尬的笑了笑,片刻后神色认真道:“说真的,你大可等到跻身分神后再去寻他们不开心,薛泱已经死了。” 张木流笑了笑后故意一副天是老大我是老二的样子:“分神我都打趴下了,一个小小元婴能奈我何?” 年纪轻轻便当了启和军统领的青年翻了一个白眼,心想着这小子就在我面前得瑟,在旁人跟前儿那是谦虚的要死! 换了一身青衫的张木流转身对着自己这位好友挥了挥手道:“行了!再送你就赖上我了,回去吧!藤霜那边就帮着我照看一下。” 史嘉鸣站住后朝着面前愈加洒脱的青年道:“兄台只管前行,后院不会起火!“ 牵着毛驴的青年扯了扯嘴角,转身往雒水方向,伸出手挥了挥便大步而去。 出了洛阳,顺着雒水再往下几百里便只能走陆路了。 从前的宋国祖地如今已经成了宋国边疆,穿过卫国后便可直下逐鹿,好在如今并不需要繁琐的通关文书。但是在去卫国前,张木流是一定要逛一逛那座名字起的极其狂妄的山头走上一遭。一个只有元婴修士的山头,居然敢取名字叫做造化山?连从前有大乘坐镇的南山,主殿所在都才叫做终南! …… 这天走到一处山头,山上像是有座寺庙,倒是不大,可眼前山门牌坊一副对联却极有意思,像是和尚与道士互相嬉闹。 左侧字体圆润,写着——每日道祖殿中点三炷香,老道无甚文采! 右侧行云流水,写着——只会佛陀脚下念几段经,和尚一窍不通! 正当中四个大字——缺一书生! 张木流走上山头后才了然,原来山中是座三教寺。正要抬手扣门,山门便兀自开向两旁,由打里面出来一个老道,一个和尚。 两人十分讶异,齐声问道:“可是个书生?” 青年笑答道:“只是半个读书人。” 那两人闻言依旧异常热情,一人一只胳膊便将青年拽进院子,独留一只神色忧郁的毛驴在山门外。 进门的瞬间,忽然便天旋地转,周遭风景已然殊于先前,张木流苦笑道: “原来别有洞天。” 瞧这!运气不好时,逛个三教寺都能误入秘境。没法子,凭自己现在的境界,手中又没有剑,只能且走且看了! 继续往前走,不多时便看见一座雾蒙蒙的小镇!进去后缓缓走在街上,四周人皆投以怪异眼神。张木流便更加疑惑了,入小镇时便看见一块儿山石上书三个大字——归来乎! 且不说字是何意,单单这三字的写法便让一般人摸不着头脑,这分明是千年前一座初始王朝的文字。此刻又观街道众人衣着样式,心中便更加疑惑。 莫非真有桃花源?罢了!我便游它一遭。 青年一路听左右路人言语,已经略微知晓言语发音如何,走上一处酒楼后寻了靠窗的位子,与小厮用已经与本地人无甚差别的言语攀谈起来: “小兄弟,咱们这儿像我这样衣着的人多不多?” 那小厮给张木流倒了一碗茶水后才慢悠悠说道: “倒是不多,可隔一阵子就会来那么几个人,虽是不多,可也没那么稀奇了。” 张木流了然,看来这处被光阴遗忘的地方,也不止一个出入口! 小厮说着便手指外面街道,说你瞧这不是又来了一个! 张木流转头看去,街道上有一个十分漂亮的红衣女子,背负长剑英姿飒爽! 那女子抬头瞪了一眼颇为无礼的青年,后者顿时尴尬无比。 女子把背着的剑握在手里,也是往二楼来。张木流心说我这看了一眼便惹了祸? 嘭一声,女子将长剑扣在桌子上,与张木流瞪眼道: “看什么看?没见过漂亮姑娘吗?” 张木流喝了一口茶压压惊,腹诽道:“没见过这么虎头虎脑的漂亮姑娘!”两指轻轻拨开那柄未出鞘的剑,正色道: “真没见过!” 眼见女子就要拔剑,张木流赶忙说道:“姑娘误会,我是真没在这个鬼地方见过外面的人!小生本是宋国人氏,为求个功名而游历天下,谁知被一个道士伙同一个和尚套了麻袋,醒来时便在此了。” 美貌女子讥讽道:“装!接着装!” 张木流也只能苦笑,抬头瞄了一眼女子,见那女子已经皱眉,便叹了一口气,起身背朝那女子淡淡开口: “来此地也不知多久了!靠着与人讲些新鲜故事混生活,也不知道家中老母亲如今可好!” 女子揉了揉眉头,忍住砍死这个满嘴乱扯的家伙的冲动,只是看着青年也不像个剑客,便问道: “真不是来此寻剑?” 张木流一副正经模样,大义凛然说圣人文章便可斩妖除魔!要剑作甚?转头见一旁女子已经单手持剑,青年猛然坐回去笑着说: “真不是!咱们好好说话!好好说话!” 女子冷哼一声便收起长剑,倒不看出来这个油嘴滑舌的青年是个修行之人了,而是他的画像三年前在越国都贴满了!自己心里没点儿数?哪怕稍微有些变化,可仔细观瞧也不难认出。 当年打了人家儋州刑氏子弟,转身就敲了一顿越国太子,要不是那个太子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越国皇帝都要让霄仇府发逮捕公文了! 女子本身就算是南越人氏,打心眼里敬重这个把那个祸害打的半死的青年,同时打心眼儿里嫌弃这个爱惹是生非的青年。 两人也实在没什么钱吃东西,现在的一洲货币多半是霄仇府在半两钱与五铢钱的基础上,改进而定制了标准的钱币,在这儿全然用不出去。而拿什么符箓丹药去付钱,更不会有人买账。 因为这儿的人用的还是贝化!你敢信?张木流还很憧憬的问那位女子,有没有捡到什么漂亮贝壳儿?女子板着脸说没有。 不过虽然这处地方钱币古老,却毕竟历经数千年了,已经颇有一套独自的体系! 两人最终被赶出来了,臊眉搭眼的走在街上,都不说话。 张木流率先开口道:“你其实认识我?” 那女子没好气的说:“你真不知道你被越国悬赏了十万五铢钱。若是修士便是一千灵玉,死活不论!” 青年有些讶异道,才值那么点儿?看那美貌女子就要拔剑,青年才又重回一本正经的模样。 也不晓得为什么,在这个与外面完全隔绝的地方,张木流不知不觉就回到了幼时的脾气。青年自己也觉得有意思,思前想后得出结论来——我谁都不认识!大大方方走在街上也无人搭理,就算碰到一个外来人,如同身边的这位元婴期女修,也不怕她说出去啊!说出去谁信? 两人走到僻静处,女子忽然拔剑斩来,张木流轻松躲开,抱以疑惑眼神。 那女子蓦然泛起笑意,如同雪中一抹红莲,她单手持剑挽于身后,转身面向张木流,淡淡说道: “百越离秋水请张公子相助取剑!” 张木流笑道:“好说!” 从离秋水提起寻剑一事时,青年已经了然!桃花源就是个幌子,此地真正所在,便是藏剑处。 藏剑之人可谓是用心良苦,看到那块儿归来乎碑时,张木流还以为是一位失意人隐居于此,现在看来,分明是一柄失意之剑,也定然是一柄古剑! 离秋水自然有备而来,藏剑处在小镇一旁的龙王庙,只不过这个龙王不好打交道罢了,据离秋水说,先前寻剑修士不下百人,活着出去的也唯有几人。 张木流其实还有些疑惑,三教寺山门的一幅楹联看似只是一对流水账,可横批是缺一书生?开门时也只有一位老道一位僧人,唯独没有读书人,看起来是想要个久坐寺内的儒家侍奉!不过好在自己最多算半个书生! 不多时青衫青年与红衣女子便来到了这座香火凋零的龙王庙,一步入内又是天地变换,两人已身处于一小舟之上,小舟浮于茫茫大泽! “可是取剑人?”一声发问似牛吼,两人迎面一阵狂风,就连水面也泛起波纹。 离秋水一步跨入前方,站立于水波之上抱拳大声道:“正是!” 张木流心念微动,想要那杆长枪破入此地,可尝试再三也没有回应,暗自苦笑一声:“看来今个儿得再展露一次我的拳法喽!” 极远处猛然水势汹涌了起来,一道黑影由水下破出,直上云海,将云海刺破个大窟窿后再次返还悬停于水面——一把长剑!除剑锋外通体漆黑! 此刻水面再次沸腾,由水中冲出一头庞然大物,尾巴悬于水面,巨大龙头却由云海伸出!那龙王口吐人言,对着远看如同浮萍似的两人道: “须过三关!” 离秋水道:“请赐教!” 两个元婴修士对着一条成年巨龙,何等渺小! 又由水中飞出一青衫客,只是青衫之下唯独一具白骨而已! 白骨并未持剑,只是并指为剑便向二人冲来! 二人面对面苦笑,死了的渡劫修士也惹不起啊!何况还是个剑修。 只得硬着头皮上,离秋水看到赤手空拳的青年,皱眉道: “你的枪呢?” 张木流神色凝重,自顾自答了一句:“手中无枪,枪在身上!” 说罢边冲了上去,只是不等红衣女子开口大骂,那青衫青年已经被同是青衫的一具白骨打水漂似的从她一旁掠过! 离秋水暗骂了一句这才多久?说罢自己也持剑上前,只不过结局差不多! 远处的张木流吐了一口血痰,心道这打个屁!但依旧再次上前,几下交手后便又被打飞。 离秋水即便持剑也与张木流差不多的下场,所以这处不知何地的大泽,水面之上两道身影来回穿梭。 不多时后,那具白骨似乎不想这样玩闹了,顷刻间杀意暴涨,剑意冲霄,或许他真的不想再玩儿下去了。 两人毛骨悚然,张木流周身瞬间燃起蓝色火焰,长袖一抖,手中便多了一杆银色长枪。 远处的巨龙猛然睁开眼,看着青年手中长枪心中大惊不已。 离秋水此刻真想戳他几剑,枪还真在身上,方才这家伙一直在藏拙! 二人使出全力与青衫白骨在水面打斗起来,两人配合之下竟逼的这个现在最低也有合道境界的白骨剑修节节败退。张木流乘其败退时祭出一件火盆悬于身前,接着手掐印决,暂时跻身分神巅峰。 青年将手中长枪收回袖中,对着俯身在水面的离秋水笑道: “借剑一用!” 红衣女子心中疑惑,暗道你还会用剑?不过依旧把手中长剑抛出。 张木流拿着这柄十分轻盈的长剑,站立于水面之上,周身火焰由蓝转青,方圆数百丈燃起熊熊烈火,火也克水! “请前辈接剑!” 既然持剑,那便出剑! 一道深青色剑光斩向那具白骨,水面瞬间便被剑光劈出一道沟壑,久久不能复原。 青衫白骨只是伸出手,那柄黑色长剑便瞬间被其握在手中,无血无肉的青衫剑客,昂起骷髅头咧开了嘴巴,像是笑了,同时这片燃烧着烈火的水面响起一道明亮声音: “黑如接剑。” 白骨右臂举起那柄通体漆黑的长剑随意撩去,青色剑光顷刻间便破碎! 那白骨剑客又以剑抵在身前,爽朗道: “此关已破!” 说完便撤去那柄黑剑,以拄剑状不再有任何动作,其冲霄剑意也即刻褪去。 离秋水接过自己的佩剑后心中百味杂陈,方才一剑无关境界与威势,年轻人心中气象便让她折服! 张木流盘膝坐在水面,周身烈火也已褪去,片刻后青年起身,脸色煞白,搭拳拱手道: “前辈走好!” 说罢那具白色骸骨连同青衫便散落于水中。 云海中的龙王翻了个身,天空中闷雷炸响!尔后才开口说道: “打不过很正常,敢打就能活,若退便已死。” 离秋水后怕不已,自己的确想退,可那个青年从白骨剑客露出杀意时,便兴奋异常,自己也不能弃他不顾,便也拼死缠斗。 张木流又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抬头问道第二关呢? 巨龙一声咆哮,二人只觉得一座大山压来,两人脚下凭空多了几条裂纹,四周水面震动,有水珠跳起。 云端巨龙再次出声:“跪则不死!” 张木流手中多了两颗药丸,一颗自己吃下去,然后用尽力气将另一颗丢进离秋水嘴里。再次取出那柄银色长枪,弯着身子往巨龙走去,口中还念叨着: “多年前我便与人说过,宁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 离秋水也挣扎着手握长剑,跟在张木流身后。两人每走一步便是一声闷雷,脚下虽是无恙,可两侧数十丈外水浪滚滚!像是被什么重物镇在水面,被迫压溢出水浪。 青年身上重压再增,已无法动弹分毫。后方的红衣女子看着已经被血水浸透青衫的的青年,攥紧了拳头大声道: “我们走吧,剑不要了。” 张木流无法转头,只能笑着说: “早已与你无关,我虽依旧拿不起剑,可学剑之初便学了一句话。” 青年猛然抬起持枪右臂,只一瞬间便折成一个恐怖角度。可他依旧咬牙道: “宁折不弯!” 又一声炸雷响过,离秋水身上瞬间没了重压,眼前青年被一杆银色长枪托在水面上,青年所在水面被染成鲜红色。 红衣女子身上看不出血色,她抬头看着依旧盘在云中的巨龙,咬牙发问: “我要取剑,伤他作甚?” 巨龙淡淡开口:“是他在闯关。” 离秋水无言以对! …… 一个死气沉沉的少年牵着毛驴往北方去,万事万物好像全与他无关,只独自失魂落魄走在路上。周遭风景也好怪谈也罢,少年从不转头去看,他唯独想尽早回去家乡,与几个一起长大的少年喝一杯酒。 少年走过长安走过陈仓到了成纪,独自坐在渭水河畔发呆,一旁走过来一个穿着绿色长裙的少女,手捧着一本《周髀》也坐在河畔,皱着眉头自言自语。 “这怎么这么难啊!唉,回甘州前我指定是学不会的。” 少年听到少女的自言自语,也未曾发声,只是看着有些浑浊的渭水不住的发呆。 其实比张木流要大三岁的少女,好像是才发现这个失魂落魄的少年,凑过去轻轻问道: “你怎么啦?” 张木流摇了摇头也未曾说话。 少女捧过那本书来问少年会算吗?少年摇了摇头,终于说了他回乡途中的第一句话。 “先生从来就看不上我的术算,他说若是按甲乙丙丁来分,最多给我个丁等下偏下。” 少女噗呲笑了出来,似乎觉得还不尽兴,双手拄在身后,两只脚不停的拍打着河滩。 本该回乡的张木流鬼使神差没有回去,第二天依旧去了那处河滩。坐在台阶上似乎就想等着背后一个喜欢穿长裙的姑娘喊一声: “咦!你也在呢?” 连着两个个多月,一个姑娘在河岸哈哈大笑,一个少年在一旁傻笑。天气越来越冷了,可那个姑娘每次都是穿长裙出来,已经是筑基修士的少年一样衣衫单薄,可其实并不觉得冷,只是看到行人都是一身棉衣,少年才后知后觉发现,早已经冬天了。 有一天张木流没有对着渭水发呆,而是转身看着那个少女每日都会走的路。不多时便看见一个再次穿了绿色长裙的姑娘小跑着往河滩来,边跑边往手心哈气。 张木流悄悄运转真火将周围温度升高,有些心疼的问道: “你不冷吗?” 少女看着这个傻头傻脑的少年,笑着说: “你不是喜欢看我穿裙子的样子嘛!” 张木流在洪都拜别母亲后,几个月来第一次有些眼睛发酸。 那天那个姑娘跟张木流聊天到很晚,最后她说: “我要回家了。” 少年问道: “我可以去找你吗?” 少女点了点头,拿着少年给他的一个小竹罐儿,手背在身后一跳一跳的就走了。 张木流再次恢复了冷漠的脸,对着渭水怔怔无言,可耳畔传来的声音让他控制不住便笑了起来。 一个姑娘气喘吁吁的在远处喊着: “你怎么不问我叫什么啊?” 张木流便说:“你叫什么?” 姑娘翻了个白眼大声喊道: “我叫李邚真!” 张木流笑着点了点头。 第二年的大年初六,张木流便火急火燎的离开了小竹山。压根儿没心思看什么风景,以筑基颠峰的修为狂奔一整天,到了千里之外的一处边城。 灰头土脸的少年站在一处书院门前等着心心念念的一位姑娘出来,守在门口的老门房看着少年笑道: “小子!等人也要把自己收拾利落啊!这副模样太磕碜了吧?” 张木流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已灰头土脸,正想狂奔去远处河边洗刷干净,就听到不远处一个极其温柔的声音: “你找谁呢!” …… “年轻人!往事再好也回不去的。” 耳畔突然响起一阵言语,张木流猛然惊醒,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 青年盘膝而坐,原来适才只是一场梦。 一位僧人凭空出现,口喝佛号问眼前青年:“既然不可重来,为何久久不愿放下?” 青年答道:“图个来世。” 僧人消散,一旁却多出了一位老道,道士开门见山:“世间进一步是囚笼,退一步是个更大的囚笼,为何依旧一往无前?” 青年答道:“我心自然!” …… 张木流再次睁开眼,重回无名大泽。 云端的巨龙狂笑不止,最后看着那依旧不敢持剑的青年说道: “请取剑!” ------------ 断竹 第九章 许个自在人间 本就没起过取剑的心思,没想到最终还是落在自己手上。张木流一身伤势极重,盘膝而坐都是很费力的,多亏背后红衣女子不计夺剑之恨,随手打了一记术法,让他不至于沉入湖底。 那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在龙王一句‘请取剑’后,便自主飞到张木流面前,一旁的女子从刚才就闷声不语,好似受了多大的委屈。 龙王缩小身躯,变作一条十余丈的黑龙,对着青年笑道: “取剑人里,你的境界不算高的,却是最执拗的一个!黑如能将此剑赠你,说明你小子受他喜欢啊。” 离秋水不解道:“为何是赠?” 悬坐在一旁的青年笑道:“若那位前辈有心留剑,斩杀你我二人也不过是挥手之事。” “倒是挺会说话!” 又是一声爽朗笑声,那柄黑剑忽然泛起涟漪,从中走出一位青衫中年人。 那人身形虚幻,对着此时无法动弹的青年道: “当年我自知时日无多,将它放在人间,在这处秘境入口写了一座石碑,其意就在于,假若日后无人配得上它,归来便是。终究后世无人可予它鱼食无人予它车乘。” 张木流笑着说道:“或许它不愿前辈孤独终老。” 身形愈加黯淡的青衫中年笑骂一句果然会说话,接着一挥手,那柄长剑便横在青年面前。 青衫中年人神色认真,看着同是青衫的年轻人正色道:“持剑!” 青年伸手握住剑柄,原本漆黑无比的长剑像是蜕皮一般,剑身两边各褪去一些黑色,露出古怪纹路,连张木流这个大杂烩也是看不懂。 忽然中年人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异常滑稽的“咦”了一声,张木流心说这就败坏了前辈高人的形象了。 不等青年发问,一旁即将消散的中年人便问道:“可曾手持巨鹿井?” 青年回答:“是,不久前有一位前辈借剑,正是巨鹿井!晚辈家乡有一口井,正好也叫巨鹿井!” 这位名叫黑如的故去剑仙,以残留魂魄向天边作了一礼,转身看了看那柄长剑,笑着与青年说: “传闻巨鹿井易主时,都要向其许个宏愿,今日我便代陪我无数岁月的长剑问问你,能许它什么?” 张木流略作思量后便灿烂道:“方圆之内,许个自在人间!” 那位黑如前辈连说三声好,之后便永远消散在人间。 青年无法起身,只能坐着拱手,一旁的离秋水握剑作礼,两人无声送别这位从前名扬一洲的前辈。 青年从袖中掏出一粒药丸吃下,又独自调息半个时辰后才缓缓起身。接着又变出一副皮鞘负在身后,那柄已经变作银黑色的长剑便自己钻入这个临时剑鞘。 离秋水在一旁笑骂:“剑鞘都准备好了还说不是有意寻剑!” 黑龙王看着已经行走自如的青年欲言又止,张木流笑着说道: “龙王是想问那杆龙胆何处得来?我若说梦中所得,龙王信是不信?” 龙王只答了一个信字。 已经背负长剑的青年再次开口:“若那并不是梦,小子大乘之日便来寻前辈,一起去那方世界探个究竟。” 巨龙并未回答,只是一个翻腾钻入水中,天地再次变换,两人皆回到龙王庙前,不过去时只是红衣背剑,来时双双负剑。 离秋水郁闷无比,说自己辛辛苦苦寻了十余年,结果给这个惹祸精捡了便宜。一旁的张木流讶异万分,小声说十余年?那你该多大了?结果那女子就要拔剑,张木流赶紧摆手道: “晓得了晓得了,僧不言名道不言寿女子不谈年龄嘛!” 离秋水冷哼一声便走在前方往小镇去,张木流叹了口气,转身朝龙王庙作了一礼,这才尾随红衣女子而去。 两人实在是想吃些此地特有的美食,便各自支起小摊摆在路旁,也只是些平常的小玩意儿,可于此地来说,那可是稀奇玩意儿,半个时辰时间便各自赚了两朋贝化。得了钱后便兴冲冲的跑去之前那处酒楼,只是一桌子菜便收了一枚贝化,张木流心说这儿物价可真是高!其实他们不知道,此地物价不算高,六七枚贝化都能买一亩良田了,他们点的餐食对这处世外桃源来说也是十分珍贵罢了。 二人吃饭似风卷残云,一旁的小厮都要落泪了,心说早知道这样之前便施舍一些与他们。 离秋水跑去大街小巷买了一些小玩意儿,张木流便在酒楼打了许多酒水。直接拿出来一朋贝化让小厮往酒囊灌酒,小厮说,你这都买的下我们这儿一半酒水了,一个酒囊哪里装得下,张木流只说放心灌,你灌不满的!小厮只当这个不知何时找了一把剑的书生傻了,便自顾自去酒窖灌酒。 一坛子酒下去那酒囊居然鼓都不鼓一下,年轻小厮便左看右看,心想是不是漏的?结果找了半天也没有发现窟窿眼儿,就打着冷颤把半酒窖的酒水灌完,拿过去酒囊后,小厮被他现在看来怎么样都十分吓人的青衫背剑客笑着问道:“满了吗?”,小厮擦了一把冷汗陪笑道:“活神仙!当真灌不满。” 此后许多年,这酒铺便一直有着一个传说。说是一个背剑的年轻神仙买了我们半酒窖的酒,硬是没把酒囊灌满,神仙还说下次来一定要多带一些钱! 该是离开此处了,张木流出来酒铺没看见红衣女子,赶忙运转神通瞬间到了龙王庙前。站定之后才发现离秋水早就在此了,于是苦笑道: “你也在啊!” 离秋水一本正经的说:“有缘再见!” 吓得张木流赶紧说没缘,喊了声龙前辈,那处大泽的水底,一条黑龙神色古怪,轻轻摇了摇尾巴,龙王庙前的张木流便消失不见。 天地转换,张木流此刻站在一处山巅,原来的三教寺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眼神忧郁的青色毛驴站在一棵槐树下。 张木流没好气道:“你上瘾了怎么着?这都有一个月了,还翻不过去?” 青驴十分人性化的撇了张木流一眼,淡淡道:“怀疑麟生。” 过了半晌,那头毛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青年的异样,一副大惊不已的样子开口道: “你有剑了!” 张木流眯着眼看着青驴:“呦呵!这趟洛阳没白走啊?方言都学会了?还拐着弯儿骂人?” 青驴缩了缩脖子,正要讨饶时,不远处一个红衣女子像是弄错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惊叫不已: “怎么到这儿了?这老龙王也忒不靠谱儿了!” 张木流听到声音时早已撒丫子跑了!留下青驴独自疑惑不已。 开玩笑!秘境里百无禁忌,可这是实实在在的人世间啊!不跑还等什么? …… 越国其实要分成很多部分,与吴国接壤的大部是其国力所在,西方与蜀国边界附近的大部土地,是属于百越联盟,其中如同绯越、俚越、骆越之流数不胜数。离秋水自称百越人氏,那便肯定是西南方向,没道理出错后向东方来啊?这虎头虎脑的女子莫非赖上自己了? 一场大雨后,有些泥泞的土路只有三排脚印一直往前,青衫、红衣、一青驴! “我说你这是要去哪儿啊?”看着这个不御剑偏要走路的青年,离秋水气就不打一处来,自己本来干净的的鞋子都沾满了泥巴。反观那个张木流,把长袍系在腰间,原本白色的靴子此刻都黄不溜秋的。 出了秘境的张木流,其实慢慢的已经找不回之前那种感觉。好像若是在一处谁都不认识自己的地方,青年便可以随意,而回了真真正正的人间时,便难免很拘谨,特别是本来没想过会再见的一个红衣女子,此刻还在身边。 张木流折了一根儿树枝,轻轻把鞋子上的泥土刮掉,也没有看那位此刻生气极了的姑娘,淡淡道: “去一处很惹打的山头,打有些人一顿。” 离秋水无语之极:“在这东胜神州南部又没什么禁飞令,御剑去要得了多久?” 张木流摸了摸背上的长剑,黯淡道:“我还不太会用剑!” 青年或许真的不知道,他的这番言语在离秋水眼里挑衅十足! “你想要问剑?” 张木流转头瞥了红衣女子一眼,问道:“又哪儿招惹你了?” 离秋水气结,不再理会这个爱装蒜的惹祸精。 瞧瞧,刚刚打完架,身上还有一身伤呢!便迫不及待又要去打架,还说不会用剑?那老娘苦苦寻找了十余年的古剑被谁得去了? 腹诽一通后背上长剑掠出,离秋水纵身跳起,在半空中震去身上泥泞,然后坐在长剑上悬在与高一些的树木平齐的位置,抱着胳膊不再言语。 张木流长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朝上空打了一记术法,一般人便看不见这个坐着飘在半空的女子。 一把包的严严实实只能看见黑色剑柄的古剑,一把梦醒时便在袖里乾坤中的龙胆银枪,一条如今各洲陆地也少有的真龙,还有一位在小竹山之前很多年便闻名于世的剑仙,一把连那位在世时绝对远不止渡劫期的前辈都知道的巨鹿井,好像自己家乡是个了不得的地方,可是除了父亲与已经离世的几位长辈,家乡人修为都不高,多的甚至只是普通人而已,这便是张木流最疑惑之处。 小时候家乡的确很多怪事! 偶尔会有人家儿蒸馒头时,半锅熟半锅生,村民就会去找村里一位老骟匠,拿着挂在腰间叮铃做响的一串小刀摇一摇,嘴里骂声滚蛋,第二锅馒头还就都熟了。 又比如有时候村中丢牛马鸡鸭,就会家家门口点一堆茅草去“赶丧”,后来在梦境中,张木流猜测家乡的“丧”应该是一种尸魃。 每年村子里各姓人家会轮流“请神”,如果今年是张家,那便请的张姓神仙,然后敲着一种古老的鼙鼓来进行祭奠仪式,不过这些神,都是一姓祖先,与燕地的跳大神相似。 最古怪的就是与四口井有关的事儿,人到井口时便不许说话,小孩儿若是在井边玩闹说话,定然会挨打。大旱时不许刮干井底的水,哪怕多走十余里去一处叫“十谅水”的泉眼挑水,也不能去井底舀水。 这些古怪的规矩像是古来便有,没有成文规定,却始终代代相传! 没来由想起村里一个傻子,张木流不懂事时天天欺负他。那人起码五十上下,口不能言,想要说些什么时便只能以手比划。他老是会将两手并在一起,做出来捧着什么东西的样子,然后举得很高。 本来和这人开什么玩笑都无事,哪怕说他哑巴什么的他都不在意。唯独有一次张木流看着那人又举起手,便笑道:“你是想说——举、望?” 那人脸色大变,失心疯似的搬了一块儿大石头追着张木流打,自那儿以后,张木流从来不在那个傻子老人面前说这两个字。 不是怕挨打,是因为第一次说出那两个字时,那人先是如同多年来的一件心事终于了结,然后瞬间便红着眼睛像是变了一个人,张木流很轻易便看出他很伤心! …… 走在泥泞路上的青年突然站定,自言自语开口道: “明如镜,黑如前辈问了我一个问题,答案你满意吗?” 背后长剑猛然嗡嗡作响,脱鞘而出,悬在张木流面前。剑身底部原本的纹路脱落,露出一截空白来。 张木流笑道:“想让我重新起名?” 银黑长剑再次轰鸣! 青年沉默片刻后忽然就笑了,询问道: “那便唤做游方?” 银黑长剑轰然作响,如同金戈摩擦,发出嘶鸣声。剑身根部那处空白,凭空多出古意十足的两个字——游方! 张木流将游方横在身前,对着此后会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长剑笑道: “那我们便不管前路多远,都要游必有方!” 上方的离秋水看到这一幕,脸上并无任何变化,可心中却言语不断,最后一句便是: “老娘居然有些感动!” 以张木流的元婴境界,哪怕不御剑,走个洪都也就是几个时辰的事儿!可心中总有些事儿,自己依旧无法坦然去面对。所以只能用最笨的方法,行万里路,见万种人!以所见之人为镜子去看清自己。 青年牵着毛驴,在泥泞大道一路向前,或许有朝一日也能给他走出个青砖铺路,通天而去的大道! …… 一路晃晃悠悠,想九月初三与母亲一起过个生辰是不大可能了。本身想着一路顺河水而下,过卫国,去涿鹿见一面辛左,把书信送去昆山,再逆流而上到彭泽祭奠一下那位老人后便去见娘亲。可谁知路上这么些个意外,从从桐州到洛阳就一个多月,这天已经快两个月了,才到雍丘。 张木流早就把游方挎在毛驴背上,毕竟背着一把剑实在太扎眼。江湖游侠儿是很多,可自己还是想看起来好欺负一些。只不过这位死活赖着不肯走的离秋水,就不理这么多了,一身绿色长裙,把长剑系在腰间,大摇大摆的就进城了。 这地方灭国之前可谓是大有来头,国主从未换姓,极其古老时便存在。只不过三百年前便被楚国所灭,如今即便楚国也已经灭国两百年了。 此地如今算是宋国疆域,紧挨着梁国。到底是古城,韵味十足! 张木流找了个铁匠铺,撤了那副蹩脚的带镫马鞍,给青爷安上一副正儿八经的驴鞍,青年看着倍儿精神的青色毛驴咧着嘴笑道: “倒像个千里独行特!” 青驴倒也不想吓人,传音讥讽道: “你当你是道观的牛鼻子还是大称分金银的水匪?” 一旁的铁匠是十分赞同张木流的,说还没见过这种毛色的驴子。 换了绿色长裙的离秋水不耐烦道:“好了没有?成天就知道装蒜,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模样,哪儿像个书生?” 张木流付了钱后拉着毛驴就离开了,看也没看那女子,自从她换了一身绿色长裙,张木流就再也没与其说话。 两人谁也没搭理谁,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张木流忽然听到耳畔有人传音,独自走到一处僻静巷子,身形瞬间消失,再出现时便在云海之上,游方也负在身后。青年看着不远处一个嬉皮笑脸的少年,皱着眉头问道: “找打?” 远处那个始终嬉皮笑脸的少年赶紧回声:“不打不打,我来给公子送一件东西。” 说着抛出一个牌子给张木流,然后脚踩飞毯以极快的速度离开此地。 鱼沾霖实在不想再见这个一巴掌把自己拍成重伤的青年,可南山修士找上门来,数十个元婴巅峰,师傅也招架不住。要不是赵凯当了个和事佬,估计自己怎么都要跟着师傅遭殃了!这不现在替南山修士与宋皇跑一趟都心惊胆颤的,无剑都能一巴掌拍飞自己,有剑时还用得着出手吗? 张木流接住那块儿玉牌,倒是不错一块儿空冥石,里边儿三四间屋子大小。一面刻着一个大字‘敕’,另一面是个剑字。里面放着一绢圣旨和一把手掌大小的飞剑,圣旨拿出来一看,上面写着:“赐封轩王义子张木流剑侯。” 张木流心说这就捞了一个侯爵?不如南山修士给把飞剑来的实在。 青年取出那柄小剑拿在手里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一二三,对自己来说这是个稀罕玩意儿!不过南山总算只有那几个害群之马! 再次回到青驴边上时离秋水已经在一旁等候,又换回红衣的女子看到青年后便开口: “前面儿一座修士酒铺有造化山的弟子,你不去揍人?” 张木流这才笑道:“去看看再说!” 离秋水不解道:“与绿色裙子有仇?” 青年也不知怎么解释,索性就不说话了,拉着青驴就往那处酒铺去。 修行中人说是要不染红尘不沾因果,可哪儿有那么多净土让其开宗立派?再者说,净土还不是在红尘中?传说大乘天劫以后便能去天界,可张木流总觉得那只是一处更大的俗世人间罢了! 所以这世间的修士,无论人族还是妖族,门户多在僻远之地的大山大泽。坐落市井的修士家族,多是近百年内才有的,除非背靠宗门,否则全无根基。 每座叫得出名字的城池,其实都会有一处两处修士酒铺或者客栈。也只是东胜神州如此,张木流曾听说南瞻部洲修士众多,与凡俗百姓混居,倒是有一洲皆修士的气象,可大修士少的可怜。这也是亘古以来,为何修士最多只占百之一二的缘由。本身若想踏入修行之路就条件苛刻,踏上炼气开辟气海便是一道天堑,资质普通的人,二十年跨入筑基都算快的了,薛泱鱼沾霖之流已经算得上天才了。一洲修士众多,看起来似乎像是把资源撒匀了,其实个人所得依旧少的可怜,好处就是,这种大环境催生的大修士,十之八九都是天赋异禀之人,以张木流梦中磨练数千年的根基,或许才堪堪与那些人能并论。 可见骑驴青年资质之差! 张木流对那座常人见修士如饮水的大洲颇为向往,手上的事情差不多后便去游历一番。 …… 离秋水走到张木流身边,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看的张木流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女子咧着嘴笑问道: “没看出来啊!四大国其中一个实权王爷的义子?这么容易就当侯爷了!” 张木流笑着说:“倒是跟干爹关系不大,就是打了一顿护国真人。你回去把越国护国真人揍一顿,说不定能捞个公爵呢。” 一身红衣的美貌女子揉着眉头,无奈道:“得嘞!您老人家再去把齐国老皇揍一顿,梁国太后砍几剑,这片大洲的几个强国你就得罪遍了!” “倒是你消息怎么这么灵通?”张木流疑惑道。 离秋水唉声叹气的说张大爷!您就不看看进城时一帮人围着看什么吗?布告就在城门口儿啊! 青年心说我还真没有看热闹的习惯,看来以后得改一改了。 不多时便到酒楼,倒是鱼龙混杂,修士凡人混在一层喝酒,二楼入口有道法阵,筑基以下进不得。 张木流寻了一处空桌便落座,一旁的那些汉子哪儿见过离秋水这么貌美的女子,顿时口哨四起,红衣女子以大拇指微微推开剑鞘,显露出筑基境界的气息,四下顿时闭嘴。一些不懂修行,却也是俗世门派的子弟,见一旁的修士都闭嘴了,自己也赶忙回头喝酒。 二楼缓缓走下来两人,最前方是个瞧着十二三的少年,其后跟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 那少年边走边说话,言语中有几分斥责: “尘爷爷,分明没什么好玩儿的,下次要是还是这种地方就不要带我来了!” 后方老者点头哈腰,连声说着是老朽没做足功课。 察觉到一楼满座都在看着他们,那少年邪笑一声,就震碎了所有桌上的水碗,都只是些寻常陶碗而已。 众人都皱起眉头,却无人发怒。 离秋水的红衣果然配她的脾气,脸色一变就要拔剑。坐在对面的青年一道真气抵住剑柄后无奈道: “我说能不能别这么急性子?” 刚说完让他人别急性子,自己突然奋起大骂:“你个小兔崽子,是不是你干的?会几下仙家术法就了不起了?” 少年闻言瞬间便皱起眉头,瞪着张木流像是要以眼神杀了他! 离秋水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躲的远远的,她已经猜到接下来眼前青年又要开始装蒜了。唉!别人都是往大爷装,这人从来就是往孙子装! 少年身后的那个老者眼神冰冷,眯着眼走到张木流一旁,看着这个文弱青年笑道: “我家少爷年纪小,有些爱玩闹,若是打扰大伙儿饮酒,老夫替他向各位赔罪。” 说着隔空取过来一只铜壶,看着眼前不安的青年,冷笑着以手划开铜壶,将其做成一个小酒盅模样,一口喝下去后重重拍在张木流面前,接着问道: “这位公子气消了吗?” 青年颤抖着把手抬起来,指着老者说:“你恐吓我?” 离秋水已经没脸看了,你这也太欺负人了吧?再要拆了人家山门,也没必要这么恶心吧?只是无奈,有求于人,还是要依他说的做戏。 红衣女子显露筑基气息,冷着脸走到张木流近前,对着老者咬牙道: “可是要仗着造化山欺负人?” 老者笑着说你会知道造化山?离秋水环视一周,发现众人只当没看见没听见。 张木流像是生气极了,指着那老人说: “修士便能为所欲为了吗?长生只为欺凌他人?” 两句话问的面前老者眉头大皱,正想着如何接话呢,眼前青年便猛然摔向一旁,砸塌了桌椅,红衣女子拔剑向前,却被老者一掌击退。 后方的少年吹了吹手掌,笑的十分开心:“好玩儿!乌尘长老与你讲道理那是他年龄大了,我可没那么多废话!” 乌尘皱着眉头看向少年,无可奈何道: “少爷,我说了不可随意伤人的!再如此,老夫是绝不会带你出来的。” 少年像是没听到似的,又是抬手一巴掌,将缓缓站起的青年再次打飞。老者叹了一口气退在一旁,不再阻拦。 离秋水按张木流说的假意吐了一口血,像是受伤极重后在一旁调息。其实心中则在暗骂这不长眼的一老一少,她已经感觉到楼外那柄游方的剑意愈加浓重。 那少年震碎满座酒壶,张木流并不怎么生气,毕竟自己年幼时也是个惹人厌的孩子。那位叫乌尘的老者,以手切割铜壶吓唬人,张木流其实还很开心,老者是想把青年逼退,免得再生是非。少年将自己一掌掀翻时,也不生气,哪怕第二次,其实也没有多少怒意。 唯独再次起身环视一周后,发现众人各自低头,甚至没有一人有开口说句话的意思,青年便有些失望与生气,不用替人出头,或者仗义执言,只是做个和事佬就行,可是依旧无人有任何动静。 少年忽然指着离秋水说:“她好漂亮,带回去做我媳妇儿吧!” 乌尘要阻拦时,那少年笑盈盈的对着老者,淡淡道:“乌尘长老要拦我?如同二十年前放走那个自废武功的废物一般再与我爷爷作对?” 老者轻叹一口气,果真是半路神仙不如狗,希望这个筑基期的女子能听自己好言相劝吧。 一楼二三十桌江湖客,都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离秋水再也忍不住了,要出手之际张木流站起身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大笑道: “修士又如何?要动她,得先打死我!老子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可也是个铮铮男儿!” 不远处一个背刀青年不顾同桌阻拦,猛然站起身大骂:“你们他娘的忒欺负人,老子学了刀就是为了不平时便拔刀,纵然是个死又如何?造化你呀呀个呸!” 这一听就是个燕国汉子! 江湖客?从前绝不是个好称呼。正因为有了一个又一个愿意路见不平便相助的江湖人,才让后来人愿意走一走江湖,这些人不管最终变成什么样子了,起码行路之初,都是愿意为人多说一句话的人! 或许是年轻人的莽撞,让这些江湖中的凡夫再次燃起了心中的一团火。 酒铺一楼,路有不平,江湖过客皆起之! 少年不知为何大笑起来,像是看着一群羔羊。从其腰间猛然飞出数根银钉,每一根对准一人。 乌尘心神大震,已经有一位红衣女子以剑抵着他的喉咙。离秋水转头问道: “差不多行了吧?” 张木流笑了笑,叫了一声 ——游方! 一道黑银破开墙壁,搅烂了那些钉子后直取那少年头颅,剑尖微微没入少年眉心,张木流向着目瞪口呆一群江湖客拱手道: “我很庆幸,诸位都是江湖客!” 这些汉子半晌才反应过来,一个个都想上前给这个青年两脚,可心里一盘算,多半是打不过的,于是都郁闷着坐回去了,只不过大家都笑了,笑的很开心。 最好不过能无事! 张木流笑着说:“诸位!在下的确不是有意藏拙,前些天受了不小的伤,方才被这少年两巴掌打好了,我也觉得十分奇怪!实在是对不住各位了!” 说了一通后也无人搭理他。 张木流带着两人到了造化山下的小村子,离秋水和青驴也瞬间便到。 看着乌尘与那位少年,张木流冷漠道: “我是为了几年前从你们这里夺走半粒金丹的男子而来。” 乌尘苦笑不已:“果然是报应啊!” 少年却咧着嘴大声笑道:“原来是为了那个废物!哈哈哈,那又能怎样?现如今我爷爷是这世间境界最高的一波人了,你们又能如何?” 老者也笑了,笑少年的无知与自大。 张木流也笑了,笑着摇头道:“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我在这等着,一个时辰回不来我便上山去。” 最终是乌尘带着少年往造化山去,老者看一旁的少年眼神阴狠,心中苦笑一声。 “看那位自以为已经天下无敌的老祖怎么抉择吧!造化山?要是两个最低也是金丹巅峰的剑客上山来,一个老而不死的元婴又能如何?况且两人都很年轻!” 青年人说给一个机会,其实是给造化山一个机会! …… 出了长安一个多月,胡洒洒一行人不眠不休往洪都赶去,这天终于到了自家门口,胡洒洒身上灰尘都能给清水染色了。 少女站在门口看着半年没见的宅子门,想进去又不敢进去,姐姐为了她有多努力,她已经都知道了,只是实在不知道怎么跟姐姐说一句你辛苦了。 廖先仁与万千对视一眼,看着前方踌躇不前的少女,竟也有些难过,可多亏了那位修为通天的张公子啊! 小丫头伸出手来拍了拍脸颊,又使劲儿咧了几下嘴,这才举手准备扣门。只是还没有等举起手,大门已经开向两边。从门里边儿出来一个一个十分漂亮的姑娘,穿着一身白色长裙,左右两侧各梳了一根儿小辫子缠在脑后,一头黑发瀑布似的垂着。 姑娘弯腰一把搂住胡洒洒,眼泪不住的往出溢,许久后才放开手,对憋着眼泪的胡洒洒说: “下次一定别跑那么远了,从前是姐姐不好。” 夜里一个小姑娘和一个大姑娘缩在被窝中玩闹,小姑娘看着姐姐身上练剑而受的伤时,哭着说: “原来是怕我看见才不与我一起睡的,你怎么不告诉我啊?” 大姑娘摸着小姑娘的头轻轻说:“我怎么舍得让洒洒因为姐姐的伤而伤心呢!” 小姑娘哭了半天,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哭带笑的与眼前的大姑娘说道: “姐姐你放心,我给你找了个很厉害的夫君,真的很厉害的!” …… 北地一个被燕国与齐国夹在中间的小国中,马帮浩浩荡荡由边城出来。一个壮实青年坐在最前方骑着马,不时掏出一支竹桶打开饮酒。前不久刚刚结丹的青年也终于是中山一国马帮分舵主了。 正说说笑笑时,一道蓝光从天际掠过,直冲马帮。蓝光在马帮正前方停下,激起一阵狂风,待灰尘散去后,前方是个一身蓝色长裙的女子,女子对着马帮最前方骑马的青年喊道: “乔雷!老娘自己来找你了,你就这样一声不响吗?” 壮实青年尴尬一笑,嘴里念叨一声‘小倩?’,看清后才咧着嘴对着周围人群小声道: “是我家的傻娘们儿,别怕。” ------------ 断竹 第十章 人吃人 小村庄外,张木流独坐在一处小山包,他很希望远处的那座山会来人,与牵扯其中的死者由衷道一声歉。 可青年也知道,几乎是不可能的,若是自己二人皆露出元婴修为,那还有可能,但却不是张木流想要的道歉了。 离秋水走到张木流身边缓缓坐下,看着远处那座还算有几分气象的山头,也是有些烦闷,方才青驴已经与她讲了那个故事。薛泱绝对算不上可怜人,张木流也决计不会因为他便走一趟造化山,先前酒铺的一场闹剧,不过是试探人心罢了,结果依旧没给青年一个放弃上山的理由。 先前酒铺中,最失望时是无人起身;杀意最浓时是那个少年说了一句把离秋水带回去做媳妇。这已经不只在于一个少年如何纨绔,而是一座修士山门的门风如何。 方才放那二人回去,依旧是给一次机会,哪怕那位元婴老祖对自己孙子所作所为稍微有些不过意,张木流此去也不会多为难他们,可现在看来,多半是只能负剑上山了。 张木流独坐在此,仿佛入定一般,直至红衣女子轻声开口: “我是生在百越联盟里,父亲是祭司,除了大祭司外,算是最有权势的人了。早年父亲与母亲很恩爱,可是后来不知怎的,父亲忽然性情大变,对母亲动辄打骂,母亲只是个小部落的织户出生,便也只能忍着。后来我长大了,母亲终于忍受不了,便离开了父亲,求得大祭司的同意后独自居住。母亲一介妇人,离了父亲后生活很艰难,我想要偷着从父亲那边拿东西给母亲,可母亲不要,几次之后我便会常去帮母亲织布,以此来让母亲过的好一些。” 张木流柔声道:“我在听。” 离秋水嫣然一笑,接着说:“我喜欢弹琴,十四岁那年被一个梁国来的琴师看中,写了一封举荐信,说可以去金陵书院,可是路途遥远,需要一笔不算多的路费。那天我在父亲房门外蹲了很久,他其实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可一直不开口。直到第二天早上,他在我门口留了一个纸条,说想要钱可以,叫你阿妈来取。我母亲连他住的房子拿出去的东西都不要,我怎么能为了自己的事儿,让母亲来受羞辱?所以,我就学了剑。” 青年把酒囊递过去轻轻说了一声:“对不起,让你想起不好的事情。” 离秋水笑道:“没什么的,那天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叫过他阿爸。我们那里大山极多,学了剑后我便一边练剑一边打些猎物带给母亲,后来别人都发现我修行资质不错,祭司殿那边总会赏一些东西,日子便越来越好了。” 女子起身走到张木流面前,弯着腰看着眼前青年,笑得花枝招展: “跟你比起来我的遭遇平平淡淡,只是其中有些让人心烦的小坎坷,可是呢,不管如何,总要继续活下去,对吗?” 张木流身子往后倒了许多,强装镇定道:“你说得对!” 女子或许觉得有些无趣,重新坐下后问出自己一个想不明白的问题。 “为何不喜欢绿色裙子?” 青年笑道:“我从来都很喜欢,只不过你穿了后,我就有些不知所措。” 张木流看了看有些疑惑的女子继续道:“有一个对我很重要的女子,与你长得很像,很喜欢穿绿色长裙,所以我有些不敢看罢了!” 离秋水冷冷哦了一声,黑着脸起身就走了,留下不知所以然的张木流。青年心想这又搭错哪根筋了?我这实话实说都有错? 青年无可奈何,只能独自往村子走去。 这个村落与一般村落无异,只是在一座修士山门附近,难免沾些灵气,故而大多高寿。老远便看见一位在溪边捣衣的老妇人,张木流便走上前去。 “老人家,这衣服是洗头水吗?” 老妇人闻言转头笑着说:“年轻人倒像个持家的,的确是头水啊,儿子儿媳妇孝顺,他们给我买的衣服一直不舍得穿,谁知道啊,这东西不用,它就坏的快,放在箱子里都有了霉味儿了,今天趁着天气好,便拿出来洗刷一下。” 张木流笑着说老人家真是好福气,有个孝顺儿媳。闲聊片刻后,张木流又问道: “咱们这儿前些年是不是有一位叫浣裳的女子啊?” 老妇人闻言,赶忙丢下手里的捣衣棒,说小声点儿,当年来了一堆神仙,说她是妖魔,几下便把她捉走了。 张木流蹲下来小声道:“那您觉得她是妖魔吗?” 老妇人叹了一口气,重新拾起木棒,敲打着浸在水中的衣衫,接着缓缓道:“哪儿能啊!多好的个姑娘,是我们这儿一个猎户的侄女儿,家里遭了灾,都死了,剩下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娃儿,无处可去便来了我们这里。过了个几年,那个老猎户过世了,她便又是一个人了。我们村子里谁提起她都会说一句好姑娘的!约莫四五年前吧,村里路过一个小孩儿,十二三的样子,不知怎得就赖上浣裳了,一口一个姐姐,叫的倍儿亲,那孩子也很好,帮着浣裳劈柴挑水的,后来浣裳便索性认下这个弟弟了。再后来,一帮神仙把浣裳带走,消失了一阵子的小子也回来了,蹲在院子里一整天,第二天便也消失不见了。” 听老妇人说完后,张木流与其闲聊了一会儿才离开。 今天确实是个好天气,晴空万里,只有几丝看得见的云彩。青年牵着毛驴,与红衣女子往造化山去,已经足足一个时辰了,依旧无人下山。 那我便上山去! 到无人处时,张木流喊了一声青爷,青色毛驴便化作一头只比马匹大一些的麒麟,接着叫了一句游方,长剑瞬间钻入张木流背上皮鞘。 青年看着前方并不如何高的一座山,又转头对红衣女子笑了笑,这才冷声道: “青爷!游方!随我登山!” 一位红衣女子御剑登山,一路随手破开禁制。后方一青年骑在麒麟背上,紧跟在红衣女子之后。 有些事儿,可不是谁与谁的一段仇怨纠葛就能解释的清,人可不是什么野兽,狼不吃羊或许会饿,人不吃人是饿不死的! “老祖,那两人一路破开护山阵法,已经到山门外了!” 一个中年修士火急火燎的跑到一处大殿,对着高坐的一位元婴修士大声道。 高坐元婴修士手里把玩着一只玉葫芦,堂下两侧各坐着许多人,其中便有先前那位无知少年。 “爷爷,他们都欺负上门了,我们还要在此枯坐吗?” 那位老祖笑道:“那便会上一会!” 老者站起身双手负后,身体往前倾去,脚下涌出一团白雾,便往山门去,好似腾云驾雾! 身后一众修士笑着也跟上前去。 造化山,山门建的可谓是气势恢弘,一座不出头的山门牌坊,由青铜铸成,七间八柱十三楼!俗世宫城内苑最大的牌楼也才五间而已!修士山门,南山也好,昆仑也罢,都只是是三间四柱的冲天式石坊。 张木流骑着青焰麒麟到近,看着眼前硕大的牌楼,讥笑道:“真是枉费了一座好山头,给这个滑稽之极的牌楼坏了风水。” 远处一老者驾云而来,笑道:“古天庭有三十三重天,我造化山独占十三,何来滑稽?” 张木流也只是嗤笑,并不回答。御剑在半空的红衣女子可没张木流那么好脾气,降到地上,露出一身金丹气息,抬手指着驾云在高处的造化山老祖道: “老家伙,你那龟孙儿先前说要绑我回山,今日我来讨个说法!” 张木流一抬手,一杆长枪破空而来,同样只露出金丹气息的青年冷笑道: “为不平事而来!” 半空中的造化老祖闻言哈哈大笑,其身后一个少年讽刺着说:“两个金丹就敢来我造化山寻事,无非仗着一把好剑,今日我爷爷在此,你能奈我何?” 说着继续发笑:“这附近给我做媳妇儿的多了,抓你一个金丹又如何?” 半空中的老者也是笑了笑,并未打断自己孙子。 离秋水对着张木流道:“怎么说?” 青年一杆黑枪捣碎山门,起身漂浮在半空中与老者平齐,面色冷漠,淡淡道: “不想与其讲道理。” 离秋水笑的十分灿烂,说这还差不多,打架从来都不该费口水。 那造化老祖终于变了脸色,阴沉着脸说道:“两个金丹期的小娃儿,有些过分啊?一看就是十恶不赦之人,老夫斩了你们两个恶徒,分神有望啊!” 哪里有什么邪修魔修,就连薛泱都被骗了。老妇人说的话,自己随便一推衍,句句属实!那浣裳不过是家中遭难,投奔而来的普通女子,只不过天生阴元旺盛,能拿来入药罢了!薛泱一个筑基期修士,能在一个已经有元婴修士的山头全身而退?还抢来半粒金丹,无非是让其佐证那女子就是个邪修而已! 那老东西如今看到两个金丹期,便已经想着要扣人炼丹了,以人入药,好一个造化山! 张木流面色阴沉似水,气息猛然暴涨,露出元婴修为。一旁的离秋水也是十分配合,一身气息显露无疑。下方麒麟已然化作身数十丈大小的青焰麒麟! 不光是半空中的造化老祖,背后的一众人都眼皮打颤,那个少年早已一屁股坐在地上。唯独最后方的乌尘一脸苦笑,摇头叹气。 “两位道友,我们可以慢慢聊一聊的,什么事都好说。” 造化老祖忽然就变了一副嘴脸,说笑之间便祭出手中的玉葫芦,玉葫芦吐出数千枚银针向二人射来。 根本就无须离秋水出剑,游方自行出鞘,一道凌厉剑气便将银针捣碎。 张木流面色阴沉,不经意间杀意纵横,一旁的离秋水都十分心惊! “这家伙杀过多少人?!” 本来有几个金丹修士蠢蠢欲动,现在都被一身浓重杀意震慑。 一杆黑色长枪掠出,只一瞬间便将造化老祖钉在破碎山门。 这位造化老祖眼睛通红,手指张木流,不停说着:“如此杀意!少说也有千万人,你才是魔!” 张木流冷笑道:“你怎知我杀的就是人?” 此时最后方的乌尘缓缓上前,对着张木流道: “公子!此处虽然乌烟瘴气,却并不全是心肝腐烂的人,求公子饶其他人一命。” 张木流终于杀意消散,脸色恢复如常。一旁的离秋水从始至终都没说话,一段时间相处,她已经稍微知晓这个年轻人行事如何,所以不必插嘴,也没必要。 杀意为何消散?因为一塘污水,也有拼着饿死,不去吃肮脏食物的鱼! 也多亏有这么一条鱼,让张木流觉得,此处尚不至于上下皆黑。 青年对着乌尘缓缓点了点头,让并没有草菅人命的修士退开,也唯独有寥寥几人而已。 张木流道:“与我说一说二十年前你放走的那人是谁吧。” 乌尘苦笑不已,叹了一口气缓声道:“无非是喜欢的一位后辈不愿做这些污秽之事,最后被老祖责罚,废了修为而已。我偷偷放他离开,也只是想留他一条命。” 张木流点了点头,人家不想说,自己也不必逼迫。 造化老祖忽然发疯了似的狂笑道:“那个少年,当年故意给他半粒金丹,他只要动手炼化,定然会产生心魔,你如今杀我,日后便要杀他。可你若是留我一命,我便收回那一粒心魔种子!” 张木流冷漠道:“迟了!” 说罢那杆长枪猛然左右一个摇摆,造化老祖连同元婴魂魄都被搅碎。远处的少年眼神阴狠,握紧拳头嘶吼着对张木流说道: “哪怕今日必死,我即便变成鬼物也不会饶你!” 不等张木流出手,红衣女子一剑便切下少年头颅。离秋水冷声道: “你也配做鬼?” 女子抢先出剑,只是不想张木流独担因果! …… 天色已晚,依旧是那条小溪,不过捣衣妇人早已回家。 造化山,除了乌尘指出的几个人外,剩下的全部死绝,神形俱灭,想过咸海去须弥山转世投胎都没可能了! 张木流至多以为他们蛮横一些罢了,谁知上山之后便愈加让人糟心。 几个金丹长老,唯有乌尘没做过什么恶心事儿!一座小小山头,哪儿来的这么多金丹?还不是与那老祖一样,夺人阴元。薛泱体内的心魔种子,不过是那老不休真正心魔的其中一丝。 张木流独坐在溪水边,依旧天色极好,虽是入夜,可月牙儿弯弯高悬于天山,也不算多黑。看着溪水泛着波光,张木流就想着,自己要是早去洛阳十几天,会不会能救个薛泱?也便是救了那十三户人家。 背后走来一个红衣女子,自顾自站在溪水旁。秋水看着溪水,对着一旁的青年道: “哪儿有那么多早知道?” 青年笑了笑,说的确很难。 离秋水忽然说道:“有一件事需要你帮我。” 张木流道:“你可真能忍,如今才说。” …… 离秋水在深夜御剑离开,往西南去。张木流清晨出发,将至卫国。 骑驴背剑的青年如今是大宋侯爵,虽然没有封地,可到随便哪个国家,依旧是座上宾。封侯必然是干爹的意思,替宋皇教训了一顿越来越跳脱的护国真人,这便算是酬报吧。 其实自己听赵思思说了,皇帝因何与轩王不和,跟别的嫡亲夺位可不一样! 老皇帝二十余年前驾崩,本来要传位赵轩的,赵凯高兴坏了。对这兄弟二人来说,当皇帝可不是什么好事情,谁都想带着心爱之人去游历江湖。 登基大典那天赵轩忽然就不见了,留了一封信说: “抱歉了!只能让弟弟你当这个皇帝,大哥需要,我不能不去!” 然后就有一个在大典上全程阴着脸的青年,极其不情愿的做了皇帝。一年后赵轩回长安,去宫城见赵凯时,被这位亲弟弟骂了半天,硬是要把皇位还给赵轩,赵轩闻言就又跑了。又过了几年,赵轩回长安时已经带了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女孩,赵凯便只能作罢。 据赵思思说,这位大宋皇帝当年得知自己要做皇帝时,差点就哭了! 张木流想起这对兄弟,不自觉就笑了。给个侯爵只是想说当年宋国发捕状,是不得已,如今他宋皇即便被那些人针对,也要护着故人之子! 南山便言简意赅,送一柄飞剑,表示一句感谢而已。 …… 有些事情果然是难以掌控,人力终有穷尽时,修士又如何? 纵使一个人百年全然没有变化,走在一条与百年前一模一样的路上,也只是看着相似。每走出去一步,就断然再难回去,哪怕逆转光阴,也依旧不一样的。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 有人说过“天地曾不能一瞬!” 昨日不同于今日,今日亦殊于明日!昨日与今日明日再不同,无非是个过日子,如此,不同便是相同! 人世间多少个糟心事儿是由个“变”字引起,想要事事如愿,痴人说梦罢! 唱苏子词,需铜琵琶,铁绰板。 见不平事,需拔剑平之! 任他世事沧桑,我心巍然不动! ------------ 断竹 第十一章 堤浅水不深 与离秋水分开后,张木流总算喘了一口气。算起来都是个千年老妖的青年,会不知道与女子怎么说话?其实还真不知道!每次闲下来就会想很多,想的最多的还是北地的那位女子,张木流有时会很纳闷,那个尤其喜欢术算的姑娘是怎么看上自己的?想到此处便又伤心又开心。 江湖之所以引人向往,从来就不是什么快意恩仇,而是那些愿意替弱者说几句话,愿意为某些不平之事愤而起之,这些最让人向往。 江湖之所以让人怀念,是因为其中有着大大小小的让人叹息的故事。 张木流从前就不喜欢看热闹,更不喜欢去什么仙家酒铺客栈,现在估计会改一改了,人家看了布告便知道的事情,青年还得等圣旨。不过那日也幸亏没有去,要不然看热闹就成看自己了。 进城之后破天荒去了修士客栈,给了一粒药丸便走进一处房间。看来自己给的丹药不够贵重,只是一间随意铺设了阵法的房间,隔音而已。 青爷没跟着进城,独自在山中转悠,也不知道在找些什么,问它也不说。张木流便只能自己背着游方进城。 今日倒是遇上了孟兰节,外面热闹至极,本地人多是做了纸旗子插在门口,说是能避灾避难。 兀自便想起小时候去坟头练胆子,小时候的张木流极其怕黑,与爷爷奶奶一起住时,夜里去趟茅房都要手里拿着油灯,还得有人看着,好像有点光便会安心点儿。 村里有个当了几年道士的老头,总喜欢蹲在山脚下讲一些鬼怪故事,张木流只敢人多的时候听,听了便晚上一个人不敢出门。极其执拗的孩子夜里睡觉时,总会往左侧靠,因为以他床摆的位置,左侧是东边儿。村子西边儿不远处,是乔家祖坟。好像他靠左睡了,便能安心些。 后来因为此事被同龄的孩子笑话,张木流便下定决心晚上到乔家坟去练胆子。第一晚鼓起勇气往西边儿去,还没有走到青石台阶处便哇哇大哭着跑回家。隔了好几天,张木流才叫上乔雷与乔玉山一起走到那处坟地去,也是那时起,张木流喜欢喝酒了。 三个半大的孩子,每日傍晚都会在家里偷拿些吃食,偷些酒出去。三人碰面后,张木流把两只胳膊往一起轻轻一碰,发出清脆声后,三个小孩就都心知肚明的笑了。 两只袖子里各藏着两只竹桶,竹桶中,藏的是张木流一天偷一点儿的酒水。那段儿时间,张木流负责酒,乔雷负责吃的,乔玉珊负责弄些水果儿!三个小孩儿每晚都在坟地里喝的醉醺醺。 慢慢的,三个小孩越跑越远,每日在茅屋前陪张木流练完剑便不着家,满山遍野跑,为了做一把弓,跑到很远的山里去砍桃木,因为有村子里的老人说“桃弓柳箭”,三个孩子便信以为真。刚开始一天不着家肯定是要挨打的,后来家人索性都不管了。三个小孩出门带着火镰带着调料,一天吃的比在家好多了。 自从三个小孩学会了吹口哨,就更加让人难找了,几声长短是说什么事情,在哪儿见面,都在暗号里。 什么钓鱼,逮野鸡,抓野兔,挖野菜,三人都极其在行了,家里人知道饿不死他们,便也不去管了。 有一次乔玉山好不容易弄了三壶酒,乔雷非说把鸡蛋打在酒里鸡蛋便会熟了,三人觉得很有意思,就跑到山下偷鸡蛋。回来之后,张木流问怎么弄?乔雷便打了一颗鸡蛋进去,最后鸡蛋也没熟,那壶鸡蛋酒也被抛给了乔玉山,这位结拜二哥无奈喝了,据说闹了一夜肚子。 后来慢慢的在山上搭了小木屋,做了专门烤野鸡野兔的小土窑,各式各样的用具越来越多,伙食也更加丰富,唯独一件事儿让张木流与乔玉山两人至今与乔雷喝酒时,都会打趣几句。 打从很小的时候,乔雷就说自己会下套子逮窜猪,其实是一种山獾,老家方言叫窜猪罢了。每次有时间出去玩儿时,乔雷都会带着两人下套子,第二天大清早就会爬上山去看到底逮到没有,结果就会发现几行脚印,三个小孩就蹲在那里查探案情,说什么看这脚印,应该是来了,却又跑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如今,三人离乡又返乡,也没逮住过过一次。 再后来,从最初的三个孩子,变成四个五个。从最初的五个孩子,变成了天各一方的五个年轻人! 想到这里,张木流破天荒有些想家了,大姑姑的刀削面,小姑姑做的花样很多的小吃食,还有父亲炒的馒头屑。 也不知那些个离家很远的家伙们如今都怎么样了?长昌还是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卓康依旧又虎又憨? 张木流很想对着这些分散在胜神洲的竹山游子说一声,远在他乡,大家辛苦了! 青年鬼使神差便出了门走到一处河边,各式各样的河灯让水面飘起一条金色的丝带,缓缓向下游去,好像飘得越远,故去的亲人就会过得更好。 有一个穿着很普通的小孩子找了一处人最少的地方,捧起一个白纸糊的小灯,里面一盏很小很小的油灯,小孩子拿着油灯笑着笑着就眼泪下来了,他轻轻说道: “爹爹,娘亲,我还好,你们怎么样了?地府里面应该不热的吧?你们会想我的吧?反正我是很想你们的。我吃得饱穿的暖,你们可千万别担心,我现在学会了很多东西呢!当铺的掌柜每个月给我开五十个通宝钱呢!” 小孩使劲儿皱了皱眉头,伸手抹了一把脸,接着说道:“我很好,所以你们也要好好的。我听说好人都会轮回转世的,你们都是好人,肯定也会的,要是没有去的话,那你们就看着我,我一定会有出息的!” 这个男孩子放下河灯,白色的小灯笼就顺着小河一路往下。小男孩追着跑了很久,终于看不到那盏河灯了,他猛然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哽咽道: “我想你们啊!” 有些东西很多人都看不到的,就像这个小孩捧着河灯说话时,他背后站了一男一女。男的站在稍远的地方,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女的在小孩身边一次次想搂住他,一次次从男孩肩头透过。 张木流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孩子把头抬起来看着张木流,似乎是怕这个背着剑,却看起来十分和善的青年笑话他,便把头埋在袖子里左右蹭了一下,站起身问道: “这位先生,有什么事儿吗?” 青年点了点头,笑道:“你是当铺的伙计吗?我想去抵些东西,你能带我去吗?” 小孩闻言高兴极了,可马上又没了笑意:“今天铺子关门,大家都去祭拜亲人了。” 张木流道:“没事儿啊!我住在四喜客栈,你等明天开门了来找我就好了。” 小孩儿十分开心,一口一个谢谢先生。 张木流从怀里掏出来几枚通宝钱,递给小男孩,小男孩却摇了摇头,带着歉意与青年说:“先生,我不能收,等明天帮您办完事,您要是还愿意给,我便收。” 青年笑着收回手,说那便明日来找我吧。 小男孩待青年走后便开心的跳了起来,一蹦一蹦的跑回家。 张木流独自走在街上,身后背着游方,世上不平之事何其多,能拔剑的,反而是最容易的。 次日清晨,小男孩天还没有亮就起床了,把屋子收拾干净,院子都扫了一遍,再挑着两只小木桶把家里的水缸挑满。小孩儿其实很希望今天那位背剑的先生还记得赏自己几枚大钱,可要是不记得也没事,要是那位先生要抵押的东西贵重些,掌柜的也会给自己赏钱的。 男孩终于等到天亮,去铺子时掌柜还没有出来,便跟伙计说去带客人,之后便转身跑向四喜客栈。 走到那处客栈前,也不敢去问,也不知那位先生姓甚名谁,便蹲一旁的僻静处等着那位先生出来。 不多时便有一位白衣公子出来,其身后有一把黑色长剑。 看到张木流出来,小男孩便跑过来说:“先生,我们铺子已经开门了,若是先生方便,我这就带您去。” 张木流笑着说好,便与这孩子一起往当铺去。 青年问孩子,这么小这么就去当铺打杂了?那孩子笑着说,年前爹娘染了病,一起过世了,是那个当铺掌柜的出钱葬了爹娘,为了报恩自己便在跟在掌柜的身边,帮着打杂。 这个叫韩乘的小孩,似乎因为自己替掌柜拉了一单生意而很开心。 张木流昨夜便打听到,这当铺是眼前的孩子父母去世后才开的,对这小孩极好。可张木流在孩子身上发觉一丝妖气! 不多时便走到了当铺,也没个招牌,门口插着个幌子,写个当字。张木流缓缓进门,一旁的伙计见韩乘带来一个背剑的白衣公子,急忙端了一碟时兴水果,沏了一杯茶,说稍作等候,掌柜马上便来。小男孩韩乘站在一旁心里极其紧张。 由打后堂出来一位穿着朴素的中年汉子,除了正中间头发有一缕白色外,倒没什么旁的怪处。 那人出门时一脸笑意,拱着手说: “怪不得打昨天就老是有喜鹊在房梁上叫喳喳,原来是贵客将至啊!小韩乘儿一大早便与伙计说拉了一个贵客,我还想着小屁孩能招什么生意,没想到这小子还真行。” 一段话不打一个结巴,说完时人也到近前,坐下寒暄几句后便问道:“先生所当何物啊?” 张木流笑盈盈的掏出来一个黑色牌子,一面刻了个剑字,另一面是个敕。那掌柜看到牌子后,便心神不稳,瞬间满头大汗。 一旁的小厮看到掌柜的大汗长流,心说肯定是个宝贝,便朝着依旧有些不安的韩乘竖了大拇指。 掌柜挥了挥手,几个伙计与韩乘便都退出去了,张木流随手布了一道隔音阵法,看着眼前的掌柜笑道: “怕什么?” 那掌柜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委屈道:“我哪知道去,可就是怕啊!” 张木流哑然失笑,看着这只颇有趣的喜鹊精道:“那孩子有恩与你?” 掌柜的答非所问:“不是来斩妖除魔的?” 青年亦是问道:“一个宋国侯爵的牌子就能把你吓成这样?” 中年掌柜叹了口气,坐在地上神色萎靡,似乎是死心了,缓缓道:“宋国侯爵我们虽然惹不起,却也不会怕成这样。只是那个敕字里应该有一缕道门真意,天然压胜我们这些妖修而已。” 这事儿张木流还真没发现,南山真够意思啊!下次路过长安顺便再揍一顿鱼梦梦都问题不大啊。 那真身为一只白头喜鹊的掌柜接着说道:“韩乘儿的确有恩于我,我未开灵智时被一帮孩子拿弹弓打伤,误打误撞飞进他屋子里面,当时那个心善的小孩帮我包扎,小心翼翼的照顾我。后来机缘巧合,我误食一株千年刘寄奴,开了灵智也学着吞吐月华,很快便修成人身,来找他抱恩时,他父母亲已经染病过世了。我要是来早几天,或许就不会如此!” 张木流说人力终有穷尽时,不必自责。说罢抬手虚划几下,吓得这只白头喜鹊闭着眼睛已经背过气去了。青年哭笑不得,轻轻踢了其一脚,无奈道: “要是再这样,我就把你炖了吃喜鹊肉!” 那中年汉子一个翻滚就起身,献媚不已,半晌后才忐忑问道: “真不杀我?” 张木流没好气道:“你这副模样说不定真会哪天被过路修士斩妖除魔!方才在你身上下了一道咒印,算是打了个大宋剑候的印记,日后可以光明正大些,让这孩子去读书,将来我说不定会收他做弟子。” 喜鹊精听到这位白衣背剑,仙气十足的青年言语,当真是十分开心,韩乘儿要是日后能拜这么个师傅,那真是太好了! 张木流撤去阵法,走出门后对着男孩儿笑道:“随我来,我与你有话说。” 掌柜向韩乘挤了挤眼睛,意思是说赶紧去,男孩这才跟过去。 白衣背剑的青年,对着这个立志要有出息的孩子说道:“想学剑吗?我可以教你,但是有一个条件。” 韩乘说:“我想学,可您提的条件我不一定做得到。” 张木流哑然失笑,接着说:“若是学剑当如何?” 韩乘答道:“我还不知道,能不能等我有答案了再回答。” 青年点点头,再问道:“若是日后你发现对你极好的人是个异类,你会怎么做?” 或许是问的太深,八九岁的孩童不知如何作答,发呆许久后才脆生生道: “先生,请问异类与同类是如何划分的?我没读过书,只认识几个字而已,我曾听人说,楚虽大,非吾族也,岂可字我乎?,反之,是不是说,同心者,便是我族?” 张木流有些咋舌,这孩子把自己问住了!于是只能哈哈一笑,与韩乘说道: “问得好,这些我现在不能与你说,等到你自己游历江湖,见过很多人很多事情后,你自会寻到答案。” 韩乘问道:“那先生还会教我剑吗?” 张木流笑着说:“我曾与人学剑,他也只教我三招而已,甚是枯燥,你可愿学?” 韩乘继续问道:“那先生的条件是?” 白衣青年对着眼前孩童正色道:“力所能及,见不平则起剑!能做到吗?” 韩乘重重点头。 此后三日,一位白衣青年便将自身所学教给一个孩童,也只是三招而已! 张木流希望他日后会是一个有极出息的人,更希望以后的漫长岁月,人世间会多出一个从东边儿的胜神洲走出的剑客。 一天傍晚,那只叫做白喜的白头喜鹊,带着韩乘在城外送张木流,青年笑着说: “下次再见,如果能让我满意,我便收你为徒。” 韩乘也笑道:“先生请放心,下次再见时,我一定会是您的徒弟。” 张木流心说这小子真像自己啊! 走出几步后喊了一句游方,背后长剑出鞘,疾驰向前,白衣青年一个闪身追上长剑,御剑破空而去。 白喜揉了揉韩乘的脑袋,笑着与身边这个孩子说道: “韩乘儿,可见张公子的确是个剑仙,想让他承认,不太容易啊!” 看着只余一道白光的天幕,没了爹娘的孩子,第一次对某件事心神往之! …… 一行学子缓缓游至蜀国,最前方一个肤色微黑的青年抬头看着夜色,想着若是在家乡,这会儿恐怕不是在煨茶就是在喝酒吧? 后方一位老先生,虽然头发花白,可十分精神。走到乔玉山一旁,笑着问道: “你在长安城外见的人,便是陈老先生信中说的那个人吧?” 乔玉山问道:“信中说了什么?” 老先生笑而不语,在小竹山待了大半辈子的陈老先生,临终前的一封信,大多是写乔玉山的,唯有一小段儿写了一个调皮不已的少年。 “我这些学生里头,玉山最能将书上学问学以致用。可有一个孩子却异常执拗,看似调皮,却总是不自觉中想要去知行合一,可哪儿那么容易!凡事都要自己无错后才去纠察他人,当然是好的,可若是自己有错便没有底气去问责大错,如此怎可?若是他日后去书院,诸位便帮其问心。” 老先生叹了一口气,对着乔玉山说道:“我年轻时曾去过一个地方,进山人不许带笔墨。可我们读书人,哪儿能不带这些?我便想着给其一枚五铢钱,通融一二,谁知那个守山的小伙子软硬不吃,我最终还是放下笔墨,孤身进山。 当时觉得那人当真迂腐,可事后多年,每每想起此事,唯独羞愧而已!” 乔玉山笑着说道:“本来遵约守时从来不是值得被夸奖的事,应当如此而已。可不守时的人多了以后,这便是个极大的美德了!如同那河流堤坝,水越浅,堤越矮。 世风日下,便世人愈下。” …… ------------ 断竹 第十二章 为他人赴死 御剑远去的青年大致寻到青爷气息后,便顺着济水而下,在云海中看到一处大泽,张木流便心中愈加不安。快到麒麟身边时,隐约看到有一处起码方圆几百里的大泽,张木流已经有些心神不稳,急忙全力御剑往麒麟所在之处去。 张木流落到一处山林,游方自行归鞘,前方不远处有一头青焰麒麟卧在地上。青爷老远看见张木流走过来,把头往一旁别过去,像是不想理这个只知道耍帅的白衣剑客。 张木流看着不远处的麒麟,面色阴沉,缓缓走上前去问道: “你是不是早知道?” 白衣青年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皱着眉头问道: “你在找麟冢?” 麒麟把头转过来,看着张木流缓声道: “在雍丘时我就感觉似乎天地间发生了什么巨变,冥冥之中有什么牵引我来此。到这里一看,果然,大野泽重现于世,河水再次北移了!” 张木流皱着眉头,以他的境界还无法感受到天地之变,但这头其实该被称作麒的古兽也曾是四灵之一,当然能察觉。 大野泽重现于世,河水再次北移河道,也不知有多少齐人受灾。 那消失的几处古泽是否如今皆重新现世?凤城借剑那位前辈便是在等荥泽重现?莫非几洲大修士全部集于那已经破碎的须弥山便是为了此次巨变?当年彭泽的那位老人也与其有关? 白衣青年再次拔高身形,在云海之上眺望一番后面色愈加难看。 果然,先前路过那处便是菏泽,且西北方向的雷泽也已现世!荥泽多半也一样,那孟潴泽与巨鹿泽呢? 巨鹿泽?巨鹿井!这其中莫非也有什么关联? 若是那片巨鹿泽重现于世,定然要死许多人的! 张木流盯着麒麟,片刻后舒展眉头,只不过依旧有些生气道: “想要寻根溯源还怕我拦着你?如今黄龙已死,青龙是胜神洲之灵,白虎坐镇牛贺洲,玄武背着俱芦洲,朱雀高悬瞻部洲,你是想寻回族地后去争中土之灵?” 麒麟猛然间站立起身,对着张木流怒道:“你只是在那梦境三千年,我被关在其中万年之久!当年事扑朔迷离,我当然要寻其真相!世间麒兽唯独我而已了,麟兽下落不明,或许我们两个便是这世间最后的麒麟了!” 张木流气笑道:“与我说什么大道理?当年儋州一战后你便再没与我提过寻麟兽,我会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在吴国炼心,三年时间,你便满胜神洲寻了三年,无非不想拉我下水而已。” 青年顿了顿,接着说:“入梦时我已经与你牵扯在一起了,再想独自承受就没意思了!” 麒麟看着眼前青年怔怔无语,若不是他叫醒了自己,恐怕自己不知道还要在那处梦境睡个几千年! 张木流没好气道:“先前三教寺的秘境其中还有另一个秘境,现在回头去想,或许那便是巨鹿泽,时间上便也能对得上了。大修云集须弥山,多多半也是因为此事了。” 青色麒麟再次趴下,十分颓然。张木流走过去靠在其身上,摘下酒囊饮了一口酒,轻声说道: “青爷!咱都是死死生生好几回的人了,想干点儿什么事儿直说就行了,我张木流会拦着你?” 麒麟闻言苦笑道:“我知道你的脾气,你家乡之事已经足够你头大了,再加上我的事情,岂不是要累死你?” 青年笑道:“我猜想如今九泽唯独一个巨鹿泽尚未现世了,家乡那口巨鹿井,刘姓老人手里的那柄剑也叫巨鹿井,还有三口井尚未明了。秘境中,黑如前辈提起巨鹿井为何对着天边遥遥一礼,看似不相及,恐怕皆有着不小的联系。” 青年猛灌了一口酒,瞥了一眼云海,淡淡道: “今日能活下去再说吧!” 一道身影瞬间掠至,在麒麟与张木流不远处站定,笑着说: “这就没信心活下去了?” 张木流将酒囊重新系好,上前一步对着那人说道: “你们在分批退回各洲?” 那人笑道:“有人让我回乡后打你一顿。” 话音刚落,那人举起拳头,一拳而已,青年已然撞烂一排树木,昏死过去。 青焰麒麟怒吼着往前冲去,却被那人以手虚按,匐匍在地上动弹不得。 随手将一人一兽制服,那人笑着与麒麟说道: “无论是争中土之灵,还是想理清脉络,都还太早了!一个直到如今才勉强有持剑之心,另一个如今还未长成,不如好好睡一觉,想一想该如何?” 又是一掌拍晕麒麟,然后猛然起身,直冲大野泽,一身灰袍迎风舞动,再见其身形时,那人已在大野泽水中央。 这人看着三十左右的面容,右臂一抖,手中便握住一柄画杆方天戟,灰袍轰然消散,一身白袍银甲手持大戟高悬在茫茫大野泽上方。 那人几声大笑,望着四周汹涌水面,大声道: “如今无人疏水,那我便堵水!” 说罢高举方天戟,一股磅礴气势笼罩大野泽,其身形暴涨百丈,一戟定在水中。 原本汹涌无比,多次欺山而上的大野泽,瞬间平息。那位如神将般的持戟人,从脚底开始石化,直至完全变作巨大石像。 他最后仰头看着无尽苍穹,大笑喝道 “定大野!” …… 一位老人终于哄孙女睡下后,出门与一个年轻人说了几句话,之后便独自往院子外走去,看着溪流中一个小水潭哑然失笑。 老人纵身到云海处,喃喃道:“巨鹿本该由我高阳氏去,即便已被什么人以大神通牵制住了,我高阳之后也不能就如此退去。儿子抢了个大野泽,我这当老爹的便去雷泽!” 老人说罢,又使劲儿看了看那处溪边小院儿,一声雷鸣,老人流星一般往雷泽而去,嘴里念道: “莫占元来也!” …… 彭泽早在半月前就被梁国太后亲自下令禁止行船。少年皇帝亲自到匡庐山中,跪在一处小坟包前,双手抱拳,以洪亮声音对着坟包道: “请前辈出世!” 猛然间从坟包射出一团金光,直冲彭泽。 一个虚幻无形的老者闭着眼睛独坐孤舟,任风雨飘摇,他枯坐小舟巍然不移。 当年曾有一个少年与其游船于此,老人用尽修为送他一梦。 老人缓缓睁开眼自言自语道: “那个傻小子如今依旧视持剑为洪水猛兽吗?” 他一伸手,一阵轰鸣声由东北方向传来,一道黑影冲破云海,钻到老人手中。 老者拿住黑色长枪的瞬间便轰然大笑,一式横扫荡平水波,抬头往西方讥讽不已: “这小子让你们失望了吧?” 老人同样是身形暴涨,变做一个百丈金身,悬坐水面以黑色长枪为竿做垂钓状。 彻底变作石像前,他也自言自语道: “人怎能无错?苦难绝不只是让人心神俱疲,而是有朝一日再走过那处曾经摔倒的地方时,可以选择绕道而行或者踏入其中!” …… 西北方向,一道剑光拔地而起,躲在柳树下乘凉的老人丢掉瓜皮,顺着剑光到一处大泽上方。 这位刘老汉笑道:“他们两人运气不好啊!荥泽还是离我最近啊?” 将巨鹿井招至身前,淡淡道:“没想到巨鹿井却用不到巨鹿泽去,着实有些可惜。莫老儿父子抢了雷泽与大野泽,我便手持巨鹿井,镇荥泽!” 说罢手持巨鹿井一剑劈下,泽水便猛然下降数十丈。 这位刘姓老人将巨鹿井横在身前,有些惋惜道: “看来你得陪我这个老头子在此良久喽!” …… 一位身着绿色长裙的女子从昆仑起剑,御剑前去云梦泽,以一身滔天烈焰硬生生将这处大泽之水煮去数十丈,这天云梦泽白雾缭绕。 女子长裙飘飘,细剑自行归鞘。 她从腰间的一个小荷包内掏出来一只竹子做的小罐儿,捧在手中笑意不断。 最后她说了一句:“傻子才舍得不要你,可我如今只能做这个傻子了。” 从此人间便多了一尊高大石像! …… 震泽,菏泽,孟潴泽皆有修士前往,耗尽修为化作石像,只为镇压大泽! 一处不知名的水域,有一条千丈黑龙腾飞水面,其背上站着一架青衫白骨。那白骨一手负后,左手并指不停斩向巨浪。 白骨摇着骷髅头道:“我既然将你搬来此处,又怎能让你轻易重回人间?” 脚下黑龙口吐人言:“将佩剑送出,是想那小子将来破局?” 白骨黑如笑道:“那小子最让我中意的不是什么心中气象,而是他回答的一句,我心自然!” …… 张木流油重回了那个漫长梦境,只不过再不是以局中人。 一个年轻人走到人海深处,举头看了看到处的亭台楼阁,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石大道。面对如此热闹的街市,他竟然不知所措!好像四通八达的街市,没有一扇门是对他打开的。 年轻人心中似乎充满了哀叹:“天下之大,何处是我存身之处?” 又有一个背着琴的少年,在蒙蒙细雨中缓缓前行,走到一处巷子口,忽然冲出来一辆马车停在面前。此时若退,来处路远,若进?向何处进? 少年人十分无奈,抬头任雨滴洒落在脸上,那丝丝清凉便如同他此刻的心情般。 画面一转,张木流看到了一个心心念念的女子。 少女每天离家时都要仔细看着镜子,每一丝不听话的头发都要被她仔细打理,然后才换上一身漂亮长裙往河滩走去。 后来她独自回到北地,每日都会站在一处高阁眺望南方,好像是在说: “你怎么还不来?” 张木流也终于知道,那年门外的少年说了一句对不起,门内的少女一样说了对不起。 画面再转,一个少年拉着板车在陡峭的山崖缓慢前行,后方一个老者骂着让少年慢一些,等他上来推着走。可少年依旧拼死往前走,好像他多累一些,身后的爷爷便会轻松一些。 少年总是一副不听话的样子,便要把重活自己干了,往山上挑水,往山下背柴,少年都不听老人劝说,自己总要挑多的。老人要是骂他,他便冷声道: “你别管!” 最后那个少年站在院子里,老人拿着藤条一下又一下的抽打少年。 老人边打边问:“你去不去读书!去不去读书?” 少年每挨一藤条便会抽搐一下,可依旧倔强道:“我不去!你给我十年时间,拿我与同龄人比比看,看谁能有出息!” 老人家闻言依旧是边骂边打,可鼻涕眼泪早就铺了一脸,最后丢下手里的藤条老泪纵横。 第一次见自己的爷爷哭的少年,握紧了拳头,心中呐喊: “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有出息的!” …… 张木流猛然惊醒,试着起身时发现自己全然不能动弹,那并指一击非同小可!如今青年伤势极重!游方悬在青年一旁,不住发出剑鸣。原来这柄古剑自行布了剑阵在周围,转头左右打量了一番,青爷不在! 在此继续调息三天后,青年才能缓缓起身。四周到处都没有青爷的气息,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张木流被游方托起升入云海后便心惊不已,大野泽水势十分平缓,唯独多了个手持方天戟的披甲石像。 雷泽的石像分明就是拉着自己吃了碗面的莫占元,菏泽是一位手持花篮做弯腰采莲状的女子,孟潴泽的石像尤其多,至少十三位修士持法器定身于其中。 光是附近四泽便是如此,那更远处呢?其他三洲以及那些须弥山碎片集成的小洲呢? 青年略微一想便头皮发麻,到底何事能让如此之多的修士不惜性命去阻拦九泽重现于世间? 此时一个十分俊美的青年由远处驾云而来,怀里还抱着一个熟睡的小丫头。那人到张木流近前落在云海中,与气息萎靡的张木流道: “张公子吗?我替族中老祖而来,他说第一是让我替他谢谢你的河水大鲤,其二是为儿子莽撞伤你来道一声歉。” 张木流有些无奈,差点把我打死,多半又是为我好了!只是看着雷泽与大野泽的两处石像,便肃然起敬。青年遥遥朝着周围数位前辈做了一礼。 这些前辈,皆为天下人赴死! 那年轻人待张木流礼毕才跟到身前,继续说道:“我们是高阳一脉,本该去镇守巨鹿泽,可巨鹿泽不知什么原因,并未现世,所以族中长辈才会分别镇守两处大泽,公子不必惋惜。” 张木流听到高阳二字后瞬间了然,看来青爷还算是他们一脉祖神。想到此处,青年便问道:“可曾见过一头青驴?” 俊美青年笑道:“我送麒麟进了麟冢,请张公子放心,它只是回归祖地而已。高阳出自姬氏,麒麟是姬氏祖神,便也是我们的祖神了,我怎敢害它?” 张木流嗯了一声,走上前去轻轻捋了捋莫淼淼的头发,转头问道:“她怎么办?” 俊美青年闻言有些不好意思,片刻后才缓缓道:“老爷子让淼淼先跟着你。” 背着一把黑色长剑的青年并不如何惊讶,只是轻轻笑了笑,答了一声: “好的!” 张木流昏迷到如今,已经三月有余,莫淼淼也一直在睡觉,直到那个俊美青年走后,她才缓缓醒来。 女童醒来左看右看,发现自己在个不认识的地方,又没看见爷爷,便大哭起来。直到张木流背着女童御剑在半空中玩闹一番,莫淼淼才算不哭闹了,只是吵着要找爷爷,张木流无奈之下,便御剑往菏泽。 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看着眼前天神一般的石像,眼泪马上就决堤而出。 “我爷爷走了是吗?” 青年只得点点头,莫淼淼再问:“不会回来了吗?” 张木流摇了摇头道:“淼淼,你爷爷与你爹都是了不起的人,你要相信他们不是故意丢下你的。” 莫淼淼缓缓走上前去,跪下朝着爷爷的石像磕了三个头,转过头对张木流说:“我还不想见我爹,等我什么时候想看了你再带我去好不好?” 张木流伸手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温柔道:“放心吧,你什么时候想见,我便什么时候带你来。” 女孩嗯了一声,指着半空中的游方说:“下来,我们走。” 或许游方也喜欢这个小丫头,贴着地面让莫淼淼骑上去,然后轻轻的晃来晃去。张木流无奈挥手打了一记术法,让小丫头不至于被罡风刺伤。刚刚手落,游方便载着莫淼淼呼啸而出,眼前风平浪静的雷泽,一个小丫头大笑声中掺杂着抽泣声,不断在水面回响。 孩子再怎么玩儿性大,也受不了亲人离去的难受,刚出生的婴孩离开母亲都会大哭不已,何况对莫淼淼来说,那是为了让孙女儿吃一条鱼,拖着老迈的身体去河水里抓鱼的爷爷! 张木流没办法不注意到,女童骑着游方在半空旋转时,既十分开心,也十分难过。小女孩哪儿有本事把开心和伤心掺杂在一起,变得不开心也不伤心,就算是大人也极难极难! 所以那个半空中飞来飞去的小女孩,不经意瞥到石像时,就会很难过,看不到时,又会慢慢变开心。 白衣青年向远处的石像说了一声: “请莫叔叔放心!” 此后一路南游,青年身边少了个毛色怪异的驴子,多了个八九岁的女童。 离去前,张木流望着此刻异常平静的大泽,转身笑道: “我有个兄弟,极善治水!” ------------ 断竹 第十三章 人间苦难何其多 忽然的变故,对常人也好,修士也罢,都有很大的影响。那些个大多数人都不一定叫得出名字的古泽再次现世,影响最大的还是一地百姓。原本祖祖辈辈百年甚至几百年都是种地的农民,有一天忽然门前多了个大泽,要多久才能变成渔民? 如今自己就算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个力气,大修士陆陆续续回乡,一个小小元婴?那就真是摆着好看的而已。 远游路上,好像从来不会孤单,今儿会有一个人结伴上路,哪怕明天他走了,后天也会再出来一个人。 这不,张木流身边又多了个小丫头,还一口一个叔叔的。 过了淮水气候马上便不一样了,张木流一觉睡了三个月,如今已经十月份了。北地这时都要穿厚衣服出门了,这儿虽然不是正儿八经的江南,可依旧有些热。 好像张木流很容易一场大梦错过许多事情,这下要想和娘亲一起过个生辰恐怕很难了!帮乔玉山送信?等自己到昆山,他都自己回去了吧! 前方就到了涿鹿,一路上莫淼淼笑意都是很少的,除非张木流允许游方载着她飞一圈儿,她才会有些笑脸。 有一天下了一场大雨之后,路上爬出来许多蚯蚓,满地都是。小女孩不小心踩到一只后,就打死不走路了,要张木流背着或者游方载着。 张木流把小丫头放驮在肩头,笑着问道:“你是不是看见小溪里的几尾鲤鱼后,便不想吃鱼了?” 莫淼淼轻轻点了点头,怕张木流看不见自己点头,就往往前坠了些,倒着与青年点头示意,之后小丫头脆声道: “我看到它们活蹦乱跳的在水里,我就不太敢吃鱼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特别不忍心。” 张木流笑了起来,与小丫头说:“这么说那花果树木也一样啊?都是长在土里结在树上,他们长大也不容易的啊,那你以后连面都不吃了吗?” 小丫头把下巴抵在张木流的头发上,陷入了沉思。不知过了多久,莫淼淼忽然问道:“那我们以后吃什么啊?我刚刚想了一下,如果按你这么说,那所有的东西都是活物,我们吃它就等于杀它啊?” 得嘞!韩乘第一个把自己问住,这丫头是第二个了。不过这个问题倒是很有意思,张木流也陷入了沉思。 张木流不想对着莫淼淼说什么万物皆有其定数,因为自己从来不理这个。也不想对小丫头说,因为饿便要吃。更不想对她说,它们与人不一样,人会痛苦,它们不会,谁也不知道做个花草树木或者猪马牛羊,然后被杀被吃是什么感觉。所以青年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莫淼淼的问题,这比韩乘的问题要难上很多很多! 已经走了好一段路,小丫头不见青年回答,便小声说道: “是不是人都得这样啊?” 张木流只得说: “反正人都得吃饭。” 小姑娘哦了一声,接着又把手肘抵在张木流头上,双手托腮,说道: “可是叔叔你是神仙啊!飞来飞去的,不吃饭也行的吧?” 张木流一脸苦笑,摇晃着肩上的小丫头,委屈道: “淼淼,打个商量行不行?以后叫哥哥,别叫叔叔了,我还很年轻的!” 莫淼淼被张木流一句话逗得开心不已,晃荡着双腿道: “嗯!嗯?要不然你给我做一顿鱼吃,我就叫一天哥哥?” 这天张木流到一处河边,从剑候令牌里取出一根儿鱼竿儿,果真就开始钓鱼了。只是好久都没有钓鱼,又不想用修士手段,结果大半天没钓上来一条鱼。 莫淼淼撇着嘴,一脸嫌弃,故意在张木流身边一口一个叔叔叫个没完。 张木流十分无奈,上次钓鱼还是十一二岁时,与乔雷乔玉山二人到离小竹山很远的地方。那条河是从小竹镇一路而下,到这里与另外一条河汇在一起,叫做三岔峡。那日忙活了一天,三个人加起来的鱼,哪怕揉成团子,也没有个馒头大小。 无奈之下便脱了靴子下水摸鱼,果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大半个时辰,真给他摸到一条不小的草鱼。 莫淼淼见张木流要杀鱼,说是她捡柴禾去,转身就跑了,游方自行掠出跟在一旁。 张木流叹了一口气,自己小时候也这样过。过年村里杀猪,很小很小的时候特别喜欢看,后来长大些,就不太喜欢看了。倒不是因为怕血腥,而是因为把猪从猪圈里拉出来时,凄厉的叫声,让年幼的张木流有些害怕。自己当时也曾想过与莫淼淼一模一样的问题,可后来慢慢长大,该吃还是一直在吃的,也从来没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等到鱼烤熟时,都已经太黑了。张木流撕了一块儿肉,剔下鱼骨后递给莫淼淼。小丫头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还是吃了,吃着吃着就眼泪汪汪,与张木流说: “哥哥,你烤的鱼有爷爷做的味道。” …… 进了涿鹿城,青年带着小丫头进了一间裁缝铺,一个看着十分和蔼的老婆婆笑着问道:“买布还是做衣裳啊?” 张木流从怀里掏出来一块儿淡蓝色的布料,递给这位老婆婆。 “老人家,我给妹妹做身衣裳,您看着做的漂亮些,我把定钱给您,您说需要多久来拿,我到时来取就是。只不过可别需要太久,我们还要赶去金陵呢。” 老人笑着走到莫淼淼身前,蹲下打量了一番,拿了一截儿碳头在地上划了几道,然后笑道: “小孩儿的衣裳不费事儿,你明天晌午来取便是。” 张木流点了点头,又从包袱里掏出一把剪刀和一个木头盒子,转头见老婆婆有些板着脸了,急忙道: “老婆婆您别生气,我这个料子比较贵重,需要用这些特别的用具。我也是听人说涿鹿城里您老人家手艺最好,这才找到您这儿来的。” 这位老婆婆原本是有些生气,哪儿有去裁缝铺自己带剪刀针线的?这不是来砸场子吗?直到听青年说下半段话,脸色才缓和过来。 “唉!老婆子我做了一辈子裁缝了,还真没有听说过什么料子需要用特定的剪刀针线来裁剪。不过有钱是大爷,你明天来拿就行了。” 张木流连声抱歉,给了老人一枚五铢钱后便要转身离开,那婆婆死活不收,嫌给的太多了,说要是传出去她老太婆给人做身衣裳,还是自带的布料,就收了一枚五铢钱,那以后就没人来找她做活儿了。 青年十分无奈,只得收回来那枚五铢钱,给了老妇人十个通宝钱。 拉着莫淼淼的手出门走了一小段儿路,小丫头撇着嘴说:“骗子!你什么时候去打听裁缝铺了,分明就是随便找了一间。” 张木流叹了一口气,心说带孩子可真累,也难为老前辈把这孩子养这么大了! 陈辛左比张木流小两岁,但是两家大人不怎么来往,难得小孩间有一起玩儿的。 小竹山里的孩子从前一直分成许多个小门户。都是大人不怎么来往,小孩便很少一起玩儿。可到了张木流这辈儿的孩子,不晓得怎么啦,几乎村子里的孩子都玩儿的到一块儿,大多第一次喝酒都是张木流教的。 听说陈辛左找了一家镖局做学徒,每天学武而已,倒是没什么活干。只不过镖局的师傅收他时便说了“三年学艺两年效力”,前三年教你本事,吃喝都不要钱,出师后两年,赚的钱全部得给师傅。 陈辛左哪儿在意这个,说管吃管住效力十年都不要紧。 镖局叫做御风,听名字倒是很快。随便找了个人一打听,便知道了镖局方位,听那人说便能听出来,门风还是不错的。 还没有进城时,只是到了人多的地方,莫淼淼便自己跳下来,说要走路。所以就有了一个白衣青年背着一把剑,拉着个小姑娘的手在这梁国边城晃悠。 莫淼淼,也就比胡洒洒小两三岁而已,可看着实在差的太多。身边的小丫头依旧是一副孩童模样,胡洒洒却已经有了少女的样子。得亏自己才睡了三个月,要是睡个半年,等张木流到洪都时,小丫头或许都成大丫头了。毕竟女子将近二七,最是能变模样时。 走到御风镖局门前,张木流打量了一番,倒是个大宅子!房间虽然小,可院子十分大,也是为了练武时能放开手脚吧。 陈辛左也是个筑基修士了,对一般宗门来说都是天才人物了,想必藏拙的很辛苦吧! 张木流走上前轻轻扣了门,不多时便有个少年开门,直接问道: “先生有事儿吗?” 张木流笑着说:“找陈辛左,我是他哥哥。” 少年闻言便忽然哭了出来,十三四的少年抽噎道:“您怎么才来,陈师兄受了重伤,已经卧床两个月了。” 白衣青年闻言猛然便皱起了眉头,放开神识找到陈辛左的房间,直接便冲了进去。 莫淼淼跑着跟在后面也进去了,刚才张木流皱眉的一瞬间,把少年吓得够呛,见人已经自己走进去了,急忙往后院去找师傅。 白衣青年一把推开一处房门,屋子里正有一个少年躺在床上,一旁有一个少女端着一碗药往少年嘴里送去。门开后两人都转头看去,一个白衣背剑的青年眉头紧皱。 少年愣了一会儿,才木讷开口: “木流哥?” 张木流站在门口,神情严肃道: “怎么回事?” 陈辛左苦笑了一声:“没啥事儿,就是打了一架打输了,受了点儿伤。” 白衣青年板着脸道:“说不说?” 一旁的少女小心翼翼的说了一句:“您是木流大哥吧?” 张木流转头看着少女,眼神冷漠。这时后方的小丫头拽了拽他的袖子,很小声的说: “你好好说话嘛!” 张木流这才神色缓和 那少女站起身,轻声说:“师兄是因为我受伤的,您要怪就怪我吧。” 陈辛左苦笑道:“木流哥!别这样呗,我重伤在这儿你也不关心一下,来就板着脸,我现在这模样你也不能打我呀!” 张木流叹了一口气,丢了一粒药丸过去,陈辛左接住便吃了。 “跑的这么远就算了,怎么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一旁的少女道:“木流大哥,师兄是为了我才受伤的,他要是好不起来我就一直照顾他,您放心,我说到做到。” 莫淼淼走到近前小声道:“你别生那么大气嘛!谁打的辛左哥哥我们找谁去嘛!” 张木流与少女说了一句抱歉,走上前去拉起陈辛左的胳膊好一会才舒了一口气。 还好,没伤到根基,只是体内真气损耗严重,气海枯竭,加上筋骨脏腑都受伤不轻,才看起来伤情严重。 吃下张木流给的丹药后,陈辛左面色倒是红润了一些,也能稍稍动弹了。 张木流瞪眼道:“动什么动?我给的就是仙丹?吃了就能治好?” 陈辛左讪讪一笑,果真便不动了。 张木流没好气道:“等一会我出去找几味药,喝了之后自己调息,能好的快一些。” 哪儿有什么重伤时吃了就能好的丹药,无非起到加快恢复的效果罢了。小丫头的父亲给自己的一击,到现在也没痊愈呢!这还要多亏自己是个元婴修士。 门外有人说了一句: “张公子,我没保护好辛左,是我这个做师傅的不尽责。” 还不等张木流开口,陈辛左就着急道:“哥!真不关他们事儿,我看到有人欺负师妹总不能坐视不理吧?” 张木流抬手示意陈辛左不要说话,走出门去看着方才开口之人。一个三十四五的汉子,穿的干净利落,一看就是个常走江湖的人。 “我没有怪你们的意思,只是我弟弟受了伤,我总要知道是谁出的手。” 中年人是这御风镖局的老板,也是总镖头,叫徐抱舟。 徐抱舟将张木流带到正堂,让徒弟沏上茶之后才慢慢说: “涿鹿只是个小城,一县之地而已,可因为是与齐宋二国的边界,所以有不少驻军在此。前些日子太后的侄子到此,小女不幸被他撞见,便死缠烂打要抓走小女。辛左是修士这事儿其实我早知道,那天他为了保护小女,显露了修士本领,结果那人身边也有修士供奉,辛左护着小女离开,便被打成了重伤。 是我这个当师傅的没本事,不能替徒儿报仇啊!” 张木流这才有了些笑意,心说我竹山的孩子就是有侠气,说不定这小子能因此捞个媳妇儿也不一定。 “徐总镖不必自责,您只是江湖人,碰上修士也无可奈何,何况还是个吕太后的侄子。” 徐抱舟脸色复杂,最终还是无奈道: “我知道你修为该是很高,我也知道你现在报仇心切,可现在毕竟是太后掌权,一人之力终究难以敌国。” 张木流笑道:“徐师傅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的,你让人把这个牌子挂在门口,如果再有人寻事,我便很好处理了。” 说着便递出剑侯令牌,徐抱舟心惊不已。 张木流解释道: “宋帝给的,本来想着没什么用处,看来现在便用得上了。你只管放心挂上去,哪怕引起两国纠纷,闹上霄仇府也不要紧,我有人!” 徐抱舟苦笑着叫来一个徒弟,让把令牌挂在门口,既然这位年轻人都是大宋侯爵了,那就由他去好了。 张木流心里还是高兴的,到底是小竹山的孩子。 那只土元现在是能派上用场了,找了几味药材与土元一起熬了药汤,几百年的土元精,好歹陈辛左喝了后过几天便能下地了,内淤和筋骨疼痛还是极有作用的。 到底是小孩子,莫淼淼已经与徐婉禾打成一片。这个小姐姐照顾陈辛左之余,便带着小丫头四处撒欢儿。 给张木流开门的少年叫栾沮池,倒是个不错的名字。白衣青年就觉得,好名字都让别人取了。如那个笑面虎的沾霖,自己的朋友史嘉鸣,还有这里的徐抱舟、徐婉禾,张木流觉得都是极好的名字。 自己家乡的孩子,起名字都很随意,唯独藤霜有些意思。 栾沮池跟在这个背剑的张大哥身旁,说是帮忙熬药,可眼睛一直盯着张木流背后的游方,直到莫淼淼跑回来瞪着这个少年说:“看什么呢?那是我的!”栾沮池方才作罢。 少年人,谁不想有一把剑一匹马! 夜里哄莫淼淼睡下后,张木流坐在陈辛左旁边,看着满脸笑意却动弹不得的陈辛左,轻声道: “陈束城的事儿与你们陈家无关的,何必老是往自己身上揽,哪怕你帮他承受了所有,他也改不过来性子的。还有,你出了事也不知道喊人?” 陈辛左无奈道:“这不是想着你要来嘛,再说打不过就叫人,很跌份儿的!” 张木流笑着拍了少年一巴掌,少年顿时龇牙咧嘴的。 “我也受了点小伤,昏迷了三个月,醒来后便赶来,没想到还是晚了。” 少年急忙问道:“你伤的如何?昏睡了三个月还了得?老药也不晓得自己吃。唉!你这个当大哥的真让人不省心。” 白衣青年笑骂道:“你们这些个浑小子坏丫头,都觉得我不敢揍你们了是吗?” 陈辛左讪讪一笑,过了片刻与张木流说道:“木流哥,我想到了一个搜集消息的好法子,可不知道怎么去做,你帮我想想?” 张木流笑着让其先说,少年开口道: “我想着,我们可以开个铺子,花钱买些别人的故事,所见所闻,或者一些新鲜事儿,以此转而做成纸版,卖出去,以此赚钱,也收集消息。” 青年闻言也是十分惊讶,这个主意非常不错,于是略微思考后说道: “可行,我们可以先试着去刊登一些趣事,也可以在得到本人同意后,将其事迹写在读物上。不过这事儿得在大宋先开始,别国不太方便。可以先试着写一些新颁布的国策,哪些大官儿都做了什么,当然这些都要征求别人同意才能写,不过在宋国就不必那么麻烦,你哥我好歹是个侯爷了!” 陈辛左闻言非常高兴,可马上就有些脸红,轻声道: “到时我带着婉禾可以吗?” 张木流笑道:“只要你能有这个本事让人家跟着就行!” …… 一处宅院内,院子里几人正在喝着酒,一旁的一个年轻人笑着说: “公子,我听说御风镖局门口挂起了一个宋国侯爵的牌子。” 正当中的锦衣男子闻言,不屑道:“在我梁国挂宋国的令牌,他是要造反吗?” 说罢院子里众人都笑了起来,这时从门口进来一个中年人,对着这位太后亲侄子说道: “吕钟云,你还是想清楚,那块儿牌子的主人,是宋国最权重的王爷的义子,你最好估量一下你的份量与他的份量。” 吕钟云依旧笑着道:“马先生您也太多虑了,有您在我身边,即便轩王来了又如何?” 被称作马先生的中年人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次日清晨,吕钟云大清早便带了一队人到御风镖局,一帮人在门前嚷嚷着,要将徐婉禾带去做吕府夫人,活脱脱一副纨绔模样。 只是谁也不敢去门前把那块儿牌子摘下来,弄不好就是要挑起两国纷争。吕钟云虽然是个草包,却也知道些内幕消息。如今各国都忙着治理水患,特别是宋梁两国交界处忽然多出了几处大泽,需要两国携手治理。而梁国境内的云梦泽与彭泽也是将将稳定下来罢了。这时但凡有些小摩擦,都够他吕钟云喝一壶了,他那位才三十多岁便做了太后的姑姑,也难给他好果子。 所以一帮人只得站在远处叫骂,而不敢上前推门。 吕钟云身旁的马先生脸色难看极了,给这个不学无术的败类做护卫,真是把自己的脸丢光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白衣背剑的青年缓缓打开门,伸手取下门环上的牌子转而系在腰间。 只见张木流笑盈盈的走出大门,朝着那位金丹期的马先生道: “请问是谁打伤我弟弟的?” 马先生皱了皱眉头,一旁的吕钟云一步走上前,笑着说道: “我!大梁北山伯。” 张木流哦了一声,一挥手便将这位北山伯拍飞数十丈,狠狠撞在地上。马先生刚要有动作,又是被青年悬空一巴掌便拍飞,更远。 白衣青年看着还站在门前打颤的一伙人,冷漠道: “你们可以去喊人!晚上或者明天我都在的,要是不来,那我就要去登门拜访。” 那位马先生已经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笑着说: “怪不得年纪轻轻就能封侯,这么年轻的金丹,也是不易了。” 张木流又是一巴掌甩过去,这个看似不与吕钟云是一路人的中年修士,撞烂了一排房屋后便不再动弹,起码也要躺上几个月。 白衣青年冷声道:“你只会比他更恶心人。” 青年说完便转身进门,门前一伙人跑过去将倒在地上的二人抬起,飞快离开了这里。 一个金丹修士再怎么样,都不可能当这个草包的狗腿子。那两人若是一起时,肯定是以那位马先生为首的。 就像两人在河边发现一个溺水的人,一个不会游泳,站在一旁看着。一个水性极好,也在一旁看着。前者是爱莫能助,后者是见死不救! 院子里已经站了一堆少年,特别是栾沮池,一副崇拜不已的样子。莫淼淼跑过去抓住张木流的手,小声道: “你好凶啊!” 张木流把小姑娘抱起来,笑着说:“可是他们把辛左打的都下不来床,我这样对他们也不是太凶吧?” 莫淼淼点了点头,说好像是。 这天的午饭是徐抱舟强拉着青年一起吃。张木流对自己判人高低的本事已经不再有任何信心,但对分人善恶,却颇为自得。徐抱舟绝对就是那种愿为他人不平的江湖汉子。 张木流笑着说:“您是辛左的师傅,那便要高我一辈儿,我叫您一声叔叔您不会不乐意吧?” 徐抱舟也是笑着答道:“你小子是想着让婉禾与辛左一起去洛阳吧?” 白衣青年笑道:“果然瞒不过您的法眼啊!” 这位御风镖局的总镖头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可是辛左是修士,婉禾只是个常人而已。我当然看得出他们两个互相喜欢,可若是将来婉禾都老了,辛左还是个年轻模样,那该如何是好?” 张木流拉住徐抱舟的手,此刻这个汉子就只是一位父亲。青年轻声道: “婉禾与沮池都有修道潜质,这个您大可放心,只不过……” 张木流欲言又止,那汉子却十分豪爽,对青年笑道:“只不过我不是个修道的材料是吗?” 张木流无奈点头,可徐抱舟却如同大口饮了酒似的,起身大声道: “修士也好,江湖人也罢,我少年时便看开了。即便没有那份资质又如何?我行走江湖心中有义,便是侠客!” 青年闻言,心中一样豪情万丈! …… 吕钟云其实伤势并不重,只不过他不是修士,看起来很狼狈而已。这位北山伯清醒之后就疯狂砸东西,吵着让人送信给姑姑,让护国真人来教训那个小子。 一直被人叫做马先生的中年修士倒是十分镇定,同时也有些后怕,那个白衣青年只是两巴掌而已,哪怕自己刚刚结丹,也不至于被一个青年两巴掌打成重伤吧?况且那人是背剑的,剑未出鞘。恐怕即便护国真人来,也奈何不了他,如今只能看那个草包在太后眼里有多大的份量了! 张木流拉着莫淼淼往裁缝铺去,走在路上便一直在想自己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战力。两次重伤,修为倒也是缓缓提上去一些,即便如今伤势尚未痊愈,可打个元婴其实不太费力,除非是那些久负盛名的天之骄子,否则自己当真不怵。暗自比较一番,张木流便把自己的战力划分到最弱的分神修士,就是遇见合道修士,没法儿打,但是能逃。 修士合道后便是炼虚,要想到渡劫期,最低也要将一条虚无缥缈的道意炼化为实质。所以但凡炼虚修士,已经是得道高人了。所谓渡劫,就是度过劫难而已,不过倒是没什么天雷滚滚追着劈打修士,只是几道心魔劫罢了,但是也不比被天雷劈打轻松半分。 张木流从前听人说过一句话,大致意思是说“别相信苦难是值得的,苦难不值得被追求,以其磨练自身是因为躲不过去。” 张木流认同后面两句,不认同前面一句。 青年始终觉得,多走一步路就是多一分资历。苦难临头,谁都是因为躲不过去才硬着头皮去顶,可人活一世,寿命短的也有数十年可活,就只有那一次苦难吗?一次过后,第二次是不是会轻松点儿呢? 苦难撑过去了就是破魔,撑不过去就是成魔! 不多时便到了昨日的裁缝铺,老婆婆手艺还是很好的,莫淼淼换上一身淡蓝色长裙后,果然看起来愈加像个惹人怜爱的小丫头了。 莫淼淼微微撩起裙摆,蹦着在张木流身旁转圈儿,开心的说: “你快看你快看,好看吗?” 张木流笑着点了点头,那位老婆婆也开心不已,可笑了一会就偷偷抹了一把眼泪。张木流走过去问道: “老人家?可是有什么事吗?” 老婆婆赶紧把脸上的泪水擦干净,笑着说: “没……只是忽然想起来闺女小时候的样子,也与这小姑娘一般十分漂亮,这一转眼,她都没了十余年了。” 那老妇人看张木流眼神变了变,又笑着为这个心地善良的背剑青年解释道: “别瞎想,没什么意外事情,只是她命薄,与丈夫游河时碰上了山洪,两个人都没了。” 张木流只得抱歉道:“让您老人家想起来往事了,是我多嘴了。” 老妇人说不打紧,都是些粘在肚肠里的陈芝麻烂谷子,你翻,它也在那处不动,不翻也在那处不动,吃饭喝水都要在那处走一趟,所以哪儿有哪天不痛的。 换了一身新衣裳的莫淼淼跟着张木流走在大街上,忽然就抓紧了青年的手,皱着小脸不解道: “为什么总要有这些让人不开心的事儿?为什么总会有人离开?为什么总要留下一些人独自去想离去的人?” 张木流轻轻抱起小女孩,伸手帮其擦掉眼泪,温柔道: “有些人的离去,是因为有些事儿他必须去干,而更多人是因为没法子不离去。留下的人往往都是最伤心的,因为留下的人总会不经意想起一些事,便很难不去深想,可回头一看发现那人都不在了,便会很伤心。” 小女孩搂住张木流的脖子靠在其肩膀上,声音极小: “那留下的人怎么才能开心些呢?” 青年搂紧了怀里的小女孩,轻声道:“那你知道离去的人怎么样才会开心吗?” 莫淼淼脑袋在张木流肩膀上蹭了蹭,白衣青年便笑着说: “当然是活下去啊!” 梦里梦外走过许多路的青年,见过不少让人很久难以释怀的事情,只是人世间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这样的事,见到了,能帮则帮,那见不到的呢? 张木流曾在一间药铺抓药时见过一幕让人很难忘记的画面。 老医工在柜台开方子,一个年轻女子在后方抓药。此时来了一个喘着大气的小孩,把女子拉到角落说了一句话,那女子又问了一遍后便全身无力,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老医工急忙过去询问,那女子也只是双目无神,结巴着说了一句: “我弟弟没了!” 人间苦难何其多! …… 在此处三天了,陈辛左终于能勉强下地,这也多亏了那位土宝真人的英勇就义。到底是几百年的老药,药效就是强。 吕钟云倒也没再来找麻烦,张木流心说要是再不来我就找上门去了。打死两人虽然有些难办,打个半死是没得问题的。 栾沮池已经离开,张木流给了他一封信,他去南山求道。徐婉禾也被张木流传了一本炼气法门,只是开辟气海哪儿那么容易,徐婉禾也并未沮丧,而是找到张木流,有些脸红着说: “张大哥,我能不能以后再自己修炼,我想先陪着辛左把伤养好。” 张木流点了点头,心说这小子可以啊,陈师兄都不叫了。 又过了许久,陈辛左总算是差不多痊愈了,不过换成了他一天陪着徐婉禾炼气了。已经差不多十一月,大家都换了厚衣服,张木流依旧一身白衫,大家都知道这位剑侯大人是个修道神仙,便也不觉得纳闷儿,可为什么那个小丫头也时常只穿一身蓝色长裙? 一天夜里,陈辛左给张木流搬来了一个酒缸,两人坐在院子里闲聊起来。陈辛左也不爱喝酒,所以就只看到一个白衣青年拿着一只瓢,隔一会儿舀一勺。 “大哥,我虽然不是张家人,可你也是我的大哥,我其实真的一直觉得挺对不起大家的,要不是二爷爷临阵倒戈,大家或许不会那么惨的。” 张木流使劲儿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硬是灌了其一勺酒,洒的满脸都是,自己又舀了一勺喝下后才轻声道: “你小子一天净是瞎想,他之事又与你何干?小竹山出来的孩子什么都可以不能,唯独不能做不义之举,他就是我们的例子了。” 其实张木流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人都可以为自己找后路,但是不能没有底线。 少年摇了摇头,换了一副嬉笑脸的模样,继续说道: “那你什么时候走?也不能一直在这里啊,你不是还有许多事情吗?” 白衣青年笑道:“放心,最多明日,就会有个结果。” 果不其然,第二日刚刚吃完午饭,便有一个少年跑来说有人找张公子。 张木流缓缓走出大门,看到一个长相一般,还算看得过去,但十分精神的少年,几步上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笑道: “你小子藏得够深啊!” 少年苦笑着回话:“张大哥是你藏得太浅了!” 当年之所以打了一帮刑氏修士,又锤了一顿越国太子,全是因为眼前的少年啊,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是梁国新皇! 张木流再次笑道:“那么说当年你无故失踪,是赶回金陵登基?” 少年点了点头道:“当时确实不是有意不告而别,只是母后派来的人直接把我拎着就回了金陵,我也没法子啊!” 张木流也不管远处藏着的几个金丹修士,拉着萧磐就往院子里走,还一边走一边朝里面喊道: “你们大梁的皇帝陛下来了嘿!怎么没人出来迎接啊?” 徐抱舟再是不恋朝堂的江湖人,也架不住他是个土生土长的梁人,看到自己一国的皇帝陛下来了,也是很拘谨的。陈辛左是个浑小子,什么梁国皇帝他才不在意,看到这个同龄人在大哥面前乖巧无比,顿时没了与其闲聊的心情,转身跑去助婉禾妹妹开辟气海了。 所以,偌大的后院便只剩下张木流与萧磐二人。 张木流把昨夜没喝完的酒搬出来,另外找了一只葫芦瓢递给这位少年皇帝。萧磐苦笑着接过酒瓢,舀出来喝了一口才无奈道: “张大哥你一点儿没变啊!” 张木流在这个当年自己很喜欢的小孩面前,全然没有什么前辈风范,只是大笑道:“现在都是皇帝了,你看宋国都给了我个侯爷了,你怎么找也得封个公爵吧?” 萧磐闻言笑道:“只要你愿意,我回去就写圣旨,封张大哥异姓王。” 顿了顿,少年皇帝接着说:“吕钟云之事,我得对大哥说句对不起……” 还没说完,就被张木流一手搂住肩膀,青年喝了满满一瓢酒,对着萧磐轻声道: “臭小子,你还活着就是最好了!” 萧磐被这么一抱,眼眶也有些发热。 当年被抓回去当皇帝,忙活了足足半年才有时间去打听事情,虽然坐上了龙椅,可大权都在太后那边,萧磐又花了一年时间才笼络了一支听自己话的队伍。派出去打听时才知道,一位手持黑枪的少年,将越国太子差点打死,若不是越国护国真人拦着,可能真就死了。 后来这个做了皇帝的少年多方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因为有人说越国太子派人抓走了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儿。 张木流现在也觉得,那位被自己打了一顿的太子,好像有些冤枉。 ------------ 断竹 第十四章 飞雪似杨花 莫淼淼踮着脚跑到张木流身边,先是转向萧磐双手高高拱起,喊了一句“参见皇帝老爷”,然后才坐在张木流身边,小丫头闻着白衣青年一身酒气,不住的皱着眉头,可依旧靠的很近。 萧磐被一句皇帝老爷叫的哭笑不得,无奈求救似的看向张木流,张木流轻轻撇了撇嘴,好似在说“我拿她没辙”,这位大梁皇帝只能从怀里掏出来个玉坠子,把头伸到莫淼淼面前,笑着说: “你叫淼淼是吧?你要是以后不叫皇帝老爷,我就把这个玉坠子送给你,晚上会发亮的哦!” 莫淼淼一听晚上会发亮,就已经很想要了,但还是看了看张木流。待白衣青年笑着点了点头她才将玉坠子接过来,两只小手将玉坠拘在手心,只在两个大拇指留了一条缝,闭上一只眼睛紧贴着双手往里看,然后十分欣喜的叫了一声:“呀!还真会亮啊!” 接着小姑娘赞赏似的看了看萧磐,笑得都合不拢嘴了:“那我以后叫你皇帝少爷吧?我听人说皇帝是个特别大的官儿,怎么都要尊敬些你的!” 张木流辛苦憋着笑,揉了揉莫淼淼的脑袋道:“淼淼说得对,我们要尊敬皇帝少爷的!” 萧磐已经死心了,看来这个小丫头铁了心叫自己时,无论后边儿是个什么,前面肯定要加上皇帝两字的。 张大哥也真是的,还是从前只喝酒不爱说话时好些。 张木流忽然就叹了一口气,看着萧磐摇了摇头,又举起自己的双手看了看,又摇了摇头。萧磐投以疑惑眼神,那白衣青年立马就说:“当年我们三人一起去的越国,前些时间在洛阳见到史嘉鸣后便已经很受打击了,没想到你这个当年消失不见,害的我苦苦寻找的小子,摇身一变成了皇帝!唉,就我没权没势啊!” 确实说中了萧磐的痛楚,少年皇帝站起身舀了一瓢酒,抿了一口后苦笑道:“我这个皇帝当得可憋屈了,彭泽水患时我是三年来第一次离开金陵。这次能来看大哥你,还真是托了那位北山伯的福,你看足足跟了五个金丹修士,恐怕连我洗脚时先脱那只鞋他们都清清楚楚的。” 张木流把手轻轻搭在莫淼淼背后,小丫头很快就睡着了,白衣青年这才笑着说:“就只有五个金丹吗?” 萧磐顿时面沉如水,看来这些人今天其实不是冲着张木流来的。 张木流站起身来,衣衫由白变成了灰色,然后才抬头看向云海,笑道:“你说呢?北山伯!” 院子凭空多出了一个青年,手持一根带着血的白翦,笑着与张木流说:“怎么发现的?” 换了一身灰衣的青年冷笑道:“演技拙劣。” 吕钟云大笑不已,手中白翦缓缓变成血色,接着羽毛变长翻卷过去,如同一根根倒刺。 他先是对着萧磐说道: “大宋剑侯刺杀大梁皇帝,传出去整个胜神州南部都要抖一抖啊。” 萧磐讥笑道:“看来吕后终究放心不下我这个抱养的儿子啊!只是何苦来哉,当年借越国太子之手杀了我便是,何必绕这么一个大弯子。” 张木流拍了拍少年肩头,缓缓道:“据我估计,当年把你救走的,恐怕不是吕后派的人。而如今那位护佑萧磐的前辈,已经成了孟潴泽里的其中一尊石像了吧!” 吕钟云笑道:“的确聪明,可是废话忒多!” 话音刚落,张木流已然身处一片荒漠,灰衣背剑的青年摇了摇头,一圈涟漪由其脚下泛起,瞬间便又回到院子里。不远处的吕钟云笑了笑便直冲云海,张木流双手负后,一声轰鸣后也冲天而去。 一声轰鸣惊动了涿鹿城,当然御风镖局也不例外。陈辛左跑到院子里时张木流已经不见身影,筑基疾驰可以,却是无法长久滞空,他又不是剑客,便只能在此等候。 一旁的萧磐脸色十分难看,围在附近的五个金丹修士居然无动于衷?看来自己的那支队伍也只是吕后想让自己有而已! 不消片刻徐婉禾父女也到了院子中,一个江湖侠客与一个初入炼气的女子不明所以,可傻子也才猜得到定是有人寻事。徐婉禾走到酒缸边上将莫淼淼轻轻抱起,一样抬头看向天空。 一路走来都遇到的什么人?凤城柳树下吃西瓜的刘老汉,汉皇陵边上的莫占元,哪个不是此中高手?凭你一个吕钟云就想与我在这儿装?你还不够孙子! 梦中三千年所学何其驳杂,那一巴掌其实有一个小术法,若只是普通人,打在身上一点儿都没事儿!低阶修士也不会有什么大碍,反倒是修为越高,看起来伤的越重。 第二次去裁缝铺时,那个故事该是真的,人也是真的。老婆婆也是足够聪明,见张木流眼神有了些变化时,就说了自家故事出来,让暗中藏着的人,以为张木流是觉得老婆婆的女儿遭遇了什么不平事。后来也闭口不提剪刀的事儿,所以取衣服时那两样东西并没有还给张木流。也得亏那个故事,让莫淼淼心里很难过,忘记了给过剪刀针线的事儿,回镖局后小丫头才想起来。 威胁那位老婆婆,其实是想在那块儿淡蓝色布料上做手脚。可他哪儿知道,那块儿布是什么料子?合道以下,不能伤它分毫,只有那把剪刀与盒子里的绣花针才能动得了。 所以张木流没急着找上门去,直到萧磐登门,张木流才明白这个北山伯想做什么。 萧磐打听自己下落的事儿,那吕后肯定早就知道,大宋封了个剑候,轩王义子张木流,各国肯定比张木流知道的早。所以这一下子就连在一起了。少年皇帝本该四月前就到涿鹿等着张木流,可谁知道张木流会莫名其妙被人打晕昏睡了三个月,于是这位小皇帝便只能在彭泽治水,直到一月前才被允许来涿鹿。 桩桩件件连在一起,不难猜出这个北山伯,其实就是想杀萧磐,取而代之! 明明都是元婴期了,用尽心思想当皇帝?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吧! 张木流看着那个自信心满满的北山伯,暗自摇了摇头。白翦应该是一种古禽的羽毛,拔下来前以秘法吸干了那只古禽的精血,所以才会变成现在的血色。若是对付妖族,倒是不错的奇兵。 背剑的青年对着吕钟云笑道:“你打不过我的,要不要喊人去?” 吕钟云也是笑着说:“放心,你这餐必定吃饱,不过你还是多担心一下那个小丫头吧。” 张木流实在不想打击他,可看不过眼前这个人一副讨打的模样,摇头道:“你是真没听说过蓝珺素纱?” 吕钟云面色难看,三大素纱之一,合道修士以下不能伤其分毫。 张木流都不想用游方,只是方才想把龙胆召来,却发现那杆银枪实在是太胆小了,游方只是露出一缕剑气,这龙胆便成了鼠胆,死活不肯出来。 两人一副老友闲聊的样子,事实上吕钟云在等人,张木流在等吕钟云等人。 不多时云海中便又多了一道身影,张木流笑了笑,果然是当年伤自己不轻的越国护国真人,吕后还真是下血本啊!且不说杀一个被她养大的孩子丝毫不手软,就说这两个元婴修士,外加躲在一旁不出的梁国护国真人,已经十分看得起张木流了。 游方出鞘,张木流一手负后一手握剑,灿烂笑道:“人来齐了吧?” 对面二人对视一笑,猛然掠出。 吕钟云手持红翦向张木流劈来,一道道血色不停涌向灰衣青年身边。那越国护国真人一身青色道袍,手中拂尘分成不计其数的白丝,从四面八方往张木流身上刺去。 灰衣青年只是持剑防御,尚未出剑,他其实还在等人。 吕钟云二人久攻不下,也有些心惊胆战。哪怕他手里是一柄生出灵智的古老仙剑,可其自身修为不过元婴罢了,竟然如此难缠! 既然如此,那便再不藏拙! 由云端远处划来数条紫色长线,一伙紫衣人来到此处,三个元婴,六个金丹。那些紫衣修士中最前方是一个青年人,他持剑指着张木流,眼神阴狠: “刑兵前来雪耻!” 张木流笑道:“真看得起我啊!” 说罢猛然出剑,剑指吕钟云。只一击就将吕钟云击退百丈,转身斩向青色道袍时刑兵已然在身后,张木流只得回身挡剑,可远处的紫衣修士也是到了近前,一两招没挡住就被青袍道人重重一击,往东直坠千丈。 麟冢边上被莫淼淼父亲一击,到如今也没有完全痊愈,好在持剑之心越来越坚定,面对数位元婴,倒也不是没有还手之力。 张木流拔高身形,御剑往更高处去,脚下涿鹿城不多时就变得极小极小。 御风镖局的后院里,萧磐皱着眉头大喊一声:“何真人,你以为护我之人只一位炼虚修士吗?” 隐匿在云海中的一位道袍男子,被一把手掌大小的飞剑抵住额头,这位护国何真人已经脊背发凉。 大修士陆续回乡,南山道统可不是好惹的!且如今龙虎山可是在梁国境内。 少年皇帝继续道:“太后不念母子之情,但我的确是她养大的,所以我不计较。可你算个什么东西?若是你今天再去相助,萧磐与你不死不休!” 整合天下后,人间国度早就不是从前有个元婴修士便能打垮的。百年来就连弹丸小国,一样有修士供奉。 这位何真人只得苦笑一声,闭眼盘坐云海,不再起旁的心思。 护国真人皆是修的道法,为的就是无欲无求。可枯坐俗世红尘百年,怎么会不沾惹些其中风气。再说,胜神州南部江水为界,但凡道门弟子,南尊天门,北敬终南!一座座小修士门户如同泾渭,虽各有水域,可终究还是要入海而去,因为道法真意在两处道门正统。 萧磐暗自舒了一口气,得亏张大哥偷偷祭出这把饱含道门真意的飞剑,要不然还真唬不住这个老梆子。 哪儿有护着萧磐的修士,唯独一个,前不久已经为了人间大义,与诸多前辈化作石像镇守大泽! 云海之上极高处,紫衣持剑的刑兵嗤笑道:“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了,还有心思担心脚下愚民?” 张木流并未搭理这个被自己一枪挑破胆子的青年,而是看向吕钟云,问道:“你将那位老婆婆怎样了?” 吕钟云倒是十分爽快,笑道:“她一个老太婆,能活几年,我难为她作甚?” 张木流点了点头,将游方横在身前,对着脚下云海无奈道:“还要看到什么时候,真想我被打的半死了,才来个美救英雄?” 一柄看着十分轻盈的长剑由云海破出,瞬间便刺透几个紫衣修士头颅。这时云海中飞出来一位一身红衣的女子,几个闪身到张木流身旁后撇着嘴对着张木流道: “成天就知道装蒜,几个歪瓜裂枣都打了多长时间了?” 张木流面色古怪,环视一周后无奈道:“我受伤了啊!” 两个剑修,还都是一个能当好几个用的元婴。吕钟云脸色顿时变了,朝下方喊道:“何真人,当真不出手?” 云海中毫无回应。 众人已经心生退意,之所以如此大的阵仗来对付一个元婴青年,是因为宋国的护国真人哪怕入了分神,依旧输给了青年。此时又来了个与其旗鼓相当的女子,胜负已经不好说了。 离秋水看着青袍道人,眼神十分冷漠,这个自己越国的护国真人当真不把自己当人看啊。 与张木流分开前,离秋水请张木流日后帮个忙,张木流也让离秋水帮忙查探越国的护国真人。一月前她就知道这个老家伙来到了此地,也早就告诉了张木流,所以说张木流一直在等人,起先等的是越国护国真人,后面等的是离秋水。那几个瓷器般的刑氏子弟,压根儿没把他们放在眼里,靠着灌顶才跻身的元婴,说实话真的禁不住一剑。 哪怕张木流依旧重伤未愈,也只是担心唬不住梁国的何真人而已。 如今既然离秋水都来了,那就砍人便是! 现在想退?由得了你们吗?当年大闹越国时还不知道刑氏与小竹山之事有关,只是见不得那帮人欺负人而已。到长安城外时,乔玉山与乔雷说了紫衣修士,顿时就全明白了。 当年张木流被越国的护国真人拦下,可远不止是拦下那么简单。那个手持拂尘的道人,压根儿就没理被打的半死的越国太子,反而听自己说了一句竹山张木流后,对自己穷追猛打,把自己逼到了吴国边境。 不过是他曾分了小竹山的一杯羹,后来见又到个十四五岁的金丹,还是由那个村子走出的,他怎能不惊心? 等史嘉鸣找到张木流时,少年一身的血,差点儿就死了。再后来的三年炼心,其实也是在养伤。 吕钟云设局是为了夺位,张木流入局,便只是为了那个名叫单挼余的青衣道人而已! 张木流猛然溢出一身蓝色烈焰,气势暴涨,将长剑指着单挼余,浑身火势愈加汹涌,开口道: “你今日死也得死,不死也得死!” 一道剑气仿佛要破开天地一般朝着单挼余而去,撕破交错在其身前的白丝,将其一分为二,那处半空中血肉模糊。一个巴掌大小的元婴想要远遁。却被张木流遥遥一把拽住,想要将其扯回来时,一道灵气凝结的长矛从背后刺来,张木流只得侧身躲过,可依旧被一股罡风划破手臂。 只一声凄厉叫声,那个小小元婴已被消散无形。 张木流皱着眉头,他完全没有感觉到这道长矛的主人在哪里,绝对最低是个合道期修士。 这是要杀人灭口啊! 离秋水已经将刑氏修士斩的就剩下个刑兵,所以此时云海上空,也就只剩下了四个人。吕钟云已经无心缠斗,唯有刑兵依旧一副要活撕了张木流的样子。 灰衣青年随手一道剑气就将刑兵搅碎,伸手将其元婴拘在手中后,冷声道: “当年便说过见一次打一次,还要来自找不痛快。” 张木流心情极差,若是拿住单挼余的元婴,最起码也能知道不少消息。只是没想到这种绘本小说里的故事,居然发生在自己身上,背后之人看来不简单啊! 吕钟云已经心如死灰,做了这么大的一个局,本以为自己是拿着鱼竿儿的人,没想到自己只是别人挂在钩上的饵。正想着如何才能保全性命,一柄剑已经横拍向他头顶,这个以为藏的很深的北山伯便直往东坠去。 红衣女子欲言又止,最后实在是没忍住,小声道:“当真就杀了个护国真人?但凡与你家乡之事有关的人,就全砍了?” 张木流没说话,其实是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看了一眼离秋水后便往御风镖局飞去,到云海中时凭空踢了一脚,下方便又是一声闷哼。 回到院子里时,吕钟云已经将地面砸了个大坑,人躺在里面不知死活。何真人倒是好一些,还能动弹。 离秋水看到这幅场景,伸手捂住额头,有些无奈道: “你这家伙真是个惹祸精!得嘞!这下儿你算是把四大国里的三个都得罪了。我估计以后诸国的护国真人除了不敢插手内政外,还要多个不敢惹你张木流!” 青年听着一旁红衣女子唠唠叨叨的,皱眉道: “这才多久没见不见你怎么这么多话了?” 可不,对张木流来说是没多久,毕竟他也就睡了一觉嘛。眼看离秋水就要拔剑,张木流只得无奈道:“错了错了,我好好说话。” 说完走上前去又踩了吕钟云一脚,这一脚足以将这位北山伯踩回筑基境界了。然后走到何真人面前,正要抬脚,后方的萧磐急忙拉住青年,少年皇帝无奈道: “行了啊!这两人给我吧,待会儿保证给你一个交代哈!” 张木流这才作罢,走到徐婉禾前抱过莫淼淼,小丫头睡的极甜。张木流又暗自检查了一番莫淼淼身上的衣服,没发现什么异常后才缓缓将其抱进屋里,坐在床边很久。 其实不怕那是假的,若是莫淼淼有个什么好好歹,自己确实是没办法向那对父子交代。只是辛苦忍耐一个月了,到头来依旧什么都没有捞到,心里确实有些戾气颇重。 也不知道萧磐与二人说了什么,等张木流出来时,就只剩下离秋水和萧磐在院子里。 萧磐看到张木流出来,低着头说了一句: “大哥,我把吕钟云放走了,他现在对我还有用。” 张木流笑了笑,对着这位少年皇帝点点头,转身后便恢复一张臭脸,淡淡道:“回去禀报太后也好,继续在这里蹲着也罢,我都不会管。可若是这个镖局出了哪怕一点儿意外,你们都要小心掂量自己一下,能够我张某人砍几剑?” 不远处一座小院里,五个金丹修士一个个苦笑起来,两个护国真人一死一伤,我们小小金丹能够的着让人家出剑吗?于是几人一一退去。 萧磐又与张木流说了些话,并且离秋水也在一旁,三人直聊到天黑后萧磐才离去。又换成白衣的张木流将萧磐送至门口,那位少年皇帝走出几步后回头对着张木流,笑容灿烂:“能看见你背剑真是太好了” 几年前在雷州海边,史嘉鸣曾对还很小的萧磐说了一句话。 “他要是背着剑该多好!” 院子里一大缸酒都喝了两天了,还剩下多一半呢!于是换了白衣的青年又拿起瓢开始挖酒喝,一旁的离秋水看得直翻白眼。 过了片刻,离秋水忽然问道:“麒麟和你那杆黑枪呢?” 张木流苦笑一声,便将那日被人一击打的睡了三月有余的事儿说出来了,以及青爷去了麟冢,全部和盘托出。 红衣女子闻言并没有与往常般嗤笑张木流,反而有些难过,女子一把夺过张木流手里的半瓢酒,猛喝了下去,对青年说道: “彭泽的石像是位老人,悬坐在水中央,以一杆黑枪为竿,像是在钓鱼。” 张木流先是沉默片刻,然后又夺过还剩下一口酒的瓢,喝干之后才缓缓道: “猜到了,若是随着青爷去了麟冢,只会毫无感应,可我唤它时,它似乎是不想回来。” 又起身舀了一瓢酒,抿了一口后道:“那是个既害了我,也帮了我的老前辈!” 这天御风镖局里十分热闹,一帮人在院子里支起一排桌子,擀皮儿的擀皮儿,和馅儿的和馅儿。莫淼淼挤在离秋水与张木流中间,想要帮忙,可是够不到桌子,便指着张木流背上的游方,游方乖巧无比,直接就把小丫头拖起,看得一旁的几个少年可真是十分羡慕。 离秋水蹬了一眼身旁的小丫头,莫淼淼赶紧一把抓住张木流,撅着嘴巴道:“我哥哥才不会娶你当媳妇儿!” 张木流差点儿被一口唾沫噎住,用手上的面粉擦了小丫头一脸,小丫头委屈极了,哼了一声后便转去陈辛左与徐婉禾中间,小丫头笑着问:“辛左哥哥以后是不是要娶婉禾姐姐啊?” 两人都闹了个大红脸,可别的人都笑的很开心,徐抱舟终究还是答应徐婉禾跟着陈辛左去洛阳。 夜深以后,徐抱舟这个极有侠气的江湖汉子独自坐在自己门前的台阶上,拎着酒嘟囔道:“没想到收了个徒弟还把我女儿拐走了。” 这汉子独自郁闷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满脸笑意道:“他娘,辛左是个好孩子,你放宽心吧!” 张木流拉着莫淼淼的手离开了逐鹿城,陈辛左带着徐婉禾往洛阳去,以后和藤霜他们也能多来往些。离秋水也已经离开,无声无息的就走了。 昨夜一顿饺子,就算是过了冬至了,以后会愈加天寒地冻,好在莫淼淼有一身蓝珺素纱做的衣服,倒是也不觉得冻。 那位老婆婆也还好,见到张木流全须全尾儿的来取剪刀时,高兴的不得了。哭着与张木流说,自己的外孙子先前被他们捉了去,那伙人让自己在衣服上洒了一些他们拿来的水,她实在是没办法。 张木流只是笑着说了一句:“老婆婆一家平安就好!” 过年前怎么都要赶去见娘亲的,可信也得送啊!不过金陵是打死都要绕过了,不说那位太后会对自己如何,乔玉山定然免不了一顿大骂。 萧磐那小子也是长大了,知道给自己留条后路。张木流从来不觉得利己是件坏事,还是那句话,有度就行。只是等萧磐日后真正的大权在握时,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就无人得知了。 天空忽然就飘起了雪花儿,张木流一把将莫淼淼抱起,笑着对小丫头道:“我原来很喜欢一首词,可喜欢的地方与大多数人不同。” 莫淼淼问道:“哪句啊?” 张木流仰看向西方,轻声道: “飞雪似杨花!” …… 洪都久违的下了一场雪,一个穿着粉色棉衣的少女,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街道,一遍又一遍的与门房说道: “我姐夫来时会穿着一身青衫,牵着一头青色的毛驴,你可一定要记住。要是到时候没有及时来告诉我,我就会让爹爹扣你的钱!” 这个丫头如今每天守在门口,但凡见到来找胡潇潇的男子,便说:“我已经有姐夫了,你们不要再来了。” 半年不到的时间,胡洒洒确实看着长高了些 胡洒洒站起身走到街道上,仰着头看着在自己家乡不太常见的雪花儿,自言自语的说: “怎么还不来啊?再不来我都长高了!” ------------ 断竹 第十五章 林中有个醉道人 今年气候倒是十分怪异,一场雪已经连着下了许久,都往南走了几百里了依旧白茫茫的。倒是把莫淼淼乐坏了,小丫头一会儿在雪地里蹦蹦跳跳,一会儿坐着游方到高处,哇哇叫个不停。 眼瞅着就要腊月了,一路走来看到的都是在准备过年,或者在回乡路上的人。 之前路过一个村庄时,曾碰到个刚刚返乡的汉子。那人看着风尘仆仆的,脸上无甚笑意,可等他遥遥看到一户人家时,就使劲儿用双手拍了拍脸,找了个僻静处换上耐看的衣服,这才一脸笑意走进村子。 张木流知道,那人倒不是为了装出一副模样给旁人看的,只是想让家人知道,他在外过的其实还好。 别人的归乡路,是这个身边有一个小女孩的青年,离乡之路。 张木流特意让开几处湖泽,也是为了莫淼淼不触景伤情。好不容易才看起来活泼了些,可不能让她再像之前一样皱着脸。好几次夜里,张木流就听见这个还很小的丫头在梦中喃喃低语,一声声的说“爹和娘亲不要我,爷爷也不要我了!” 所以张木流便找了许多事情给她,玩儿也好,学着认字读书也罢,都是想让她忙起来。 终于到了处小镇,张木流可高兴坏了,总算有地方打酒了,酒囊里的酒水还是在归来乎镇里灌的,得亏自己昏迷了三个月,要不然早就没有了。 带着莫淼淼进了一家小饭铺,里面摆了五六张桌子,倒是没人,挺清静。老板娘正擦着桌子,看到客人进来后忙道:“吆!这一看就是外来的游侠儿,饿了吧?我这儿也就些平常的炒菜,您看要点儿荤腥些的还是清淡些的?” 张木流心说这老板娘口儿够麻溜儿的,笑着说:“做一个素的一个荤的吧,我们两人也吃不了多少。” 老板娘应了一声,刚要转身去后厨,结果又进来个人,瞧着是个书生,二十来岁的样子,背个大箱笼。 书生进门便道:“老板娘,随便弄一碟菜,再来碗米饭。” 老板娘说那可不行,我做菜花样多着呢,唯独做不出来个随便。于是又将方才与张木流说的一番话复述了一遍。 莫淼淼看了看张木流,轻轻凑到青年耳边,极小声道:“娘咧!这老板娘一小会儿就说了两遍,一个字儿都没说错就算了,连喘气儿都是一样的地方。” 张木流也十分讶异,不过他惊奇的是这小丫头记性怎么这么好?看来读书一事能提上日程了! 书生打从落座就一直盯着张木流,弄的一身白衣的青年浑身难受。实在是受不了这书生的眼神,便开口道: “这位读书人可是有什么见教?” 书生闻言急忙拱手答道:“只是看着这位大哥背着一把剑,又带着个幼女,一时间就想作首诗。” 莫淼淼嘟囔道:“大哥什么大哥,我哥哥比你小多了!” 书生闻言顿时十分尴尬,只得苦笑着道歉,说自己眼神不好,小兄弟莫怪。 张木流心说要是真算起来,我比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还要大十几辈儿。只是瞧着书生极有意思,便开口道:“无妨,我辈江湖人不在乎这个,此刻外面天寒地冻,书生既然有诗意,我也乐意听。” 书生闻言大乐,笑着说:“那在下就献丑了!” 只见他略微思量,便开口道:“门外点点飞雪,书生远游回乡。读书万卷饿肚肠,岂不白来一趟?” 张木流听完后面色复杂,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那人又说:“来时小铺客少,倒是异香悠长。素纱幼女喃喃唱,负剑也不轻狂。” 书生念完后便看着张木流,眼神希翼。 张木流忍住没把手抬起来捂脸,只是紧紧抿着嘴,好半晌憋出一句话:“嗯!很顺嘴!” 莫淼淼噗一声笑出来,被张木流瞪了一眼后便急忙忍着,待张木流转头后又开始笑不停,最后实在是憋不住,大笑着说: “对…对不起!我实在是憋不住。” 书生神情尴尬,片刻后大笑着说:“看看,笑了吧?我就是想让你们开心一下。你我都是异乡人,相逢便笑一笑多好?” 正此时,门外又进来一个人,看起来也超不过三十岁,穿着十分滑稽,穿的倒是薄衣服,可不知道重了多少件上去,包的像个粽子一样,便是坐下了,看的人也觉得这人一定是蹲着的。 老板娘端了两碟菜到张木流,递过去筷子后又说了一遍已经与两拨人都说过的话。等她说完,那粽子般的年轻人才慢慢说:“炒个鸡蛋,拍个黄瓜,最好再来一碟花生米。” 书生笑道:“这位兄台也不要点儿酒?” 那人回道:“你给钱啊?” 张木流笑着说:“两位朋友放心喝酒吃肉,张某给钱。” 老板娘从里面端出来几碟菜,又转身拿了三壶酒分别放在三人桌子上,站定后缓缓道:“要是那位公子说要去斩妖除魔我还信,你们两个,一个书生,一个脑子有病的,这不是去送死吗?” 莫淼淼已经抓住张木流的手臂,使劲儿凑了过去,小声道:“有妖吗?” 背剑青年摸了摸身旁女孩子的头,笑道:“你还怕妖怪啊!” 小丫头有些脸红,可是怕是真的怕嘛,于是撇着嘴巴小声道:“你们不怕吗?” 屋内几人齐声笑道:“怕啊!” 书生是金陵人氏,名字叫做岳然;粽子是吴国人,叫做丘玄聪。张木流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两个享誉一洲天之骄子,出门儿都要遮脸的,要不然肯定会被一帮姑娘围的团团转。 年纪很轻境界却很高的人太多,可战力很强的却是不多见的。张木流眼前这两位便是公认的年轻一辈最强中的其中之二。 老板娘确实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饭铺的主人,只不过这些个想要去杀妖的人太多了,她想不知道都难,可十个年轻人里,能再回来吃她一碟炒菜的,超不过三个。所以她每次待那些人吃好喝好,都会劝上一句,若是不听,酒管够便是。 岳然笑着对张木流说:“张兄如今可谓是名声响当当啊!四个大国有三个让你得罪了,还宰了个护国真人。若是有张兄在此,我们二人定是再没有后顾之忧了,你说是不是啊,丘兄?” 包的像粽子般的丘玄聪大口吃着东西,嘴里含糊不清道:“所言极是,所言极是。” 张木流笑道:“我对那东西没兴趣,二位只管去取便是,张某还要赶路,就不奉陪了。” 丘玄聪擦了擦嘴角的油,又灌了一口酒,笑着说:“那怎么行,不打一场怎么做朋友。” 张木流无奈道:“小弟着实需要赶路,日后再斗如何?” 岳然站出来与二人敬酒,自己先喝下一杯后才缓缓道:“既然张兄无意与我们争夺,那便日后约个时间?” 张木流缓缓点头后便继续吃饭,莫淼淼一直在吃,她怕自己这个爱打架的哥哥没忍住又把人打了,这样子可不行!于是就想着赶紧吃完走人。 最终木流送了那两位一句话——宝物虽好,哪儿有命紧要? 此地古怪,仿佛行走之处皆在他人眼下,一举一动都被人在暗中窥探。虽然那宝物气息如同黑夜中的灯火,十分惹人,可还是那句话,命重要。 云海中有一个小孩儿笑骂道:“这小子真是惜命啊!不过也幸亏他没掺和,要不然真把他打个半死,老头子还不要活剥了我?” 书生岳然与丘玄聪十分不解,明明是个胆大包天的人,怎么此刻却十分小心?不过是一头元婴期的吊晴虎,何至于如此? 两人刚刚出了小饭铺,便被人直接拽到云海。看清那个将自己直接拽到云海的人是个小男孩的模样后,两人肠子都悔青了。 这家伙也太不厚道了! 丘玄聪讪笑道:“前辈,我们闹着玩儿,您千万别生气哈,这就走了,您千万别送啊!” 岳然也是一样,点头不止。 可那个小孩模样的修士哪里管你这个?早干嘛去了?也不看看姓张的那个小子多干脆,说走就走,咦!都御剑跑了。 于是云端中惨叫声不断,过了得有一个多时辰,二人被直直打的坠去东海。 岳然躺在海面上生无可恋,缓了很久才咬牙道:“妈的,这小子真是个坑货!他肯定早就发现什么了。” 丘玄聪一样咬牙切齿,摸着肿的大了一圈儿的屁股大声道:“姓张的,老子跟你没完,下次不打死你我就不姓丘。” 一旁的书生岳然并不想打击他,可依旧没忍住道:“你真觉得你揍的过他?哪个护国真人是好惹的?” 丘玄聪想了想,又吼叫道:“下次要是打不过你我就改姓丘!” 岳然浮在海面以手扶额,心说我怎么找了这个傻货做兄弟?他娘的刚才要是他先跑就好了,老子也有理由与他绝交了。 张木流出了饭铺走了不到二里地,猛然抱起莫淼淼就跑了,御剑极快,不多时就出去了数百里,直到没有那种被人窥探的感觉后才作罢。 这会儿正想着往那边儿走呢,忽然间喷嚏不断。于是便骂骂咧咧道:“两个要钱不要命的,老子就差直接跟你们说赶紧跑路了,你们还杵在那儿不动,你们不挨揍谁挨揍?” 莫淼淼不解道:“怎么啦?那个妖怪很厉害吗?先前的两个人打不过?” 张木流苦笑道:“那可不是什么厉害不厉害的事儿了,那俩人要是没让人家生气,最多就是受个重伤,但凡惹起他一点儿不高兴,肯定要被打死的!” 莫淼淼脸色古怪,抹了抹自己胸口,小声道:“好险好险!还好咱们跑得快,要不然就喂了妖怪喽! 张木流笑着抱起小丫头继续往前走,这一跑都快跑到金陵了,得赶紧绕道走,还要绕一个大圈子去,信还是得给人送到的,哪怕等信的人已经知道了写信人说的是什么。 忽然耳边又有一道声音,张木流拔腿就跑。莫淼淼心说这又怎么啦?大妖怪追来了? 一个看着十分书卷气的青年御剑追至,拦在张木流身前笑骂道: “你他娘的还跑?“ 张木流讪笑道:“这江南水土还真是养人,都白了啊!” 这才多久不见?长安城里揍了鱼真人,涿鹿城里又揍了何真人,还他娘的打死了越国的单真人,名声都要盖过那些天之骄子了。今天又有一道黑线从运河中段往金陵方向飞来,乔玉山当然要来看看,果真是这小子。 “四五个月了,修条路往牛贺州都到了,你才到金陵边上?” 张木流无语道:“夸张了吧!什么修到牛贺州,最多修条小竹山到小竹镇的路。” 小丫头壮起胆子大声道:“你谁啊!怎么和我哥哥说话呢?” 不再黝黑,只是略微有些黑的青年笑道:“我是你哥哥的哥哥!” 白衣背剑的青年其实挺开心,先前没买成酒,现在就有人来送酒了。 两人一路御剑到大江之畔,找了一个山亭对面而坐,莫淼淼跟着张木流跑了一天,早就累了,现在已经躺在长椅上睡着了。 乔玉山盯着莫淼淼看了看,又朝张木流扬了扬头,意思是“咋回事?怎么又有一个小丫头?你竹山张木流命里犯丫头?” 张木流猛然间便笑了,之前与史嘉鸣南游时曾路过一个小县,大到县丞小到里正皆在路边捡石头。史嘉鸣上前去问道:“怎么这么些人在此?” 那处为首的是个捕快,叹了一口气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啊!这不,我们县老爷第一天上任,就下令有公职在身的人带头,往路边河边去捡石头,说路边左右二十丈不能看见碎石,五十丈内不能看见丫头。” 史嘉鸣顿时大怒:“他娘的丫头怎么啦?不让丫头出来老子怎么找媳妇儿?越国之所以这么烂,全是因为这种官儿啊!” 回过神来,张木流看着江水两岸的白雪,淡淡道:“最早误入一处秘境,与一位前辈打了一架,得到了这柄剑。后来又因为一些事,挑了一座山头,再后来天地巨变,九泽再次现世,我正巧在大野泽边上,就被一位前辈打了一下,一觉睡了三个月。因为辛左受伤,又牵引出越国的护国真人,于是便将计就计,谁知还是让他死了,背后之人境界极高!” 乔玉山听完之后笑着道:“所以现在有了一把剑了?” 张木流点点头,又将陈辛左与他商议之事说了。乔玉山也说是个好主意,而且将来进驻梁国时,自己可以做托儿,好歹在这江南数国我也是个大名人。 张木流道:“萧磐没找你去治水?” 乔玉山笑道:“找了啊!回程时已经看了云梦与彭泽水患,准备赶在年前看一趟震泽。” 说到这里,这位结拜二哥有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按住张木流的肩膀,轻声道:“云梦泽里的石像是位十分漂亮的女子,手持细剑,剑身刻着两个字。” 张木流有些心神不宁,急忙问道是何字? 乔玉山低声道:“邚真!” 一瞬间而已,白衣背剑的青年双目无神,颤抖着手拿出酒囊,发现已经空了,于是求救似的看向乔玉山,后者无奈取出一坛酒递给张木流。 张木流缓缓起身,站在雪地里举酒狂饮,忽然间便想起许多事情。 几年前的一个晚上,张木流半夜起来发现枕边没人,忽然就十分不安,满宅子去寻那个喜欢穿绿色裙子给自己看的姑娘,最后看到在后院井边,一个十分美丽的姑娘在冰天雪地里替他洗衣服! 那时虽然是修士了,可其实没什么钱,也未曾与女孩说出自己是修士的事情。所以张木流每天还要出去干活儿,只有中午一个时辰时间可以回来吃饭,直到夜里才回家。有一天下着大雨,青爷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所以只能独自往家走,又怕身上没有雨水让女孩怀疑,便冒着雨往回跑。 其实哪儿是吃不吃饭的问题?只是想快些回去见女孩儿一面罢了。但那时还是少年的张木流等门打开时便有些后悔。 那个女子看到满身是水的张木流,皱着脸将其扯进屋子。帮张木流换衣服时便再也没忍住,哭着说:“下雨就不要回来了嘛!弄得一身水,你又那么多病。” 两人四年前分别以后,只互相写过一封信。化成一副老者模样的张木流,夜里挑起灯盏看着回信,看着看着就泪流不止,信中只有一句话: “还好就很好。” 亭外的青年依旧饮酒不止,乔玉山没去劝,没法儿劝。 张木流丢了坛子躺在雪地里,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发鬓,喃喃道:“原来梦里的那个也是你啊!可我怎么就是没发现呢?” 莫淼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小丫头,只是觉得这个一路带着自己,把自己当成亲妹妹的青年,现在很伤心。 她缓缓走上前去,跪坐在张木流头前,伸手将青年的眼泪抹掉,只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伤心了起来,于是就有一个小姑娘倒捧着张木流的脸,轻轻道: “哥哥不哭好吗?淼淼陪着你呢!” 独坐亭内的青年也终于出声:“当老子是吃闲饭的?打架虽然不如你,治水一事如今天下谁能出之我右?你他娘的要么今天和我打一架,要么滚去好好修行,这人间没法儿有人救她,那就冲出去再回来!” 说了一番颇为扎心的言语,可张木流依旧无动于衷。乔玉山又怎么会不知道,旁人再如何置身处地去体会他人的伤势,也哪儿有挨了刀子的人痛,只是不知如何去劝而已。 莫淼淼忽然大声哭道:“我爷爷没了,就连我没有见过的爹爹也没了,就剩下一个你了,你不管我了吗?” 张木流抓了一把雪贴在额头,等雪团化作雪水才缓缓睁开眼睛,挤出一个笑容,轻声道:“我怎么会不管你呢?” 说罢又嘶吼着喊了一句:“二哥!你要帮我啊!” 乔玉山笑道:“老子不帮你谁他娘的帮你?” 莫淼淼也笑得很开心,可是眼泪依旧流个不停。 张木流缓缓起身,抱起莫淼淼,转身对着乔玉山说道:“抱歉啊!信我是送不到了。” 乔玉山抛了一大坛酒过去,张木流瞬间便将其收紧进袖里乾坤。只听得这位极善治水的二哥说道:“往前百里,密林深处,有个爱喝酒的老道士在等你,他是收信人。” 张木流笑着转身,背对着乔玉山,与其挥着手便逆着江水往上走。此时身后的乔玉山说了一句:“辛苦了!让你背着这么重的担子。” 张木流又向其挥手,示意赶紧走吧。 乔玉山笑着喊道:“能看见你小子背着剑,我真的很开心!” ------------ 断竹 第十六章 有些事儿洗不干净 江水两岸向来都是风光秀丽,多得是泛舟游江的读书人。只不过如今九泽重现,光是两处大泽溢出的水都已经让江水泛滥,亏得众多前辈高人各自以性命镇守,否则光是盘踞在江水两岸的梁国,死伤就不会少。 事实上张木流知道,那些石像暂时只是如同入定一般,并不是死了。可听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子也变成了一座石像,自己怎能不伤心?想要跨入大乘,谈何容易?四大部洲加起来的大乘也不过两手之数。百家祖师多得只是渡劫修士罢了,顶尖修士多是三教中人。 千万年来,天下格局变幻不定,单单一些由须弥山破碎出来的小洲,就数不胜数。须弥山有多大?四大部洲是由其周边分裂出来的碎片,再分裂而成的,这世间所有的陆地加在一起,也没有那座山的三分之一大!只不过那处地方不适合生灵存活罢了。 九泽是胜神洲的古泽,其实也是四大部洲未分开前,集中在东部的九个大泽,千万年前的治水,治的便是这九泽,而其中孟潴泽最为凶险,所以才有数位大修士连手镇在其中。 小竹山之事,虽然看似与这天地大变无甚关联,可张木流总觉得其中必有隐情。可竹山的大人们都不提,父亲与麻先生又不知所踪,去问娘亲?张木流甚至觉得娘亲在洪都,也是有其深意的。 云梦泽的石像,手持之剑是邚真,那到底梦中的真如与梦醒后的邚真,哪个才是真的?或者说两个都是真的?黑如前辈与那黑龙王藏身地是巨鹿泽,黑龙王又认得龙胆。麒麟也是被拘押在其中上万年,梦中那个女子又与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子相同?怎会如此巧合? 所以张木流并不觉得,小竹山之事背后之人有这么大的本领。最多也只是将小竹山当作一个契子。 可叹如今自身只能堪堪持剑,不知修成剑心还要到什么时候。张木流从背上有了游方那刻起,其实已经知道,但凡自己有了一把剑后,想要跻身分神,最少都要拥有一颗持剑之心,而越往后便越难。张木流知道自身心魔有多重! 那位单真人虽不是张木流所灭,却是他一剑毁了其肉身,将来必定还要有许多麻烦事儿。倒是萧磐那小子,回金陵后便真正的可以大权在握了。虽说以吕钟云不一定能威胁吕后,却绝对能吓唬这个三十出头的太后,除非这位太后能找来分神以上的修士。 这其中之事看似驳杂,但只要找到其中一条脉络,便能分清另外数条,摸出越多离背后真相就越近,可现在看来,十分不易! 乔玉山说收信人在密林深处,张木流便直接御剑到百里外,莫淼淼飞来飞去的早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紧紧搂着青年的脖子,她是真的怕自己唯一的亲人再次离开自己。 果真有一处密林,烟雾缭绕,像是一座浑然阵法,只是被人以大手段炼化,所以若想进去,还需要有人“开门”。 张木流拉着莫淼淼走到一颗槐树前,大声道:“晚辈前来送信。” 由打密林深处传出来一声模糊声音,张木流这才往林中跨去,一步而已,天地已然变换。 莫淼淼还是有些怕,小手都是汗,紧紧抓着张木流的手臂,她已经做好了打死都不放手的准备。 果真是别有洞天,此刻外面天寒地冻,这处林中却是如春日般,让人极其舒服。正前方是溪水拱桥,这条清澈无比的溪水,从虚无处来,往虚无处去。走过石拱桥,极目眺去,远处有一不高的石丘,如同斜指向天的拳头般杵在此地。其上有平台,平台三棵歪脖松树衬一草庐,正树下一张石桌三张藤椅,桌上香炉一盏,烟雾缭绕亦有酒香四溢。 果真是人间仙境! 张木流大步往前走去,莫淼淼极为乖巧的跟在一旁。不时抬头看向那处石台,亦或扭头看看这条溪水,好似要寻个其来处,也寻个其去处。只是不多久便作罢,正前方蝴蝶翩翩,成群围在二人身旁,小丫头追上前去与蝴蝶嬉闹,几只蝴蝶绕着张木流转,一个小丫头围着蝴蝶转。张木流倒也未曾阻止,远游路上早已知晓这丫头的秉性如何,她是绝不会伸手捉蝴蝶的。因为这个小姑娘一直觉得,万物有灵,她不想因为自己并不如何需要东西,而破坏任何一处美好,她始终觉得,蝴蝶也好,游鱼也罢,都有一个十分疼爱它们的爷爷,若是没那么需要的情况下把它们捉去,那这些生灵的家人该多伤心? 甚至一路走来,那些没有足迹的雪地她都不会去刻意踩上一脚。张木流知道这样其实不好,却又说不出为何不好,想让莫淼淼一直这样,又怕她会一直这样。长大途中,有些一直认为很难以去抉择的事儿,慢慢的岁数就会帮人去选择,有些事儿也注定是没有答案的,就像为什么吃鱼?想来想去也只是个,人得活着! 不多时便走到石台一旁,远看时倒是没注意,几根十分粗壮的藤条旋转着围在石台上,由最底下旋转着往上,倒是天然的台阶。 青年松开莫淼淼的手,揉了揉其小脑袋,笑着说别怕,然后十分郑重的行了一礼,这才开口道:“晚辈张木流,前来送信。” 平台顶上有人问:“不是来学剑?” 青年答道:“学剑当如何?” 那人又道:“且先上来!” 毫无征兆,周遭一切仿佛静止,蝴蝶悬在半空,流水停顿不前,莫淼淼也一样如同时间定格在此刻。只有上方香炉依旧烟雾缭绕。 张木流撩袍往上走去,刚刚踏上藤条,便有无数往事涌上心头。青年顿时满头大汗,强撑着往上去。 此刻那人又问道:“心障如此之重,如何持剑?” 张木流不答,继续往前走去,只是已然嘴角溢出血水。三丈高台而已,往前一步便心魔愈重。 那人又讥笑道:“你那所谓的梦中,次次酒醉与女子说的真心话,当真是酒醉吐真言吗?当真是醉了吗?所谓爱慕,当真是喜欢那位女子,不过是想要她的身子吧?次次与人说你如何爱慕她,说的久了,自己也便信了是吗?如此虚伪之人,你何德何能与我学剑?” 张木流猛然一口鲜血喷出,单膝跪在藤梯,闭上眼睛许久,依旧不知如何作答。撑起身体,再次缓缓往上,难如登天。 此刻再次有人言:“听到自以为十分喜欢的女子化作石像很难过吧?难过在何处?无非是愧疚吧?说别人人心鬼魅,你又何尝不是,万事求个自己心安,你置于他人何地?” 白衣青年仿佛魔怔一般,闭口不言,只是拗着一口气往平台登去,一步一步,不知过了多久才爬到松树下方,盘膝坐在树下,七窍流血,一副走火入魔的样子。那人也不再言语,好像在等青年作答。香炉青烟悠长不尽,那处茅屋也毫无动静。又过了许久许久,张木流缓缓睁开眼,只是双目毫无神色,仿佛心死一般。 张木流怔怔道:“请前辈教我。” 茅屋房门从里面打开,走出一个醉醺醺的道人,四十上下的模样,瞧着狼狈不堪的青年,叹了一口气道:“往事再如何不堪回首也是实实在在发生在你身上的,在你自以为是梦的那处,你以为那位女子就不知道你的心思?你以为你每次假意醉酒与她说的所谓真心话她都分辨不出来吗?” 张木流咬牙道:“的确是真心话。” 道人问道:“那为何离她而去?” 青年苦笑道:“当时觉得男子该阅女无数。” 道人再问:“那为何依旧念念不忘?” 张木流陷入沉思,已经不光是七窍流血,身体众多大穴都是溢出血水,白衣已然成了红衣。片刻后,青年好像鼓起了莫大的勇气,缓缓开口:“最初是因为后来的女子不及她好,才回头去找她,后来是觉得她真的很好,又回去找她。” 道人又问:“那怎么梦中后来几世明明周遭女子众多,痴情与你的更是不计其数,反而愈加敬而远之呢?” 张木流缓缓道:“既然知道自己有错,就不该再犯错。女子从来不该被当成洗涤内心的清泉,也从来不该是失去一人后再硬塞进去心里堵住缺口的替代品。” 道人笑道:“所以缓步人间,是想以红尘炼心?” 张木流亦是苦笑:“家父曾在我初次离乡时赠了一本书,引用一位古国君主的话为赠言。于是晚辈便想着见万种人,以人为镜,纠错改错。” 顿了顿,张木流继续道:“只是现在才想明白,故去之事不可重来,退一步也再不是当年心境了,有些错就是错,尽管埋在心底最深处,又以无数心念压着,也还是不能抹去它曾经存在过,那些事儿如同刻在骨子里,洗不干净的。” 道人抛过去一壶酒,待青年喝了一口后才笑道:“那该如何是好?” 张木流散去一身血色,重回那个白衣背剑青年,深深鞠了一躬道:“所以请前辈教我。” 道人缓步走去躺在藤椅上,看了看张木流,又喝了一口酒,笑着道:“我能以手段让此刻定格,定的也只是生灵自然而非光阴,的确有大神通者能让光阴逆转,可也如你所言,过去之事哪怕重来,也不再是当年心境。你且打开那封信,看看写信人说的什么。” 张木流闻言,从袖里乾坤掏出那封信,封面的确是乔玉山手书,可取出信纸一看,原来是教自己剑的那位。信中说: “我记得你学剑第一天,让你挑满自家水缸,你挑着小水桶故意敲打井水,是想让我知道你没有偷懒吧?其实我一直看着,那时我已经有些许失望,因为你小小年纪,就已经心机颇重。再者就是你虽然性格执拗,可朝三暮四,自己的事儿从来难以坚持,唯独为了他人,才能很长时间的去坚持什么。这也是我失望的地方。可南游北归之后,你变了。变得暮气沉重,虽然已经筑基,可连持剑之心都不知道丢哪儿去了,所以我才会与你说,知道不易,日后持剑才能更稳。我知道你以为我很失望,恰恰相反,那时我不光没有失望,甚至有些高兴。 因为你终于知道很多事不是人力所能左右,无论何时,最难的不是过关斩将去往前行,最难的是有错之后能直面内心,当然一定会十分艰难。我虽然不知道你那年发生了什么事,可我知道你一定是有些事儿很难去面对,所以我留了这封信。 我知道你的性子,但凡知道自己错了,就很难去翻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去积压,必成心魔。对此我也确实无能为力,只能告诉你一句话。 人都会有错,难在如何改错。” 一段话,其实并没有让青年有多少释怀,毕竟再如何改错,从前之错已定。 醉道人当真已醉,其身后突然出现一柄长剑,直往张木流斩去,瞬间将青年开膛破肚,从其肚中涌出一团黑气。 道人骂骂咧咧道:“他娘的忒不爽利,问你娘的心,狗日的麻疯子写这么长一段儿话起了个狗屁作用,不如老子一剑破开这小子肚子。” 张木流低头看着自己被划开的肚子,猛然间便往后倒去,肚子里溢出的黑气又被醉道人几剑搅碎。 这醉道人又喝了一口酒,依旧骂骂咧咧道:“傻缺玩意儿,都他娘的元婴了,连心魔是别人种在身上的都不知道,还洗个屁的心,早按老子这样给自己一剑,让它们冲出来不就得了。” 张木流已经恢复如初,眼神十分明亮,起身苦笑道:“莫非是当年彭泽渔船上的那位老人?” 醉道人笑道:“那老家伙才没这闲心与你这般闹,还赌上了身家性命,我猜测他是与一帮人打了个赌罢了,好在你小子没让他失望!” 醉道人说罢便闭上了眼睛,其实这位喜欢骂人的老前辈此时有些伤感。麻疯子先把自身希望寄予眼前青年,因为那家伙知道这辈子自己拿不起剑了。彭泽的老头子算是自己与麻疯子的前辈了,若不是他残余神念临消散时给自己传来一副画面,当真不好为这小子除去心魔。不过实在是太糟心,青年梦境中的种种错事,都是那粒心魔种子幻化出来的梦中之梦罢了。 他娘的这小子知道了哪些事儿是假的哪些事儿是真的,还是久久不能释怀,真是个执拗之极的傻货,于是气道:“滚蛋!” 张木流又深深一礼:“多谢前辈解惑!” 醉道人气极,一脚将青年踹飞。 天地猛然变换,白衣背剑的青年拉着个小丫头的手,在一处密林边上。莫淼淼摸着自己的小脑袋,嘴里说道:“奇怪啊奇怪!大白天的我站着就做梦了?刚刚明明在个很漂亮的地方啊,怎么一转眼还在这里?” 转头看向张木流,青年将小丫头抱起,轻轻说道:“呀!我们家小淼淼大白天做梦了啊?” 莫淼淼撇着嘴道:“才没有!还有啊,我可不是你们家的,我是我爷爷家的。” 青年学着小丫头撇着嘴道:“淼淼不要我了啊?” 小丫头脸红不已,把头抵在张木流肩膀上,拿下巴使劲儿戳着青年的肩膀。于是便听得一个白衣青年便走便叫喊:“行了啊!真挺疼的。” 莫淼淼看着往下流去的江水,偷偷笑得很开心。果然啊!他这副样子最让人安心。 …… 乔玉山独坐在书房内看着梁国拿给他的最新的水势图,皱着眉头想着如何梳理水患。就拿云梦泽与彭泽来说,从前水患多是江水倒灌诱发水灾,如今却反过来了,两处大泽水势暴涨,源源不断涌入江水,亏得多位前辈,不然下游百姓必定难过个平安年。 一会儿后,这位若以治水而言,他独占天下最高位的青年揉了揉眉头,转身看向窗外。金陵停雪,当真是天下一大美景,就是不知那小子如今怎么样了。 当年学剑,乔玉山与乔雷后来也算是麻先生的弟子。张木流初次离家那年,麻先生将二人叫至身旁,一人给了一封信。说是将来能不能帮张木流过心关,全看两位收信人。 之所以会是乔玉山拿着这封信,因为被夺走的《牛马集》,只有他能看见上面写着几个字“昆山醉道人借阅”。 …… 陈辛左与喜欢的姑娘结伴往洛阳去,少男少女多是羞涩的。哪怕天天在一起腻着,一夜不见面就会十分想念。可第二天见了,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互相看着对方,互相红着脸。 张木流带着个小姑娘继续逆水而上,少了一趟昆山,的确要省去不少时间。自己也要换一副皮囊喽,越国上下,包括那位单真人的所在山头,定然不会与自己善罢甘休。 倒是自己以为的心魔,原来是别人种的?这世间修士手段果然层出不穷,虽然自己是个大杂烩,可架不住样样都行却样样不精啊! 读书一事,张木流向来就是马马虎虎。枪法?自己哪儿会啊!无非是拿着打人罢了。剑术更不用说了,麻先生就教了三招。不过如今略微稳固了持剑之心,剑术倒是也可以慢慢去学了。 这天夜里,又到一处小城,小姑娘不再淡蓝色长裙,张木流也不再白衣背剑。一个老者带着孙女儿缓缓走到城门处,头前三个大字“秋浦城!” 张木流笑道:“想在此处拦我?正好拿来试剑罢!来到此处,尚未进城便没来由便诗兴大发啊!” 莫淼淼古怪道:“你还会作诗?不会像小饭铺的那个书生一般吧?” 老人模样的张木流笑着说:“他那叫诗句?他那是顺口溜,且听我给你做一首诗!” 莫淼淼满怀期待,看着张木流露出崇拜眼神。 张木流有些尴尬,但依旧硬着头皮缓声道: “青唐逢雨,甘州夏尽,残枪指北思南信。寄也难闻,终南一梦,也难长叹也难行。借瓢果酒愁思饮,至此留凡十九载,余尘半盏银盘,亦欢庆!挽霜颜,染罢河山,剪了相思印。整衣袍,风雪潇潇,炼罢红尘心!” 莫淼淼学着那日张木流的模样,紧抿着嘴,好半晌才说道: “嗯!顺嘴的!” ------------ 断竹 第十七章 试剑 张木流闻言也是尴尬至极,心说我又不是个诗人,顺口都算不错了。又看到莫淼淼一副嫌弃模样,赶忙弓着身子想拉着小丫头进城。 既然来了这里,云溪肯定是要逛上一遭的。且不说旁的,单单那么些前辈古人在此地赏景作诗,就值得好好瞻仰一番。到底是许多大家都曾落在笔下的地方,光是大街上就有许多学子。 张木流牵着莫淼淼的手走到一处酒楼。在一楼找了处地方坐下,小厮几步就跑了过来,笑着道:“吆!老人家身体够硬朗的,吃点什么呢?您点的出来的我这儿都有。” 张木流还未作答,旁边一桌儿有个年轻书生便开口了:“什么都有?那先来个爆炒龙肝儿,再给我来个油炸人参果?” 小厮看向那位书生,嬉笑道:“这位公子别抬杠啊,一时半会儿我也打不下来一条龙,找不到个地仙祖啊!” 倒是个会接话的,年轻书生笑了一声不再难为他。 老人模样的张木流笑着说:“先给我来个臭鳜鱼,再来个干豆角烧肉,最后弄个琥珀蜜枣就行。” 那小厮闻言立马笑道:“没看出来啊!您老人家是个老秋浦啊?” 老汉笑道:“年轻时候也来过几次,点些吃食还是可以的。” 小厮转身去后厨,莫淼淼则不停的向张木流翻白眼,小丫头心说:“什么年轻的时候,你才多大?” 酒楼倒是挺大的,四周墙壁各种诗词歌赋都写满了,唯独没找出一句能稍稍看的过去的,尽是些写的稀里糊涂的。诗仙有个五到秋浦,这墙上居然有个七至云溪,也真是来的次数够多的。有些空处的短句倒是很有意思,张木流就很喜欢其中一句“神鸦及屋,百波覆牛,只是无舸,洮源荒矣,鱼不敢食。”落款是“见云溪忆高寒白海。” 不过有一处特显眼的位置题了八个字,倒是让张木流忍俊不禁,这题句之人胆子也够大的,陵阳山下居然敢写这八个字,也不怕被人打?酒楼也是心大,居然不去擦拭掉这八个字。 进门便看得见墙上四个大字——丛林鼠蹿,寺院狗多! 胜神洲四处佛家圣地,陵阳山便是其中之一。 方才那位要吃龙肝儿的书生,此刻正执笔往一处空白题字,张木流饶有兴趣的盯着看。 只见那人写道:“愁雾三千笼陵山,三十六楼暮断天。窥也不明,云溪深处,如何比得老诗仙?” 莫淼淼偷偷与张木流说,写的挺好的,比你强的。张木流也小声回答道:“这么聪明,都认识这么多字了,那你觉得他哪儿写的好了啊?” 小丫头思量片刻,笑着说:“他写的什么意思我都不懂!这还不厉害吗?要不然你也去写一首?” 老人模样的张木流苦笑道:“背个药性赋我还行,作诗?算了吧!” 小丫头有些激动道:“我也会背得啊,我爷爷可是很厉害的郎中!” 张木流笑了笑,并未回答,只是心想着当然厉害啊!你也不看看你们高阳一脉都出来什么人?光是一个卢医就足够让人吟诵至今了。 其实莫姓,姬姓,刑姓,都算是高阳一脉。不过渊源太久,无从考究,敢于自称高阳一脉的,恐怕也不多了。儋州刑氏是个例外,明明已经是旁枝中的旁枝末节了,还脸不红心不喘称自己是姬旦之后。 或许是在座的许多人都觉得这位书生写的挺好,便喝彩声不断。那位书生朝着周围拱拱手,转头过来笑着看向张木流,缓缓走过来道:“学生陋作,还请老先生评价一番。” 于是许多人的目光便转移至这位老者身上,张木流面色依旧,站起来笑道:“这位读书人文采倒是不错,就是眼光差一些,怎么瞧着,我都不像是能去评论旁人诗句的人吧?” 书生笑道:“晚辈任光铭,请老先生指教!” 老人终于大笑了起来,一边说年轻人真有眼光,一边往任光铭题句之初去,站立在墙边许久,转头说道:“唯恋而不得,醉酒温柔乡,方能比得老诗仙。” 四周嘘声四起,任光铭也是笑着摇了摇头回到自己桌前。张木流重坐于小姑娘身边后,莫淼淼便十分不解道:“他们笑什么呢?” 老人答道:“夸我呗!” 小丫头翻了个白眼不再言语。 莫淼淼先前在路上曾碰到个看起来比自己高,也比自己好看的女孩子,两人聊了好久的天儿,到分开时才知道,原来两个小姑娘其实一般大。所以后来每次吃饭时,她都要吃到肚子装不下了才肯罢休。张木流问为什么吃这么多?不撑得慌吗?小丫头瞥了张木流一眼,淡淡说,吃得多我就能长的快一些啊! 于是此刻便有一个看着五六岁的模样,其实已经八岁的小姑娘,甩开腮帮子,撩起后槽牙,吃饭如大江流水,似风卷残云,就跟往河里填土似的。 张木流无奈道:“你慢点儿吃!别噎着了。” 所谓酒楼,无非是三层。一楼是些寻常食客,多是忙着赶路,吃点儿就要离开的。二楼是雅座儿包间儿,有钱人早上睁眼便来这里,约几个朋友吃吃喝喝就是一天。三楼就要更费钱些,有歌姬起舞,少女弹唱,起码得十分有钱的才享受的起。 天色已晚,张木流打算找一间客栈先歇着,明日再去云溪赏景,没准儿自己诗兴大发,也能写出来一首千古绝唱呢!当然这话可不敢与莫淼淼说,小丫头已经认定自己是个半桶水的读书人了。 逛了几处客栈,结果都是没有空房,无奈只能往修士客栈去。结果在路边看到了一幕,莫淼淼便抓着张木流的手,死活不肯离去。 原来是一处医馆,一个十七八的妙龄女子长跪在雪地里,不停磕头。嘴里哭喊着:“周先生,我是真的没钱,只要你能救我娘,你要什么都可以的。” 哭喊半天无果,女子愈加声嘶力竭。老人模样的张木流正要过去,此时房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个四十上下的男子,该是女子口中的周先生。这位周先生手里拿着一件袄子,出门便披在女子身上,之后蹲在地上与女子说道:“溪盉呀!我不是不想救你娘亲,可是救命药都是很值钱的,你又没有钱,你这叫我如何是好啊?” 女子闻言便紧抿着嘴,抽泣道:“只要先生救了我娘亲,日后做牛做马溪盉都会报答您的大恩。” 那位周先生闻言眯眼笑道:“日后?” 名叫溪盉的女子起先没明白,半晌后才似乎知道了这个爱财如命的郎中,言下何意。正不知怎么作答时,只得听得一旁有人疾步而来,那人嘴里还叫骂道:“去你娘的姥姥!你个下贱玩意儿!” 一个手里提着两只兔子的年轻人,快步而来跳起来就是一脚踹在周先生肩头,后者往后打了个滚儿,撞在门框上直嚎。 年轻人看都没看那位哀嚎不断的先生,转身扶起女子,似是有些责怪道:“溪盉妹子,你也太不把你哥当你哥了,虽然不是亲的,可我也是大娘看着长大的,有事儿怎么不来找我?” 女子低着头,过了片刻才轻声道:“守矩哥,这么多年了,自从我爹没了,你变着法儿救济我们母子,我当真十分感谢。可这次娘亲的病要花很多钱,你家也不是什么大富之家,我哪儿还有脸去求你帮忙。” 年轻人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便听得后方那位周先生开口,看来终于是缓过气了。 “你是什么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竟敢在我家门口打我?” 年轻人转头看着这个老不要脸的,皱着眉头道:“你爷爷我钟守矩,杀猪的,你不认识?这夜黑风高的我扎你一刀放了血,你又能怎么样?” 那位周先生顿时闭口不言。张木流在远处笑了笑,想要拉着莫淼淼上前时,小丫头拽了拽张木流的衣袖,撇着嘴看着一副老人模样的张木流。张木流无奈,只能扭了扭肩膀,变成个二十八九的瘦高汉子,一身青衫,倒是颇像个医家圣手。 缓缓走上前去,朝着那二人笑道:“二位是想找个郎中?” 女子急忙转身想给张木流跪下,只是被一旁的钟守矩拦住。这个看似莽撞的年轻人上前来恭恭敬敬作了一礼,这才说道:“这位先生可是懂得越人之术?” 张木流道:“越人不敢当,只是游走各方,略懂岐黄之术的医者罢了!” 女子也走上前来,擦干眼泪施了一礼后道:“先生能否救救我娘亲?” 张木流笑道:“有何不可?” 一旁的钟守矩面色复杂,最终还是开口道:“可我们……并拿不出来太多钱财。” 不等张木流作答,莫淼淼便大声道:“那让我们住一夜,给一顿吃的能行吗?” 对面两人似乎有些不太相信,待张木流笑着点头以后才半信半疑道:“真的?” 莫淼淼嘟囔道:“我哥哥可是很厉害的,你们居然不相信,再说你给再多的钱,都不够他喝一顿酒的。” 说完后小丫头双手抱胸,哼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打酒都要买人家半酒窖的存酒,还每次等我睡着了就偷偷喝酒!” 张木流笑着拍了拍小丫头的脑袋,上前拉住作势下跪的二人,神色和睦,缓缓道:“你们两个小家伙,要是饭不好吃,我可就翻脸了!” 其实钟守矩肯定是要比张木流岁数大的。 两人喜极而泣,那位溪盉姑娘更是一边哭一边在头前带路。而那位被本地人称作周扒皮的周先生,此刻背倚着自家门框,牙关紧咬。张木流当然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是也想看看,这位周先生到底能做出多恶心人的事儿! 好巧不巧,两人所住地方便在云溪河畔,张木流心情大好,明日一早睁眼便是美景,还真不是白来一趟。这地方叫做棘滩,或许是取了个积沙成滩的谐意,几十户人间傍河而居。 不多时便到了地方,床上躺着的妇人,也才六七之年而已,却满头花白。到底是担待太多,路上便听钟守矩说了,溪盉父亲五年前就没了,是母亲将其抚养长大,劳心劳力的,怎能不早生华发。 说是医工了,就得装的像一些,远看几眼后便上前去,搭脉后张木流心说果然!举按无力,应指松软,似有似无,此乃气血大虚阳气暴脱所致。 溪盉在一侧观瞧,十分不安。莫淼淼走过去,小姑娘拉住了大姑娘的手,轻声道:“溪盉姐姐可千万别担心,我哥哥真的很厉害。” 张木流输送了一丝真气过去,不多时这妇人就醒了。溪盉看见自家娘亲睁开了眼睛,一下子就抱扑上去,顿时哭声一片。 “娘!你要是走了,溪盉一个人怎么办啊,爹早就走了,您一个人把我拉扯这么大,养育之恩都还没有来得及报啊!” 妇人十分虚弱,伸手帮女儿擦了擦眼泪都像是费了极大力气,她轻声道:“傻孩子,人哪儿有不死的,你都长这么大了,旁的心事没有,就是娘亲还没有给个找到如意郎君呢,当然不会走啊。” 许久后,妇人看向张木流,虽然气息萎靡,可依旧笑着道:“是这位先生神医妙手将我救醒的吧?老妇不能起身向先生致谢,就让溪盉替我磕头吧!” 溪盉闻言,转身便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唯有钟守矩发现,这位妙手神医眼中忽然有些冷意。 老妇人让众人先出去,她要与这位先生说句话,于是屋内便只剩下个老妇人与张木流。张木流暗自布了音障,外面的人是听不到屋内讲话的。 躺在床上的妇人忽然自嘲一笑道:“先生看出来了?” 张木流点了点头。于是那老妇人又道:“强塞给先生一份因果,是老妇冒犯了,只是如今只能拉的住什么拉什么了,我死不死倒是无所谓,可溪盉不该受牵连。” 张木流摇摇头,片刻后才开口道:“既然来了,救便救了,只是你以自身血气滋养他,到头来得到什么了?” 妇人笑道:“或许是深爱一人而已,” 身旁突然多出一圈儿涟漪,凭空出来一只鬼物,便是溪盉的父亲了。那鬼物看了看张木流,又看了看卧床不起的妇人,笑着说:“这位先生既然神通广大,何不救救我这老婆子?她若是气血充足,我便也能愈加凝实,待我真正踏上鬼修之路,来日岂不是一家团聚?” 张木流神色愈加冷漠。 那鬼物又道:“其实若不是钟守矩那小子阻拦,周扒皮占了溪盉的身子后,我便能正大光明的索命,待吞食那老家伙的气血后,我便又会将自身凝实数倍。只可惜!事与愿违啊!” 老妇人终于忍不住哭声,大声道:“溪落,你真不是人啊!” 已经算得上鬼修的溪落,笑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何况我早就不是人了。当年若不是你眼看着我死,至于有今日吗?” 说罢转身看着张木流,阴恻恻笑道:“一个快三十岁了才炼气期的家伙,也想拦我?秋浦之内我为鬼王,城隍也要退避三分!” 张木流似是有些颓然,阴沉着脸道:“当真连亲闺女都要害?” 溪落笑着不答,猛然间便消散在屋内,门外此刻阴风大起。老妇强撑着转头,眼泪已然将布枕打湿。这位为弥补一次不救之错,以自身气血供养了溪落数年的老妇人,此刻终于痛哭道:“他自认为是读书人,要学人家风流倜傥,处处与人勾搭。终于最后给人打死了,我当时躲在远处,没想到他死前最后一眼还是看见我了。后来他成了鬼物,寻上门来要我以气血供养他,弥补我犯的错,若是不然,他就要害溪盉啊!先生,求你救救我的女儿。” 眼看这位神医无动于衷,那妇人才又开口:“看来先生果真是神人,既然瞒不过,我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的确是我设计的,在他与人通奸时放出了风声,这才惹得他被人活活打死。可是先生啊!他不是个东西啊,溪盉越长越大,他想要祸害自己的女儿啊!我实在是没办法,只能想办法让他死。” 说道最后时,老妇人脸上都是恨意! 张木流转身道:“放心,都要救的。” 说完又一道真气打去,帮着老妇人稳固阳气,也让这位苦心的老妇人缓缓睡去。 出门后院子里已经满是鬼物,钟守矩拿着杀猪刀护着两位女子。莫淼淼倒是不怕,游方在呢,怕个甚?反倒是溪盉蹲在墙角,双臂抱着膝盖无声抽泣。 张木流走过去笑着说:“莫怕!都是小事儿。” 溪盉猛然抬起头,说了一番让张木流颇为心惊的话。她说: “先生,这样的爹我不想要!” 明明自己设了音障,为何这姑娘依旧听得见? 远处一阵黑风,溪落便直直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女儿红着眼睛一身恨意,这位负心人笑道:“溪盉,怎么说我也是亲爹啊,你越长越水灵,我怎么能便宜了他人?” 钟守矩手持杀猪刀,咬着牙道:“你他娘的真不是个东西!” 溪落讥笑一声,对这个杀猪匠视而不见,反而转过头笑着与张木流说道: “你们以为我方才干嘛去了?剑侯大人?” 张木流撤去中年皮囊,一伸手一把纹路古怪的银黑长剑便出现在手中。重回年轻模样的张木流双手拄剑,抬头看向云海,冷漠道: “刚刚学了一剑,今夜便来试剑!” ------------ 断竹 第十八章 似他广额凶屠 远处天边蓦然有些光亮,几道身影片刻便到院内,都是青年模样,红衣背剑。看着倒是十分仙气飘飘。一旁河水水面之上,也多了一个身影,中年人模样,看似随意踱步,实则一步数丈。 站定后笑着与张木流道:“单挼余虽只是个小小元婴,可也是我柢氓山嫡传,就这么死了可不行。” 青年又复白衣背剑,闻言笑了笑,一伸手将溪落扯过来,单手取出个白玉净瓶就将其装进去,这才淡淡道:“莫不是小竹山之事,柢氓山也有掺和?” 那人笑而不语,只是一挥手将此地圈住,片刻间便如同又入秘境似的,广袤天地只余张木流与方才那人。 白衣青年举剑挽了道剑花,对那人笑道:“也无所谓了,无非是打一架罢了。” 也确实与那醉道人学了一剑,看似随意一剑将张木流开膛破肚,实则就是在传授剑术。 张木流笑道:“开膛破肚,是为究其不明,这一剑,便叫破障!” 手中游方轰鸣不已,以无数剑影向那人斩去。那人也手中也忽然多了一柄长剑,以剑挡剑,金戈摩擦声不断。片刻后剑影消逝,游方破风而去,却不往那人,而是冲破天幕,不知所踪。 一柄银黑长剑凭空出现在小院内,直往河畔那人而去,后者受了一剑便暴退百丈,云溪河水顿时激荡起来。然后白衣青年重回院内,一伸手便将游方握如手中,眯眼直视前方,那人再次由河中缓步而来。 “气象不错,只是境界太低。” 中年人也是轻轻展开右臂,之前那把剑便被拿在其手中,接着说道: “柢氓山蓝华,也有一剑!” 张木流哦了一声,一挥手,天地再次变换。你拉我入幻境,我便扯你进实境! 两人已然身处一处峡谷,两条河水汇入一处,方圆皆是石崖,直上数百丈。 蓝华笑道:“小小元婴,倒是好手段啊!” 张木流也是笑道:“请出剑。” 一道磅礴剑意由蓝华手中往外散出,河水震颤不已,四周石崖也是碎石洒落不断。 白衣青年低头看着手中游方,到底是随黑如前辈杀妖无数的古剑,即便对面那人是合道修士,境界悬殊,它却战意十足。 那人手中长剑脱手而出,直冲张木流。虽是出剑阴狠,却是正气浩然不尽。那长剑轨迹全无,张木流全然没法儿预测,只能靠着临近身时的反应去躲。所以此刻便只见一道剑光忽然闪现,往白衣青年刺去,青年辛苦躲避,可闪身至一旁山崖,剑影立时便尾随而来,无论怎么躲闪,都只是堪堪躲过。 最终还是没躲过一剑,长剑瞬间分化成数柄,竟然皆是实质。游方剑意轰鸣,挡去大半,却被一把暗红长剑从后方刺穿肩头。 张木流苦笑道:“原来是手使双剑啊!” 蓝华双手各持一柄长剑,各打出一道剑气将张木流斩退,后者撞向山崖,一时间碎石滚落,砸的河水波涛不断。 手持双剑的中年人笑道:“臭小子也不打听打听我们山头儿?单挼余之流,岂可与我柢氓山一概而论?谁家屋檐下不出几个蛀虫?” 张木流苦笑道:“是晚辈冒昧。” 话音刚落,两人皆皱起眉头。片刻后重返那处小院儿,便听得远处一道声音传来:“日渐沉西,宰完公鸡,各家各户,切记切记!” 一个胖和尚由远处缓缓走来,也不念佛号,只是手拿木鱼不停敲击,大笑不已。 一只翻毛儿秃腚的独脚公鸡不知从何处来,扑棱着翅膀飞到半空,几声鸡鸣后顿时天光大亮。 待鸡鸣声罢,将将放明的天空忽然乌云滚滚,这十冬腊月,此刻竟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河水猛涨! 张木流与蓝华对视一眼,苦笑道:“看来我们都让人算计了啊!” 蓝华望着那个和尚,淡淡笑道:“从前以为是和尚出山拿杂蛟,如今看来,原来是妖僧养蛟,莫非想再来一次水打秋浦?” 大雨如同天河倒灌,不多时河水已经要没过河堤。和尚一步上前,张开大口,院内那些鬼物便尽皆被吞入口中。这时这和尚才开口道:“那你猜错了,千年前他是他,如今我是我。” 张木流眉头大皱,此处已经被和尚以一座阵法压住,想要阻止山洪汇聚秋浦,已然来不及了。转头看向蓝华,皱眉道:“前辈可有把握? 蓝华笑道:“你这家伙这么看不起我?你只管去疏水,此獠交给我便是!” 白衣青年手持游方便往和尚斩去,那和尚也不阻拦,任由一剑穿过身体,然后他却是毫发无伤。 张木流思路急转,看来这和尚真身不在此处。那四句话的确是千年前一位和尚所说,日落前将公鸡宰杀完,只有一个独脚公鸡免受一刀。适方才公鸡已鸣,如今不知所踪,那头蜈蚣蛟该如何是好? 和尚瞬身到张木流身后,木槌一击便将青年重新打退至院中,那和尚走上前去,看着院中众人笑道:“问你们一个问题啊,你们说为什么和尚皆是面向西东,而不向南而坐呢?” 蓝华紧皱眉头,一挥手示意身后几个红衣弟子,将溪盉三人护住进入屋内,张木流也是伸手虚按一下,那间屋子依然消失不见。 张木流苦笑不已,看来自己这份手段也就是能起到保护一下身边人的作用。想到此处,青年忽然摇头一笑,心说我还真是傻啊! 转头与蓝华说了一声:“前辈幸苦。”然后便消失不见。 先前那处峡谷,是实实在在的人世间,就在小竹山以东五十余里。只是被张木流炼化为秘境,成了一座随时可进去,但方位不由张木流控制,却会在主人所处一洲不断飘移。既然无力破开和尚的大阵,那我便入秘境,由胜神洲随意一处御剑重返! 莫淼淼与溪盉众人,连同老妇所在的屋子,都被转至秘境内。那几个红衣弟子都是柢氓山年轻一辈的翘楚,蓝华此行带着他们,无非是想让他们见识一下天外有天。当他们所处天地猛然变换后,几人便苦笑不已。 其中一人无奈道:“几位师兄,看来果真是天外有天,日后我们要常去游历才行,否则便只是井底之蛙罢了。” 几人皆点了点头,蓦然间一位白衣男子凭空现身,左右环顾一周后又瞬间消失。临去前说了一句: “各位道友且先帮我照看这三个孩子!” 云溪河畔,那处小院儿现在就只余蓝华与一个和尚对峙。和尚似乎也并不着急,笑眯眯看着蓝华,手中木鱼每敲击一次便泛起一圈涟漪往周围散去,震的水波荡漾树木摇曳! 蓝华看着这位由佛入魔的妖僧,摇了摇头笑道:“我来此就是为了给姓张的小子长一份见识,是谁将我们的行踪提前告知于你的?” 和尚答非所问,反倒是自顾自说道:“我来告诉你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因为——南无阿弥陀佛!” 为何僧人唯独不向南而坐?因为南无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全然没有释教弟子那份气象,反倒是妖气横绝,如同现世佛闭眼成魔。 半空中出现一位黒气环绕的巨佛,座下蒲团乃是人皮所制,手中念珠分明是无数颗人头骷髅。这邪佛坦胸露背,赤脚盘坐于半空,待和尚说了一句话后便猛然起身,赤脚就往蓝华踏去。 方才和尚说道:“都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今日我便脱下袈裟,立地成魔!” 手持双剑也难以招架,蓝华被一脚踏的沉入地下数丈,起身后便有些苦笑。这和尚身上已经有一条即将凝实的天地道意,离炼虚也只差临门一脚罢了!自己才是个初入合道的修士,估计今夜悬了。难道陵阳山到现在还不曾察觉此地异象吗? 和尚似是看透了蓝华心中所想,讥笑到:“那帮秃驴如今自顾无暇,你还是把希望寄托在那个年轻人身上靠谱些。” 张木流破开秘境重返人间时,已然在一处海上。确定了自身方位后,全力御剑往江水去。于是便见得一道黑线由东海起,穿破云海直去秋浦,声势之巨,数国都能看到。 海面上有两个人,已经躺了大半个月了,实在是受伤太重,只能在海上调息养伤。今日终于差不多痊愈,正想离开便见得上空一道哦黑线划过。 岳然有些不可置信道:“他怎么从另一边儿来了?” 一旁的丘玄聪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御风便追了上去,嘴里还不停叫骂道:“你个心黑的臭小子!给我等着!咱俩打一架,我输了我就跟我姓!” 岳然无奈跟上,于是云海之上便有一位剑客在前方御剑而行,两个修士在后方御风追赶。 全力御剑,不消一刻便重返那河边儿,小院看起来依旧,还是张木流与蓝华对峙的画面。青年一看这幅以小手段定格的画面,心说这年轻人不错!白衣背剑,一看就是一副俊朗剑侠的模样。 转头再次往上,左手举剑右手持枪。龙胆搅出一个汲水龙卷,不停将河水吸入。游方一道又一道剑光往河床斩去,河道深了许多,河水也略微降下去。 一头大蛟猛然跃出水面,通体暗红,乃是独眼蛟。虽是蛟身,却有百足。张木流了然,果然便是千年前那条蜈蚣蛟!那杂蛟一个翻滚,便幻化成个和尚模样,手持木鱼不停敲击。 张木流眯眼道:“原来如此!当年那位大师以独脚公鸡啄下你一只眼,你张嘴吞了和尚,僵持千年,那位大师终究还是被你炼化!” 和尚点点头,笑道:“真聪明!” 岳然与丘玄聪赶至,看到眼前一幕都是翻了个白眼,两人飞至张木流近前,岳然无奈道:“看见没有,你还说他胆小?好家伙真是个惹祸精啊!” 张木流没搭理二人,自顾自大声喊了一句:“想要比得老诗仙,藏着可不行!” 远处一声鸡鸣,一位书生赶至。笑着对张木流说道:“张兄不必激我,耀日任光铭来也!” 原来那位题词书生,是个石鸡成精,但多行好事,功德加身,算得上正统儒家修士了。 任光铭化作一只巨大石鸡直冲上前,张木流祭出火盆,火煮云溪河!境界也是猛然跻身分神巅峰。岳然与丘玄聪对视一眼,各自祭出法器也往前去。 丘玄聪双手各持一把金色长锏,全然一副莽夫模样,叫骂着就上前方。岳然手使一柄齐刀,也全然没有书生模样。 傻子也看得出,若是拦不住这条蜈蚣蛟,传说中的水打秋浦定会重现,到时不知要死多少无辜百姓。 那只独脚鸡如同一道残留神念,但凡和尚念出那四句话,便会现身除妖。可它不知道,和尚已经被这杂蛟炼化,如今和尚便是蜈蚣蛟,蜈蚣蛟便是和尚! 哪怕暂时跻身分神,张木流对这个已经炼化道则的大妖也颇为束手无策。 丘玄聪恼怒道:“姓张的,你小子就是个填不完的坑啊!害我俩被大真人揍了一顿,现在又引我们帮你揍这百足畜生,还他娘的是个即将炼虚的大妖!” 岳然踢了其一脚,说先稳住阵脚,等一下我俩再揍他。 张木流被蓝色火焰包裹,手中游方不停积蓄剑气,终于一声轰鸣声,剑气冲霄!白衣青年双手持剑向前劈去,前方二人一石鸡急忙躲开。 丘玄聪跳脚骂道:“哎吆我去!你个坑货出剑也言语一声儿啊!” 那道剑光去时,和尚眼色狂变,瞬间恢复蜈蚣蛟真身,红光大放抵御剑气,可依旧被斩去一半短足。 石鸡也已经恢复人身,与另外二人面面相觑。眼神中无不透露出一句话——这他娘的也太猛了! 见到张木流转头看向自己,丘玄聪连忙竖起大拇指,讪笑道:“大哥!您是大哥,厉害啊!” 张木流没理会这个话多又爱藏拙的傻大个,而是转头往后方看去。 溪盉家的小院周遭虚空破裂,一位浑身满是血水中年男子手持双剑飞到张木流近前,笑着说:“小子不错啊!要不是你分他心神,我这不一定要打到什么时候呢!” 蓝华话音刚罢,收起手中长剑后默念几句咒语。只见云溪河中忽然翻腾起来,不多时一个体型硕大的怪兽便浮在水面。这怪兽一身鳞片,长着牛头蛇尾,背有四翼,上腹下一对鱼鳍,甚是吓人。 岳然长大了嘴巴,一时间不知怎么开口。任光铭早就缩在一旁,虽不知这是个什么,可同行是冤家啊!只有丘玄聪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手指着河中异兽,惊呼不停。 那依旧薄衣不知道套了多少件上去的汉子,盯着河中异兽道:“娘咧!这又是个什么玩意儿?张木流你家开怪兽园子的吧?” 张木流心说那是你还没见过我家青爷。片刻后他转身看向蓝华,笑问道: “鯥?可这是冬天啊!” 蓝华也是笑道:“小子见识不浅啊!的确冬季不适合他出来,可你看这周围还有冬天的样子嘛?” 白衣青年青年笑道:“也不难猜,您家山头儿叫柢氓山嘛!” 河中那头上古异兽一声牛吼,振动四翼便往蜈蚣蛟冲去。后者惊恐无比,转身要逃,却被几人连手围着,进退不得。 蜈蚣蛟口吐人言:“整整一千年了!你们还要如此逼我?那就别怪我再次举河水打秋浦城!” 上游信河水势猛然汹涌,潋溪与涫溪同样汹汹而来,直汇入云溪河。之前已经趋于平静的水面再次沸腾。 蜈蚣蛟将自身那道佛教道则剥离出来,投向云溪,此刻鯥兽已至。 到底是上古异兽,哪儿是一头由蜈蚣窃取水运,又炼化佛教道则的杂蛟能比,几下而已,便将蜈蚣蛟撕裂成碎片。二者虽然没有血脉关系,可但凡沾水,古兽与这杂蛟便如同爷爷打孙子一般。 众人此刻并没有除妖后的笑意,反倒是眉头紧皱。这蜈蚣蛟虽然已死,可水患依旧,其磅礴而来,又夹杂一道已经凝实佛教道则,几人苦笑不已。天地间的道则本身就是由自然而来,现在回归自然就如同放虎归山,几人已再没法儿阻拦。 张木流咬着牙顺河水往上几十里,手持游方不停劈砍,以游方剑意划出一道如同巨型水缸的囚笼。将汹涌而至的河水拦住,可不多时那河水便愈攒愈多,已经要离地数十丈。 蓝华与几人赶至,帮忙加固剑意,又各自取出法宝想将河水抽出。可人力终有穷尽时,哪怕几人携手,也才堪堪稳住水势,让其增长缓慢罢了! 到底是一道天地道则啊! 丘玄聪一边辛苦支撑,一边骂骂咧咧道:“他娘的陵阳的和尚死光了?老子都从东海过来打了好半天了,离这儿几步远的陵阳佛修硬是赶不到?” 事实上陵阳山的佛修早就知道了此处凶险,可千年前那位和尚一缕分魂堵在山门,向山中僧人提了两问,僧人无人作答,佛心不稳如何出山? 那个已经被炼化的和尚,以一缕分魂堵住陵阳山。 第一问先前也问过蓝华与张木流了,便是“为何僧人唯独不向南而坐?” 谁都知道答案,可若是说出口,那份道则便会愈加凝实一分。 第二问便更加恶毒,一时间让一众佛修难以作答。 那道分魂笑问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我杀一人,岂不是成佛更早?” 众僧人沉默无声,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小和尚笑着走出来,对那道分魂笑道: “修佛,是将庙里的佛搬到心里。成佛,是将心里的佛搬去西方。我心向佛,心中无佛,心中亦有佛!如此便是成佛!” “有人向佛一生,也只是要与庙里的佛做个交易。若是能让我怎样,我便为佛陀怎样。此类并非修佛!” 众僧齐喝第一问的答案:“南无阿弥陀佛。” 小僧再言,佛曰:“似他广额凶屠,抛下操刀,便证阿罗汉果。” 云溪河水中的道则轰然消散,河水缓缓退去。 ------------ 断竹 第十九章 举世浑浊我独清 道则分崩,云溪河水缓缓退去,几人终于缓了一口气。张木流把悬在高空的火盆收回莱,霎时间便气息萎靡,从半空中直坠而下。蓝华一个一个闪身接住白衣青年,御空返回了溪盉家的小院儿。于是此刻五个汉子直挺挺躺在院子里,看着终于放晴的天空。 不多时张木流便醒了过来,忽然就大笑不已,只是瞧着无甚气力。他大笑着说道:“岳然,得亏你跟来了,今日便能给你介绍个绝对与你志同道合的朋友。” 岳然疑惑道:“怎么个志同道合法儿?” 任光铭强撑着坐起身子,笑道:“他说的肯定是作诗一事。” 两位喜欢书生装扮的青年对视一眼,皆是大笑起来。 丘玄聪躺在张木流一旁,抬起手以拳头敲了张木流肩头,后者破口大骂道:“你他娘的看不见血啊?我这没给蓝华前辈一剑戳死,要给你个傻缺玩意儿锤死了。” 中年修士笑骂道:“你小子差不多得了啊!一个针眼儿大小的窟窿都能记这么久仇?” 丘玄聪尴尬收回手,讪笑道:“你小子可真猛啊!就是那天你实在是太坑了,知道不对劲了,跑路也要喊上我们啊!害得我屁股都被大真人打肿了。” 张木流没好气道:“我都说了命要紧,你们两个傻货还想着夺宝,你也不想想,有几个人能有那么大本事暗中窥探你我?” 蓝华皱着眉头睁开眼,不耐烦道:“你们这些小家伙哪个不是惹祸精?还有脸说别人?不过你们还是比不过姓张的小子,人家揍护国真人上瘾啊!” 几人大笑不止,果真还是与有侠气之人在一起时最痛快啊! 那么大的动静儿闹了一宿,亏是一声牛吼吓得此地住户不敢出门,不然就有热闹看喽。 过了一会儿几人都恢复了一些,此地唯独张木流与蓝华受伤最重。暂时提升境界必定是有许多后遗症的,虽是借助了王家的火盆,可依旧极其损耗气血。所以张木流一时半会也是缓不过来了。 待众人都恢复的差不多,也各自整理好衣袍后,张木流才一挥手将那座房子召回来。几个红衣青年往蓝华身后去,一边儿走一边儿盯着看岳然与丘玄聪。一脸崇拜之意,到底是名动天下的年轻人。这两人看似都傻乎乎的,可张木流知道,要是真打起来的话,谁胜谁负当真说不好。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穿着淡蓝色长裙的小姑娘冲出来一把就抱住了张木流,一会儿后才松开手,横看竖看,又上看下看,看了好一会儿后发现面前的白衣青年胳膊腿都在,这才揉了揉眼睛,一把将张木流拦腰抱住,小声道: “怎么老是打架嘛!每次都要受伤,受伤了还要强装成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张木流将小丫头抱起来,伸手刮了一下莫淼淼的鼻子,温柔道:“怎么才一会儿不见,淼淼就长大了啊?这都知道心疼哥哥了?” 小丫头咧嘴大笑,说道那可不!转头看了一眼周围,发现两个爱写诗的家伙都来了,于是面色古怪,捂着嘴巴凑到张木流耳畔,小声说:“呀!这两个诗人都来了,等一下岂不是要斗诗了?” 岳然与任光铭无奈对视一笑。倒是丘玄聪看着这兄妹两个说悄悄话,一副十分羡慕的模样,轻轻走去张木流身旁,还挫了搓手,嬉笑道:“那个……张木流,能让我抱抱你妹妹不?小丫头真可爱啊!” 张木流头都未转过去,抬腿一脚就把这嘴上没把门的家伙踢向蓝华,蓝华板着脸一脚又将其踹给岳然。然后这个书生一边骂一边踢向丘玄聪,后者被踹进云溪河,砸的水花四溅。 岳然低头叹了叹气,对着张木流无奈道:“兄弟,这家伙断奶早,脑子没长好,你别搭理他。” 众人都十分开心,唯独蓝华看着河水眉头紧皱。 为何蜈蚣蛟会知道自己来寻张木流?仔细想来,两人的打斗气象才是惹起河水震荡的原因。蓝华猜想之前那头蜈蚣蛟是不能轻易出世的,毕竟那么些先辈古人留诗于此,可不只是赞颂美景。读书人以笔为力,哪怕全然没有接触修行的书生,但凡有着一颗赤子之心,心中有一缕浩然正气,便能以笔为力。多一首诗篇,那蜈蚣蛟就会被压的更狠些才是。 张木流与众人攀谈的同时也给蓝华传音入耳:“无非是三处问题,一是前辈柢氓山依旧有单挼余之流,其二便是越国皇室有修士供奉从中做梗,可是若是能瞒住你我的手段,越国皇室应该没有那么大能耐。其三,便是我小竹山之祸藏在背后的人。所以烦劳前辈日后回山,帮我查探一番,看那背后人是否藏在柢氓山。” 蓝华先是皱眉,而后才无奈传音回答张木流:“我确实不愿意相信,可还是会帮着你查探的,若是有此种败类,我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其实张木流还有一句话没说,若是那人的确藏在柢氓山,那也绝对是修为地位都在你蓝华之上的人。 房门又走出一个女子,对着张木流直直跪下。这位溪盉姑娘眼睛已经哭肿了,对着张木流道:“求先生救救我娘亲,溪盉愿意做牛做马,若是此生抱不得先生大恩,溪盉来世必定报答。” 张木流急忙虚手托起溪盉,无奈道:“这不来就是为了救你母亲的吗,都是小事儿,你也看到了,我们这一帮人全都是修士。” 青年白衣背剑,转头问道:“谁身上有滋补元气的药,先借给我。” 丘玄聪扭扭捏捏走过来,看着溪盉,就差把哈喇子流下来了。 “我倒是有一株百年人参,这妹子长得这么水灵,见死不救我于心不忍啊!” 钟守矩已经提着杀猪刀冲过来,挡在溪盉前面,一副你敢欺负溪盉我就与你拼命的样子。 岳然无奈走上前去踹了其一脚,无奈道:“你有点儿正形儿好不好?我们都是活了几百岁的人了,你吓唬小孩做什么?” 丘玄聪一脸疑问,传音道:“他娘的老子二十八,你小子才二十三岁!姓张的更年轻,还没有十九呢,你说我们活了几百岁?你他娘的术算是狗教的?” 张木流倒是觉得这个岳然真不错,要说我们很年轻,钟守矩定然是心里不会好受。说我们几百岁了,这个二十出头的杀猪匠便不会那么失落。 年轻人谁没个争强好胜的,特别是在自己喜欢的女子面前。如同当年开小铺时,那个常坤便经常与张木流抱怨道:“这些个有钱人啊!凭什么瞧不起人?都五六十的人了,有那么几个臭钱有什么厉害的?我到了他那个岁数还挣不到那么多钱吗?” 虽然当时的常坤终究败给了“活着”两个字,可哪个年轻人没有这份心气。 之所以钟守矩听到岳然说大家都几百岁了,他便会好受些。是因为谁也不知道几百年后这个年轻杀猪匠会变成什么样子。可若是让他知道大家都很年轻,甚至张木流比他还要小,那他只会自惭形秽。 有时候天然的差距会成为一份动力,可大多数时候只是给活的差的人堕落的一个借口。 例如很多人被拿来与过的好的同龄人做比较时,便会撇着大嘴道:“你也不看看人家生在什么样儿的门户?” 可若是拿还很落魄的年轻人,与已经大富大贵的老年人做比较时,绝大多数人都会憧憬之余,多几分斗志! 如今的钟守矩便是如此,这个杀猪汉子眼里充满向往! 张木流觉得岳然此举很好,若是自己轻轻一句话便能激起旁人斗志,何乐而不为呢? 从来就没有什么药能吃了马上见效,就算是仙丹,人吃下去后也要缓慢汲取其中药性,这点来说,倒是修为越高见效越快。所以哪怕溪盉的母亲已经吃了那株百年人参,也还是要再躺上个十天半个月。 这天夜里溪盉家小院儿热闹非凡,钟守矩跑去山里打了一只山猪背了回来,架在院子里便烤了起来。得知莫淼淼喜欢吃鱼以后,特意在云溪里捞了一尾鱼,给小姑娘炖汤喝。 得知娘亲已无大碍的年轻女子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于是张木流就比较好奇,到底为什么这个姑娘能窥破自己设的音障。 “溪盉,昨夜我使了些小手段,不说普通人,哪怕有些本事的修士也不一定能听到我们房内说话,你是怎么听到的?” 溪盉摇了摇头,也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轻声道:“我也不知道,当时就想听听先生与娘亲说些什么,然后就听到了。” 张木流也是十分不解,却又不知缘由,于是一边往火堆里添柴,一边陷入沉思。这时莫淼淼双手捧着一碗鱼汤过来,将大碗高高捧起,也不说话,只是大眼睛扑闪了几下。白衣青年笑着低头喝了一口,小姑娘美滋滋的蹲在一旁自己也喝了起来。 这个小丫头家里也是几间小屋,也是一旁有一条溪水。她也曾在自家的小屋捧起鱼汤递给这位大哥哥,可那时他没有喝。 她其实也有不小的烦恼,小丫头早前总是会在梦中哭喊着爷爷不要她了,后来才少了一些。因为好像带着她的大哥哥,与爷爷一般喜欢她。所以她每次都吃很多饭,可不光是想着长得快一些,她还想着,等再长高一些就跟哥哥学剑,以后一定要帮哥哥找一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媳妇儿!每次想到这里,小丫头就有些伤心,万一哥哥喜欢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了,会不会变得不不喜欢淼淼了? 几人看着这兄妹二人,笑的都很开心。特别是溪盉,看得直擦眼泪。当然丘玄聪也羡慕的不得了,已经在暗自打算,回家一定让老爹老娘再生一个妹妹。 蓝华忽然笑着问溪盉:“丫头,你愿意跟我去山上修行吗?” 钟守矩在一旁已经着急的不得了,不断朝着溪盉挤眉弄眼,意思是你快答应啊! 可溪盉很快就摇了摇头,与蓝华歉意道:“多谢蓝先生,可溪盉不能去,娘亲大病尚未痊愈,我怎么能丢下她不管。她辛苦将我养大,现在该是我去回报的时候了。” 蓝华点点头,笑道:“那我便传授你些修行法门,你试着慢慢修炼,若是有成,日后可以自行来我柢氓山。” 一道神念直接烙进溪盉脑海,一些修行的法子便就这样教了过去。 大家都喝了不少酒,钟守矩看到张木流直接拿出了个酒缸喝酒,也是十分无奈。心道:“这小丫头果真没忽悠我!按这喝法儿,我这点儿家底儿是真的不够他喝一顿酒的。” 丘玄聪本想着与张木流拼酒,可看到那口大缸顿时就怂了,索性也不理那拿个葫芦瓢舀酒喝的青年,转头去与任光铭喝。这位石鸡修成的读书人,实在是对丘玄聪的酒品无语至极,一口酒一半儿都要敬天地去了,这还喝个什么意思?于是便成了一个白衣青年抱着个大酒缸,一个不知道穿了多少件薄衫的青年拿着一小坛酒。各自坐在一旁无人搭理。 一个太能喝,一个酒品差! 大家都没有去驱散酒气,全部伶仃大醉躺在院子里。钟守矩知道这些都是能腾云驾雾的神仙,可他也吃不准神仙会不会受风寒,于是跑回自己家拖了几条厚毯子过来,给躺着的几位各自盖上一条。然后独自坐在火堆旁边怔怔出神。 “是觉得溪盉若是真成了修士,便会有些配不上她了吗?” 钟守矩笑道:“原来先生没睡啊。” 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禾,苦笑着继续道:“本来她就是个长得好看,性子又好的姑娘,我只是个杀猪匠而已。可总算还能挣几个钱,也还能提起些心气去爱慕她。若是她真成了与你们一样的神仙,我便不能再去喜欢她了。倒不是因为什么仙凡之别,只是万一,我是说万一啊!溪盉要是喜欢我了该怎么办?几十年以后我都成老头儿了,她还是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那她该多伤心?” 张木流笑道:“为什么不是你伤心?” 年轻杀猪匠傻傻的笑着,过了一会儿才有些脸红道:“你想啊!要是真那样子,我不就是和一个不会变老的姑娘一辈子吗?” 说着还是捡起一壶酒,大口灌了进去。说的是很轻巧,可谁都知道,留下的人才是最难受的。 张木流伸手重重拍了拍这个杀猪青年的肩膀,心中也是有些叹息。哪儿有什么十全十美的事儿?钟守矩的确没有那份资质。可张木流不想断了他的希望,便开口道: “守矩啊!我家乡有一位前辈,手持一杆木枪纵横天下几百年。那一把木枪无坚不摧,据传枪给那位前辈的人说,那木枪是取自一株古老神木,只要持枪之人心中坚定,便可无坚不摧!” 钟守矩听的十分入神,于是张木流又道:“直到传那位前辈神枪的老者去世时,他才告诉那位前辈真相。原来那杆木枪从来就不是什么神木,只是老者从路边随意折的一根木头而已。” 钟守矩睁大了眼睛,不解道:“这都行?可既然是普通木材,为何无坚不摧呢?” 张木流笑道:“因为那位前辈有一颗无坚不摧的心啊!他从来就深信自己能一枪破万法,再加上等其出山时,已经有深厚的修为,所以那杆木枪便不知为何,果真变得无坚不摧。” 杀猪的年轻人张大了嘴巴,愣了好半晌才喃喃道:“那即便我没有修仙的资质,依旧有机会长生吗?” 白衣青年点了点头,然后便见钟守矩飞跑着就往家走,看来这是马上就要开始啊!可是他练什么啊? 张木流擦了擦手心的汗,实在是有些心虚。本想喝口酒压压惊,便听得耳边有人传音。 蓝华语气中充满鄙视:“你小子真是不靠谱啊!编故事也编的像一些行不?怎么就路边儿撅了一根儿木头,怎么还就无坚不摧了?” 张木流讪讪一笑,心说那我还能有什么办法?我最多算半个读书人加半个剑客,又不是那些编故事的小说家!嚯~别人骂自己一句,自己过去给人家十万个大耳刮子,这事儿我真编不出来。 天还没亮,张木流就背着莫淼淼走进了秋浦城。终究还是没把溪落放出来,有些事未必就得有一个圆满的结局,大家都觉得好就行了。任光铭其实算是与张木流是老乡,石鸡的祖宗就在桐州。岳然与丘玄聪各自抛给了钟守矩一本横练金身的功法,也不知所踪。蓝华倒是依旧留在溪盉家里,打算帮着溪盉开辟气海再离开。 倒是那位周先生,能不能活命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游方驮着莫淼淼去了云海,张木流独自去了那处药铺。 看来这个黑心郎中已经想方设法的要报钟守矩的一脚之仇了,给秋浦县令的银两都准备好了。此刻周扒皮正趴在桌上写信,大概意思是给杀猪匠栽个罪名,然后说溪盉偷了他名贵药材,如此便能杀了钟守矩,占了溪盉。果真是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张木流将白玉净瓶取出,顿时一声哀嚎,愈加虚幻的溪落直冲周先生,不多时周先生就只剩下干瘪的肉皮。 张木流瞬身上前一巴掌便将溪落打得差点儿消散。接着从指尖弹过去一缕蓝色火苗往溪落身上,后者又是哀嚎不断。 “我没兴趣审问你,愿意说就死的痛快些,不愿意说就这么耗着,我别的不多,唯独有的是时间。” 溪落嚎叫道:“有一个人说可以帮我重塑人身,条件就是让你和蓝华打一架,把那头蜈蚣蛟引出来,他是谁我也不知道,那人压根就没有露面。” 火猛然汹涌起来,瞬间便将这头鬼物烧的灰飞烟灭。 白衣青年一个闪身便到云海,皱着眉头看向莫淼淼,发现没什么事儿后才一手负于身后,眯起眼睛道:“我知道你在看着,也知道你手段颇多。可既然不打算现在杀我,那就等着我慢慢把你揪出来吧!” 一个小和尚忽然出现在云海中,念了一声佛号后天空中蓦然金光滚滚。一只黑毛大狗便跌落至小和尚脚边。 只见那小和尚走上前来,淡淡笑道: “这算是给施主的谢礼了!” 张木流施了一礼,笑问道:“只是路见不平,何谢之有?” 小和尚念出一句七字箴言,佛音滚滚化作一副锁链套在狗头上。接着与张木流道: “谢你能举世浑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 ------------ 断竹 第二十章 南边儿来了个用剑的 看来今年的冬季,江南注定还是要挨冻了。前几天倒是有些放晴,还下了一场名副其实的毛毛雨。可夜里是雨,半夜就成了向北吹去的风雪,一路走来两岸尽是被压弯又冻上的树木,像是万木躬身礼敬北方似的。 但凡名胜总是不会少了文人,又何况江水两岸自古以来都是风光秀丽,年关将近又不能归乡的游子何其多,故而哪怕天寒地冻,总有人披着厚厚的大袄子踱步岸边。 江水向东流去,一波接着一波。人又何尝不是往土里走去,一茬儿接一茬儿。可但凡活着,总要在路上的,变老和向前,这四个字可不是愿不愿意的事儿! 黑毛大狗被锁链勒住脖颈后便成了一只又似狗却又头生一对龙角的异兽,把张木流吓得不轻。蓝华从自家山头弄来个鯥鱼,这又有了另一只古兽。 小和尚的根底张木流实在看不出来,能肯定的就是个深不可测,那条实则算是盘瓠一族的大狗,已经是炼虚期了,而小和尚只是一句七字箴言便将其锁住,若不是渡劫,那也是个炼化数条天地道则的顶尖炼虚了。那条由佛家箴言凝练的锁链类似于一种困心咒,一头拿捏在张木流手中,另一头则是紧紧锁着这大狗的命脉所在,所以就可以说,这个炼虚大妖的命,现在完全拿捏在张木流手中。而张木流也终于知道了一些隐秘之事,只是他没想到,本以为的谜底原来只是写在明处的谜面儿罢了。揭开了一层面纱,看到的却是不见底的深渊! 可既然是盘瓠,就与越国脱不了干系了,上古时它所栖息之地便是如今越国京畿所在。 这头盘瓠被张木流封住嘴巴,变成个脑袋上略微突出两个犄角的小狗,已经不能口吐人言了。莫淼淼醒来以后看到一只毛茸茸的小狗,开心的不得了,于是一行人少了毛驴,却又多了一只狗。看来但凡在路上,总得会有个毛虫跟着。 张木流与莫淼淼说这只狗叫盘瓠,小丫头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到底是那个字,于是便想另外起个名字给它,想了一路,这都要进湖锁了才终于定了下来。以后小丫头怀里就多了个叫张乐青的漂亮小狗。 莫说盘瓠不同意,张木流脸都黑了。莫淼淼看张木流不高兴了,撇着说不姓张就不姓嘛!叫乐青总行了吧。盘瓠的神魂早在张木流气海中那处小岛骂起来了,奈何张木流不搭理它,便也只能认命了。 小丫头此刻不停的摸着已经改名叫乐青盘瓠,有了这只漂亮的小狗,小丫头便一直都很开心,她笑着问道:“哥哥,我们去哪儿啊?” 张木流看着前方沉默许久后才淡淡道:“去看一个我既恨又敬的老前辈。” 彭泽早被梁国官兵封住了江水入口,虽然如今水势趋于平缓,可终究一个巨大石像立在湖中央,普通人若是见着,不吓坏才怪。如今已经现世的八处大泽皆是如此。 白衣青年牵着一个穿着淡蓝色长裙小姑娘,小姑娘一只手抱着个十分漂亮的小狗,两人一狗便直直往军营走去。拿出一封被萧磐亲自盖上梁国国玺的信便直接去了大帐。从扎营所在就能看出,驻守此处的定是个以民为天的将领,营盘离彭泽入江之处只有不到百丈,但凡水患严重,第一个冲走的定是那将军帐。 还没有走多远就看见一个小太监踩着小碎步往这边儿跑,走到近前还未曾说话就咚一声跪在雪地里,喘着大气将一个青色令牌捧起,然后对着张木流委屈道:“哎吆我的王爷!您怎么才来啊!奴婢我都在这儿等了小半个月了。” 张木流眼皮狂跳,忍着没骂出声。萧磐这小子真他娘的没谱儿啊!说着玩罢了,你小子还真就给个异姓王?无奈接过写着“逍遥”二字的令牌,将眼前这个太监托起来,问道: “萧磐这是要疯吗?哪就封王了?” 小太监吓了一大跳,如今的梁帝可不必以前了,太后已经被软禁宫中,梁国如今可是那位少年皇帝的一言堂了!不过转念一想,皇上早就说了眼前这位是他大哥了,那您爱咋说咋说吧。 “哎吆我的王爷唉!您能这么说,我们听这个都是大罪啊!皇上让我告诉您,说他知道您看不上朝堂争斗,便封您个逍遥王,说梁国境内的山川河泽都归您管辖。” 张木流暗自一笑,心说萧磐这小子两年宫墙没白待啊,城府是越来越深,都知道拉上自己保他的天下了。 莫淼淼站在一旁愣是没敢搭茬儿,心说:“娘咧!哥哥都是王爷了,王爷可是个好大好大好大的官儿啊!” 此时远处一个披着银甲的中年汉子大步走过来,嘴里还念叨着:“如今虽然梁国还是梁国,可也是个昏君当朝的腐朽天下喽,都能给宋国的侯爵封梁国的王爵了。” 张木流笑道:“这位是?” 那人斜眼瞪着张木流,不耐烦道:“我乃南山侯郑吾,现领镇泽总兵一职,在此治水!比不上有些人,满天下乱逛都能逛出个王爷当。” 小太监已经躲在一旁不敢出声,两个都是他惹不起的。莫淼淼瞪着眼就要放狗咬人了,被张木流看了一眼后又作罢。 张木流着对这位南山侯道:“郑侯爷,我来此只为告诉你一声我要进彭泽,并不是为了这个令牌来的。对我而言,王侯将相就是个笑话,但萧磐那小子可不是昏君,既然想要忠君爱国,那你就要相信你们皇上的眼光。” 郑吾刚要破口大骂这个大言不惭的小子,便见眼前的白衣青年身后长剑出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载着二人直往匡庐方向飞去。 这位南山侯长大了嘴巴,过了好一会儿才无奈苦笑道:“我莽撞了啊!原来是个剑仙啊,那人家愿意受这个逍遥王,还真是给了陛下面子。” 一旁的小太监亦是苦笑道:“临出宫时,陛下千叮咛万嘱咐,就算是求也要把这个牌子给那位的,若是不然,我小命不保喽!” 匡庐从来就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不知有多少文人墨客在此留下诗篇。久违的大雪让这座名山雪掩万物如玉,又有浓雾弥漫其中,以至于打眼看去,水接天色,林接天色,山亦是与天空连在一起,仿佛直上云海而无巅。 莫淼淼已经大叫不已,哇个不停。张木流看着水那边山峰,一道瀑布来处隐在云雾中,如同从天空洒落下来似的。张木流感叹道:“果真是银河落九天,诗仙诚不欺我啊!” 不多时便走到一处小土包前,也没有什么墓碑,就土包上面压了几块儿石头罢了。 将小丫头拽至一旁,莫淼淼抱着乐青十分乖巧,她看的出来哥哥很伤心。小丫头想着,大人们都喜欢把开心与不开心都藏起来不让别人看见,可这哪里藏得住嘛!哪怕脸上藏得住,眼睛也藏不住的。 张木流看着眼前坟包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直直跪下。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了一沓黄纸铺在自己衣襟上,又掏出来一枚五铢钱压在黄纸上使劲儿按下去直到留下个圆壁方孔的印子,才挪了一下那枚五铢钱,在紧邻着先前印子的地方再次重压。 过了许久后才将那厚厚的黄纸印满,撩开袍子后将黄纸点燃,一张一张往火堆丢。家乡传说,要是没烧完整,送到地府的钱就是烂的,先人也花不出去。一边儿烧纸,张木流一边儿轻声道:“你这老家伙啊!埋你时我没跪,今日还是给你跪下了。你害我不浅啊!可这么多路走过来,好多亲人也都不在了,你也算是我的长辈,可我连你的真名实姓我都不知道,也不知你有没有个后辈儿孙什么的。我给你多烧一点儿钱,你可千万省着点儿花!” 莫淼淼把乐青放在地上,也走过来跪了下来,对着坟包脆生生道:“老爷爷,我其实不认识你,可哥哥说他很敬重你,所以我也敬重你了,你独自一人一定很辛苦吧?可你不用担心哥哥,他现在有我呢!” 张木流笑着伸手摸了摸小丫头的头。忽然一道金光从坟包闪出直接没入小丫头体内,可把小丫头吓得不轻,一下子就扑到张木流怀里了。 张木流暗骂了一声老家伙,笑着与莫淼淼说:“别怕,没事儿的。是这个老爷爷送你的一点儿小东西。” 白衣青年烧完纸起身后,眯着眼睛往南方看去,一道白线直直往这处来。片刻后一个十分俊美的青衫青年御剑悬停在上空,与张木流说道: “瞻部洲姜末航前来问剑!” 张木流起身,抽出游方握在手中,笑着与那人道: “胜神洲张木流接剑!” 与乐青交代一声保护小丫头后,白衣青年也猛然跃到半空。不等说些什么,姜末航便欺身而来,没有什么旁的花哨之处,唯剑而已,剑可破万法! 张木流心惊不已,此人剑心通明。 两个青年缠斗在半空,张木流以游方不停斩出剑气,却被姜末航随手破之。白衣青年苦笑不已。 打了大半个时辰,两人看似难解难分,实则张木流全然没有还手之力。任由张木流如何出剑,姜末航只是随手击破。 张木流无奈至极,一身真火突显,蓝色火焰围绕着周身,举起游方以无数剑影先往前刺去,又祭出那柄飞剑,如同当日与蓝华一般双剑并用。飞剑冲出时瞬间将其收入秘境,之后随张木流心意出现在姜末航身后,也是全无轨迹可查。可那青衫姜末航只是面无表情,总是在飞剑将至时提前躲开。张木流十分无奈,此刻左手游方右手龙胆,直冲姜末航。 先是游方遥遥一道剑气斩去,尔后手持龙胆堵住另一边,飞剑忽然出现在其后方,形成个犄角之势围住姜末航。 姜末航终于脸色有了变化,不过却是笑了。猛然间已经身在数丈之外,一身剑意十分凝练,有没有什么滔天气势,可周身数丈剑意所到之处皆是虚空炸裂。那人举剑斜劈向张木流,好像只是挥了挥手臂,并无半点剑气,可顷刻间一道几乎如同实质的剑气出现在张木流面前,将其狠狠砸入水中。 不多时张木流重新回到半空,擦了擦嘴角的血,苦笑道:“我输了。” 姜末航也收起长剑,淡淡说了句让张木流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话:“有人让我来打你一顿,给你涨涨见识。” 其实也同时传音给张木流:“他要是知道你有了一把剑一定会很开心。只是你太不纯粹,剑客居然拿枪!” 说罢转身又往南去,天际只余留一抹白光。 一道真气蒸干白衣,青年便重回那处坟包。莫淼淼又皱着眉头,盯着张木流许久,才嘟起小嘴,眼泪在眼眶打转儿:“哥哥你输了吗?你怎么会输呢?你可千万不能因为输了就伤心啊!” 张木流哑然失笑,过去蹲下替小丫头擦了擦眼泪,温柔道:“我怎么会因为这个而伤心呢?怎么可能一直不输。” 事实上张木流的确没把输赢当回事儿,只是心里略微有些不爽。更何况那人是姜末航啊!南瞻部洲大名鼎鼎的一洲剑子。张木流也并不觉得自己不如他,来日再见,再看胜负! 只是姜末航口中的“他”是何人?莫非是麻先生? …… 一处不知名的山中,有人对坐下棋。一边儿是个孩童模样的小道士,另一边则是送了张木流一份大礼的小和尚。 那被世人称作大真人的小道士说道:“其实我还是有些不服气的,这小子很不对我的胃口。” 小和尚其实也被叫做大法师,他大笑着说:“那你接着往后看,反正这个小家伙我是很喜欢,不觉得押宝在他身上会必输无疑。” 此刻一位老人凭空出现在两人身边,笑着道:“是输是赢且不论,他被那醉道人开膛破肚的的确是斩去了心魔种子,可他自己本身的心魔,也总算能慢慢衍生了!” …… 游方变成一柄十余丈长的巨剑,与竹排似的横在水面。张木流拉着莫淼淼的手,剑舟直往彭泽中心的垂钓翁去。 事实上张木流没打算带着小丫头去看那个石像,他怕又勾起小丫头的心事。可谁知小丫头说了一句:“这个老爷爷是不是跟我爷爷一样,都是为了镇压这个大泽而变成石像的?” 张木流只得点了点头,其实莫占元与这位持枪垂钓的老人是不一样的。前者至少有生的希望,后者已经完完全全就是个石像了,连最后一道神念,都给了莫淼淼,算是给了这个小丫头一份莫大的机缘。 水面亦是大雾弥漫,也就将将看的清方圆百丈。 不多时便到了巨大石像一旁,一个戴着斗笠的老者手持一杆黑枪,悬坐在水面,似是要钓一条大鱼上来。 小丫头抱着被改名叫乐青的古兽盘瓠,眼睛死死盯着石像不知在想些什么。张木流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抬头对着那座石像笑着说道: “老家伙?没让你失望吧?!” 今天都是小年了。家乡是腊月二十三,这边儿却是腊月二十四。小时候每年到了这天,张木流都要拿个长长的竹竿儿,尖儿上绑个扫帚,把挂在角落的蜘蛛网扫干净,扫了家中霉气,也给来年带去喜气。同时还要在每扇门后面插一株香,拜门神。也要在厨房灶前跪拜烧香,别的地方是送灶王,张木流家乡那边儿说是送灶花婆回娘家。 石像上当然不会有蜘蛛网,可张木流还是拿出一把扫帚仔细清扫。巨大石像盘膝悬在水面,一个白衣青年手里拿着扫把,站在石像膝盖上看着茫茫大泽。半空中有个小姑娘坐在一柄银黑色长剑上,面前是石像的巨大头颅。 莫淼淼晃荡着双腿,捂着嘴巴像是说悄悄话似的:“老爷爷!您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哥哥说他既恨您又敬重您。” 小姑娘似是有些难为情,更小声的接着说道:“我其实挺笨的,可是我就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其实很笨。可我能感觉到,老爷爷您一定是对哥哥抱了很大的希望!所以您放心吧,现在我跟在他身边,他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张木流摇头笑了笑,小丫头真会讨人开心。 一直不曾言语的盘瓠忽然与张木流说了一句:“小子!有些事儿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也绝不是境界高了,本事大了就可以去弄清楚的。” 如今被盘瓠的神魂被拘押在张木流的气海,便如同住在张木流心里。但凡青年与人提起过的事情,它都是能知道的。所以这头上古奇兽,闲着没事儿干了也会常常把张木流的心事一遍又一遍的翻开开。最后它也只是感叹一句:“这小子还没有被累死,也是够执拗的!” 张木流并没有着急与盘瓠交谈,而是依旧看着远处,可其实远处什么都没有。 一路走来,哪天不是强提着一口气往前走。所求甚多,路漫而远,他又怎能不知道也许到最后也是一场空?可活着嘛!总得因为有些事情而走在离乡路上。 有人为的是活的好一些,更多人其实是没法子。 ------------ 断竹 第二十一章 终至 本来可以三四个月走完的路,却硬生生走大半年。四月份从桐州出发,一路上来一个走一个的,倒是也不孤单。人嘛!所到之处总会有两三个说得上话的,对脾性就能叫做朋友,否则便是混个熟脸儿,好在这一路虽然糟心事儿一件接一件,可舒心事儿也是不少的。 莫淼淼打从进了洪都城就一直很紧张,不停问着张木流:“哥哥,待会儿见着娘亲了我要叫她什么啊?叫姨吗?” 张木流笑着说:“你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啊,你可是我妹妹啊。说来这座城里,加上你我就有三个妹妹了。” 小丫头闻言便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木流破天荒找了间铺子,买了些鸡鸭鱼肉拎在手里,又跑去卖胭脂的铺子买了些胭脂水粉。莫淼淼跟在青年身边儿觉得有趣极了,她眼里的哥哥可是从来不爱逛这些铺子的。 结果逛着逛着,张木流倒是东西都买齐全了,小丫头却要买个不停。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什么花绳儿,铃铛之类的,说是要把乐青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等她去了家里就能跟比她大一丢丢的姐姐一起玩儿了。变成小狗的盘瓠被扎了一脑袋的小辫子,张木流气海中的盘瓠神魂骂了一路的街,说等它出来了一定要吃了这个小丫头。张木流便笑着说让其随意,反正这丫头的爷爷和老爹就都只是差一脚便大乘的修士罢了。那头盘瓠闻言便再也没出声儿。 拉着小丫头的手往那处湖边儿宅子去时,张木流也有些忐忑。自己离开三年都没有来看过娘亲,也没写个信什么的,这会儿上门儿的确有些不知所措。 前些年的张木流哪里愿意做这些事情,总是想着家人嘛!何必要经常联系,再怎么样不也都是血脉至亲?直到那三年里,张木流才慢慢明白一个道理,的确不管如何,亲人就是亲人,可若是逢年过节连个问候都没有,哪怕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些难过的。 不多时便到了宅子门前,让莫淼淼先等着,张木流自己走到门口敲门。如同四年前一般,人还是那个人,门也没有变。若是非要寻个变处,也就是那年并没有下雪,那年敲门的还是个少年。 总会不知不觉中就长大了,张木流三人小时候最喜欢去的一座红土丘,去年再去看时,发现原来自己心里很大很大的山,如今却只能堪堪站下自己一人罢了。 挥手敲了敲门,不多时便吱呀一声,门向里开去,走出一个少女,穿着一身淡红色的袄子,直直看着张木流,过了好半晌少女才有些不可置信道:“木流哥哥吗?” 张木流笑微道:“你这丫头,这才几年就不认得我了?” 少女揉了揉眼睛,一步踏出门槛后围着张木流看个不停,转了好几圈后猛然一把拽住张木流的手臂,笑着就往宅子喊:“娘亲!哥哥回来了!” 张木流十分无奈,自家的丫头就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低头在少女耳边儿说了几句悄悄话,接着这个穿着淡红色袄子的姑娘几步就跑去了莫淼淼身边,弯着腰笑的十分开心:“你就是淼淼妹妹吧?那你以后就是我妹妹了。” 小丫头不知怎么回答这个姐姐,憋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最后也只是咧着嘴巴大笑着,把乐青递过去道:“姐姐你看这只小狗漂亮吗?” 一身白衣但并未背剑的青年此刻站在门口大笑着,笑的十分开心。 一个瞧着很年轻,穿着黑色长裙的妇人从里屋走出来,笑着到张木流旁边儿,先是拿手比划了一下,发现自己才到眼前青年的肩头,于是十分温柔的笑道:“这就长这么高了啊?也不等等清颍。” 张木流笑的十分灿烂,挠了挠头道: “娘!” 也没有许多久别的感慨,毕竟母子两个都是差不多的脾气。要知道当年张木流在洪都的一处书院待了半个月,他的娘亲几乎天天去书院送酒,书院的几位夫子也无可奈何。 小声与妇人说了几句话,妇人笑着便朝莫淼淼走去,到小丫头身边儿后蹲下来捋了捋她的头发,接着微笑道:“小丫头长得真漂亮,跟着个只晓得喝酒的哥哥,一定会觉得很累吧?” 莫淼淼急忙答道:“没有的,哥哥很好的,常常做鱼给我吃呢!每次只要到河边儿,他就会抓鱼给我,只不过钓鱼时本事不太好,次次都要好久好久。” 妇人闻言开心道:“既然都认了个哥哥了,那我这个娘亲你愿意认吗?” 莫淼淼低着头,使劲儿扯出来个笑脸,轻声道:“我还没有过娘亲呢。” 妇人伸手将小姑娘脸上的泪花擦去,然后一把将其搂在怀里,温柔道:“那我可占了大便宜了,淼淼第一句娘亲居然是叫我的。” 莫淼淼哽咽着喊出来一句:“娘亲!” …… 张木流帮着何紫棠在厨房忙活,妇人大惊道:“你都会做饭了?” 白衣青年一边儿和面,一边笑着说:“四年前就能做的,只是想多吃些娘做的吃食,就装作不会做饭了。” 何紫棠打趣道:“看来这不光会做饭,哄人的本事都很厉害了,以后不用担心找不到媳妇儿喽!” 张木流憋了个大红脸,心想着娘亲是不是喝酒了? 在院子给乐青扎辫子的两个姑娘闻言便凑了过来,何清颍一脸坏笑道:“娘亲可不用担心哥哥找不到媳妇儿的,胡家那个丫头每次来不是都说找姐夫吗?” 张木流苦笑不已,那个小妮子怎么还找上门来了?还不等他解释一番,莫淼淼便接着道:“娘亲娘亲!路上有一个喜欢穿红衣裳,更喜欢背着一把剑的秋水姐姐,可粘着哥哥了。” 张木流转头瞪了两个丫头一眼,那二人像是合计好的,做了个一模一样的鬼脸后便跑开。 何紫棠放下了菜刀,看着眼前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儿子好半晌后才轻声道:“云梦泽的那个女子……” 张木流明显揉面的手顿了顿,接着低头笑道:“我会把她救回来的。” 妇人点了点头,继续切着菜。 一道黑线从张木流身上掠出,青年又以那柄南山飞剑设了一道阵法,这才道:“小竹山的事情还是不能与我说吗?” 何紫棠摇了摇头。 张木流笑了笑道:“那娘亲知道胡家之事背后的人是谁吗?” 妇人这才道:“不是什么大来头,一个躲在南边儿山里的巨人罢了,倒是有合道境界的,自从那个小丫头拿着一把葡萄籽说要找姐夫,我便去了南边儿将其揍了一顿,这以后倒是挺安生。” 张木流把两只揉面的手高高举起,同时竖起了两个大拇指。 何紫棠笑骂道:“你个臭小子,你看看你一路过来惹了多少祸了?护国真人可真是被你揍了个遍。” 张木流讪讪一笑,转头继续揉面。 何紫棠又说道:“打了也没事儿,可有些事儿不是现在的你能左右的,日后还是要谨慎些。挂着个宋国侯爵又当了梁国王爷其实也是有好处的,至少越国贴了快四年的捕状是撤了。” 张木流心说娘亲你怎么回事?怎么揭儿子短揭的这么开心。没成想何紫棠又接着说道:“性子还是没变啊!小时候是个门前霸王,现在倒好,走到哪儿惹祸到哪儿。” 白衣青年无奈喊了一声娘,妇人才算作罢。 只是又过了许久,何紫棠转过头直直看着张木流,轻声道:“你和那位老人在彭泽的事儿我大概猜得到,只是,猜得到也没法儿去如何劝你,尽管你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可也难以去帮你承担什么。” 张木流感慨道:“小时候最怕偷偷喝酒了以后被发现,那时候的事儿现在看起来很小很小,可放在那时候的身上,其实也是很重的。人但凡真正长大了,谁的心里都藏着许许多多让人难以释怀的事情,有些旁人看着芝麻绿豆大一的事儿,可能对那人来说却是千斤重担。大家都有故事,只是不说而已。” 妇人依旧看着张木流,笑意始终挂在脸上,赏景儿似的好半天才轻声道:“儿子,长这么大了,辛苦了!” 张木流挥手撤去阵法,游方依旧化作芥子在院子里护着一大一小两个丫头。洪都城想要他张木流性命的人,肯定不少的,明早儿出门儿说不定就有找事儿的了。 何清颍也就是十一岁的个小孩儿,更何况又是个女子。毛绒绒的东西对她们来说可谓是杀力巨大,盘瓠似乎也认命了,任由两个小丫头在他身上扎了一圈儿小辫子。张木流心说这头上古异兽心中肯定是很凄凉的,想它堂堂异兽,被两个小姑娘扎了一身辫子,问题是用的居然还是花绳儿,这要是传出去,它还怎么自称大妖? 两个小丫头已经睡下,外面儿又开始飘起雪花,张木流坐在门前台阶上喝着娘亲自己酿的酒。要论喝酒,那可真是随了娘亲,论记性,就是随了父亲。 张木流没成修士以前,那就是记性差的要命。桐州城也不大,就是一条护城河围着的小城,可张木流愣是每次都找不着路。哪怕到现在,但凡进城都要放开神识去找路的,不然绝对会迷路。记得有一次去面馆儿吃东西,吃完以后出门,他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是从哪边儿来的,无奈只得铺开神识去找路。奇怪的是,只要离了城池,在荒郊野岭中时,这个青年哪怕不用修士手段,只凭着直觉也能分辨方位。 何紫棠缓缓走过来,手里也是拎着一壶酒,大大咧咧坐在张木流一边儿,喝了一口酒才缓声道:“我挺喜欢那个丫头的,让她留在我这里吧。我要是猜的没错,接下来你肯定是要往瞻部洲去吧?带着个丫头也照顾不好。” 张木流故作惊讶道:“我娘这么聪明的吗?以前我怎么不知道?” 其实何紫棠看起来跟一般年轻女子差别不大,性格也是与张木流一般,又执拗又跳脱。从把自己生辰改成与儿子一天,就只是为了让自己记得多年不见的儿子,就可以看出来,有其母必有其子。 何紫棠瞪着眼道:“忽然想起来,你长这么大了我还没有打过你。唉!做娘亲的没打过儿子,还真是一大憾事!” 张木流苦笑不已,只得转移话题:“小竹山的四口井,您知道怎么回事吗?” 何紫棠点点头道:“你猜的不错,四口井其实就是四把剑。巨鹿井的确与巨鹿泽有关系,算是偷了巨鹿泽的水运铸成的一柄剑。剩下三口,也只是知道是剑而已,还从来没听过有人用过。” 妇人喝了一口酒,接着道:“小竹山许多事儿我也不清楚,大多数知道的事儿也不能与你说。还有许许多多的事儿得你自己去寻根溯源,当年你爹也是差不多,从来没人告诉他小竹山的不同,他也是自己慢慢去找寻的。” 白衣青年点了点头,从盘瓠口中也得知了一些旁枝末节。若胜神洲是个泉眼,小竹山就类似于堵住泉眼的一个塞子。 何紫棠起身离去,背朝着张木流说了一句让年轻人恼羞不已的话:“竹山的小孩儿两岁就要断奶,你喝奶都快到四岁了。那时我就知道你长大了肯定会爱喝酒,举着竹筒往嘴里灌奶时也潇洒极了。” …… 连日的大雪还是没有作罢的迹象,今日依旧是个风雪天。江南气候温和,极少有人会生炉子,可今年也由不得不生火了。 张木流随便儿吃了些东西就出了门,也终于把那件儿白衣换了。青年尤其不爱穿绣着东西的衣裳,总觉得与自己不搭,也总是穿着素衣。今日倒是与往常不太一样,一身青衫,背后游方,头发随意束起插了个像是小剑似的簪子,只是看着还是乱糟糟的。 今日出门,见了那个古灵精怪的丫头以后肯定少不了有人找茬儿。胡洒洒天天把姐夫挂在嘴边儿,所以人还没到时,张木流的名声早就传遍了洪都城。以此看来,这丫头的姐姐或许真是个绝色佳人呢。 张木流没理会藏在暗处的金丹修士,越国皇室还真是下血本了啊,最少也会蹦出来个分神吧?青年暗自一笑,径直往远处的大宅子去。 门房是个老人,看到远处走来一个背着剑的青年,无奈摇了摇头。大小姐长得好看是好事儿,可也禁不住天天有人上门啊!这都要过年了,还有人来?这次倒是与从前不一样,一副江湖剑客的打扮?唉!年轻人啊,装也装的像一些啊!也不打听打听,这些天洪都城的毛驴儿有多紧俏,染料铺子生意有多好?自从被人听去会有一个胡子拉碴牵着青色毛驴儿的青年来后,隔三差五就会有人牵着头毛驴儿来,说姐夫来了! 张木流走上前去,看那老人面色古怪。于是笑着与老门房说道:“我来找胡洒洒。” 老人撇着嘴道:“又是一个张公子?你好歹也去找个毛驴牵着啊!” 青年有些不解,只是一想,或许胡洒洒交代了自己有一头青色毛驴儿。于是接着说道:“我那头毛驴现在没带在身边。” 老人手扶额头,指着远处巷子道:“今天可真够热闹,你看看人家家伙什多齐全呐?” 远处果真有个胡子拉碴的青年,穿着灰色衣裳,牵着一只青色毛驴慢悠悠的往这边儿来,那毛驴儿每挪一步,地上都会有一个青色的蹄印儿。 那人走到门前还未曾说话,便听的老门房说道:“今个儿倒是来了两个张公子,你们哪个是真的呢?” 张木流无奈不已,也不知如何去证明自己便是真真正正的张公子。这老门房已经认定二人都是假的了。 牵着毛驴的青年指着张木流大骂道:“哪儿来的小子?背个破剑就把自个儿当剑仙了?毛驴儿呢?胡子呢?” 张木流没搭理这个吃饱了撑没事干的青年,凑上前去小声道:“你去把胡洒洒喊出来看一看不就知道了,又不会费多大功夫,而且你想想,万一我是呢?那小丫头可不要扣你钱?” 老人闻言还是十分犹豫,二小姐是盼着真正的张公子来,可要是再错了,又要被那个小祖宗说自己老了,连个人都分不清了。 张木流无奈,继续说道:“那廖先仁姜水常他们呢?他们也认得我啊!” 老人闻言已经有几分相信了,廖先仁平常不怎么抛头露面,知道其真名实姓的也确实没几个,于是点了点头,往内院去。 张木流转头看着那个牵着毛驴的青年十分无语,结果那个青年还一副你是假的的模样。 于是青衫背剑的青年笑道:“这么大的风雪,也不给驴子遮挡些?你看看都掉了颜色了。再者你胡子画的太假了!找个好些的画匠重画一下去吧。” 牵驴的青年闻言有些羞恼,拉着驴子转身就走了。 一个穿着粉色长裙的少女拎着裙摆踩着小碎步就跑了出来,老远看到个青衫男子,还背着一把剑,于是一个后仰猛然停住,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不住。 张木流笑道:“怎么?我还不能换一件衣服了吗?” 胡洒洒皱着的眉头猛然舒展,几步便跳出门口,纵身跃起就挂在了张木流身上。 胡洒洒抱怨道:“怎么走了那么久嘛!你要是再来晚点儿,我都要长高了。” 青年笑道:“大姑娘了,老这么挂在我身上不好看吧?” 少女摇头道:“我还管他那个,谁爱说谁说去,让姐夫抱抱怎么啦?” 张木流无奈笑了笑,硬把胡洒洒从身上扯下来,转头望向门口。一个中年汉子与一个看起来十分漂亮的女子,各自各自搀着一个憔悴妇人的手臂,缓缓走出门外。 胡洒洒赶忙冲了过去,帮着姐姐扶着娘亲,等站定后便很开心的说:“娘!你看,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大哥哥!当我姐夫还是绰绰有余吧?” 被胡潇潇瞪了一眼,少女马上缩着脖子藏到张木流身后去了。 中年男子跨出一步,抱着拳头就要弯腰作礼,张木流赶紧上前去以两只手轻轻托住男子,轻声道:“洒洒愿意叫我一声哥哥,那您便是长辈。胡叔叔如此大礼,小子可承受不起。” 中年男子抬起头,开怀大笑道:“那我胡汉庭就厚着脸皮受你一声敬称了。” 张木流笑着点头,又转身往妇人去,笑着说道:“听洒洒说过您的症状,我也略微知道其中来龙去脉了,稍候我便替红姨解了这毒。” 胡洒洒瞬间脸色煞白,小姑娘急忙拽住张木流的袖子,大眼睛盯着张木流,似乎很疑。 夏红抬手捋了捋小女儿的头发,对着张木流笑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多亏这你给洒洒的丹药护住了我的心脉,否则我是撑不到这会儿的。” 张木流打断了作势施礼胡潇潇,感叹道:“这小丫头果然没骗我,胡姑娘如传闻一般好看。” 胡潇潇红着脸没说话,胡洒洒已经跳着过来,拉着张木流的手臂道:“看看看看,我没有骗你吧?是不是比你那个妹妹好看多了?” 众人笑着进门,张木流转头看向一处露出讥笑眼神,朝着那自以为藏的隐蔽的金丹修士传音道:“给你时间去叫人,不是我打击你,着实是你禁不住我砍一剑。” 远处一个灰色身影蓦然显现在半空中,这人满头大汗,自言自语道:“盛名之下果然无虚士!” …… 按理说修士门阀在世俗朝堂来说,都是十分超然的,可这胡家却看起来却没什么特殊之处。但凡金丹修士,在这一国来说都是座上宾了,胡汉庭却只是老老实实做些生意。 几人落座在一处池塘旁的亭子里,张木流猜想胡洒洒说的沉扇之处便是这里了。毒什么的对这个火气十足的青年来说算是最简单的,甚至都无需知晓什么旁的法门,只要能控制入微便可火煮万毒。下毒人手段极其聪明,是一种类似于子母式的下毒手法,区别在于子显母隐,若是只祛除子毒,母毒但凡反噬,中毒人就生机全无。 倒霉就在这下毒人遇到了张木流,梦中化名张别古的青年,最后一世临死前才参透的火道真意,最起码也是凌驾与这方世界万火之上的。 张木流走到夏红身侧,笑着说:“红姨,把你的手伸出来,我先切脉。” 夏红心里疑惑,既然能看出来我身中剧毒,为何还要切脉?只是张木流既然说了,那便给他切脉便是。 夏红温柔道:“小家伙!我这条命可就交给你了。” 青年笑着把手搭上去,暗自调动真火从指尖蹿入夏红脉络,化作普通宗气以极快的速度游转在妇人体内,待游遍诸穴后停在气海。猛然间妇人大汗淋漓,因为其体内的一丝火苗先是在猛烈燃烧,待母毒于膻中穴现身时又以游走时所留真火炼毒,所以肯定是不太好受的。所幸张木流瞬间便撤回手指,疼痛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胡潇潇被母亲忽然涌出的汗水吓的不轻,只是不知为何,她选择相信这个看着深不可测的青年,待张木流抽回手后她才有些焦急道:“张大哥,我母亲如何了?” 张木流自信道:“治病开方我就是个半桶水,多少晓得些药理罢了。可论治毒,我还是敢于当个天下第二的。” 夏红脸色很快便缓和回来,接过来胡汉庭递的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自认天下第二,那天下第一是谁?” 在长辈面前,这个年轻的青衫剑客就没有与旁人时的冷淡了,他抬手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道:“说不定是以后的我。” 胡汉庭搂着妇人哈哈大笑,这个金丹中期的汉子此刻居然眼睛有些红。 胡洒洒一只手挽着张木流的胳膊,另一只手挽着胡潇潇,憋着眼泪笑道:“你们看看,我说了姐夫很厉害的吧!” 胡潇潇从背后捏了一把胡洒洒,张木流笑着抬手使劲按了少女脑袋。两人都没反驳这个其实也不算轻松的少女,这处围着的几人,肉体最痛苦的是夏红无疑,可谁都知道心里最痛苦的是这个嘴上没把门的女孩子。 张木流从袖子里掏出一粒药丸,递给夏红,并说道:“红姨,这也不是什么仙丹奇药,只是些按旧方以老药配的药丸,吃下去后可以跟我残留在你体内的真火相辅而固本培元。那缕真火日后会慢慢化成卫气,也算是我送红姨的见面礼了。” 胡洒洒很不高兴,撇着嘴巴道:“娘亲都有礼物,给我没有?” 张木流笑着掏出归来乎镇换的一串贝化,递给少年后缓缓道:“这可是我费好大的劲儿才弄来的,如今可是很稀奇的。” 说着又取出来勒索史嘉铭的一颗鸽子蛋大小的萤石,递给胡潇潇后说道:“虽然不是有意,可这小丫头满嘴乱叫,确实败坏了你的名声,这颗萤石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当与胡姑娘赔罪了。” 胡潇潇接过萤石后笑意不断,倒不是有旁的心思,只是觉得眼前青年十分和善。以妹妹的脾气,如此信任一个半道上认识的的男子,还是头一次。妹妹相信这个高深莫测的青年,自己也便相信了。于是她笑道:“张大哥不必如此见外,叫潇潇便是,我妹妹的几句戏言也无法败坏我的名声。倒是亏得张大哥一而再再而三的解救我家人,潇潇在此谢过了。” 张木流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胡汉庭,再从袖中取出一把扇子,是竹山的小竹做的扇骨,扇面也稀松平常,白纸而已,上书一行小字“何事可屈丈夫膝?唯家而已!” 胡汉庭结果扇子深吸了一口气,感慨道:“知我者木流也!” 一句话将大家都是逗乐,又是聊了一会儿,胡汉庭搀着夏红回去休息,毕竟身体还是相当虚弱。胡洒洒分别对着两人眨了眨眼,也跟着离开了,此处便只剩下一个青衫背剑的青年与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子。 张木流忽然说了一句:“潇潇与谁学的剑?” 绝美女子闻言便笑着反问道:“张大哥怎么知道我与人学剑?” 一句问出,两人皆是面色古怪。片刻后张木流笑道:“我去打一架,你护好你爹娘与小丫头。” 实则已经是金丹巅峰的胡潇潇微微点头,面前青年已然消失不见。天空中一声闷雷炸响,两道身影直直往坠往南方,张木流身形再次出现在亭中。 胡潇潇投以疑惑眼神,背剑的青年已经掏出来酒囊,自顾自灌了一口。擦了擦嘴巴后才笑着问:“潇潇以为剑为何物?” 女子苦笑不已,张木流再次猛灌一口酒,大笑道:“学剑又为何?” 这次胡潇潇异常坚定道:“护我家人。” 话音刚落,胡潇潇身旁再次没了青年的身影,只是耳边有那人传音:“此后不必委屈自己,世间当然是规矩很重,但我辈剑客,无非就是为个方圆之内,自在人间!” 一抹黑线直往扬汉另一侧去,瞬间悬停在百里外一座山头,一个如同枯骨般的老妇人抬头眯眼道:“所为何事?” 张木流神色冷漠,一剑直下,瞬间将下方山头一分为二。那妇人脸色狂变,现出真身变作一只三丈长的黄尾石龙子向南方逃去。 张木流讥讽道:“倒是个不常见的畜生!不是爱下毒吗?我便让你毒上一番!“ 又是一道剑光,石龙子一分为二。 池塘边的亭子里坐着一位美若天仙的白衣女子,束缚着她近十年的枷锁猛然消散,这位姑娘两只手捂着脸无声痛哭。 被以恶毒手段要挟的又哪止胡洒洒一人。 …… 几个竹山的孩子聚在一处小院儿内,陈辛左要比张羽和张藤霜大一些,都是从小跟在张木流屁股后面玩闹的孩子,自然彼此间都是很亲近的。其实除非有深仇大恨,否则若是同乡在异乡相见,定然只有亲切。 这晚洛阳城里开始有了一种新鲜玩意儿,酒楼也好客栈也罢,门口都是一张桌子上放着一堆印满文字的纸张,只要愿意拿便可以直接带走。 纸张上面正反皆有印文。一面儿最上方写着三个大字“诸国论”今日便写着宋国将由一位叫做陈束城的人接任霄仇府驻使;宋国剑侯获梁帝亲封逍遥王;各国纷纷派遣镇泽总兵稳定水患。 另一面儿也是几个大字“神州趣事”,大白话的写着些笑谈,下方也有特意标注出于何人何地。 张藤霜与徐婉禾两个女子在屋檐下切肉,张羽根陈辛左围在一处火堆,两个不爱喝酒的少年今日各自手里拿着一壶酒,雪花儿不断敲击在两个少年身上。 陈辛左举着酒壶大声道:“有乔雷大哥的马帮四处散播,又有玉山哥的名气,我们的小铺子不用多久就会成为大铺子啊!咱木流哥真猛,走到哪儿打架到哪儿!打完还总能封官儿。” 张羽亦是举起酒壶,爽朗道:“我们小竹山出来的孩子,终于也能为家乡做点儿什么了!” ------------ 断竹 第二十二章 缓行 胡洒洒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她的姐姐其实不光是身上的伤痕累累。土元精也好黄尾石龙子也罢,都只是马前卒罢了,这姐妹两个一个是如同瞻部州来的那位青年,都是先天剑体,另一个天生阴元旺盛。有人看上她们的资质罢了,或许还不算是人。娘亲说的那个南方巨人,或许就是赣巨人,离秋水所求之事,也是与这个消失于百越数千年的神秘之物,到底是个人还是异兽,实在不好说。 张木流走在大街上,雪花零零散散,他皱着眉头暗自伤神。 若是这就能联系在一起,那天下也太小了。一路走来所有的事几乎都是牵扯在一起的,由凤城的那位老人开始、不对,从自己四年前孤身下江南开始,这个局就已经开始了。 青衫背剑的年轻人忽然有一种梦中梦的恍惚感觉,好像自己做的梦才是真的,如今的人世间却是个梦。 邚字,又是在成纪相遇,与那文史记载的女艾有何关系?是那漫长岁月中已经消逝的一国,还是那位女将军?一念到此便头大如斗,无论如何自己是绝对相信那个女子的。 这场雪终于停下了,张木流无数次想抬手击碎上空的乌云,可终究还是忍了。心中烦闷的青年独自走在街上,大雪终止,行人也逐渐多了起来。拖家带口在街上购置年货。卖春联的尤其不少,每处僻静巷子都挂满了,大多数卖的也不是文笔,而是即将过年的这个时机,若是酷暑时节挑着春联来卖,又怎么可能有人买? 张木流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也不知该往何处去。以前总是听人说,长大后的每一天都是孤独的,或许这就是大人的孤独把。 不如宿醉一场?也好! 独自走去一间酒铺,也没有什么人。倒也是,大过年的谁吃饱了撑的不在家喝酒跑来酒铺喝酒?青年自嘲一笑,招手叫来小厮,来人却说是只有些老米酒了,青年无奈问醉人吗?小厮却说看客官酒量如何。 还真是浊酒,放了一大坛子在桌上,张木流第一口就有些吃惊,这哪儿还有米酒味道了,喝下去直蛰喉咙,不过如此也好。 一碗又一碗,辣嗓子却不醉人,不醉人便多喝些吧。 酒铺的老掌柜亲自端了一碟花生米,一碟藜蒿炒腊肉,坐到桌前笑了笑道:“老夫两碟菜换这位公子几口酒可行?” 张木流抄起筷子吃了一口,又灌下一碗酒才笑着说:“老掌柜有心了,这天寒地冻的,找点儿藜蒿可是不容易。” 老人大倒也不见外,舀了一勺酒倒进空碗,对着张木流感慨道:“谁还没有些糟心事儿?年轻时候遇事我也是爱喝酒的。” 青衫年轻人,古怪道:“有故事?” 老掌柜推过去酒碗与年轻人的碗碰了砰,一口饮尽,接着像是怀缅往昔似的缓缓开口:“年轻时候谁还没有个喜欢又得不到的姑娘?我与你一般大的时候很喜欢一个女子,那时侯甚至觉得别的人再好看都不如她对我一笑让人心醉,每次见她,我都如同喝了酒似的醉在其中。可后来,慢慢长大了,得活着啊!家里又不是什么大富之家,于是跑去了越国,回乡时算是赚了一些钱,不过人也二十好几了。打听到那个姑娘还没有嫁人,我便上门找她,她其实过的不太如意,我就变着法儿打听她需要什么想要什么,然后卖去送给她。慢慢的我都觉得有些最初两人互相喜欢时的感觉了。” 张木流拎起酒坛子将二人的碗填满,小声问道:“那个姑娘后来是老板娘了吗?” 老人看着碗里的酒苦ya笑道:“没有,哪儿那么容易啊!两个人好几年没见面,瞧着像是跟往常一样,其实谁都知道过去了就再也回不去。有一天早晨我开门后发现门口挂着一袋子五铢钱,里面一张纸就写了三个字,此后我再也没有找过那个女子。” 张木流道:“对不起?” 老人这才端起酒碗一口气喝完,感叹道:“我以为我很喜欢她的,看到那袋钱后我躺在床上一天,后来觉得应该喝点酒,可买回来几坛子酒却发现一口都喝不下。那时我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很喜欢那个女子。” 年轻人再次给老人添满酒,打趣道:“那位女子是自觉配不上老掌柜了?” 这位老掌柜苦着脸道:“哪儿是人家觉得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她才对。她嫁到了金陵一位高官家里了,前些年已经去了。人啊!但凡上了点儿年龄后就没什么看不开的事儿了,土都埋到脖子根儿了,回头再看看过去的人、过去的事儿,更多的只是怀缅罢了!” 老人又喝了一碗酒,才笑着与青年说道:“哪儿什么过不去的事儿?大过年的何至于一个人来我这小铺子喝闷酒。” 张木流苦笑不已,这放了不知多少年的米酒好像有些开始醉人了。他解下背后长剑立在桌子一旁,与老人说道:“老人家,道理我都懂啊!可是哪怕腿上过得去,心里也过不去的。我心爱的姑娘不知是死是活,甚至连是真是假我都不敢肯定。” 老人或许也有些上头了,猛然瞪着眼,恨其不争道:“你腿断了吗?看样子还是个剑客啊!眼睛也瞎了吗?不晓得真假死活就算了,连去看看都不晓得吗?” 年轻人低头饮酒,一碗又一碗。老掌柜也不劝,只是直直看着不停饮酒的青年,待一大坛子米酒见底了,老人才缓缓道:“男女之间当然要我们男子主动些,莫不是你还想等着一个女子千里迢迢来找你?” 张木流猛然抬头,醉醺醺道:“不!该是我去找她。” 一句话说完后久久不见青年挪步,老掌柜无奈道:“你都知道了还杵在这里干嘛呢?等乌龟还是等鳖呢?他娘的赶紧滚蛋,酒水老头子我请客。” 话音刚落,一阵微风后酒桌前就只剩下老掌柜了,桌子上放的一柄长剑也不知所踪。这位老人许久后才抖着手举起酒碗,一碗下肚后才缓缓开口道:“我这是劝了半天鬼还是劝了半天神仙?走也言语一声啊!忒吓人了。” 何紫棠正陪着两个小丫头看自家院子的荷花,淡黄色的荷花可不多见,虽然外面天寒地冻,可这处池塘确实生机盎然。 她忽然抬起头往西看去,不知不觉就笑意爬满了脸颊。 莫淼淼也把头抬起来,疑问道:“娘亲在看什么呢?” 妇人各自揉了揉两个小丫头的脑袋,笑着说道:“你们哥哥去见他最想见的人了。” 一道淡墨色长线划开云海,好似凉风醉酒,歪歪扭扭划了一道长线往西去。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人脚踩长剑,片刻间便从杨汉至江水,接着又逆江水而上,直去云梦泽,所到之处闷雷炸响! 年轻人嘴里喃喃不止道: “好久不见啊!你还看得见我吗?不会不想见我吧?” 张木流无视梁国兵卒,直接飞入云梦泽往那个女子雕像处去。此地镇泽总兵起码也是个伯爵,可依旧没胆子阻拦一个御剑而来的神仙。 云梦泽从那日后一直大雾不止,梁国责令附近渔民不可擅自进入,否则就是个叛国罪。其实也是没法子,哪怕如今大多百姓都知道修士存在,可见过飞天遁地的神仙的,其实多是有钱人与吃国家俸禄的。普通人见到那座巨大石像不吓坏才怪呢! 张木流一路御剑,最后悬停在石像前,踏着虚空缓缓走去,轻轻举起手贴在石像的额头上。青年嘴唇有些打颤,过了许久后才见他拿出一道火折子,做的十分精致,是眼前女子还是个少女时亲手做的。 青年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我来了,你看得见吗?当年你问我选持剑还是选你,我说了选剑的,可是我好后悔,还没有出甘州我就后悔了。若是重新给我一次机会,我定然会选你的。” 张木流再次猛颤着嘴唇,抖着手将游方持在手中,然后才抬起头对着石像道:“我找到了一把剑,是一位老前辈相赠,我会拿着它救活你的。”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出现在不远处,一个红衣女子讥笑不已:“你当真觉得你救得活她?救活又怎样?还是她吗?” 一道剑光将朝红衣女子斩去,离秋水任由剑气砍来,身形猛退百丈。不消片刻她再次御剑上前,擦了擦嘴角的血水,依旧十分嘲讽道:“知道我为什么没告诉你她的事儿吗?一个背着邚真的女子,我还猜不出她是谁?” 见青年无动于衷,她又接着道:“你自以为的。深情最是薄情!” 张木流眉头紧紧皱着,又是一道剑光,离秋水再次往远处坠去。可这位红衣女子依旧不依不饶再次上前,朝着青年破声大骂道:“姓张的,你他娘的最是薄情!对任何人都是一样,你自己会不知道?但凡有个能让你自以为问心无愧的借口,万事你会分个对错吗?你只能算个伪善之人!” 一把银黑色长剑微微抵在离秋水眉心,一缕血水顺着这位绝美女子的鼻尖滴落。张木流也终于说了一句话,只是短短两个字: “求死?” 离秋水闭上了眼睛,苦笑着说了一句:“张木流,没有谁的过去是轻松的,但凡是个人就都会有数不尽是糟心事。不是那些回忆缠着你不愿离开,而是你始终不愿让其离开。” 张木流道:“没人比我会讲道理的……” 话还没说完,忽然一个虚幻身影背着手一跳一跳的从石像走出,瞪着眼睛说道:“可就是做不到对吗?” 青年眼睛通红,静静看着李邚真走到自己面前,伸出手以自己额头比划了一下,发现才将将到青年的鼻尖,于是踮起脚尖开心道:“都长这么高了呀!” 青年脸上挂满了泪珠,笑着问道:“还回的来吗?” 隐约看的见一身绿色长裙的女子笑的十分甜美,作势要踢张木流一脚,可一脚过去却从青年身体穿过。 于是她苦着脸道:“不许打女孩子啊你!当然那种很坏的还是可以打的,这位姑娘瞧着就不像坏人啊,你干嘛打她。” 张木流死死盯着李邚真,再问道:“还回的来吗?” 女子抬手轻轻抚摸着青年脸庞,又怕太使劲儿了穿过眼前人的身体,便小心翼翼的捧着张木流的脸,声音温柔:“我这不一直都在呢嘛!” “你也别想那么多,你的梦是真的梦,梦中的我也是真的我,现在的我也是真的我。我很高兴不管梦里梦外你都是我的!我很像是别人的一道分魂,我也不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可能什么时候会有一个奋不顾身去找你的女子,或许就又是一个我了。” 青年皱着眉头问道:“怎么会忽然成了昆仑的大修士?” 李邚真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猛然间就想起了很多事儿,包括梦境中的你,我不得不来此处镇守云梦泽,实际上我从来都没有死,只是不知道这道分魂的主人记忆中会不会有你。” 一缕分魂就是炼虚巅峰了,那本体该有多深的修为! 女子不再与张木流交谈,而是转去与离秋水说道:“他就是个执拗性子,当年明明是个筑基修士了,却打死不靠修士手段挣钱,还死要面子不花我的一分钱,害的我跟他天天土豆面条的。可是他绝不是你以为的只顾自己的薄情之人,要不然我也不会喜欢这么个铁憨憨。” 离秋水噗呲一笑,抱怨道:“我与他也算是同生共死过了,你晓不晓得他就因为我穿了绿色裙子,便对我脸色十分难看。” 接下来两个女子不停说着悄悄话,张木流也无奈至极。 都快要太黑了离秋水才御剑去了军营,老是一身红衣的女子环抱双臂站在大泽之畔,嘴里骂骂咧咧的:“敢打我!老娘接下来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云梦泽,巨大石像脚上坐着一个青衫男子,一旁坐着个身体愈加虚幻的女子。 女子淡淡道:“我要走了。” 张木流忍住身体的颤抖,轻轻嗯了一声。 女子笑着说:“记得想我啊!” 张木流依旧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后来才知道与青年早就认识的女子,轻轻脱掉脚上的鞋子,鞋子瞬间荧光点点消散在浓雾中。她垫着脚踏着水面跑了几步,转身背着手气喘吁吁大喊道: “你怎么不问我叫什么啊?” 说完身形便消散,张木流终于还是没忍住泪水,笑里带泪,哽咽道: “那你叫什么啊?” …… 身穿青衫的青年躺在水面,一把银黑色长剑跟着悬在半空,不多久便顺着水波漂到入江口。离秋水只得远远御剑跟在其身后,顺着江水往下而去。 久违的晴空,目光所及居然没有一丝云彩,天河也好星宿也罢都是十分清楚。 张木流猛然间蹿入云海,把离秋水吓了一跳,本想骂几句,可看在他很伤心的份儿上还是忍了。 又是一道黑线划破夜空,再现身时青年已在湖畔的小院儿里,身后跟着个红衣女子。一位十分漂亮的妇人走出来,笑着说道:“总有些人要走的。” 张木流也是笑着说:“娘!我没忍住打了朋友,能不能做一顿酸菜面吃?我向这位朋友道个歉。” 何紫棠走到红衣女子前,伸手便抹去离秋水额头的红点,轻声道:“他打小儿就是个惹祸精混小子,小时候都敢蹲在他四爷爷家院子边儿上扯着嗓子骂人。可还算是个好孩子,我待会扣他酒喝,你可千万别计较啊!” 张木流无奈道:“要不然我让她打我一顿?扣酒喝可不行。” 只是妇人并没有回答他,因为她身边的红衣女子擦了一把眼泪笑着说了一句话。 “我这次回家之后娘亲就走了。” 青年闻言自责不已。 “我凭什么觉得自己难过便要让别人陪自己难过!谁都有伤心事的。” 离秋水对着妇人咧嘴一笑,说道:“其实她早就想走了,一是年龄大了,二是看我越来越有本事,就没什么担心的了,睡梦里就去了。” 何滋棠嗯了一声,拉着女子就往屋子里去了,过张木流面前时说了一句:“想吃?自己做去,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眼睛长屁股上的儿子。” 青年无奈摇摇头,得!没一个好惹的。的亏莫淼淼这会儿都睡下了,不让还的被小丫头瞪半天。 张木流唉声叹气的卷起袖子走去厨房,大半夜的和面揉面。 只有极少的时候,真的很难让自己冷静。如同今日云梦泽中,张木流知道离秋水没有恶意,况且也是自己把人家叫来的。可就是没办法在那个地方让自己冷静。 所以一身青衫的年轻人端了两碗面,先递过去一碗给娘亲,接着讪笑着递给离秋水一碗,臊眉搭眼道:“这个…有时候打人真的是情不自禁,要是觉得不开心,那你回头打我一顿?” 离秋水瞪着眼道:“不用了,你只需要把那头巨人给我打趴下就行。” 何紫棠眯着眼睛往南方看去,讥笑道:“大过年的还真有人来讨打!” ------------ 断竹 第二十三章 大年初一 剑往西南 妇人一番言语把离秋水可吓了一跳,看着这么温柔的伯母居然也这么……要强?红衣女子转头看向张木流,发现那个讨打的家伙翘起嘴角,像是对她说“没听过有其子必有其母吗?” 果真是用不着张木流为她解释,穿着黑裙的何紫棠不耐烦的喊道:“数三个数儿,你要是还在云海晃悠,我就送你去见你祖先!” 云海之上有个络腮胡汉子皱着眉头往下看,心说这一个平常妇人都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老子分神修为是摆在这里好看的?可没等他说话呢,便听下方那个黑衣妇人说道:“一”,这汉子眉头皱的愈深,想着等她说完三又怎样?结果一个巨大巴掌迎面扇来,这汉子络腮胡子都被剧烈罡风吹的往后杨,一声巨响后他便如同脱弓长箭似的往南海坠去,要是没人去捞他,估摸着起码得在海上躺到开春。 张木流跑去厨房端了一小碟油泼辣子出来,夹了一筷子搅在碗里便大口吃面。也没理会离秋水那张的都能放下鸡蛋的嘴巴,只是心中暗自说道:“我这脾气是随谁的,这下儿不用说都知道了。” 离秋水好半晌才缓过神,看着眼前神态自若的妇人,都不敢叫伯母了。她极小声问道:“何姨,二和三呢?” 何紫棠眼珠子转了一圈儿,恍然大悟道:“哎呀!你不说我都忘了,二三。” 张木流辛苦憋着笑,离秋水嘴角抽搐不停,心道:“这绝对是亲生的!” 她偷偷传音张木流,问道:“何姨究竟什么境界了?” 青年一边剥蒜一边答道:“不晓得,反正你要找的那个赣巨人是个合道期,给她一道分身一巴掌拍飞了。” 离秋水暗自盘算一通,一巴掌拍飞合道?那最少也是炼化了数条道则的炼虚巅峰修士了。他又不知不觉想着,那个惹祸精以后要是娶了媳妇儿,那位女子不知道得多憋屈啊!跟婆婆吵架?应该没可能的,这一巴掌谁受得了? 何紫棠的宅子虽然不大,可多睡下几个人还是可以的,离秋水挑了最靠近湖边儿的屋子,坐在屋顶不断发呆。 再过个几天都要过年了,天上哪儿还有月亮,最多就有淡疏星辰挂在头顶。穿着红色长裙的女子双臂环抱着剑,把下巴抵在自己胳膊上,看着水中映出的星辰。其实收到张木流的传信,她就直接来了洪都,离百越才多远?半个时辰御剑就到了。一路鬼鬼祟祟的跟在青年身后,看着他走进胡府,看着他一剑砍飞了两个元婴修士,后来的斩石龙子,喝酒,她都在偷偷看着。 张木流可能不会知道,他掏出那道火折子时身上杀意有多浓。离秋水从来脾气都很火爆,幼年学剑时总是会不知为什么心中十分气愤。每到这个时候,都会有一个老头子递给他一把柴刀,说道:“有本事你就把院子边儿上的树全砍了。” 小女孩拎着柴刀便咬着牙死命剁砍,可还没有砍断几株小树就不气了。老人笑咪咪的走过去把离秋水砍倒的小树拽回来劈成一截一截的,然后与捡来的柴禾堆放到一起。几次以后老头再让离秋水去砍树她也不去了。这个红衣女子为数不多的耐心便是由砍树砍出来的。 所以她会觉得,砍出来几剑,会让人轻松些。当然她也知道,说救不活那个女子时,那一瞬间的杀意是实实在在的。 离秋水极少会有这种小女子作态,此刻她怀中抱剑,右臂撑着膝盖,漂亮的脸蛋儿斜靠在手掌上,看着水中倒映的无尽星辰,好似在问“星星为何这么多?” …… 胡家终于算是挣脱了那道扼住喉咙的枷锁,胡潇潇身受法咒之事也只有胡汉庭一人知道,昨夜他也独自蹲在池塘边上抱头痛哭。男人是不该有那么多眼泪,可男人也是人的!张木流见过多少陪着家人看病后笑着说钱足够了的汉子,其实口袋里也就是一顿饭钱了。 大年三十了,青年还是没有换掉一身青衫,带着两个小丫头上街买烟花爆竹。今夜估计热闹喽,胡洒洒一家子也会到湖畔的小宅子,两家人一起过年。胡潇潇不会来的,这个倔强女子在黄尾石龙子死后便自碎金丹。张木流知道,她觉得那颗金丹恶心。 天刚刚擦黑胡汉庭带着妻女便到了湖畔宅子,也不知听谁说的,这儿的一对母子都是极爱饮酒的,这个终于卸下包袱的汉子便拉了三车酒过来,张木流无奈瞪眼看着胡洒洒,小姑娘嬉笑着跑进院子,十分自来熟的跑去找另外两个小丫头玩闹。 胡汉庭硬是拉着张木流坐在台阶上喝酒,这汉子只是不停饮酒,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唉!要是真能做我女婿该多好! 张木流笑着说:“潇潇与洒洒都是我妹妹,胡叔叔放心吧。” 夏红则是与何紫棠坐在亭子中聊天,一个爱喝酒的与一个不会喝酒的居然聊的不错。 胡洒洒看到那个红衣女子便不停撇着嘴,心中不停腹诽道:“我姐姐可比她漂亮多了!也怪姐姐,这么好的机会居然生病了。” 青年有些遗憾,廖先仁与姜水常都没有来。 不多就便把胡汉庭喝翻了,论酒量,今日没背剑的青年可是谁都不怵,毕竟是个换牙的年龄就饮酒如吃饭的孩子。 莫淼淼捧着一碗饺子,小碎步跑到乐青跟前,轻轻放下碗后咧着嘴道:“是不是怕我忘了你啊?怎么会呢!我是那种人吗?” 笑了一会儿便有些伤心,皱着眉头嘟嘴道:“哥哥要走了,可能不会带着我。” 三个小姑娘都知道这个大哥哥明日就会走的,所以围着张木流不停嬉闹。何清颖更多算是何紫棠的徒弟,哪怕算起来没跟哥哥在一起多长时间,可还是很喜欢这个哥哥的。她撇着嘴巴问道:“什么时候再来啊?” 张木流笑着说:“等路过就会来的啊!” 胡洒洒便更伤心了,这三个小丫头她算是最大的了。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百宝囊,绣的像是个鲤鱼,可实在是有些……写意了。踮起脚递给张木流后说道:“想我了就打开看看,要特别想的时候才可以噢!” 张木流摸了摸胡洒洒的头,转头却发现莫淼淼不见了。放开神识寻了一番,才发现小丫头抱着乐青蹲在湖畔流眼泪。 安慰好这边儿两个小姑娘后,青年缓缓走到湖畔,蹲下来侧着身子歪头看向小姑娘,一副惊讶模样道:“呀!我家淼淼咋滴啦?躲在这里掉金豆呢?” 小女孩嘟起嘴巴抽了抽鼻子,也没搭理青年,只是轻轻摸着乐青的头。 张木流十分无奈,只得缓缓道:“等我再回来这里便带你去我家乡好不好?” 见莫淼淼还是低着头不说话,张木流便站起来弯腰按着小丫头的头,叹了一口气说道:“哥哥也想带着你的,可我怕照顾不好你。” 小丫头终于开口,抬起头扑闪着大眼睛说道:“那你要多久才能回来?” 张木流抱起莫淼淼,伸手擦掉小姑娘脸上的泪水,温柔道:“很快的,你放心,哥哥不会丢下你的。” 小丫头又说道:“要带着乐青吗?” 青年略微思量了一番,笑着道:“不带它,让它陪着你。” 气海中盘瓠神魂又开始骂了:“他娘的你要把我留给这个小丫头?那我不是要被她折磨死?” 张木流以心声回复:“乐青!我分你一半神魂回去,你要保护好她。” 这是张木流第一次对着盘瓠喊出乐青两个字,这头上古异兽有些发愣,不多久似乎想起了这丫头的恐怖身世,于是咽了一口缓缓点头。 青年放下小丫头,指着乐青道:“你可要照顾好乐青,他也是个苦命的。我现在就能让他长大你信不信?” 莫淼淼眼珠子转了一圈儿,还是摇了摇头,一如张木流钓不上鱼时的眼神,他说道:“我知道哥哥厉害的,可再厉害也不能让生灵一下子长大吧?” 张木流笑着从手中溢出一抹金光,瞬间钻入乐青体内。只见那只毛茸茸的小狗身形有些变大了,脑袋上的犄角也缓缓长出。 乐青重新有了一半的神魂,现在相当于合道境界了,可他还是不敢与眼前两人抱怨。可不光因为年轻人手里拿着他的命脉所在,也远不止莫淼淼有个恐怖家世。而是因为这儿就有一个抬手便能将自己拍死的存在。何紫棠虽然真身不能远离此地,可即便是一道分魂都是有巅峰炼虚修为的。 到底是有龙麒之称的神犬,虽然还是小狗儿模样,可一对犄角长了出来,脸也尖了一些,瞧着漂亮极了。小丫头高兴的大叫不已,好奇的摸着乐青的犄角,问道:“乐青啊乐青,你以后一定能找一个很漂亮漂亮的媳妇儿的,至少也是一只长得不输你的漂亮小狗。” 乐青张开狗嘴便口吐人言:“我的小祖宗唉!我是盘瓠,是神犬啊!娶个母狗算怎么回事?” 本想吓一下这个小丫头,结果他发现小丫头一听到他口吐人言,更加好奇了。拉起乐青的前爪惊奇道:“呀!不光是长肉了,都能说话了!哥哥好厉害啊!” 乐青转头看向张木流,眼神中无不流露出一句话:“姓张的你杀了我吧!” …… 人活一世,重逢与离别是参差各半的。总会有一些不是故乡的家乡,总会有一些不是亲人的家人。 一个青衫背剑的男子与一位红裙背剑的女子并肩出来洪都城,朝西南去,那边儿有一个变着法儿作死的合道期……说不出来是个什么东西。。 离秋水忽然转头古怪道:“你第一个喜欢的女子是谁?” 张木流不想搭理,奈何女子死死盯着自己,便只能说:“说可以,但是不能笑。” 离秋水板着脸说:“我是那样儿的人吗?怎么可能拿别人寻开心?” 青年这才缓缓道:“我家乡是个小山村,基本上都是沾亲带故的。我是一姓长子不错,可也有几个出生晚的,明明比我小,却算是我爹一辈儿的。村子最高处是学塾,男女皆收,要是没钱的话拿些粮食便能入学。” 张木流转头看了看离秋水,发现这个脾气如同衣服般火爆的女子一副你接着说,我听着呢的表情,便无奈继续道:“书桌是可以坐两个人,我旁边的小女孩就是按辈分来说,我要叫她姑姑的。可我觉得她很漂亮,有一天老夫子不在,我就一直盯着她,不多久她便脸色通红。我看了好久,鬼使神差就说了一句我喜欢你,结果她无动于衷,我以为她没听见呢,就又大声说了一遍,结果她瞪了我一眼就不理我了。我还是不死心,接着说了好多遍,声音也越来越大,最后她终于说听到了听到了,别喊了。” 离秋水插了一句:“那她喜欢你吗?” 青年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开口道:“那我哪儿知道去!只不过后来她对我有了很多笑脸。那天回家路上我追上了她,悄悄说了一句话……” 离秋水好奇道:“是问那个女孩喜欢你吗?” 张木流憋了半天,最后才小声道:“我其实是说……你回家不要告诉你爹爹。” 离秋水转过头双手捂着嘴,不停发出噗呲声。张木流皱眉道:“说好了不笑的啊!” 红衣女子咬着嘴唇转过头,最后还是没忍住双手捂住脸哈哈大笑。张木流气得不轻,拿出酒囊灌了一口酒后感叹道:“她都嫁人了,你笑个差不多得了吧?” 见离秋水依旧笑个不停,青年只能御剑往西南去。飞在前方的青年真想给自己两巴掌,心说我跟她说这个干嘛?这还不得被她笑几十年? 红衣女子在御剑在后方不远处,嘴里念叨着:“厉害啊!回家别告诉你爹爹?哈哈哈哈这家伙怎么想的?” 两人都没有全力御剑,毕竟大年初一的,天空中要是巨响不断,怎么说都是很扫兴的。 离秋水又遥遥问道:“你说那个巨人会不会跑了?还有何姨拍飞的那人是谁?” 张木流气笑道:“一口一个何姨,你认识我娘才一天唉!” 红衣女子一副小女人作态,娇声道:“那人家与何姨投缘嘛!小女子没认干娘已经很后悔了。” 青年看着漂亮女子不多见的做派,怎么看怎么别扭,没忍住就一口酒猛然涌出,可还是被他生生咽下。再转头看时,发现离秋水黑着脸提剑追来,张木流扭头儿就跑。 瞧瞧!这还不是想报仇? 张木流猛然停在云海,下方一片火光冲天。他皱眉道:“我要是没打死单挼余,是不是便不会这样?” 离秋水收了剑,也是皱着眉头道:“不会的,我们越国的那位余真人,极少顾及他人死活,更不会为他人舍命。” 二人缓缓落到一处山头,向下看去只见熊熊烈火,这处山村再无活口。越国是胜神州南部疆土最大的国家,也是境内最错综复杂的地方,大妖横行,古时四大部洲还在一起时,传说中的那座山脉,残存之地大部在如今胜神州的南部,越国境内。 张木流神色冷漠,转头问道:“是那赣巨人吧?” 离秋水咬着牙点了点头。 接着张木流便游方出鞘,剑往西南! …… 张木流愤怒至极,至少数十条人名葬身火海。青年还曾经抱有希望,将其与“木客”联系在一起,可现在看来,二者绝不是同类。 人族之所以殊于妖族,最大的到原因便是人性。无论哪种修士,但凡人族,皆修神、炁,前者为性后者为命,性命双修才可证大道。也是因为这个,自觉大道可期的人族修士决不会做这种事,所以无论那种修士,到头来还是会趋于三教。 妖族渡劫才会天雷滚滚,因为其并不用修性,只修命便可。可天道绝对是公平的,妖族修士每境便有一雷劫。 天空之上红黑两道直线向西南掠去,不多久便到了越国地界。老远便看得见一个身高数丈,围着草帘,身上长满了黑毛,脚跟反着长的巨人。 果真是那传说中的海内异兽! 张木流拔剑便向前斩去,离秋水紧跟其后也是持剑上前。那怪物口水横流,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根狼牙大棒,挥舞着边往两人砸去。 青年皱着眉头,按这怪物的智力不至于能想到以邪术夺阴元的法子。 最早此类法子都是谣传而来,比如炼丹最早说的是在体内炼出一颗金丹,可总有些人自以为是,以铅汞之物炼丹,后来慢慢的就被些以药入道的修士借鉴,才有了丹药之流。而双修,从来说的都是修性修命,不知何时起便有了男女双修的说法儿,也的确给一些人琢磨出可成之处。可居心不良之人又何其多,这种修法到后来却成了邪修提升境界的捷径,还美其名曰称为采补。 这赣巨人空有合道修为,全然不懂什么神通术法,灵智也是极为低下的,百越也好胡氏也罢,都绝不可能是他在背后作梗。 尽管如此,张木流也不打算饶过他,那村庄的数十条人命与他脱不了干系。两人联手都能打合道剑修,这个全然不懂神通术法的怪物当然招架不住。 那怪物从一开始便大笑不已,哪怕如今身中数剑,依旧大笑不停。张木流皱着眉头使出一式破障,无数剑影刺透其胸膛,最后一把游方穿胸而过。离秋水的剑其实就叫做秋水,如同那日与黑如争斗时一般大开大合,几下就切掉了巨人的脚掌。那巨人吃痛不已,抱着断足直吼叫,可脸上还是一副开心模样。 张木流皱眉道:“背后之人是谁?为何杀了那么多无辜平民?” 离秋水也大声问道:“绯越灭族,是否与你有关?” 赣巨人躺在地上,压断了无数树木,浑身都在颤抖,可还是笑声如牛吼,过了许久后他才硬撑着以脚跟撑起身体,拄着狼牙棒笑道:“人族杀我族入蛊毒,我便以人族为食,礼尚往来罢了。绯越?我清醒之后得知的第一件事就是绯越族人说的,我族雌者,可做汁,洒中人即病!” 离秋水拧着眉头大骂道:“你一族在我百越联盟肆意挥洒汁水,掀起了一场又一场疫病,我们就得任由你们践踏吗?” 张木流接着说道:“背后之人是谁?” 赣巨人依旧大笑不止,庞大身躯没了脚掌支撑,站立了片刻便又倒下,此刻已经是只出气没进气了。 闭眼之前这个上古怪物笑道:“我妖族神使便是背后人!” 说罢便整个身躯萎靡下去,一双巨眼怒睁,嘴角还是往上扬着。 游方自行归鞘,张木流抬手打去一道火焰,不多时地上便只剩一团青灰。 方才他说“清醒”,盘瓠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就连麒麟也是几年前才重回人间。莫不是因为天地大变,这些上古异兽纷纷重现人间?可盘瓠也好赣巨人也罢,都是已经重回人间至少二十年了,天地大变才多久? 又是一道理不清的问题。 …… 天色放亮时莫淼淼便已经醒了,可就是不愿意睁开双眼。她知道一旦睁开眼睛,哥哥肯定不在身边的。 于是有个妇人走进门轻轻揉着小丫头的脑袋,声音温柔道:“或许过个多少年以后,你也会独自一人背着剑四处游走,也会带着个小丫头或着小小子。到那时你就会明白,不是不愿照顾好她,是没办法照顾好她。” ------------ 断竹 第二十四章 渡海 赣巨人说的其实不错,人伤他族类,他吃人,礼尚往来罢了。这些事儿就是让人糟心,谁都有理由,哪怕追溯到最初,去判定谁是谁非又能怎样?他杀我先辈,我杀他,他后辈杀我,我后辈杀他后辈,谁都有个再正当不过的理由。 离秋水感叹道:“想那么多干嘛?越想越烦,不如饮酒。” 青年笑了笑道:“你还能比我糟心少?” 红衣女子瞪了张木流一眼,哼了一声便转过头去,心说你总算能想替别人想想了。 张木流看到离秋水撒娇模样顿时打了个冷颤,这也太吓人了。倒不是不好看,实在是与自己心目中的女子剑客太不相符了。 两人并肩往南,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无言许久后离秋水才问道:“是打算从雷州渡口乘船还是去骆越?” 张木流还真没有想过这个,想要御剑渡海是不可能的,炼虚巅峰才勉强有这个能耐,这还是在没遇到妖族的前提下。天下所有陆地加起来不足须弥山一角,可须弥山若与咸海比起来,也占不到百之五六。青年曾经看过一副山海堪舆图,这天下如同一个盆似的,须弥山居中而坐,四大部洲围着须弥山分布在四个方位。而那些零零星星的小州,大的也有胜神州南部那么大,小的便是数座岛屿连在一起,如同碎萍一般铺在海上。 其中巨妖无数,其实与妖族相比较,人族相对是有些弱势,古天庭分封的四海龙王依旧势力庞大,隐世不出的巨妖何其多。三十六重天破碎而形成的秘境无数,陆地上才发现几个?据说古时天庭的三十六重天,现在唯有三座至高天高悬天外,剩下的三十三重天皆破碎跌落人间。 想了许久,张木流还是苦笑道:“我现在是越国最不受欢迎的人了,去雷州渡口或许有不少麻烦,可我实在是不想去骆越,对那出地方感官极其不好。” 离秋水闻言古怪道:“你是不喜欢和尚吧?自从佛陀渡海来到胜神州,千年前开始那个部族就一直往南,现在都快脱离百越部族了。” 张木流没说话,的确是对佛家感官不好。由不得你去分辨什么教义,有些事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法子的。 “那我去夷洲渡口吧,御剑过去也就是一刻钟,就是吴国渡船忒慢了。” 红衣女子点了点头,手指摩挲着下巴怔怔出神。 张木流惊恐道:“你不会还要跟着我吧?我说大姐!你不回家的吗?” 离秋水没搭理他,只是暗自想着那日李邚真与她说的悄悄话。脸上划过一抹诡异笑容,这位红衣女子低着头,猛出了一口气道:“我还哪儿有家?” 青年无奈道:“行吧!就当是带个打手了,瞻部洲的青年豪杰可不好打。” 说的是实话,那位跨洲而来打了自己一顿的青年,就那无甚气象却凝结为实质的剑意,自己打死都学不来的。不过现在打赢打输就不好说了。 一路提升境界还算快的,可踏上修途时便是一脚直入筑基,空有一座硕大气海,连个黄庭与灵胎都没有。所以张木流从来没元神出窍过,是因为连个元婴立足之地都没有,出个什么窍?乐青在张木流气海中睡醒时,见一望无际的气海居然没有黄庭,巴掌大小的元婴连个灵胎都没有,差点儿把那头上古异兽笑背了气。 好像彭泽的那位老人知道青年会有如今这么个尴尬处境,那气海水意十足,张木流却是个有无名真火的火修。水火不均便是大患,不过但凡日后修出一座水殿黄庭,再补齐火灵胎,阴阳趋于平和后,对张木流来说就是个莫大机缘。不过也只是说起来容易,分别以何物凝结黄庭与灵胎还是个未知数。 修士很少有先天带有属性的,都是后来慢慢修行中去感悟。如同张木流的火焰,便是如今修士口中烂大街的五行法门。金木水火土除外还有雷法、风法等等。按理说五行属性最为顶尖,奈何不论什么属性,都得看用的人是谁。世俗江湖总喜欢论谁家拳法天下第一,谁家枪术冠绝江湖。一家拳法吃了败仗便会引来无数人嘲讽,张木流觉得,胜败都不是拳法之功,是看什么人出拳。 所以这一路得好好琢磨怎么修出一座黄庭,一道灵胎了。修行之路,枯坐是常事儿,好在这个暴脾气硬要跟着,一路上也断然不会孤单了。 吴国如今偏居东南角,一座夷洲岛名属吴国却实为三不管的混乱境地。于普通人而言,一辈子都不大可能离开本洲,几处渡口便都是给修士准备的。真正能跨洲的渡船,一洲最多两只罢了,夷州渡口更类似于一种小渡船,只行个几万里左右到一处岛上,再由岛上一次次换乘,最终跨越咸海到达另外一洲。 小岛也是有不少住户,这些飘零海上的小岛也不全是法外之地,多数都是受三教正统敕封的岛主城主,境界高低是按照所处之地来定的。当然也不会白白庇护一方,但凡接任城主或岛主,都是会受一地供奉的。好像四大部洲就只有胜神州的百姓对修士接触不深,其余三洲也好海上的小洲小岛也罢,都是对修士见怪不怪的,特别是各种小岛上,散修极其多。 两人没用多久便到了夷洲,也没什么兴趣去四处闲逛,直接就去了渡口。两人都是打扮成一副穷酸散修模样,也不背剑了,为了让离秋水答应压境到筑基,张木流可是没少费唾沫。 整个修士世界到如今也没个标准的流通货币,拿丹药的,用灵石的,以物易物居多。不过这些年随着一些灵石矿脉被大肆开采,三教修士不得不出面维持秩序,慢慢的也有了以灵玉作为货币的趋势,只是暂时还尚不能完全实施,只是试着发行了一种以灵玉为料,仿照世俗界方孔钱制作的货币。所以如今的修士货币五花八门,只是慢慢有了个以灵玉为根底的雏形。 不过但凡有了这种雏形,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大肆实施。 张木流这种坑人三百两银子都要乐呵几天的人,看也看得出是个穷光蛋。于是他有些庆幸带着身边这个富婆了,不过这讲价也太厉害了。 一张船票售价是要等值一枚三教发行的灵玉,非要对比出个购买力,便只能说,相当于普通凡人一个月的收入,所以不便宜的。 青年打死都没看出来,离秋水居然这么会砍价!硬生生把两张船票砍成一张价钱。 渡船设有阵法,抵御罡风之外还能抗住合道期妖修倾力一击。这也是为何连炼虚修士都不轻易独自跨海的原因,但凡离开陆地千里,每一道罡风都十分消磨道行,若非体魄惊人的修士,炼虚以下贸然渡海,十死无生。 船票是两张,可屋子就一间。只堪堪摆了两张床铺,中间放着一张桌子,还没个寻常百姓家居室大。离秋水一见这么憋屈的地方就要出去骂人,张木流好说歹说才给拉着,无奈说道:“我说大小姐!这是小船,有个单独住处已经不错了。咱这是天字号,你看看那黄字号的都是一排一排挤在一起的。” 离秋水转头如同看败家子儿一般,瞪了青年半天才说道:“我这都是血汗钱!” 张木流无奈拿出一粒药丸丢给女子,离秋水接过后疑惑不已,问道是什么丹? 只听青年说了一声“定坤丹”,人就已经不见踪影了。留下独自皱眉的离秋水,心说:“听名字好像很厉害。” 张木流要是听到离秋水说这句话,估计会笑死。看来离秋水绝对还不过四十岁。若是说给莫淼淼听的话,小丫头是绝对会知道这是什么药。 小渡船就是慢,没法子。不过可别看这小小渡船,也是有金丹坐镇的。 走到甲板上发现还是许多人的,渡船在海面行驶千里后便会腾空而上,在云海飞行。一直到进入下一座岛的千里之内才会落在水面。所有渔民都不得离岸超过五百里,这是从古至今的规矩。 尽管如此,也不是普通客船能比的,这速度与一般金丹修士御空飞行速度差不多。 张木流走到一个渡船小厮前,先是规规矩矩拱手施礼,接着才笑问道:“小兄弟,咱们下一站是到哪儿?” 年轻小厮一副活见鬼的模样,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心说这人看着也不像傻子啊?怎么连去哪儿都不晓得就敢上船了?不过在这船上做事儿,不论人家贫穷富贵,有问就得有答。于是小厮笑着答道:“我们这条船是往返于夷洲渡口与巷儿潭的,所以终点便是巷儿潭。” 张木流疑惑道:“潭?不是岛吗?” 小厮正要回答,便听的一个穿着十分华丽,一看就是个富家子弟的男子讥笑道:“这是从哪个山沟里出来的野修,第一次坐渡船吧?” 张木流点了点头,那人斜眼扫视青年,不屑道:“我巷儿潭是与夷州大小相差不大的一座环形岛,外面儿是茫茫大海,里边儿却是一处淡水湖泊。甭管你从哪处巷子走进,但凡你坚持往前走,必定会到湖边。” 离秋水也已经走了出来,看着青年十分不解,暗自传音道:“你真不知道?” 张木流只得说:“当真不知道。” “看来真是个十足的土包子啊!连我巷儿潭都不知道,还是个筑基修士呢。”那锦衣男子讥笑不停。 此刻张木流有些疑惑,这人哪儿来的如此强大的自信心?难道不该是我胜神洲修士嘲笑你们这些小岛居民吗?这不与那棒子国似的“天下是你们的,天下是他们的,天下早晚是我们棒子国的。” 你看看,这天下之大果真是无奇不有! 张木流不再与那人言语,转身往海面看去。渡船行驶了小半天了,这会儿该是已经要升入云海了。就连不爱看热闹的张木流这会儿都十分好奇这么一艘渡船上天是个什么场景。 床底猛然一阵响动,低鸣声使得整艘渡船轻轻颤动,两侧海面也有水珠抖动。渡船先是缓缓升起数十丈,待略微平稳后才猛然往上蹿去,瞬间便穿破云海,如同平常船舶浮水一般浮在云海。虽然剑客御剑穿破云海如同吃饭喝水般,可架不住御剑是身外无物,坐船是身在其中,大不一样。 离秋水在一旁撇着嘴道:“不如夜里来此赏景,一个破船升空有什么好看的。” “哦?姑娘想赏景?在下巷儿潭车聚成请姑娘一同观赏如何?”这位死命作死的富家子弟也是够能插话的。 终于不穿红衣的女子其实换了一副面容,还是张木流求了半天,这位姑奶奶才愿意变成个一般漂亮的女子。不过也是够瞧的,这位车公子或许长这么大没见过好看女子。 离秋水转过头眯眼笑道:“你怎么不问问我张哥哥愿不愿意与你娘携手赏景?” 车聚成脸色如同蜀地变脸儿似的,瞬间黑了下来。只不过他也没答离秋水,反倒是转过头阴沉着脸问道:“你敢吗?” 张木流伸手挠了挠头,憨笑道:“你娘愿意就行,我不挑的。” 眼见这两帮人就要呛起来了,年轻小厮急忙跑过来打了一通马虎眼:“两位客官,出门在外,大家都和气一些。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各位可都是前世苦修百年才有缘在我们船上相聚,可千万不能……” 话还没有说完,车聚成一巴掌就甩了过来将小厮拍倒在地上,俨然一副有本事你打死我的模样。 他手指着张木流却死死盯着小厮,嗤笑道:“你说我与他修?” 从张木流一副憨憨模样却说出十分恶心人的话时,看热闹的便聚在甲板了。人嘛!总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双方打起来最好。张木流尤其不喜欢这种人。 张木流轻轻扶起小厮,转头看去时猛然“啪”一声,那位一副天是老大他是老二的车公子,转了几个弯儿一头撞在栏杆上。张木流猛然转头看向离秋水,谁知这位十分喜欢钱的姑娘努着嘴望着天空,像是后知后觉才发现盯着她的青年,大眼睛眨了几下,似乎在说: “看我干嘛?你有什么证据吗?” 车聚成晃着身子站起来,指着张木流还没开口,便听这个穷酸散修说了一句: “看我干嘛?你有什么证据吗?” 离秋水翻了个白眼。 那纨绔闻言黑着脸喊了几声,从船舱里出来两个金丹修士。离秋水都不好意思出声打击,这两个稀碎的金丹,怕是挨不住一巴掌。 车聚成沉声道:“守船客要是不给我个交代,本少爷便拆了你这渡船!” 话音刚落,又是啪一声,这位车公子与先前如出一辙,只不过换了一侧脸颊,转了几圈儿一头撞向另一边儿栏杆。好家伙这算是平衡了,不至于一边儿脸肿了把身子拽歪。 张木流与离秋水在一声巴掌响后便同时摊开了双手,都是一副不是我的样子。紧接着又是对视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互相传音道:“这守船客也是暴脾气啊!” 两个纸扎人似的金丹扈从皱着眉头像是要发怒,结果又是啪啪两声,两人应声倒地,不愧是金丹,都没转圈儿。 张木流拽着离秋水回了船舱,免得这位火爆脾气看着看着手痒了又赏人家一个大耳刮子。车聚成被两个扈从搀起来灰溜溜回了船舱,也是没太敢说话。其实方才守船客给车聚成传音说了一句:“你家有钱是真的,可你爹是岛主吗?敢打我的手下,我宰了你能惹多大祸?” 车聚成心里苦啊,这他娘的是一条黑船! 离秋水刚刚走进船舱,方才被打的小厮便跟了上来,站在门口感激道:“我家掌柜说,若是两位想赏景,也不必那么麻烦,我们还有一间天字上房,躺在床上便可赏月观景。” 张木流走上前伸手消掉小厮脸上掌印,笑着说道:“那就却之不恭了,也帮我与守船掌柜说一声,好眼力!” 这守船客不论境界如何,就这眼力确实让张木流佩服。 从来都是扮大爷容易,装孙子难!压境容易,强撑着跨境难。 所谓的“天字上房”,是在船楼最顶部,据小厮说这艘船上也只有两间。张木流猜测其实是给一些渡船需要重视的大人物留的客舱。 一进门儿离秋水已经惊喜不已,原来是有一个极大的窗户,是以阵法所化,一面能清清楚楚看到外界的窗户,几乎一面墙大小。躺在床上便能赏月、观景。 张木流以手轻轻触碰了一番,看似什么都没有的窗户泛起一阵涟漪。张木流笑道:“倒是个不错的手段,借着罡风给大阵助力,能省许多钱。这阵法也能完全隔绝外界探视,起码炼虚以下窥视不进来。” 说完后张木流就后悔了,搞的好像自己想做什么似的。转头看向离秋水时,发现她已经变换回原来的绝美面容,双手抱着头躺在床上,看着船外云海脸上笑容不断。 果然啊!女子哪儿有不爱美的。 终于等到了夜幕降临,守船客也是个妙人儿,故意将渡船下降数百丈,只悬停在半空处。这样一来,天色与海色相接,天上有繁星点点,映在水面便成了一道又一道蓝色波光。一条天河横在夜空,如同七彩玉带,漂亮极了。 一位漂亮女子抱着膝盖蜷缩在床上,从见到这幅绝美景象时便怔怔盯着外面,脸上由始至终溢满笑容。 另一张床铺则躺着个青年,一手扶在脑后一手拿着酒囊,右腿直直放在床上,左腿屈起。不住往嘴里灌酒,不住唉声叹气。 离秋水忍无可忍,转过头恼怒道:“你叹什么气?陪我看个星星这么为难?” 张木流无奈道:“也不是,主要是我还是第一次跟个女的一起看星星。” 绝美女子脸上又泛起笑意,只不过一瞬间便收起来,反倒打趣道:“那就是陪不少男的看过喽?” 张木流翻了个白眼正要嘟囔几句,另一边的女子猛然站起身,趴在窗口惊呼不已。 只见海面从目光所及之处泛起深蓝色荧光,不多时整片海面都亮了起来,将这片天地变成如梦幻般的蓝色世界。 离秋水十分开心,转头问道:“这是什么啊?” 只听张木流皱着眉头苦笑道:“我们往瞻部州去,其实不是往正南,而是往西南,所以此处还算是东海,这座天下的东海。” 离秋水不解道:“所以呢?” 青年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道:“鲲鱼朝发昆仑之墟,暴鬐于碣石,暮宿于孟潴。” 离秋水眉头猛然皱紧,一字一字说道: “次日游东海?” 张木流点点头,苦笑道:“它们是在逃命,我们能不能活下去就看我们这位守船客的本领了。” 海面猛然跃出一只通体黝黑的万丈巨兽,就连天幕也被其遮挡住。渡船一阵轰鸣直直往上飞去,也顾不得乘客舒适与否,大阵已运转到极致,渡船疾速往西南去,只要进入陆地千里之内便能活。 二人耳边响起人言,是那守船客。 “请二位相助!” ------------ 断竹 第二十五章 真剑仙! 两人瞬间闪身到甲板处,赏景的乘客早做鸟兽四散,唯独一位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站立在最前方。 守船客苦笑道:“驾船本事我有,可在下境界太低,没有旁的手段。” 张木流思量片刻,忽然有些想念青爷了。若是那头麒麟在此,什么鲲鱼便都是小意思了。这头大鲲虽是不能修炼的异种,可光凭它巨大身躯便抵得上渡劫修士了。 “也只能我二人祭出长剑与其交锋,可不一定有什么实质作用。”张木流无奈说道。 离秋水身形变换,瞬间穿了一身绿色长裙,见张木流眉头微皱,便瞪眼道:“说不定都要死了,你还介意这个?” 张木流无言以对,也是变换成一身青衫,游方瞬间到手里。 守船客分别递给二人一道玉简:“这玉简内刻阵法,可挡罡风。” 二人对视一笑,再现身时已在渡船尾部。黑色巨兽追赶不停,渡船与其相较何其渺小,如同一粒沙尘般。 离秋水转头看了看青年,不知为何总是止不住笑意。也不顾即将冲来的大鲲,只是温柔道:“想不到今天要跟你殉情在此了。” 青年没敢搭茬儿,将剑候令牌与逍遥王令牌祭出,紧接着将火盆悬在身前,周身猛然涌出深蓝色火焰,手持游方便往前去。 剑候令牌中有一缕道门真意,逍遥王令牌则是被大法师注入一缕佛门真意。二者皆是对妖族有先天压胜之功,可这头大鲲,张木流也不知它算不算是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哪怕此刻不受罡风影响,跟这个不会术法的渡劫期也没什么好打的,只能竭尽全力拖延时间。那守船客心机颇重,两道玉简远离渡船便会失效,哪怕二人想直接御剑逃走也是不行,就算躲过了这头巨兽,也难以抵御海上罡风。 张木流以分神巅峰修为手持游方,不停斩出剑意牢笼,可也只是略微阻拦一番,大鲲一个冲撞剑意便轰然四散。一个身着绿色长裙,生的绝美的女子从青年身侧掠过,笑着与青年说了一句: “我离秋水活了二十八年,也是第一次与男子看星星。” 尽管两人竭尽全力,也没能起到多少作用。张木流气海中的乐青忽然说道:“小子,这鲲鱼可是水属之极,若论水府,真龙都比不上它,你要是想修成水殿黄庭,不妨钻入它口中一试。” 张木流皱眉不止,这份机缘极其诱惑人,可但凡进入这巨兽体内,那便是真正的九死一生。 乐青再次开口道:“你若是死了,我那一半神魂也会消散,我犯得着害你吗?你敢进去,我就有法子让你出来。” 张木流气极,都懒得传音,直接大骂道:“你他娘的若是真有法子的话,你腿抖什么?” 气海中的神犬闻言有些恼羞成怒,站起来大声道:“老子刚刚睡醒,腿压麻了行不行?” 张木流没搭理他,继续出剑不止。可谓是手段用尽,龙胆与南山飞剑都祭了出来。 大鲲猛然停住身形,张开大口吼了一声,离秋水倒是堪堪躲过,可张木流却被声浪直直击中,猛然往后直坠,撞的渡船旋转着便往西南去。 那大鲲又猛然深吸一口气,其周遭一切都被一道巨力吸住往其口中扯去。张木流被声浪击退,此刻距离大鲲极远,可离秋水却在近处。秋水剑想将女子从吸力中拽出,僵持片刻后秋水轰然破碎,离秋水也被扯入大鲲嘴中。 这时那位守船客总算大吼一声:“可以走了!” 张木流看着离秋水努力朝着自己一笑,就如同初次见面时一般,那时她好比红莲艳绝雪山,此刻便如同青莲不染于世。 青年转头大骂一句:“走你娘!” 转身用尽全力将渡船推出数十里后一头扎向大鲲口中。游方也好龙胆也罢,就连同火盆与南山飞剑皆被张木流裹在身上。青年咬着牙将游方持在手中,剩下的法器皆是追离秋水而去,只是女子已经不见踪影了,大鲲合上了嘴巴。 “我去你奶奶的腿!” 张木流一声怒吼,不知不觉间凝聚了一身剑意,游方所到之处虚空炸裂!横劈一剑居然将大鲲腹部切出一道伤痕,大鲲吃痛便张开嘴巴,跃起一口将张木流吞进腹中。 已经远去的渡船不知何时静止在半空中,就连海浪也是停住。大鲲还是跃在半空中的模样,其庞大身躯砸起的巨大浪花也是悬停半空。 黑色巨兽背上泛起一道涟漪,一个身着灰色长衫的中男人出现在其背部。 这位守船客大笑不止,骂骂咧咧道:“小家伙敢骂我,去鱼腹吃吃苦头也是好的,说不定还能有一番机缘。” 中年人盘膝坐定在大鲲背上,想着方才临求死前都要推走渡船的青年,又是大笑不止。 “境界虽然太低,也不是什么天资卓绝之辈。可在我看来,真剑仙也!” …… 张木流又做了一个梦,梦中不断重复着离秋水被吸入鲲腹的画面。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女子的笑容自己很熟悉,却又说不出在哪里见过。 猛然惊醒,眼前一阵恍惚,张木流努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处不知名空间,天空中没有太阳,却明亮无比。两只白鹤在头顶飞过,怪石奇峰数不胜数。青年挣扎起身左右巡视一周,对这处空间没有半点头绪,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连滚带爬的去往高处,看着这个陌生世界投去焦急目光。直到在一条溪水旁看见悬挂着的绿色长裙后,青年才缓了一口气。接着便又没了气力,颓然瘫坐在石头上。 莫非又是一处秘境?大鲲腹中有一处秘境? 游方插在一旁石壁上,其余法器散落一地。火盆全然没有了灵力动静,仿佛就只是寻常用以笼火煮茶的火盆。张木流试着运转真火,果然不出所料,体内真火仿佛碰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躲着不敢出来。 一道涟漪凭空涌动,眼前多出来一个青衣女子,头发湿漉漉披在身后,裸着玉足站立在张木流身前。 张木流傻笑不已,下意识就说了一句:“没事儿就好。” 可那绝美女子却微微弯腰,虽是皱着眉头,却也掩不住脸庞笑意。她不知从何处揪来一根儿野草挑着青年下巴,猛然变了神色,怒道:“张木流啊!你敢偷看我洗澡?” 青年十分无奈:“你不要冤枉人啊!我要真看见了还则罢了,关键是没看见啊,你这不是冤枉我?” 离秋水伸手掐住张木流的脖子,将青年杵在地上,哼哼道:“你还真想看?” 张木流真诚道:“当真不想看,你放心,要是我看到的话,不用你说我都会自挖双眼。” 没想到一句澄清言语反倒让女子更加生气,离秋水站起身使劲踢了张木流一脚,丢下一枚补气丹药便转身走开。 青年傻眼了,这他娘的看也不行不看也不行? 吃下丹药后独自盘膝调理,可总是想到方才梦中,那一抹笑意到底是从哪儿看到的?为什么一梦醒来后便觉得离秋水顺眼了许多?哪怕她穿着绿色长裙,自己也没有什么排斥感。 不多时总算恢复了些气力,整理好衣衫往离秋水走去,发现这位姑娘正坐在河边儿露着小腿,往脚腕上缠着一根漂亮小草。 张木流走上去气笑道:“你再不穿好衣服,我看到了也就白看了。” 一块儿带着水花的石头向张木流丢来,青年侧头躲过,走上前去无奈道:“我给你绑吧!” 离秋水压低裙摆,将左脚伸出去,看着一脸复杂神色的青年缓缓帮她编织花环。 就在张木流接触到女子身体的一瞬间,一抹剑意透过青年指尖,直往气海而去,乐青耷拉着眼皮,一口就吞了这缕剑意。 女子惊讶道:“你还会干这个?” 张木流脸上闪过一丝疑虑,切了一声,缓缓道:“我什么不会干?” 离秋水还是不听劝,头发随意散在身后,也不穿鞋子,站起身后一身青色长裙垂下来盖住脚踝,只有挪步时才看得见其脚腕上有一根花环。 两人往深处走去,张木流受伤极重,那大鲲一口差点儿就把他嚼碎了,反倒是离秋水一点儿事儿也没有。 只不过此后秋水手中再无秋水了。 “你看那座石碑,只剩下一截儿根部,是个人字。你昏睡的时候我大致将这处地方看了一遍,应该是个破碎秘境,就是不知道是哪座天,但能确定,这里定是从前执掌一天的天人栖息之处。如今早就没了天人踪迹,倒是这些仙鹤灵果都还在的。”离秋水手指着前方一座破碎石碑道。 张木流像是没听见女子说话似的,眯着眼睛望向此地最高处一道泉眼,随后轻声道:“害你的秋水剑破碎,我还你一柄古剑。” 原来极远处有座石峰,从其顶端不断向下溢出泉水,十分均衡的化作十道瀑布。 不提秋水剑还好,一提起此时离秋水便十分生气。身着绿色长裙的女子哼哼道:“你敢不赔!那可是我花了好多钱买的。” 青年淡淡一笑,哪儿是什么钱的事儿。一柄跟了自己许多年的剑碎了,与朝夕相处的亲人忽然故去,心里的难过差不多的。 张木流没法儿御剑,游方也暂时不能用,离秋水一脸嫌弃,一只手拎着青年领子往高台处去。 “你的意思是这里有一把古剑?”离秋水将张木流扔到石台上才缓缓说道。 张木流黑着脸站起身说道:“我家乡有四口井,其实是四把剑,镇守荥泽的前辈手持之巨鹿井就是其中一把。这口泉眼,与我家乡一处叫十谅水的山泉,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我家乡那口泉水比这个小数百倍。” 离秋水疑惑道:“不会这么巧吧?你家乡但凡沾水便是剑?” 张木流笑着说:“谁叫你方才在河中洗澡的?你就感觉不到自己周身剑意?这口剑估计是偷看了你洗澡,然后喜欢上你了。” 女子以脚尖挑起一波水,径直洒在青年身上,后者转头没说话。 娘的现在打又打不过!更何况哪怕打得过时也不敢打了。 青年有些恶趣味,本想问问她晓不晓得定坤丹是个啥,结果离秋水抬手一掌便将其拍飞,同时又露出那抹张木流十分熟悉,却又说不出来处的笑容。 张木流被一掌直拍出去数百丈,落地之后便将游方握在手中,蹒跚着往石峰走去。他声嘶力竭喊道: “说了送你,你都自己取了我怎么送?” 离秋水笑的十分开心,也是喊道:“你现在这幅模样,不拉我后腿便很好了,有送剑之心就好了,本小姐领情。” 两只白鹤同衔一柄冰晶长剑到泉眼处,由半空中丢下长剑,使其悬停在泉眼正上方。 离秋水对着青年嫣然一笑后便踏着虚空走到泉眼上空,盘膝坐在冰晶长剑下方。此刻女子头顶悬着一柄寒意十足的古剑,脚下是真正的十谅水泉眼,她直到闭眼前还是笑意盈盈。 “我怎么就喜欢你这个惹祸精了?其实许多年前我师傅便说,东海是我的劫数,九死一生。只是我没想到,说的是这座天下的东海。” 十股泉水瀑布猛然调转方向往上流去,直达天际而久久不衰。远看时便如同十根天柱一般,两只白鹤绕着其飞行,中间有一柄冰晶长剑,有一眼不枯泉水,有一双目紧闭的绝美女子! 张木流实在是受伤太重,就连从袖里乾坤取东西都做不到,只能提着游方缓缓往前。 青年一边儿吃力前行一边破口大骂:“喜欢个屁!你他娘的也一直在骗我,以为我不知道吗?你跟那头坑爹黑龙早就认识对吧?” 气海中的神犬搭茬儿了:“想不到你小子挺招人喜欢啊!这就又有一个红颜知己了?” 张木流压根儿没搭理乐青,继续冲着悬坐在半空的女子喊道:“哪儿他娘的那么容易取剑?你看不出那个人字是什么吗?他娘的那是少了两横的天字!” 乐青又幸灾乐祸道:“你喊她也听不见的。” “吵你娘的狗头!”张木流心烦不已,张嘴便骂。 当然乐青也不甘落后,站起身汪汪两声,同样大骂不已:“张木流你他娘的骂谁呢?老子是神犬!我族初祖是人族大帝册封的将军,还娶了公主!” “那他娘的还不是狗了?” 青年猛然停住步伐,深吸了一口气,以心声对着气海中的神犬说道: “乐青!我求你了。” 真身为盘瓠的神犬,被青年一句话说的怔怔无言,缓了半天才开口道:“这处秘境如你所想,是坠落到人间的其中一天根本所在。她从进入此地开始便被选中,不想取剑也得取,现在被一重古天庭真意同境界问剑,悬啊!” 张木流皱眉道:“怎么帮?” 乐青翻了个白眼:“我早就说了这儿有机缘,想要帮她,就得帮着截断这方世界不断涌入她体内的水道真意。你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截断炼化这些水道真意,炼去其中狂暴,将纯净真意给她吸收。不过……这样一来你就没法儿炼成水殿黄庭了。” 青年淡淡笑道:“这会儿我还哪儿有心思修炼水殿?有办法帮她就好,加起来活了几千年了,还是第一次当筛网。” 乐青与张木流都没有说其实各自心知肚明的一句话,是可以过滤掉狂暴真意,可日后张木流想要修成水殿便会难上加难,跻身炼虚更是不易。起码水属道则,他是几乎无望了。 游方忽然脱手而出,以其自身携带的剑意卷起张木流,带他飞到水柱一旁。青衫青年坐在一柄黑剑之上,按乐青传授的秘法将水道真意全部吸扯过来。本来无色无形的真意化作一条透明水柱涌入张木流胸膛,片刻后又从其背后涌出一道淡蓝色真意往离秋水去。 依靠游方才能悬停半空的青年,此刻浑身不住颤抖,气海之内的乐青也好不到哪儿去,一道道狂暴真意如同鞭子一般抽打这条神犬。 “姓张的!我这不是帮你,我这是回报小丫头的一顿年夜饭。”乐青一边帮着炼化真意,一边说道。 水道真意进入青年体内便再次分化成数条,在其体内横冲直撞,如同无数柄飞剑在肚肠中刺来刺去不停穿梭,最终汇集在气海,由乐青剥离纯净真意,再次穿透张木流身体往离秋水而去。 青年脸色煞白,颤抖着嘴唇笑道:“张乐青,随我姓委屈你了!” …… 一个绝美女子裸着玉足,脚踝缠着个花环,一步一步走在白玉台阶。不时会有一柄冰晶长剑向她斩来,绿色长裙也被切出一条条口子,鲜红血水直往出冒。 这便是真正的登天! 虚空处不断刺来飞剑,离秋水以断剑抵挡。奈何数量众多,身上依旧不停添新伤。 忽然飞剑数量减少,也不如之前那么凌厉。女子皱眉之时,天地变换。 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少女手持柴刀,在院子边儿不停劈砍树木,好像要一刀劈开脚下大地似的。 一个老头儿坐在火堆旁煮着茶,看到少女狠狠劈砍树木后大笑不已。 “秋水,气消了没有?”老人笑呵呵问道。 少女撅着嘴巴不停喘气,可还是倔强道: “没有!” 老人不再言语,任由少女砍了大半个时辰,等她一身大汗坐在院子边儿上时才再次开口: “知道累了才能静心,若是连累都不知道,想学剑就是痴人说梦。” 画面再转,已经亭亭玉立的女子,红衣背剑独自走在街上。没来由往人群瞟了一眼,她看到一个悬赏十万五铢钱的少年人。不知为何,总是感觉很熟悉,可在哪里见过却想不起来。 回到那个小院儿里,已经生的十分好看的女子对着愈加垂老的师傅说道:“今天见到一个悬赏缉拿令,那个少年我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老人对着一支大竹筒猛吸了一口,屏住气好半晌后才吐出一口烟雾。他笑着说道:“非是不明,实为不知明也!” 离秋水翻了个白眼再不理会老者。可自那以后,离秋水常常梦到自己在一处宅子内等着一个少年回来。 直到老者弥留之际,他对着已经是金丹剑客女子说道:“不知道不可怕,你早晚有一天会找到答案。东海,是你必经的一难。” 猛然间天地转换,离秋水重新回到白玉阶梯,那些飞剑已经不见踪迹,唯有一道道纯净真意不停涌入她体内,压不住的提升境界,瞬间破开瓶颈跻身分神,一路攀升到分神巅峰才作罢。 原本无尽的台阶忽然在极高处出现一道门户,由打门中走出另一个离秋水,她笑问道:“你是谁?” 下方离秋水也是笑道:“我便是我。” 女子再问:“若有朝一日你发现其实你并不是你呢?” 离秋水眼神坚毅,俏脸微寒,冷声答道:“不论如何,我只会是我!” 门户消散,台阶破碎,离秋水又置身于一柄淡蓝色冰晶长剑前。不远处又出现一个红衣少女,她笑问道:“父亲若是老死,你会流泪吗?” 离秋水不加思量便答道:“不会。” 少女再问:“若是母亲有错在先呢?” 伤痕累累的女子笑道:“我信母亲。” 少女也是微微一笑,身形临消散前说了一句:“我也信!” 离秋水走上去抓住那柄十谅水,没有任何剑意涌动,她只是轻声道:“可愿随我出山?” 十谅水轰鸣不已,女子绿色长裙瞬间变作淡蓝色,水道真意汇入气海化作两缕寒光分别去往黄庭与灵胎。 原本一座普普通通的黄庭瞬间被搅碎,紧接着一座泛着寒光的冰晶宫殿拔地而起。 灵胎也被一道真意缠绕,整个元婴被水道真意包裹,片刻后原本的元婴炸裂,重新出现一个身穿淡蓝色长裙的绝美女子。 女子手持一柄冰晶长剑,缓缓走入黄庭冰宫,正上方有一张寒玉高座。女子走到高座前转身坐下后,宫殿猛然涌出一圈寒光,整个气海不复存在,转而变成一望无际的冰原。 盘坐在泉水上方的女子缓缓睁开眼,身上绿色长裙也是变作淡蓝色,头顶的冰晶长剑化作一道蓝光钻入离秋水体内。一道滔天寒浪由其身上涌出,这方世界除了两只白鹤外的生灵皆被寒浪掀翻,就连十条水柱也变作冰柱,直插云海。 元婴入主黄庭,气海转为冰原,炁合水道真意,离秋水已然晋入合道! 一个青衫青年被气浪掀翻坠入河中,此刻他仰着头看着半空中冷艳无双的女子,苦笑道: “这下儿当真打不过喽!” 一道蓝光瞬间冲入河水中,离秋水扑过去抱住张木流,砸的水花四溅。她声音温柔,轻轻说道: “我没有骗你。” …… 鲲鱼背部的中年人脸色古怪,嘴角抽搐不已,唉声叹气道:“他娘的老子帮你停住光阴,你们拿老子当狗?” 他猛然抬头,大笑道: “真剑仙也!” ------------ 断竹 第二十六章 巷儿潭 这方秘境没有什么日月星辰,不知何处来的亮光从未停歇。一道蓝色身影扑向河面,将寂静水面敲的水花四溅。 虚弱青年被离秋水紧紧抱住,两只手张开浮在水面,有些不知所措。过了好半晌才讪笑道:“打个商量,能不能先放开?我这再给你抱一会儿就散架了!” 猛然间又是一道水浪,张木流被甩到了河岸边儿的石滩上。青年有些生无可恋,这刚刚晋升就打我?那等到了瞻部州,我岂不是炼成了不坏金身? 冷艳女子赤脚踩住张木流胸膛,脸上微微一抹红晕,她眯着眼睛轻轻笑道:“云梦泽打我打得很爽啊?现在打不过了吧?” 张木流龇牙咧嘴了一番,两根手指头轻轻夹住女子玉足,嬉笑着挪开那白玉般的脚掌,脱兔一般往后蹿去,拔腿就跑。离秋水瞬间追至,又是一脚将张木流踢去原处。 青年一通苦笑,干脆不跑了,直愣愣坐在地上也不说话。 此时一道寒流由他额头进入,又化作一缕缕冰冷真气往各处散去,帮着青年修补破碎的筋脉与伤痕累累的内脏。 离秋水一根手指抵在青年额头,低头看着眼前强装镇定的青年,眉头皱的愈深。 随着真气流经张木流体内,这位十分清冷的女子,脸色终于有了变化。她嘴唇不住打颤,半晌后才咬着牙说道:“真不愧给人说成死要面子活受罪,都这幅模样了还有心思逗我玩?黄庭都没有了,灵胎也没了,这些狂暴真意是你截留在体内的?” 张木流笑着推开女子手指,缓缓起身将游方召回后才笑道:“哪儿跟哪儿啊!我一直就没有黄庭灵胎,狂暴真意倒是被你说中了,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小小真意,我随手一剑便能破之。” 气海中一只大狗突然讽刺道:“吹!接着吹!我发现你小子扯起谎来比谁都厉害啊!” 青年暗自答道:“闭嘴!再吵等一下吃狗肉。” 等到转头时才发现背后女子直直看着自己,一副江水决堤之象。张木流只得说道:“真没事!我开始修炼时便是筑基巅峰修为,从来就没有过黄庭与灵胎。今后是不能炁合水道,可修出来个水殿黄庭我还是有一些把握的。” 离秋水擦了擦眼泪,手中蓦然出现一粒丹药,她伸出手问道:“你给我的这颗定坤丹对你有用吗?” 张木流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强装镇定走上前去,将女子手掌合上,笑着说:“这个你留着吧,女人吃的,对我没用。” 或许是怕离秋水再次询问,张木流赶紧再次开口道:“如今算是真正的剑修了吧?看你这副模样,十谅水应该是冰属,你也是合了一条冰属性真意吧?” 女子缓缓点头,片刻后皱眉道:“好像对我心性也影响不小,如今我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了。” 她顿了顿又盯住张木流,脸色略微红润起来,淡淡道:“除了你。” 得!好不容易扯开,又給扯了回来。 青年像是没听到一般,抬头看着云海处,问道:“我们得想想怎么出去,此处没有昼夜区分,连星辰都没有,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了。传说天上一天地下一年,这儿是古天庭遗迹,要是等我门出去后,才发现已经过去十数年了,那就好玩儿喽!如今你也是个合道大修士了,想想……” “法子”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一只蓝色袖子便从一旁勒住青年脖子,紧接着按住其脑袋。女子凑了过去以鼻尖抵着张木流鼻尖,两人四目相对。 离秋水吐气如香兰,轻轻说道:“我好看吗?” 张木流尴尬极了,憋了半天才讪笑道:“好看是好看,可我又不是个雏儿,你这……没用啊!” 咚一声,青衫男子又如同炮弹一般横飞。张木流躺在地上干脆不起来了。 女子气的牙痒痒,又想冲过去踹这个瞎眼惹祸精几脚。可这时从天边传来两声轻咳,接着又人言传入这方世界:“我说你们要打情骂俏到什么时候?老子我都要酸倒大牙了。” 一道巨力裹住两人,再现身时已在茫茫大海。青年看到盘坐在一旁的守船客后就骂了一句街,即便明知道双方境界悬殊,可还是没忍住嘟囔了一句:“坑货!他娘的绝顶修士装蒜装上瘾了,都他娘的装出蒜苔了。” 离秋水也气愤不已,只是如今她确实被一道真意影响颇重,只是皱着眉头却未曾言语。 那中年汉子被两人说的无地自容,只得笑着站起身,往张木流身上打去一道真气后才挠着头憨笑道:“的确不是有意坑你们,本来是想着让你们俩大发神威,吓唬一下船上的那个小子,结果我也没想到你们一个不怕死,一个抢着去送死。” 境界高就是不讲道理,那随手一缕真气,都抵得上张木流不眠不休炼化几个月的。 世间万物皆有灵,有灵便有灵气。所谓修士,既是汲取天地灵气,去其糟粕炼化为真气,以真气内养元炁,外修神通术法。神与炁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前者如同长夜明灯,指正方向,后者便是行进之力。 “你们两个小家伙,我是真喜欢啊!可惜我不是用剑的,要不然收你们做徒弟也是好的。” 一对年轻男女齐声道:“不用,我有师傅!” 守船客闻言大笑不已,挥了挥手将鲲鱼拍入海底,自己瞬身回到渡船,停顿的光阴终于再次流转。在渡船老远看去,一位女子,身穿淡蓝色长裙,一位青年,青衫背剑。二人悬停在半空中,鲲鱼已经不知所踪。 渡船甲板上的灰衣守船客一副惊呆的模样,大声喊道: “两位真乃剑仙也!” 张木流扯了扯嘴角,都懒得搭理这个不晓得活了多久的老家伙。 离秋水转身就要飞去渡船,结果被青年一把拽住胳膊。张木流气笑道:“你穿这样就回去?我看看可以,别人可不行。” 女子蓦然一脸笑意,微微点头便换成一身白色长裙,背负一柄冰晶长剑,仙女一般。总算不露胳膊露小腿了。 有个躲在船舱,只露出个脑袋的富家子弟,此刻冷汗直流。浑身颤抖着转头问道:“我这就是寿星公上吊吧?” 从两道身影离开渡船,与那不知尽头的庞然大物交手时,这位车公子已经心肝儿打颤了。 “那人说的对,我是有钱,可我爹也不是岛主啊!” 其中一个金丹扈从苦笑道:“少爷!哪怕老爷是岛主,也禁不起他们砍几剑的。” …… 剑客与剑修,虽然听着差不多,也都是用剑的,表面气象也差不了多少,可实则全然不是一类,只是不是修剑之人,都不知道这层关系罢了。 如同离秋水这般,元婴持剑入主黄庭,长剑自身愿意被炼化成本命剑,才算是真正的剑修,所以元婴之下,其实都只能算是剑客罢了。 张木流想要成为剑修,那是遥遥无期啊!游方倒是愿意的,只是水殿与火胎,如今更是难上加难。 返回渡船后张木流便躺在床铺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另一张床铺的女子,侧着身子以手垫住脑袋,盯着青年道:“黑龙王我的确早就认识,我在归来乎镇待了两年就是在等你。可能你不相信,我总觉得你很熟悉。” 张木流笑道:“我相信的。” 因为从那一抹笑意开始,青年也有了这种感觉。 “我其实一直在怀疑,有人硬把你塞入我的记忆中。”离秋水说道。 青年转头一笑,不再言语。还是境界太低,哪怕知道有人算计自己也无能为力。 离秋水猛然起身,眼神十分坚定道:“无论如何,我就是我!” …… 北海自古以来就是蛮夷之地,极少有帝国能打到附近。这处广袤水域,说是海,其实却是淡水湖。传闻有一位先贤曾在此牧羊数载。 只不过此处常年阴冷,方圆数千里荒无人烟,于是也便成了兽族聚集之地。 一个个子不高,黝黑不已的青年骑在一头巨大野狼背后,缓缓朝南去。 他手里拿着一张印满文字的纸张,上面写着“诸国论”。 青年笑的十分开心,自言自语道:“木流这家伙从来就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家伙,封侯又封王的,还不是因为打架。倒是藤霜她们把我们这茬儿老的比了下去。” 一头白毛儿野猪忽然从湖水中冲过来,一个急停拦住巨狼,那白毛儿野猪口吐人言,怒声喊道:“乔长昌!你祸害我族类,如今想跑?” 青年耷拉着眼睛,微微转头道:“先学学祸害是什么意思去。” 野猪精咆哮道:“你他娘的骂我没读过书?” 乔长昌猛然盯着野猪精身后的湖面,嘴巴缓缓长大,像是见到了什么吓人画面似的,惊声道:“猪兄!你娘丢了!” 这头野猪精转头时才发现自己被戏耍,丈许长的獠牙直向青年刺来。 黝黑的低个头青年一个侧翻跳下狼背,他手腕一甩便由其袖子中甩出来一柄怪异弯刀。 乔长昌一刀劈退野猪,嘴角微微咧起,大笑道:“那我便再养一年猪!” …… 终于入了巷儿潭千里之内,小小渡船的天字上房,青年被女子看的浑身发毛。先前离秋水出门透气,与个年迈女修攀谈了起来,离秋水无意间提起那颗定坤丹,那年迈女修自然用过此物,便与离秋水普及了些药理知识。 女子回到船舱以后,缓缓走到张木流身旁,伸出食指在青年胸口划了一圈儿,猛然一把便扣住青年喉咙,瞧着笑嘻嘻的,可手上力道半点儿不松。 “这位公子真是好心啊!给我补气补血,行经解淤?” 张木流冷不丁一把抱住离秋水,女子失神的瞬间,一抹黑线已经直往西南去。离秋水气得跺脚不停,不多久也化作一抹蓝光追上前去。 不到百里,离秋水便看见张木流悬停在云海,她也老远停住,投去疑惑眼神。 只听的青年苦笑道:“我不想把你当做别人。” 离秋水长剑出鞘,张木流御剑就跑,游方都怕了这位女剑仙了! 女子边追边骂道:“那你还敢吃老娘豆腐!” 有些言语最伤人,瞧着没刺儿没刃儿的,可一点儿不妨碍扎心。两人一同进了巷儿潭,离秋水再没说过一句话。 两人分别走入两条巷子,弯弯曲曲不知何处是尽头,天空中忽然下起来毛毛雨,本该垂垂落下的雨滴被斜风吹的倒向一旁,只打湿了右手墙却没湿润左手墙。 离秋水缓缓走在巷子中,前方拐弯儿处石墙有墨痕,如同醉酒之人提笔,写的歪歪扭扭。是一句苏子词:“笑渐不闻声渐悄。” 张木流也行至一处拐角,一样是苏子词:“多情却被无情恼!” 不同的是,离秋水往左,张木流往右。两条不知尽头的巷子愈分愈远,好像从此便再不会有交集。 青年下意识便拿出一壶酒水,是偷偷藏的几壶归来乎酒,灌了一口酒,抬头盛雨。他知道那个女子很伤心,可自己实在是不想再做一次负心人。于是苦笑着往前去,几步便是一口酒。 果真与那车聚成说的一般,这岛上,别的不敢说多好,唯独巷子多,且长。 独自在路上当然会很孤独,吴国三年其实每日都彻夜难眠,其实什么都没想,可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随便捡一块儿瓦砾塞进去心窝,都会觉得舒服些。如今便是这副模样,淋着雨在这不知尽头的巷子转蜿蜒转折,好像心中在想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没来由便会十分烦躁,饮酒罢?可寡酒难饮! 张木流也不是铁打的,对张木流来说,两人认识其实不算久,可对离秋水来说,确实已经很久了。 这巷儿潭今日不知为何,人少的可怜。进巷子以来离秋水便再没有遇到一个人,一身白衣的女子只是不停走着,她心中没有疑问,她只知道自己由始至终只会是自己,可那个死脑筋的惹祸精就转不过弯儿。 她猛然苦笑一声,撤去了真气护罩,任由丝丝冰凉洒在身上。耳边忽然有人传音,那人笑着说道:“怎么就敢肯定不是被人点了鸳鸯谱?” 离秋水淡淡答道:“我还不知道我?” 守船客凭空出现,笑着说道:“你倒是比那个小子更适合做剑客。光是一份信自己,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打得赢你了。” 女子猛然想起那日云梦泽,李邚真与她说的一句话。 “他这个人其实很懒的,涉及到他在乎的人和事儿他才会去拼命。若只是为自己,他从来懒得去计较太多,他总是会笑着说,这天下我唯一可以挥霍的就是我自己。” 何紫棠也曾说过:“流儿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不着家,我又是个不爱带孩子的,所以他小姑姑一直带着他。有一年下着大雪,他大清早睁眼就哭个不停,被他小姑姑抱起后,每离家远一步哭声便小一些。于是一个其实不算大的小姑娘抱着个话都不会讲的孩子在山脚转悠。那日风雪极大,小姑娘冻的在雪地里直跺脚,可流儿在襁褓里却笑的十分开心。他小姑姑终于受不了了,想抱着他回家时流儿便大哭不止,后来哪怕转头往回家方向,他都一直哭。” 离秋水那时笑着说了一句:“真是个小淘气鬼。” 何紫棠便继续说道:“可是你知道吗?他小姑姑最后实在没办法,急的抱着孩子在风雪中哭泣,流儿听到姑姑的哭声便手指着家的方向,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跟小姑娘说,姑姑你别伤心了,我们回去吧。” 想着想着,女子忽然有些伤心,那个傻子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守船客轻声道:“想通了?那我带你去看看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心里怎么想的。” 张木流独自一人越走越快,最后直接踩着雨滴向前狂奔,一口气便到了那处潭水。站定看了半天,青年自言自语道:“光着潭水就比仇池国大了!” 他转头远眺水岸,结果并没有看到离秋水,于是骂骂咧咧道:“车聚成,他娘的扯谎成才对!什么每处巷子都能通到水边。” 还是有些苦闷,可惜连酒水都没有了。人家都说酒入愁肠愁更愁,可是他觉得,酒入愁肠不是酒,都不醉人算个屁的酒! “你小子够能喝的啊?”守船客神出鬼没站在青年身旁,伸手丢出去一壶酒。 张木流拔开壶塞就是一顿猛灌,悬着壶口往嘴里倒酒,不见合嘴下咽,只是喉结不住上下摆动。 守船客扯着嘴角笑骂道:“得亏你小子是个修士啊!否则的话,生在寻常人家儿,你爹娘都养不活你的。” 张木流擦了擦嘴笑道:“前辈就是为了打趣我一通?” 守船客一屁股坐在地上,笑着问道:“当真不动心?” 青年苦笑着道:“怎么可能?不敢而已!” “我从前做过个很长的梦,梦中做过许多次负心人。后来我知道原来那是个梦中梦,别人硬塞进我脑海中的,可我总是难以释怀。梦醒之后,我又做了一次负心人,那个姑娘死了,再也救不活了。我总不能就因为她像那个姑娘,就再去伤人吧?” 中年汉子又抛去一壶酒,笑骂道:“屁话!我问你动不动心,你说这么一大堆有什么用?” 张木流这次没有喝酒,而是又转头看了一圈儿,发现确实没有那个姑娘之后才笑道:“我他娘的又不是木头,怎么可能不动心!可确实不敢让自己动心。” 一声冷哼,就在青年身侧出现一位白衣背剑的冷艳女子。她瞥了一眼张木流,转头气道: “胆小鬼!” 青年叹了一口气,无奈道:“我说你一个大乘修士,吃饱了没事儿干,来当月老?” 守船客伸手拍了拍张木流肩膀,一把夺回酒壶,站起身瞪眼道:“小子!总不能每次都事后追悔莫及吧?就你这臭脾气,往鲲鱼嘴里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什么心思,老头子我活了上万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张木流嘟囔道:“那您老人家怎么不学点儿好的?” 中年汉子已经不见踪影,临走前他说了一句:“为住在自己心里的人遮风挡雨固然是好的,可也总得知道自己是谁,想要什么。” 离秋水皱着眉头问道:“到底喜不喜欢?” 青年小心翼翼抬起头,极小声道:“说假话会不会挨打?” 女子又问道:“假话是什么?” 张木流笑着转头,看着这巷儿潭大声道:“不喜欢!” 离秋水缓缓与青年并排坐下,瞪了一眼青年后把头缓缓靠在其肩膀上,轻声说道: “这天下,你真正拥有的绝不会只有你自己。” 张木流还是有些不适应,可是却没有将女子推开,只是笑着说道:“秋水姑娘,咱们下一站是什么地方?” 女子脸上笑意不断,轻声道:“本小姐连这巷儿潭都没有逛上一逛,去什么下一站?” 青年抬头看着云海道:“前辈!看一会儿得了哈!你这月老做成了。” 云海之上果真有人,守船客大笑不已,御风远去的路上自言自语道: “巷儿谈?” 离秋水拽着张木流在岛上四处闲逛,原来巷子是给人游玩的,真正的街市在水中央。远离胜神州大陆,岛上却也不是多乱,反倒是热闹非凡。普通人不多,多是境界低下的散修,筑基期最多。不过也是,连这岛主都才是个金丹客。 白衣女子看着神色自若的青年,有些疑惑,这家伙怎么就没半点儿高兴的样子?老娘都倒贴上门儿了,你还不高兴一下? 于是她一把拽住张木流的手,由不得青年挣脱,有些生气道:“你很委屈?” 青年有些无奈,我一大男人难道要跳起来手舞足蹈?于是便听得青年淡淡道:“喜欢谁何必要让他人知道?我自己的,我抓紧就行了。” 说着也是拽紧离秋水的手掌。 冷艳女子冷笑道:“没看出来,老江湖啊?” 一股寒意由打脊梁渗出,张木流转过头好似求饶道:“我这……也确实是老江湖啊!” ------------ 断竹 第二十七章 正月十五 若是这么一个岛一个岛的往瞻部州去,等到了瞻部州都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守船客自始至终都没有道出真名实姓,但两人也能猜个大概出来,自称活了上万年,一巴掌便拍沉大鲲,又一直在东海晃悠的,还能有谁? 张木流伤势过重,如今一半的精力都放在那团狂暴真意上,另一半则是被喜欢逛街又特别能砍价的女子差不多消磨光了。青年从前就没发现原来离秋水是个大财迷,不过后来转念一想,她很小时便要帮着母亲织布挣钱,现在变成个财迷也不是不能接受,既然窗户纸已经捅烂了,那就要有男子的自觉。 离秋水其实还问过青年一句:“你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不说就挨打!” 青年明知这是个送命题却依旧如实答道:“我也不知道,这我哪儿能算的清楚。反正你被吸入大鲲嘴里的那一瞬间,我很后悔……” 说着咧嘴一笑,缓声道:“那位牛气哄哄的车公子找来了,看样子是要赔礼道歉。” 女子转过头,果不其然那个依旧一身锦衣的车聚成缓缓走来,老远便一脸馅媚。 不多时走到二人面前,深深低着头,声音有些颤抖:“二位前辈,小子先前在渡船上多有冒犯,今日是特意来赔礼道歉的。” 张木流笑道:“不打紧,你这样的其实不算坏,最多让人打一顿,还不至于就要宰了你。” 车聚成听着眼前青年言语,一股冷汗冒出,瞬间就打湿了后背。他回家说了船上景象,差点儿把自家老子吓的变卖家产,还是岛主笑着说了一句不打紧,那位车首富才勉强把心塞回去嗓子眼儿。 车聚成擦了一把汗,苦笑道:“前辈别吓唬我,我虽然行事颇为胡闹,可也自认为没做过什么大错事儿,所以还请前辈放我一马。” 张木流扭头儿看了看离秋水,又与车聚成摊开手,无奈道:“这你得看我身边的女侠同不同意了。” 离秋水不耐烦道:“赔礼道歉,礼呢?” 这位富家子弟这才缓过一口气,又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强装镇定说道:“岛主猜测二位是要辗转去往瞻部州,我家与岛主有同一个生意场上来往的朋友,来往的货船正好儿会去瘦篙洲的停船渡。二位可以搭乘我们渡船,在停船渡等那艘绕着四大部洲行驶的渡船——无足。” 张木流笑盈盈的点头,他还没有听说过有一艘绕着四大部洲行驶的渡船,但是也不能在这小子面前失了前辈风范,于是便一副我知道的样子。 一旁的女子看着青年,直想捂脸,这也太丢人了。她传音道:“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青年讪讪一笑没说话,心想着这肯定是年头儿不久的渡船,但凡它有个几百上千年,自己也不会不知道,看来这不爱看热闹的脾气,真的得及时改改了。 离秋水传音说了一句后才冷漠开口道:“渡船几时来几时走?” 车聚成赶忙答道:“已经靠岸,正在卸载货物。我们岛主想请两位一叙,之后便可乘船。我也特意为两位前辈准备了视野开阔的船舱,马上正月十五了,好教两位赏月。” 离秋水闻言顿时有了笑容,转头眯眼笑道:“要钱吗?” 车聚成拨浪鼓似的摇头。 …… 据车聚成说,这位岛主叫做牛放,岛民也好岛上修士也罢,都叫他一声放牛娃,他也不恼,反倒是十分欢喜。因为他是真真正正的本土修士,拜师在瘦篙洲白羊宫,学成之后便回到巷儿潭担任岛主,已经担任岛主四十年。 张木流觉得,若是真与车聚成说的一般,这个牛放定然是个恬静淡雅之人。 岛主居处在湖心岛的南侧,端的是诗情画意,一座三进宅子,后院儿便是巷儿潭水。又有一座浮桥直去入水面数十丈,尽头有一水榭,三面飞来椅,正当中是石几方凳。 车聚成没有同来,只是一位老舟子撑着竹排将两人带至浮桥。 到这儿张木流才知道,所谓的放牛娃,其实该被称作放牛翁。 张木流松开离秋水,往前走了几步,在水榭外抱拳笑道:“竹山张别古,与百越离落霞,来此叨扰岛主。” 这个化名是离秋水想了一路才确定的,其实她比张木流更加不爱读书,又是生在百越,对什么诗词歌赋从来不感兴趣。这句诗还是她在洪都,躲在云海看着张木流时,无意瞟见的石刻。 与张木流说出来后,青年便笑着说:“这句诗你可能不知是谁写的,可但凡说到他另外诗句,你定然也是知道的。” 离秋水都懒得开口,只一个眼神,青年立马会意。于是他笑着说:“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这个总该听过吧?” 那位岛主在竹排入水时便站立起身,直至青年抱拳一礼,他才以读书人礼节,作揖回礼。 “两位皆是青年才俊,能看得起我这个用尽半生心血都难以破开元婴的老家伙,是牛放荣幸。” 老岛主笑着将两人迎入水榭,石几旁是有三张方凳,可离秋水却没有落座,等张木流落座后她才缓缓走到青年背后的飞来椅,凭栏而坐。 端坐的冷艳女子,除了买东西时砍价外,从来不喜欢动脑子去想东西。一是不擅长,二是想也想不出好办法。如今更好,有他在身边,与人磨嘴皮子的事儿交给他就好了,因为这位岛主必定是有所求。 老人一番泡茶功夫让张木流无奈至极,倒是也爱喝茶,可哪儿有眼前老者讲究。在家乡喝茶都是一只黝黑陶罐儿,煨在碳火旁煮茶,好像年龄越大的人,罐子里的茶叶越多,味道越苦。 隔壁的老爷子打小儿就爱欺负张木流,张木流也乐于与其玩闹。每次练完剑都要找那个中年汉子侃大山,总是会找一通理由将其哄出门儿,自己偷偷献上一泡童子尿。如今隔了这么久,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那些味道怪怪的茶水,其实是他一直很喜欢的小流儿的恶趣味。 后来越长越大,又离乡又回乡,原本的中年汉子已经不知不觉头发花白,张木流也再也没叫过老爷子,只是叫爷爷而已。从乔家祖坟再往西走几里地,一块儿麦田里有座孤零零的坟包,据说是爷爷的祖母,从小上坟都要去祭拜一番。去年三十儿张木流按小时候一般,先去小竹山后在河水边儿的祖坟祭拜,然后返回再裁黄纸去那块儿麦田。那日等黄纸烧尽后,他缓缓往回走,不经意往山下瞄了一眼,发现有一个头发花白的男子蹲在一处石丘下点燃黄纸,嘴里还不停说着话。即便声音很小,可张木流还是听见老爷子说: “儿啊!没能将你埋进祖坟,是当爹的没本事,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该转世投胎去了,老这么留在小竹山算怎么回事?你弟弟都娶媳妇儿了,爹娘都很好,放心吧!” 那处矮小石山,被叫做韭菜坡谷,据说是专门扔死孩子的地方。 那一刻张木流才猛然想起一个模糊面容,小时候怕黑又怕打雷的孩子,常常去邻居家院子玩闹,有一年连着下了半个月雨,天天夜里雷声不断,夜空里数条闪电不断相接,不断轰鸣。他记得那晚他坐在老爷子家正屋门槛上,姑婆脸色煞白,像是大病一场似的,那儿以后,隔壁一家人就好像少了些什么。 是啊!老爷子的长子,在母亲离开前就死了! 不知为何就想起了这么多事儿,再抬头看眼前老者,两个长相身形相差极大的人,在张木流眼里忽然就有些像,很像。 飞来椅上正坐的女子哪怕看不见张木流的神色也能感觉到他又有些难过,于是她传音过去,声音十分温柔: “我在呢!” 张木流回归神,转头对着离秋水笑了笑才对着牛放说道:“实在抱歉啊老先生,方才想起一些陈年旧事,有些走神儿。” 牛放递过去一杯茶水,笑着说道:“不打紧,谁还没有几个教人声泪俱下的故事。” 这位年迈岛主停顿片刻后又道:“好像自古以来越住在北地的人越爱饮酒,越往南方越喜香茗。老头子我打小儿泡茶习惯了,今日便不与张公子饮酒了。” 张木流笑着说不打紧。 牛放又转头朝着离秋水说道:“这位姑娘好福气啊!” 离秋水问道:“何来的福气?” 老人喝了一杯茶后才正色道:“世上能有多少人不拿自己当回事儿,可唯独最拿住在自己心里的人当回事儿?” 女子瞪了一眼张木流,好似在说:“这是你找来的托儿?” 张木流故作深沉道:“最怕是相顾无言,满面尘霜。” 老人大笑不已,觉得眼前一对璧人儿好极了。 一番茶水饮罢,张木流盯着牛放一脸笑意,久久未曾挪开视线。老岛主苦笑不已,猛然间神色严肃,起身深深作礼,老人弓着身子与坐着的青年说道:“车家的小子与我说了一大堆两位的壮举,可最让老夫敬佩的是张公子对着渡船的倾力一推。” 张木流依旧笑着不说话,也没有搀扶牛放。 片刻后老人又说道:“小老儿牛放有事相求!” 张木流这才搀起老者,两人一同落座后青年声音爽朗:“老先生请讲。” …… 瘦篙洲是夹在胜神洲与瞻部洲中间的一大片岛链,一个一个岛礁连接在一起,堪舆图上看起来倒是极大的一片,都赶得上一半胜神洲大小了,可事实上全部土地加在一起,都没有个越国大。因其是断断续续的条状,所以被叫做瘦篙洲,也出过几个厉害人物,只不过瘦篙洲极其排外,因百年前大肆屠杀别洲人氏,被三教连手制裁,凡瘦篙洲修士不得渡海。 直到几年前有个年轻人以一件壮举当做投名状,这才使一洲修士略微宽松一些。 离秋水听了牛放一番言语后就已经对瘦篙洲厌恶无比,一路上念叨着着下船就要去砍人。张木流十分无奈,看来那冰属性的影响已经慢慢消除,她又要变回从前那个拎不清的女子了。 乘坐货船往瘦篙洲去,是能省不少时间,不过还是需要个十来天。各洲大渡船之所以速度很快,是因为御空极高,只来往大洲之间,沿途小岛小洲都不做停留。 船舱倒是大了许多,车聚成那小子可是费了一番心思,不光有一块儿突出去的观景台,船舱内还有锅碗瓢盆。最离谱的是角落放了个巨大浴桶,被一块儿帘子遮挡着,可那帘子是一种极其稀罕的材质所做,薄如蝉翼,若隔帘而看,那浴桶便隐隐若现。张木流进门后便被这个大浴桶吸引,转头时发现一个女子眯着眼睛笑意不止,青年便有些心虚,劝自己说没见过这种大世面。 谁知离秋水神不知鬼不觉的凑过来,女子其实只比张木流低半个头,她微微踮起脚,盯着青年眼睛轻声道:“要不然……我去洗个澡?” 张木流猛然板着脸,像是生气极了,双手轻轻按住女子肩头,将她踮起身子压下去一点,这才低头沉声说道:“秋水,我很生气!你拿我当什么人了?固然是秀色可餐,可哪儿有命重要!” 离秋水翻了个白眼,又是踮起脚尖以额头使劲儿磕了一下青年额头。她几步走到露台盘腿坐下开始修炼,再不搭理青年。 其实离秋水心中叹气不已,果然啊!远离家乡后这家伙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没皮没脸的,跟在归来乎镇时一个模样,一本正经的说着昧良心的话。 呵!男人。还敢理直气壮说自己不是个雏儿?是挑衅本姑娘吗? 张木流则是暗自庆幸,好在我是个老江湖!不然今儿个在劫难逃。唉!世人都说神仙好,可知神仙也怕老婆? 其实两人都发现了许多对方的改变,却唯独没发现自己也有许多变化。离秋水再没有自称过老娘,好像这么一说便真的会老很多。张木流变化最大,从前看起来十分开朗的青年,其实总是有一朵阴云笼着心房,如今的开心才是真开心。 …… 又是一年正月十五,别的地方都才过完年,依旧是热闹非凡,小竹山则不然。若从张木流离家开始算,这是第四个年头。若是以小竹山的那场祸事算起,这是第三个年头。整个雾蒙蒙还裹着一层银毯的小竹山,全然没有半点儿喜悦气氛。 小竹山自古以来都有个规矩,家中若是有人去世,去世入棺时要摆三天酒席,第三年忌日要摆三天酒席。且每年的大年初一到初三,贴着白色对联的人家都不能串门,全村人不论姓氏,都要拿着一沓黄纸去磕一个头。 这三年中,每年三十儿晚上将故去的祖辈请回家来过个团圆年,正月十五送回地府。到第三年正月十五,便是送先人往生。今日的小竹山,几乎家家户户都要送走家中长辈。 有早去的有晚去的,去时都是披麻戴孝,来是大多都已经脱了孝服,并不是怕丢人什么的,而是因为既然都走了,也该放下了。甚至路上碰到了别家儿,还会笑着打招呼互相闲聊几句。不知有多少人跪在自己家人那座坟包儿前,念叨着说: “一晃就是三年了,家里都很好,抓紧赶路,超生去吧!” 这些人路上笑的多开心,跪在一座座坟包儿前的时候就会有多伤心。 张木流家院子里却是有些热闹,好像他家里从来不缺人气。张木流幼时会有很多孩子围在院子里打闹嬉戏,长大了一些后便是一群少年整晚整晚饮酒。如今虽然不在家,可还是会有很多孩子喜欢在这处院子中玩耍。 大姑姑的两个儿子,都不爱读书,老大性格和善,却打小儿就不是安生的主儿。老二长得娇小无比,却是个十足的狠角色。 张木流其实养过一只狗,土狗罢了,但是长得很大,比得上一般的牛犊子大小了。是张树英在隔壁村子替人诊病后收来打算吃狗肉的,可张木流十分喜欢那只狗,于是就养了起来。大姑姑的大儿子南洛,很喜欢往小竹山跑,半大的孩子一个人跑十里地,第二天早上又抹黑走十里地回去,就为了在外婆家睡一晚上。有一年南洛不知道抽什么疯,说要宰了那只狗吃狗肉,张木流便拿着斧头吓唬南洛,一个不小心,斧头砍到了小孩的脚趾。事后张木流坐在台阶上强忍着眼泪微微颤抖,他那时多想大姑姑打自己一顿,哪怕也砍自己一斧子都没关系,可大姑姑连骂都没骂他,那是张木流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很愧疚。 小姑姑年龄小一些,刚刚生了个小丫头,路都走不稳却有一身侠气,青爷最怕这个小丫头,在那头麒麟眼中,小丫头就是小魔女。儿子就比较胆小了,长得倒是很强壮,就是什么事儿都不敢做。 此刻一帮孩子聚在一起,站成一排,打着张木流教的王八拳法,无论怎么看,这群孩子们都是朝气蓬勃的。 一个老者赤脚端坐在台阶上,看着在雪中耍拳的孩子们,没来由说了一句: “小时候最怕长大的慢了,长大了又怕老的快了,三十以后不知不觉就不是从前的自己了,五十以后,最怕儿孙都不在跟前!” …… 胜神洲的东海,有一艘寻常渡船往东去,去处是那扶桑。 一个瞧着就极不好惹的少年,身穿黑色甲胄站在船尾,两边儿腰上各悬挂一只铜锤。他双手抱胸眯眼望着西斜的太阳,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卓康其实是个大辈儿,比张木流小,却与张木流父亲是一辈儿人,只不过张木流从小到大都没有叫过一声叔叔。两人从小就总是打架,张卓康是个小胖子,却总是打不过又矮又小的张木流。两人每次每次打完架后,张木流就会蹲在张卓康家院边儿扯着嗓子骂人,而张卓康则是会将矮个儿小孩家门口放的花盆一个个全部摔烂。 小胖子其实比张木流更加不安生,前者喜欢欺负人,后者是喜欢欺负自己惹不过的人。有一次两人与另外村子的孩子一同从小竹镇回家,一路上张卓康就不停欺负别村的孩子,都已经到山脚下了,张木流一个回头发现另外两个人都没了,他还以为两人躲着吓自己呢,于是就快步跑回家去。第二天才知道,原来张卓康将人欺负的受不了,两人扭打在一起,掉进了一旁一丈深的水渠里,小胖子胳膊都摔断了。 可小胖子从来都是很仗义的,哪怕胳膊打着厚厚的石膏,看见别村的一帮孩子围着张木流,大老远的就吼着跑过去,干脆就拿石膏当做武器与人打斗。 小胖子如今成了大胖子,如同神将一般杵在船尾,等看不见太阳了才一屁股坐下,喃喃道: “日他娘的!老子怎么越走越远了?我还赶得上明年回家与他们喝一顿酒吗?” …… 洛阳城外有一处乱葬岗子,是专门儿埋那些判了死刑又不让家属收尸的人的。几乎都是被草席一卷,随便挖个坑就埋了。夜色里几只眼珠子通红的野狗刨开一处看着年头儿不久的土包,一通撕咬扯开草席正准备吃那已经腐烂到露着骨头的死尸时,那无头尸体忽然动了!伸手抓住一只野狗的脖子,随意一扭便将其抛到远处,剩下几只野狗早就四散而逃。 那无头尸体先是缓缓坐起,接着随手抓了一根枯枝插到脖子里,然后捡起头颅插在枯枝另一头后才缓缓起身。 这具诡异尸体已经腐烂到只剩下挂在骨头上的一点点肉,他转头打量了一番周围,又将没法儿转回来的头颅摆正,接着缓缓咧开嘴巴。 一时间阴风大作! …… 这艘货船早被车家与牛放打过招呼,其实就只说了一句话而已。 “那两人是白羊宫惹不起的人。” 所以张木流与离秋水一直没人打扰,十多天对两人来说不算什么,况且两人相处也没有一点无聊。 于是此刻便有一个女子抱膝坐在露台赏月,一个男子在欣赏赏月的女子。 离秋水猛然转头皱眉道:“狗贼!看什么呢?” 张木流一副没脸没皮的样子,张开手掌看了看自己手心,又抬头死死盯住女子,憨笑道: “都是我的!” ------------ 断竹 第二十八章 无足不坠 瘦篙洲的本土修士直到如今依旧十分排外,被禁足百年后也只是略微收敛一些。原因其实很简单,或者是很可笑。 人从来都是很复杂,有些人见别人有本事挣很多钱,便会去学。还有些人则会变着法儿给人家找不痛快。瘦篙洲的本土人氏多是如此,别洲修士太过招风,本土修士便很嫉妒,积攒数百年的怨气一朝爆发,于是酿成了一洲修士大举屠杀别洲修士的灾祸。 小小瘦篙洲,不知哪儿来的这么大勇气,集一洲之力去挑衅整个天下。 那场祸事之后,牛贺洲有个樵夫横渡咸海,硬生生走过须弥山直去瘦篙洲,一个和尚紧追在其身后,在瘦篙洲万里外拦住樵夫,也不知那大和尚与樵夫说了些什么,最终樵夫一斧子将大和尚劈退,转身往海角去。俱芦洲则是有个背弓的汉子遥遥四支箭射穿天幕往瘦篙洲去,被一个背着桃木剑的道士以千丈法相才堪堪拦住那四支箭。胜神洲有一位女子剑仙御剑破开几位读书人共同铺设的大阵,一道剑光划开咸海去往瘦篙洲,将挑头的数十座修士宗门砸了个稀巴烂,回程路上又给几位拦路的读书人每人赏了一剑。 四大部洲里唯独瞻部洲无人去,其实就光那三人,若是放开手脚,一座瘦篙洲早就被打沉了。 渡船到了瘦篙洲后两人压根儿就没想出去,这么一片岛链,虽然小,可一定是有好人的。只是牛放一番言语实在教人对这座瘦篙洲恶心至极。 张木流当然不会以牛放一番言语便下定结论,只是到这渡口已经有三天。前两天在等无足,也在等一个年轻人,只可惜无足都等来了,那个年轻人依旧没出现。 两人御剑在极高处等着那艘不会下坠的渡船,因为无足,便不停不歇。据牛放说,这艘船船票极贵,看着是一条渡船,事实上其中内含一座残破秘境,秘境中有二十八座宅子,人满便不开船门。 两人运气不错,还未见渡船踪影便有人说了一句:凭何物上船?” 张木流从袖里乾坤取出三张符箓,还未出声,手中符箓便消失不见,二人也从原地消失,再现身时便在渡船甲板。 这渡船没有船楼,也没有往下去的通道,就只有一个船的模样,由头至尾都是甲板。唯独有一道门框孤零零立在中央。门框一侧忽然凭空出现一个老人,此人头发花白,双眼无神,对着张木流二人木讷开口道: “三张符箓只能挑一舍。” 张木流笑着说道:“我夫妻二人,一舍足矣。” 老人面无表情,抬起双手后手中蓦然多出两张木牌,一张写着尾宿,另一张写着星宿。 张木流继续道:“敢问老前辈,哪处宅子大一些?” 老人不答,只是手持木牌,如同死人一般。 张木流只好笑着说道:“晚辈是胜神洲人氏,便选尾宿了。” 老人丢出写着尾宿的木牌后木讷开口:“进门即可,东宫七舍已满,可出门走动,但凡出门便生死自负。” 张木流紧皱眉头,眼前老人已经消失不见。他伸手牵住离秋水,转头笑道:“看来我们又被人坑喽!” 离秋水咧嘴一笑,挣脱张木流的手掌后双手抱住青年右臂,笑着说道:“来都来了,闯他个二十八宿又如何?” 青年大笑不已,与女子携手过门,一圈涟漪后二人便身处一座小宅子,六处门户各通一院,分别是尾、神宫、天江、傅说、龟、鱼。 张木流摇了摇头,转身与女子说道:“娘子!今夜我们睡哪儿?不如一夜换一居?” 离秋水就笑着不说话,眼神便能告诉张木流,可能没戏! 最终二人进了神宫,打从进了这渡船,张木流再没有送开过女子的手。这渡船主人道行应该不算高,可对阵法绝对造诣不浅。这渡船怎么看都怪异无比,张木流猜测只要最后剩余的南宫一舍住进人,此地便会明朗起来。 离秋水忽然说道:“为什么选这里?你不会不知道尾宿多凶,若是有什么意外,此处便是东宫剩余六舍群攻之处。” 青年乘女子没注意,一把将其拦腰抱住,一只手悄悄结印,使了一道梦境中与人学的咒印。 任由离秋水再大大咧咧的,也禁不住眼前人没羞没臊的,于是女子板着脸道:“张木流!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啊?是不是与长的好看的女子都这样?” 张木流一只手紧紧搂在女子腰部,另一只手轻轻举起,信誓旦旦道:“我张木流四年来,除了家人外,就碰过你一个女子。” 离秋水忽然就笑了,脸越凑越近。张木流一把将其推开,转头看着门口苦着脸道:“秋水!哪怕知道是假的,我也下不去手啊!” 一道蓝光闪过,张木流抱了许久的女子如同琉璃坠地一般,一阵清脆声音便消散。 门口走进来一位板着脸的冷艳女子,她瞪了一眼张木流,冷笑道:“知道是假的还抱她?” 一句话将青年说的目瞪口呆,他心中言语不断,一声声叹息响彻心房。最后还是无奈说道: “大小姐!咱不带怎么玩儿的。我不抱她怎么施展咒印啊?” 外面院子忽然有一道爽朗笑声,二人走出门便看到先前那位老人,不同的是此刻那人不再是一副木讷模样,是个实实在在的活人。 老者疑惑道:“这阵法内连这位姑娘的属性真意都能复刻,你是怎么发现的?还有这位姑娘也了不得,以合道初期便斩了一尊有着合道巅峰的傀儡,还能凭着感觉找到这处。” 张木流没敢说话,只是腹诽道:“你也不看看她是能让我抱的人吗?人家抱我可以,我主动抱她?那是求死!” 离秋水一眼便看出青年心里想什么呢,走过去将青年的手拽起贴在自己腰部,斜眼看着张木流,似乎在说:“现在满意了吧?” 最尴尬的还是远处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的老者,只是看两个年轻人的模样,心里还是挺开心的。那小子明知之前的女子是假的,一道连自己都没见过的咒印其实就能将女子打碎,可是他偏偏最后还是收回手掌。 “小子!你从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身边的女子已经换人了的?”老人问道。 张木流暗自捏了一把离秋水,女子脸红不已,但也没发作,只是狠狠瞪了青年一眼。青年心虚不已,抽回手掌笑道:“从进门前开始我就知道了身边人不是我的人,与前辈交谈时她便应该已经被吸扯到另一处空间了。” 老人看着十分开心,手中变出两壶酒水,丢给青年后见这小子拔开壶塞便喝了一口,于是笑的更加开心。他说道:“这渡船是老头子我的毕生心血,在你之前的二十六人都是为取我性命而来,唯独你俩是个意外。估计他们也挺意外的。” 张木流抱拳施了一礼,恭敬问道:“前辈可是姜氏后代?” 老者讶异道:“这都猜得出?老头子我的确本姓姜,后来被逐出门户,如今只是个老而不死的废人罢了。” 青年轻轻挥手,院子便多出来一丈石桌,桌上摆着两只竹碗。青年走上前去将酒水分别倒满竹碗,这才笑着说道:“待晚辈出门儿看看,若是真如前辈所说,那今日我夫妻便会出剑。” 老人笑着没说话,也是一挥手,石桌旁多出三张方凳。 张木流嘴角咧起,转身搂住离秋水便大步往外去。 这位姜姓老人看着两只竹碗,自言自语道:“还有这么爱管闲事儿的年轻人?外面像他这样的,也不多吧?” 刚刚走出大门,离秋水笑盈盈的问道:“舒服吗?” 青年闻言顿时抽回右臂,一本正经道:“这不是假扮夫妻嘛!怎么着也得像一些啊。” 一句话说完,张木流脸色猛然阴沉无比。这东边儿的剩余六处宅子同时门户大开,里面走出的人皆是看着张木流与离秋水,一副讥笑模样。隔壁门户出来一个青年,看到离秋水后就没挪开过眼睛,那人笑咪咪说道:“这位姑娘生的如此好看,跟着一个元婴期的小子岂不是暴殄天物,不如与本少爷回家如何?” 一道黑线斩去,说话的青年头颅坠地,又是一缕火焰闪过,那人已经魂飞魄散。 剩余五人只是皱眉,却未曾出手。 离秋水从始至终头都没转,那人一副从骨子里透出的淫贱模样,杀了也就杀了。这种分神能禁得住我男人一剑?费口舌干嘛! 张木流却没有想那么多,再如何克己,也要有个底线。在我面前调戏我的女人?不砍死你我还算个人吗?青年从来对什么圣人没有兴趣,愿意做好事不代表就要被这条条框框束缚。若连自己喜欢的女子都不能护住,那修个屁的道。巷儿潭的车聚成也好色,可他没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淫贱模样。张木流也打听过,那小子的确不是个东西,几乎每天带在身旁的女子都不一样,可他从来没有强迫谁做什么事儿。这也是张木流为何没有出手教训车聚成的原因。 剩下的五人看着张木流,皆是目光冷漠,如同看死人一般。张木流环视一周后咧嘴笑道:“本想着看看你们是什么东西,现在看来,的确是我错了,各位都不是东西。” 没理会五双要吃人的眼睛,下意识拽起离秋水的手掌就往回走,还有两碗酒等着喝呢! 刚刚回到院子,老人便笑着说:“你小子吃饱了撑的?跟你又没什么关系,瞎插什么手?” 张木流淡淡道:“跟前辈无关,我要是任由他对我妻子不敬,那我还学个屁的剑。” 青年几步跨到桌前坐下,抬头严肃道:“前辈便说一说来龙去脉吧?” 老人举杯饮酒,片刻后感叹道:“与他们没什么恩怨,只不过这处秘境暗合二十八舍,每舍都有机缘,总这么绕着四大部洲飞,有人看着眼红了呗!” 离秋水靠着张木流坐下后淡淡道:“最高能来什么境界的?” 老人苦笑道:“那就要看人家多看得起我喽!” “我说你这小子一身气象怎么如此驳杂?释道真意与读书人的气象搅和在一起,这怎么理的清?” 老人说话时一个冷艳女子已经死死盯住张木流,后者无奈朝老人翻了个白眼。这位境界只有合道期的阵法大师好像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再不言语,低头喝酒。 离秋水死死盯着张木流,嗔怪道:“连这都不告诉我?” 青年看着一本正经,实则偷偷将手伸出去夹住女子小拇指,柔声说道:“这也没办法啊!我家乡那位老夫子打小说我不是读书的料,可不知怎么回事儿,还是莫名其妙多了一缕儒家真意。道佛两道真意,我估计是大真人与大法师的算计吧!如今境界太低,只能任由他们算计了。” 一枚剑候令牌,一枚逍遥王令牌,可都不是什么长辈对后辈的馈赠。高悬天外的三重天与只知道在西方的灵山,还有从来都只在人家的儒教,各自算计不断。读书人一脉看似最弱势,实则数万年来稳居人间,最得天下大义。道门与佛门更愿意追求个不在红尘中,上古大神几乎都是道门与佛门弟子。 万年前须弥山再次破碎,五根擎天巨柱轰然倒塌,三十三重天跌落人家,从此世间只有教派再无神祗。 老人后知后觉喷出一口酒水,瞪大眼睛盯着青年,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至于么?你一个元婴修士,被三教共同算计?” 张木流笑着说:“此前天地大变,胜神洲九泽重新现世,以身家性命镇守大泽的前辈那么多,唯独不见正统三教修士!” 青年面色缓缓阴沉下来,一座小竹山按乐青所言,便是胜神洲命脉所在。可哪怕各姓的根本传家物被分而夺之,三教修士可曾有什么作为?张木流从来不对人间失望,只是对这些俯瞰人间的掌舵人失望。相必当年那位樵夫,猎户,还有女子剑仙,也是很失望吧? 离秋水轻轻握住青年的手,沉声道:“你不能轻易就下结论,等以后水落石出,若是真如你心中所想,那我便陪你挨个儿问剑!” 老人转头又是一口酒水喷出,看着眼前一对儿神仙道侣如同看怪物似的。那三个地方是能随便问剑的吗?于是他缓缓开口:“我说,你们两个小家伙当着我的面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想吓唬我老头子?” 张木流哑然失笑,这个老前辈果然有意思极了,青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道:“只是想告诉老前辈,我仇家多的是,来头儿更是大了去了,几个想夺船的鼠辈而已,老前辈不必放在眼里的。” “阵法一道,老头子我自信有几分本事,这艘船耗费我毕生精力,难不成还拦不住几个鼠辈?实话告诉你们,哪怕今日来个渡劫修士,也难以在我这儿占一丁点儿便宜。”说这话时老人意气风发,全然没有之前颓势。 没理会两个年轻人怪异的眼神,老人自顾自说道:“本想着把这尾火虎赠予你小子,可现在看来不需要喽!这天宿之火还配不上你小子。” 说完后老者一个闪身到半空,抬头笑道: “请进!” 一个身穿淡黄色长衫的中年男人从南方星宿门户走出,四方天宫皆有人推门而出,悬在半空围住老者。 总共二十六人,十六分神,九个合道,一位黄衫炼虚。 老人回头看向尾宿院子,笑着说道:“与你喝酒,老夫很高兴。我等你炼虚之日再入无足,最好是抱个小丫头或者小小子一起来。” “记住,老家伙我姓姜,单名一个寺字。” 院子中再无两位年轻人,那艘渡船“无足”悬停在茫茫大海上空极高处,巍然不动。 瞻部州东北方向,云海高处忽然一阵涟漪,有两道年轻身影悬停在半空。一身青衫的年轻人往东北方向深深一礼,嘴里说道: “前辈等我。” …… 按今年的天气,胜神洲北部依旧是是大雪不止,可瞻部州却是长夏无冬。说起来还是胜神洲与牛贺洲好一些,起码也四季分明。不像北方的俱芦洲,几乎都是冬天。也不像南方的瞻部州,九成九的人一辈子也看不见雪花儿。 瞻部州修士极多,几乎没有什么普通人,于是两人依旧背剑。张木流一身灰色长衫,离秋水则是淡蓝色长裙,粉红色绣花鞋,微微挪步便看得见白皙脚踝,右脚绑着个漂亮花环。 青年自打进城就很郁闷,哪怕二人都换了面容,离秋水也没有先前那么好看,可一想脚踝都让别人看见了,就气不打一处来。 两人牵着手缓缓前行,女子看着身旁气呼呼的青年,无奈道:“你是想让我裹成粽子吗?” 张木流不答话,女子伸手往他腰间拧了一把,见青年还是不理人,只好细声道:“差不多得了哈!今日赏你给我洗头发。” 青年这才有了笑意,心中暗道:“和我斗,我可是个老江湖!” 只是被女子瞪了一眼,他便讪讪一笑,又握紧了女子手掌。 走了许久后青年缓缓道:“不知道这瞻部洲有没有我父亲的消息。” 离秋水指着不远处墙壁,墙上贴着一副画像,看着与张木流几乎一模一样。她气笑道:“你还说第一次来瞻部州?” 青年也傻眼了,凑近一看发现还真是自己,这瞻部州我又惹谁了? 此时一个极其俊美的青年从远处走过来,一身白衣,腰间挎着长剑。 张木流转头看去,冤家路窄啊! 姜末航笑着走来,看了看紧拉着张木流臂膀的女子,暗自竖起大拇指。抛给张木流一壶酒后笑着说: “那画像瞻部洲到处贴着,贴了最少有二十年了,应该是你父亲。还有,怎么这么慢?等你很久了。” 离秋水疑惑道:“认识?” 张木流苦笑不已:“打过架,打输了。” 女子已经眯眼往姜末航看去,后者无奈至极,心中暗骂一句狗男女,然后才解释道:“有人让我去揍他,我也没法子啊!况且师兄打师弟,这不是应该的吗?” 张木流猛然抬头,传音道:“麻先生呢?” 白衣男子没有作答,叹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张木流的肩膀后才缓缓道:“那谁知道去!老家伙就教了我三招儿,然后就不见踪影了,前段时间忽然给我寄了一封信,让我去揍你一顿。我也闲着无聊,就跑去胜神洲找你了。当时就想跟你相认的,可一道恐怖气息忽然笼住匡庐,吓得我赶紧跑了。” 离秋水嘴角抽搐不已,这人不说话该多好,还有个师兄模样,这一开口完全就是个油嘴滑舌的二货啊! 其实张木流也有些不忍直视,这跟当日匡庐山中跟自己缠斗的青年,完全是两个人啊! 这还没完,只见那姜末航以手挠头,似乎是有些颓然,半晌后才无精打采道:“师弟都有媳妇儿了,我还是个光棍儿!” 离秋水嘴角抽搐不已,忍住没向其出剑。他娘的一洲剑子还说找不到媳妇儿?你还想跟师弟比较?你也不看看你师弟的媳妇儿有多好看,境界多高。 张木流暗自盘算一番,这姜末航还真不一定能挨住离秋水几剑。 姜末航丢给张木流一道玉简,传音说了一句话便消失不见。这街上的行人好像对此见怪不怪,连个转头观瞧的都没有。 姜末航说道:“师傅信中说,让你多在这瞻部洲走一走,好多事情得自己找到答案才是答案。他还让我转告你,有你这个徒弟,他很高兴。” 张木流接过玉简,略微将心神沉入其中,原来是麻先生的剑术。 两人携手往前去,青年忽然转头问道:“媳妇儿,你有没有从小就关系很好的朋友?” 女子转头瞪了其一眼,这家伙最近越来越轻浮了,老虎凳安排上? 她淡淡说道:“我一起玩儿的都是女孩子,可不像某人似的,回家别告诉你爹。” 张木流并没有在意女子的打趣,而是缓缓搂住女子腰肢,轻声道: “我从小便和许多孩子一起玩闹,十一岁时捡了几只茶碗,就一直拿它喝酒,只在每年的大年三十儿。喝完之后也不会洗碗,而是摞起来放在我床底下,等第二年三十儿晚上再用它喝酒。每年喝酒时大家都会抢着拿最上面的酒碗,你猜猜是为什么?” 女子嫣然一笑,轻声道:“因为最上面的碗,落的灰尘最多。” ------------ 断竹 第二十九章 好儿子! 看来父亲与麻先生都不在瞻部州,这趟还是白来了,如今只能四处走走看看。好在是如今可以确定,父亲与麻先生都没有危险。此前母亲也曾说过,可以在瞻部州走一走,说不定能有不小的收获呢。 这瞻部州一洲皆修士,看似都是境界低下,可但凡有个境界高一些的,都是不好惹的。 一对年轻人同乘一匹枣红色大马,打算先往南方去,再往西走,争取一年时间赶回胜神洲。 离秋水换回了一身红衣,张木流梳头的本事还是有的,于是便做了个自己喜欢的样式,将女子两侧头发各取了一缕,编成小辫儿后束在脑后。张木流则是换成了一身青衫,两人都没有变换面容,也都没有背剑,只是一对江湖侠侣的模样。 坐在前方的女子仰着头以后脑勺不停敲击着青年肩头,青年则是一手扶着女子腰肢,一手拽着缰绳。 “前面该是到了敛溪国,约莫只比咱们胜神洲的卫国大一丢丢,是个名副其实的小国。不过倒是民风不错,据说从来就没有过宵禁,虽然修士很少,可侠客极多。”离秋水背靠着张木流轻声说道。 青年笑着说:“那不如我们也做一回侠客?” 离秋水摇摇晃晃像个小丫头似的,片刻后微微点头,或许是怕张木流看不见,于是握着拳头举起,手腕弯曲了几下做点头状。 张木流被这又呆又憨动作逗的大笑不已,笑声停歇后才说道:“不过你得听我的,咱们既然要扮江湖侠客,那就要像一些,可不能有一点点生气就砍人啊!” 女子撇着嘴哼哼道:“晓得了晓得了!本姑娘是那不讲道理的人吗?” 本来又说有笑的,可张木流不知为何忽然有些难过。他勒马停在一条河水旁,双手从背后缠住女子腰肢,声音有些颤抖:“若你的那些记忆也都是如她一般,被人硬塞到脑海中的,我们要怎么办?” 离秋水侧过身子,竭力将头回转盯着张木流,斜靠在他的肩头嫣然一笑,俏皮道:“想什么呢你!我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哪怕以后,都只会是我自己,喜欢你的也绝不是那些模模糊糊的记忆,而是真正的我。” 张木流苦笑道:“那我呢?那场梦境之后,我还能算是真正的我吗?” 女子使劲儿磕了磕青年肩膀,故意板着脸说:“疼不疼?疼就是真的,不疼就是木头。” 张木流一直很担心的其实不是离秋水是与李邚真一样,都是别人的一缕分魂。他担心的是自己会不会早就不是自己了?其实从那场梦境醒来以后,这个疑问一直在脑海中,怎么也挥之不去。 前方一直有一行人,十四五个背刀的汉子将正中间一辆马车护的严严实实。以那马车的豪华程度就能看出,这人必定是敛溪国的高官。此刻天色渐暗,离最近的城池还有上百里,看样子他们像是准备扎营在此。 张木流原本准备走在他们前方,寻个村落借宿一晚也是好的。独自一人倒是无所谓,可人如今也算拖家带口的,总不能委屈了离秋水。只不过遥遥看了那居中坐着的老人一眼,又转头看了一眼密林深处,之后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也准备在此过夜。 枣红马是匹寻常的凡马,一路到此已经走了数百里,也该是让它歇一歇了。离秋水牵着张木流,张木流牵着马,一同往河边儿走去。 远处的老人从下了马车就一直注意着二人,此刻见那年轻人砍了根儿树枝当做鱼竿,瞧着是打算钓鱼,于是便叫人拿来两根儿鱼竿,让护卫待在远处,独自往青年方向走去。 “小伙子,你这木头太沉,鱼儿上钩了也察觉不到,不如老夫用老夫的鱼竿儿?”老人走上前去说道。 离秋水已经捡了一堆柴禾回来,看着凑在张木流身旁的老者,一通腹诽:“这家伙怎么老是能与老头儿聊在一起?” 张木流笑着请老者坐在石台上,那老人也不顾弄脏一身锦衣,一屁股便坐在石头上,递过去鱼竿后与青年一起垂钓。 老者也是个不正经的,先是竖起大拇指,接着凑过去脑袋极小声说道:“小伙子厉害啊!这个漂亮姑娘是你媳妇儿?” 张木流点头道:“老爷子谬赞,不过我也觉得自己很厉害。其实她是我师姐,比我大三岁呢,我很小很小时就偷偷喜欢她,因此还闹了不少笑话。后来越长越大,我便厚着脸皮天天缠着她,到最后终于把师姐变成媳妇儿了。” 老人看着青年一脸傻笑,自己也不知不觉咧开嘴巴,笑意不断。他再次竖起大拇指,与青年说道:“男人脸皮不厚怎么讨老婆,我年轻时是个穷书生,家里的老婆子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可家里开了间卖扯面的铺子,所以过的比我好。那时我每天等他们快打烊时就跑去铺子里,二话不说先拿起抹布将桌椅擦干净,然后再将锅碗瓢盆归置整齐,完了以后二话不说就走人。” 张木流古怪道:“这都没挨打?” 老人又接着说道:“当然挨打了,老丈人一通擀面杖把我打的鼻青脸肿的。可第二天我还是会去,哪怕被打得再狠,我也都会去。有一次我家老婆子实在看不下去了,挡着她爹的擀面杖把我扶起来,从哪儿以后,我就知道,陪我一辈子的女子就是她了。” 张木流大笑不已,心说这老爷子也真是逗。也不想想,若是他那位老丈人不喜欢他,怎么着也不会由着女儿将其扶起来的。 “老爷子的办法是好办法,可惜我已经用不着了,我也知道,陪我一辈子的女子,就是她。不过将来要是碰到合适的人,我定会把这绝招传授予他。” 离秋水几步走上来,先是对着老人施礼,然后才一胳膊勒住张木流的脖子,冷笑道:“这位老先生愿意传你绝招,你就敢学?” 青年拨浪鼓似的摇头,向老人投去求救眼神。 只是那老者好像全然没注意到一旁动静似的,只是埋头钓鱼,极其认真。 其实老者心中替身边青年哀叹一声,悲从心起,延绵不尽。老人其实想对年轻人说一句: “小伙子,你这媳妇儿与我家老婆子绝对有的一拼,老头子实在是惹不起,你可别怪我不仗义。” 远处一众护卫时刻盯着这边儿,似乎是生怕老人家出个什么意外。一个满脸堆笑横肉摇摆的中年人走到为首的汉子旁,嬉笑道:“头儿,那俩人我看着不像善茬儿啊!你看那身形把式,练家子啊!” 为首的汉子不屑道:“估计都没拿过刀的两个年轻人,有什么好担心的。更何况老大人识人的眼光,你我还不清楚?他愿意与那个年轻人钓鱼,说明这年轻人起码也是人性好的。” 中年胖子笑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不可察觉的微笑,缓缓退到后方。 张木流拗不过这个自称沈长成的老者,跟着其一起到了马车前围坐。夜里自然是要饮酒,张木流与老人说自己与师姐是第一次下山游历,打算回家后就与师姐成婚。老人闻言十分开怀,也硬是给离秋水倒了一杯酒,只不过女子刚刚抿了一口便被张木流夺走酒杯。 护卫头领也被老者喊过来喝酒,老人拍着中年头领肩膀,笑着与张木流说道:“这是我们敛溪国江湖第一高手,叫薛河,一手刀术出神入化,一般的修士也难以奈何。” 薛河起先有些瞧不上这两个年轻人,行走江湖带着这么漂亮的女子,还能好好行侠仗义吗?只不过对拼一通酒后,薛河就有些自惭形秽,这年轻人的酒量自己还真拼不过。沈长成见两人喝的如此高兴,便拿出一副玉圭,从中拿出数十坛好酒。 这一手可把年轻人惊的不轻,张木流大呼道:“老人家原来是神仙修士?” 老者笑着摆了摆手,与张木流说道:“我都老成这样子了,是修士才怪。这是我大儿子给的,说经常出门在外,拿着收拾东西方便些。” 酒过三巡,张木流趴在桌上一动不动,薛河也是背靠着马车,呼噜声震天响。 老人无奈,便只能与离秋水交谈:“姑娘,可别怪我老头子多嘴,这世上最容易的就是喜欢谁,可最难的却是与他白头偕老。我看这小伙子脾气温和,以后成婚了,也要待他好一些。” 离秋水微微扯了扯嘴角,笑着与沈长点头,说自己会珍惜他的。其实心里无奈不已:“他都能算是好脾气了?” 不过转念一想,确实也对。那个装醉的惹祸精哪次不是替人出头才打架的?好像从来没有主动去招惹过谁。 又过了许久,老者看张木流已经睡的死沉死沉的,于是伸腿踢了背靠马车的中年人一脚。薛河瞬间起身,转头往远处的一众护卫去,抽出长刀一下子便将个肥头大耳的护卫砍了。 离秋水皱眉不已,沈长成神色凝重。 片刻后老人站起来,对着离秋水说道:“我知道你们两个小家伙察觉了一点儿不对劲,想护住我老头子。可要杀我之人可不是什么普通人,心意老头子我领了,一刻钟后这小子便会醒来,你们绕路逃命去吧。” 说罢转身离去,走出去了百丈后,这老人家猛然停住脚步,背对这一对儿年轻侠侣大笑道:“江湖能有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我很高兴。” 薛河手里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看着醉倒的青年也是大笑不止。 “ 江湖还有这么爱管闲事的人,我薛河也很开心。” 沈长成再次跨上马车,被一众护卫紧紧围着往前去,待这帮人缓缓消失在夜色中,一身酒气的青年抬起头,一脸笑意,轻声说道: “天下有这样的沈长成,江湖有这样的薛河。我也很高兴。” …… “小河,你是怎么看出来那两个小家伙是有意跟着我们,他们怎么看出有人想害我们?又为什么想着帮我这个不相干的路人一把的?”沈长成坐在马车里轻轻出声。 薛河在前方驾车,闻言嘿嘿一笑道:“人家小两口儿跟在我们背后那么久,看我们停了他们便也停下,一身侠气几乎掩盖不住。我摆着一副臭脸,人家也不生气,光凭这个,我就能断定他们不是歹人。”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不过这小子可真能喝啊!要不是老大人下药,谁把谁喝倒还真不一定。” 老者把头探出来笑着说道:“那你想不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察觉到我们有难,又凭什么愿意为我这个不相干的人停下?” 薛河摇了摇头,于是老人接着说道:“其实很简单,他们最早只是发现了偷偷摸摸钻进林子的胖子,心中有疑,便打算观望一番,开始是没想着帮忙的。后来他请我坐下,我那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才让他生了帮忙的心思,可也没有下定决心。” 薛河挠着头,笑道:“老大人还是直接告诉我吧,我就不是动脑子的料。” 沈长成缩回身子,闭上眼睛轻声道:是我拿出玉圭时,他才真正愿意帮我。” 薛河有些没听懂,可见老大人不再出声,便也没有发问。 其实沈长成猜的很准,张木流的确是在他拿出玉圭后才真正愿意帮忙。 若是有一个能轻易拿出储物法器的儿子,老人何至于身处险境?无非是想让青年宽心,告诉他一声儿“老头子我有法子脱困。” 可是,当真有法子吗?想必那好福气的小子也醒了吧? 几道黑影拦路而来,薛河一把将沈长成从马车内扯出,马车瞬间被分成几块儿。 老人站定后一手微微弯曲,搭在小腹,另一只负在身后,朝着前方一伙儿黑衣人讥讽道: “好儿子!蒙脸作甚?” 前方黑衣人中有一位缓缓走出,扯下面罩阴笑道:“老大人手脚虽然不利索了,可嘴上功夫不减当年呐!” 薛河眼神冰冷,持刀在沈长成一侧。一众护卫也早已围在老人身边。 “小子,你以为老头子我就当真没有一点儿准备吗?”沈长成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可下一刻他就变了脸色。 原来是那黑衣人从后方拖过来一个白须染血的老者,手脚都被以铁链缠着,奄奄一息。 沈长成颤抖着抬起手,指着黑衣人说道:“吴毋……你怎么敢?他可是大将军啊!” 黑衣人冷笑道:“老大人我都要杀,何况大将军。在你与那两个不知死活的年轻人钓鱼喝酒的时候,秦孝便已经被我擒住,可叹你们两个老不死的,还都当做自己是年轻时候。一个三寸不烂舌劝退十万大军?一个虎头银枪破入敌阵,进出无数一辈子也没受过伤?” 薛河扶住险些晕过去的老者,那两个年轻人已经凶多吉少了,没想到还是害了他们。 薛河持刀冷声道:“为何如此?哪怕你人多势众,我薛河想要带着老大人逃出去,你们谁拦的住?” 黑衣人吴毋抬起手掌,四周林子里一时间满是人影,看阵势起码得有个数百人。 “两个老家伙,一文一武权倾朝野。新皇登基在即,怎么能留着你们?” 沈长成起身后阴沉着脸,声音有些颤抖:“你把那两个小家伙怎么样了?” 吴毋舔了舔嘴唇,笑着说:“男的当然是杀了啊!至于女的嘛!当然是献给新皇。” 薛河一刀斩去,黑衣人急往后退,两侧无数长箭朝薛河射来。只见置身箭雨中的汉子挥动长刀,夜色中远远看去如同一道银色屏障,一支羽箭也没法儿近身。 此刻一个身穿蟒袍的中年男子疾速而来,只一道影子便将薛河击退数丈。那蟒袍男子又是举手随意一挥,数十名护卫便栽倒在地。 “本宫隐忍二十余年,今日便要你们死的不能再死。”蟒袍男子便是敛溪国太子,冶郁明。 沈长成浑身颤抖,握紧拳头死死瞪着冶郁明。今日固然身死也无妨,只是害了我这老友还有一帮孩子啊。 这位敛溪国文官之首强提一口气,直起胸膛自嘲道:“想我老头子为敛溪国鞠躬尽瘁一生,到头儿来却被你们这些好儿子给害了。你说是不是啊?冶郁明。” 冶郁明冷笑不已,随意招了招手,身后吴毋便从一旁军士兵手中接过一杆长枪,二话不说便往沈长成胸口刺去。 “老人家说的对啊,真是个好儿子!” 一道黑线猛然射来,穿破那吴毋的胸膛,剑身有一半插入泥土。 又有一阵马蹄声响起,夜色里一匹枣红色骏马十分扎眼。马背上有一个青衫男子,怀抱着一位身穿红衣的绝美女子。 张木流朝着沈长成说道:“老先生也太看不起我们了吧?我们虽然头一次下山,可打这么些个歪瓜裂枣还是问题不大的。” 老人嘴唇颤抖,好半晌也没说出来一句话,只是颤抖着手臂指着远处奄奄一息的另一个老人。 青年双腿猛然用力,从马背上潇洒蹿起,一步就跃到老将军身旁,将其一把抓住后身形往后倒去,回去途中一把拔起游方。如同一只水中游鱼似的,十分洒脱。 抛给薛河两枚药丸,青年再次持剑上前。 张木流一手持剑,另一只手负在身后,给还在马背上的女子比了一个手势,也就只有离秋水能看懂。意思是说“先忍着,别激动”,然后对着前方那太子殿下憨笑道: “好儿子!受老子一剑。” 薛河接过药丸竟是没有自己先吃,反倒是爬到秦孝身旁,将两颗药丸一股脑塞在浑身是伤的老人嘴里。 离秋水无奈下马,走过去又给了薛河一粒药丸,见这人又打算往老将军嘴里塞去,于是便轻轻瞪了其一眼。这轻描淡写的一眼可把薛河吓坏了,这眼神儿,跟老夫人一模一样! 离秋水没好气道:“这老头儿只是受了些皮外伤,你再这么喂下去,可能会把他补死。” 沈长成几步走来,对着离秋水深深作了一揖,一时间竟是有些泣不成声,缓了好半天才说了一句: “老头子我谢谢你们了。” 远处与冶郁明缠斗的青年竟然还有空注意这边儿几人的谈话,扯开嗓子说道:“老大人,你不必谢她的,我还想着让你帮忙给我们写一份请帖模版呢!” 女子轻轻转头,强忍着嘴角笑意,与那单臂持剑与人打斗的青年道: “好好打你的架!” 张木流哦了一声,气势陡增,以江湖客本事对阵筑基修士。 沈长成与薛河一左一右搀着老将军,两人看着远处持剑青年,脸上写满了担心。 离秋水笑着说:“你们放心吧,小小筑基修士而已,你们这敛溪国的江湖,水太浅。” 一句话说的薛河脸色尴尬,这个背刀的汉子自嘲道:“若是我眼光深远些,没在这小小池塘,或许今日便用不着二位帮忙了。” 一道声音如游丝一般,十分虚弱。老将军缓缓睁开眼,极小声道:“哪儿那么多或许,你小子跟着老忽悠这么多年,怎么还没有被他忽悠瘸?满脑子都是些不切实际的事儿。” 说完薛河后又转转头看着沈长成,一个转头可用尽老了这位老将军的气力,他一副打趣模样,笑着说道:“哎呀我去!你这老忽悠是哭了吗?赶紧的,撒开我让我去吐一会儿。” 沈长成一把握住怀中老人的手,依旧颤抖着嘴唇,轻声道: “老流氓,你得活着啊!沈长成若是没个秦孝在朝堂拌嘴,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一国大将军,武官居首的秦孝一样握紧了沈长成的手,两个老人皆是转头看向远处一位年轻人。 冶郁明一个筑基修士,在这敛溪国算是第一高手了。可却与眼前一个寻常江湖剑客打得难分难解,于是这位太子殿下就有些生气了。他猛然坠地,由他身上开始缓缓泛起红光,这夜色里倒也能充当的照明之物。 他眼珠子变得通红,一身血气凝聚成一副盔甲披在身上,眯眼冷笑道: “给我放箭射死他们,我不想玩儿了!” 远处两道寒光分别斩去,一声巨响后,两侧树木齐刷刷倒地。 张木流伸手捂住额头,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一位红衣女子手持一柄冰晶长剑,撇着嘴巴有些委屈道: “我也不想玩儿了。” ------------ 断竹 请假条 今天有其他事情耽误码字,请假一天。感谢支持谅解,感谢支持! ------------ 第一卷 断竹 第三十章 不知道也是错吗? 两道寒光各斩倒一片树木,黑衣人也好,两位老人也罢,都是张大了嘴巴。林中的数百兵卒手持的兵器都已经满是寒霜,此时他们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要是动,可能真会死的。可若是不动的话,便有些配不上身上的甲胄。 甭管主子是怎么样的人,既然是吃他的饭,那便要替他消灾。 张木流一手捂着脸,一手将游方掷出,一时间分化出无数剑影,每个兵卒额头出都悬浮一柄。 冶郁明早就吓傻了,哪怕是一国太子,又是个筑基期修士,也架不住惹了两个剑仙啊!更何况只是个弹丸小国,只是个用了三十年才堪堪筑基的小修士。 张木流一巴掌将冶郁明拍到两位老人脚边,又无奈转过头瞪了离秋水一眼。心说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这下好了,原本明明可以躲在暗处等那扶持太子篡位的背后人,现在,估计那人早就跑的没影儿了。 红衣女子早就收起了十谅水,此刻背着手看着张木流,嘟起嘴巴瞧着委屈极了。 张木流叹了一口气,伸手传了一道灵力给秦孝,帮着炼化老人已经吃下去的小还丹。 沈长成睁大了眼睛,实在是不敢置信。自己想护住的那个愿意护着自己的青年,原来是位剑仙吗?就连那位长得漂亮的不不像话的女子,原来也是剑仙? 沈长成板着脸瞪眼道:“好小子!真够可以的啊!老头子我自以为够能藏了,没想到你小子才是此道高手啊!” 青衫年轻人讪笑道:“这还不是怕吓到您老人家嘛。再说了,以江湖人的手段,也能打得你们这位太子殿下半年下不了地,我实在没想着以修士手段对付他。” 他朝着两位老人努努嘴,倒是没说话,可这一位老大人,一位老将军,皆是瞬间就懂了青年的意思,向着青年投去了鼓励的眼神,似乎在感同身受的说着: “你要坚强!” 张木流翻了个白眼,也是瞬间就体会到两位老人的心情。他缓缓走过去,握住两位老人的手哀叹不停,好半晌后三人同时说出一句: “都是天涯沦落人啊!” 眼见离秋水就要发作,张木流赶紧说冶郁明给两位老人家处置,接着转身看向眯着眼睛笑意不止的红衣女子。 青年几步蹦到女子身旁,一副吃惊不已的样子道:“呀!好漂亮好厉害好仙女的女剑仙,谁有这么好的福气能娶你当媳妇儿?那真是上辈子积德行善无数次,才有这福气啊!” 离秋水冷哼一声道:“猪!” 张木流嘿嘿道:“都有这福气,猪就猪呗,脸皮都已经抹下来揣兜里了,我还在乎这个?” 忽然觉得身后凉飕飕的,青年转身一看,两个老人眼神冰冷,只片刻便嬉笑不停,齐声说了一句:“啧啧!这不要脸的样子颇有老夫年轻时的神韵。” 只是被离秋水瞪了一眼,老人立马转头。两个老头轮流着踢打冶郁明。 沈长成大声道:“修你娘的仙,你个傻缺儿玩意儿,大半辈子修炼还比不上我路上碰到的两个年轻后辈。” 秦孝则是骂道:“狼心狗肺的东西!老子从十六岁为敛溪国冲锋陷阵,到现在受的伤加在一起都没有你小子用在我身上鞭子伤口多。” 冶郁明早就被张木流一巴掌废了修为,此刻体魄孱弱,远不及两位老人有精神。他忽然大笑着喊道:“若是如同父皇这般,对一国愚民如此放纵,那才是毁了敛溪,你们难道不知道?如今干什么的都有工会,连倒马桶的都有工会了,动不动就罢工游行,想的都是做最少的事儿,拿最多的钱,哪儿他娘的有那么好的事情?” 他吐了一口血唾沫,继续说道:“如果这样是你们所谓的生而平等,我冶郁明不答应!他们凭什么想着不劳而获?凭什么觉得别人挣钱多了就要分给他们?” 一连串发问将两位老人问的哑口无言。 沈长成苦笑不已,盘腿坐在冶郁明身旁,沉声道:“皇上的本意是好的,他以为让百姓有更大的权利,能参与到国事中,能让百姓们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敛溪国当家人。可是……” 秦孝接着说道:“可是人非圣贤,有几个人能够克己守礼?我敛溪国虽然是小国,却也有千万人,皇上在位四十年,也只能做到如此了。” 张木流凑过去说道:“人之本性,是个说不清也分不明的东西。受于家教,环境影响,其实各种人都不少的。要想做到人人自知,最起码也要百年时间,且投入庞大的资源去开设学堂,第一个二十年,成效不会大。到了第二个二十年,整个庙堂市井都迎来了那一批从学堂走出来的孩子,可是成效也不会大,甚至可能一国之地都会被搞的千疮百孔。因为他们是最早的一批人,前路无人,甚至前方无路,他们得试着水,一脚深一脚浅的往前去,所以当然会有成有败的。到了第三、四个二十年,年轻的一辈儿受到前辈人的影响,只会在这条路越走越远也越走越宽。” 沈长成心中震撼,年轻人的一番话让他肃然起敬。 这位老大人走上前去,一个毕恭毕敬的书生礼节,不等张木流搀扶,他便再说道:“老头子斗胆请问小先生,那第五个二十年呢?” 张木流笑着搀起老者,声音有些无奈:“我说老人家啊,我就是个半吊子读书人,哪儿能看得见那么远?您想想,前三个二十年走出个又宽又长的人间大道,后来之人还能如何?” 沈长成思量片刻,忽然大笑道:“他们可以再走远些,也可以铺些碎石让道路不再泥泞,还可以建起驿亭,为过路之人遮风挡雨。” 张木流继续道:“所以说,人间值得!” 没来由就说了这么多,其实连青年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还有这能耐。 可张木流其实也知道,老夫子在小竹山一生,言传身教去教化一地百姓。如今张木流与同龄的一帮人,正处在老夫子的第三个二十年! 穷乡僻壤出刁民,这句话其实是有道理的。可人都是能教化的,得看谁教。 老夫子最得意的并不是教出了乔玉山这样有出息的读书人,而是他对一地百姓的以身作则,十分缓慢的影响着这帮山民,小竹山还好,主要是周边的几处深山里的小村庄。 老夫子说过:“人最紧要的品格,无非是个知耻。” 沈长成终于开怀了许多,笑着说道:“我们是第一个二十年,不是走路,也不是开路,而是让后辈有能力开路走路。” 张木流点头道:“老大人,但凡变革总会有糟粕之处,既然连皇帝都支持,那走下去就是了。” 接着青年又转头与秦孝说道:“老将军,小子我说一句不中听的话。上了年龄就要服老的,你要是带着兵马来此,自己也不会受伤受辱了。” 秦孝闻言苦笑道:“我都知道,可我是真的很怕,怕这个大忽悠没等我到就死了。” 张木流笑着转身,一手自然而然的拉住离秋水的手,一声口哨响起,大红马便跑了过来。 青年抱起离秋水翻身上马,手臂一挥游方便飞来钻入袖口,游方所幻化出的剑影也已然消散。这番神仙操作可把两个老人与两个中年人看的一愣一愣的。 只见这位穿着一身青色长衫的年轻人,笑着说道:“忠心当然是好的,但是即便不分善恶也要分个是非的。你们都已经被人下了咒印,若是对两位老人家起了什么心思,必死无疑。” 说罢调转马头,再往西南。 几人看着这一对儿璧人远去,也是大笑不止。 沈长成推了一把秦孝,神采飞扬,扬着头说道:“老家伙,我这识人本事如何?路上随便碰到的小两口,是两个剑仙!你服不服?” 秦孝刚想破口大骂,三人耳边同时响起人言,是那已经走了很远的年轻人。 他说:“三位只管前行,那背后之人我来处理就行了。” …… 一路南下,二人故意放慢脚程,想要看看这个小国究竟如何。 一天夜里,张木流与离秋水路过一处小村庄,大半夜的碰到个一身新郎装扮的男子,那人双眼无神,木讷至极。 张木流皱着眉头跟着这年轻人,见他一路走到了村子最后方,一处不大的院子里有三个新起的坟包,张木流眉头皱的更深。 只见那男子从怀里掏出一沓黄纸,三个坟包儿挨个儿烧了几张,最后久久跪在一处坟包不愿起身。 过了许久,这男子忽然自语道:“岚儿,是我没护住鱼儿,你寻死做什么?该是我死才对。我报官了,可那些衙门口儿的人一听鱼儿是被京城来的人抓走了,便一再拖延,就是不给我个准确消息。所以我去了一趟京城,求来求去半个月,依旧是无人理我。后来我查到,鱼儿是被抓到了一间酒铺,我去晚了。” 说完后抬起头看着夜空,大骂了一句: “狗日的!” 一句骂完便从怀里抽出一柄小刀割断了喉咙。 离秋水想要上前救人,却被张木流一把拉着。 张木流沉声道:“他心死了。” 原本一身青衫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然变作一身黑衣。他将离秋水拉回来,自己却往前去,伸出手扣住死尸头颅,只一瞬间,青年周身被恐怖杀意缭绕。 离秋水皱眉道:“张木流,你想干嘛?” 但是青年并未答话,一闪而逝,不知去处。 …… 敛溪国现在最大的弊端就是,无数位由各个学堂走出的年轻人,都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决定自己的一生。如同冶郁明说的,各行各业几乎都成立了公会,商人的公会反而不会去大吵大闹,更多的是底层百姓觉得不公。 “为什么他们不动手就能赚那么多钱,为什么我们累死累活却只有可怜的那一点儿钱?” 其实这样不对,人可以不认命,但一定要认清自己,人要有自知之明。 等他们的孩子慢慢长大,被送去学堂又出了学堂时,总会有人与他们的父辈说一声,这是不对的。好多事儿,人人都想求快,哪儿那么容易快起来? 可如今,张木流对这个他原本极为看好的国度,有些厌恶。 …… 这天夜里,张木流御剑去往敛溪国的京城,名字倒是极有意思,叫做薪京。光是这个名字就表明了这位皇帝陛下改革之心。 并没有去见皇帝,而是缓步走去一处巷子,在一间包子铺买了一只包子。张木流没有吃包子,只是闻了一下便两步走上前去,掐住掌柜的脖子将包子塞进其嘴里。 胖掌柜从去青年手里挣脱出来,以手指扣着嘴巴催吐,看起来对那只包子恶心极了。 张木流一剑砍了这人,转头往另一处去。 又是一间酒铺,客人极多,每坛子酒都贴着不同的名字,且价格极高。 早在数十年前,由三教修士牵头儿,各洲流通货币都是照着胜神洲来的。所以这一坛子酒二十两银子,是天价了。 张木流进去时一屋子人都在抢着买一坛叫做翠衣的烧酒,两个中年男子为了抢这坛子酒而大打出手。 青年走上前去一剑将酒坛子捣碎,脸色阴沉无比。他单手持着游方,环视了一周后沉着声音说道: “我买你们女儿你们卖不卖?” 一句话而已,整个酒铺的酒客皆是面色大变,这时从后堂走出来一位妖娆女子,穿着十分清凉,像是很怕别人看不见不该看的。 这位女子扭着腰肢走来,还未近身便被青年一巴掌拍飞。 张木流缓缓走到门口,嘴角咧起,一抹笑意缓缓挂在脸上,可瞧着怎么都很渗人。 “你们觉得法不责众吗?” 这些人现在才开始跪地求饶,有些人说第一次来,张木流直接搜魂,所言属实的一巴掌拍出酒铺,剩下的都是以一缕火苗缓缓烧死,极其残忍。 那位清凉女子起身后便再次被青年掐住脖子,青年一身杀意几乎凝结为实质,女子顺着脚尖往下滴着水。 “你一个女子,捉来那些女童供他们祸害?看来修炼修炼,到头来还不如一只狗。” 说罢直接以手摘掉了女子头颅,再次转身往别处走去。 酒铺已经被兵丁包围,为首的一个年轻校尉见张木流走出,瞪着眼睛怒道:“大胆狂徒!在我薪京行凶作恶,你是不想活了吗?” 可那位换了一身黑衣的青年并没有答话,随手一剑将酒铺斩开,地面向下塌去,那处地下暗室哭声一片。 哪儿还有人敢拦路? 年轻校尉已经飞扑往地下暗室,一进去便让这位年轻校尉怒吼一声。 十来岁的女童起码有三十个起步,被祸害后分尸的更是数不胜数。 那个包子铺,人肉为馅儿,人肉……自此而来。 张木流一身煞气,一剑破开宫门,直去后宫嫔妃居所。最终悬停在皇后寝宫,下方手持刀枪火把的禁卫已经站了一片。 皇后娘娘皱着眉问道: “你是何人?” 黑衣青年只说了一句话,便将这位皇后娘娘一分为二,取出一粒金丹捏在手心碾碎。 张木流其实说了一句:“不愿意做人是吗?那你死就行了。” 斩杀皇后时,禁卫已经乱做一团。一个骑着白马的老将军疾驰而来,颤抖着嘴唇喊道: “小先生!以你的本事,灭我敛溪国也不过是举手间,何必要辱我国格?” 张木流冷笑一声,失望至极。转头往皇帝所在之处去。 这时一个年轻校尉飞奔过来,满脸泪水,咬着牙跪在秦孝面前,哽咽道:“爷爷!我们没有资格去怪那位先生,我们就是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不知道,任由恶人横行无忌,却丝毫没有察觉到的废物!” 披甲的年轻人双手扣着石板,泪水一滴一滴打在地面,他颤声道:“上百个女童啊!被他们以卖酒水的借口卖出去供禽兽糟蹋,完了后还要将她们分尸切成肉馅儿做包子。” 秦孝已经站不稳了,在朝堂摸爬滚打几十年,自家孙子一番言语与那位剑仙的所作所为,难道还不能让他猜到一些事情? 皇帝身旁有个老者,金丹期,手持一柄大刀守在其身旁。 皇帝冶赢见一个黑衣青年手持长剑御空而来,一把推开老者几步上前,直直跪在地上,仰头说道:“是我没有发现她们母子的恶行,这位剑仙要杀就杀我,不要牵连旁人。” 沈长成也终于赶至,这位老大人停在不远处后便左右找东西,可皇宫内苑哪儿有什么碎石?于是他拽下腰间玉佩用尽力气往张木流扔去,可毕竟是老了,没打到。 这位老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骂道:“你他娘想干什么?谁犯得事儿你砍谁就行了,那些孩子活着的我们肯定会极力安抚,可死了的,还能怎样?谁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情,可我们也不知道啊!” 张木流转过头,眼神冷漠至极,他现在甚至觉得冶赢都要比这个老人顺眼。 明知有错,一个立马认错,另一个却是找借口去推脱。你不知道?他娘的京城里有人明目张胆干真正丧心病狂的事儿,你一句不知道就完了?你不知道?一个抱着求死之心的年轻人,在薪京城各处衙门跑来跑去大半个月,你说你不知道? 沈长成好像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因为半空中的黑衣青年已经褪去了一身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失望至极的眼神。 一道寒光将宫城劈出一条裂缝,黑衣青年身边忽然多出来一位淡蓝色长裙的女子。 女子一样是眼神冷漠,她轻轻揉了揉张木流的额头,手中变出一件白袍披在青年身上,两人瞬间消失不见。 皇帝冶赢还是跪地不起,他对着沈长成苦笑道: “老大人,的确是我们错了,不该推脱的。” 那位金丹老者一样苦笑道:“我不知道他们什么境界,可单凭那一身杀意,起码杀千万人才能有。” 张木流与离秋水重返那处小村落,在最后方的小院子里将书生与女子埋在一起后,坐在坟包儿一旁久久无言。 离秋水蹲下来递过去一壶酒,颤声道: “那个小丫头当时该多无助啊?” 青年抬头看着云海,终于开口道: “狗日的!” …… 一晚腥风血雨,哪怕皇室再如何掩饰都难以让人接受,宫城从正中间多出了一道十分整齐,像是刀劈剑砍成的沟壑。 皇后娘娘莫名其妙就死了,宫里也没给出个答案。 皇城不远处的一间酒铺也像是被什么劈成两半儿,地下陷出来一个大洞,里面数十具女童的尸体。 皇帝冶赢闭着眼睛下发了一道圣旨:“将冶郁明凌迟!” 一个年轻校尉解下盔甲,将腰间令牌生生掰断成两块儿,丢在自己爷爷书房。然后黑衣持刀满薪京城杀人,但凡去过那处酒铺的,皆杀! 秦孝手捧着断成两半儿的令牌,大白天身旁点了一根儿蜡烛,独坐在书房内久久无言。待那根儿蜡烛即将烧完时,老将军才说了一句: “我很高兴,也很伤心。高兴是你长大了,能明辨是非对错,不愿让一身盔甲恶心你。伤心是因为,你居然不论他们有没有害人,便全部都杀了。” 又过了好半晌,秦孝再次开口道:“其实杀的好!我要是在你那个岁数,杀的比你还要多。” 沈长成自从回了家中,就一直独坐在凉亭内,不吃不喝也不与人言语。连老夫人几次要作势打人了,这位老大人依旧无动于衷。老夫人无奈,便只能叫人拖来了藤椅,坐在凉亭外面。 直到天黑,这位老大人才喃喃道:“薛河,不知道也是错吗?” 老夫人闻言怒道:“小河已经走了,他说对这个国家很失望。还说,我们真的错了。” 沈长成站起身大怒道:“不知道也是错?” 老夫人站起身,丝毫不退,大骂道:“你个老不死的,难不成真糊涂了?你以为他是对谁失望?是对你!不知道不是错,可你真的想知道过吗?敛溪国一个屁大点的地方,你想知道什么事儿很难吗?连秦悦那小子都卸了盔甲,杀了上百人,你个老头子还杵在这里,还在想是不是自己错了!” 沈长成颤抖着声音问道:“夫人,那我要如何是好?” 老夫人猛然起身,走上前去一把抓住老人的衣领子,怒道: “你最会干嘛?不是查案吗?去查!都是谁参与了,谁抓的人,为何各地官府隐瞒不报?查到了就叫上秦孝,去杀人!” ------------ 第一卷 断竹 第三十一章 与一人白头最风流 敛溪国前所未有的人人愤怒,那夜之后,一个月内朝野上下没有一个人能置身事外,地方官齐刷刷死了一茬儿,是老大人前方办案,老将军持刀杀人。 太子冶郁明被推到菜市口儿凌迟,一声声惨叫让看客心中发毛儿,皇后娘娘被缝合在一起后挂在菜市口示众。 刚开始那些自称读书人的,每日都要写些文章在各大酒楼分发。大多是说皇帝铁石心肠,杀了结发妻子,剐了亲生儿子,没有一国之君的气度和作为亲人该有的情感,是个冷血无情的皇帝。还有更多的所谓读书人,说秦孝老将军仗着自己的权职地位,纵容孙子秦悦一天之内杀了上百个男子,皆是开膛破肚残忍至极。还有说沈长成老眼昏花,以莫须有的罪名查办各地官员,将空缺职位全部换成自家亲信。 这些个所谓的读书人,除了些骂人的文章,实在是找不出旁的有人知道的文章诗词。 可不论是将皇后示众,还是凌迟太子,或是秦悦的奋起杀人,沈长成与秦孝的手段毒辣,都是百姓们亲眼看到的。可大家唯独忘记了薪京城里那所酒铺,数十个死状凄惨的女童。 于是后来的几天内,这些所谓的读书人被一一揪了出来,绑在皇城门口暴晒。这时百姓们才知道,原来写了那么些文章的人里,几乎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大多都是没有能养活自己的事由儿,每日躲在极小的屋子里,几个人蹲在一起怨天尤人的混混。 再后来,皇帝冶赢亲自出宫城,站在城门前宣读了一份罪己诏,并已经张榜贴往全国。 罪己诏是这么写的:“我坐上皇位以来,从未自称过朕,我觉得大家都是人,没有谁比谁要富贵或贫贱。如今,我敛溪国出了一些事情,一些让我与整个敛溪蒙羞的事情。太子与皇后先是勾结在一起,设计要害老大人与老将军,若不是一位剑仙相助,这两位国之柱石或许已经惨遭毒手了。再就是这些天发生的事情,我要给各位子民一个交代。 有人骂我,骂老大人与老将军,骂秦悦。可是你们知道为何吗?我来告诉你们。 皇后为了修行,要取阴气泄露的女童心脏来吃,于是他们在敛溪境内各地肆意抓捕女童,且是打着皇宫的旗号抓的。以至于各地官员放任不管。 你们或许猜到了,那间酒铺当中的数十具女童身体。 皇后将那些女童抓来,以酒水名义卖给一些畜牲,最后被虐待致死,待皇后取了心脏后,又将尸骨卖给个包子铺,所以即便死后也没有尸体可寻觅。 我杀了自己发妻与儿子,说实话,我心中还是很难过,可跟那些女童死前的绝望想比,根本不值一提。秦悦杀了去那间酒铺竞酒的男子,杀了一百三十一人,我认为杀的好。地方官员任由皇后的人抓走那些女童,该杀! 我今日罪己,是认错,但不是因为杀了这么多人而认错。是因为我身为皇帝,没有及时发现皇后的恶行,没有及时发现我敛溪国居然有这种骇人听闻的事儿。 但是,我唯独不会因为老大人与秦悦杀了这么多人而向天下百姓认错。无论何时,我都只会觉得,杀的好!” 皇帝说完后转身朝皇城内走去,留下了聚集在外的无数百姓。 事实上转身后的冶赢,也是强撑着离开人们的视线,哪儿有死了儿子不心疼的。 今日秦孝没有来,沈长成也没有来。秦悦杀人后便背着刀离开了薪京,他要不停巡视这敛溪国土,至少他所到之处不能再发生这样的事儿。 皇帝的罪己诏已经往全国各地发去,几天之内就会贴在各地城门口,可张木流是看不到了。 一对侠侣早就离开了敛溪国,现在正在一处修士云集的地方,是个正儿八经的修士城池。三座顶尖山头儿各有一座城池,张木流所在之处,便是坟崖山的跳河城。此外还有一座白石谷的白石城。一座钓虾湖的水岸城。 三座宗门占地极大,单单一处宗门,就赶得上敛溪国大小了。 坟崖山的口碑不错,只是相对剩余两个宗门有些弱势,只有老祖是个炼虚修士。白石谷与钓虾湖则略微势大,各自明面儿上都有三位炼虚修士在册。只不过白石谷出了名儿的蛮横不讲理,钓虾湖则是人人叫骂的掉钱眼儿里的黑心宗门。 两人将大红马放回山野,徒步进的跳河城,一男一女如今都是一身白衣。张木流一身煞气足足用了一个月才消散,那日若不是离秋水前来阻拦,大开杀戒倒是不至于,但是皇城绝对是要给他拆喽! 这儿有许多胜神洲没有的新奇玩意儿,离秋水一间一间小铺子跑着买东西,张木流便成了跟在后面儿的人形背囊。 走到一处铺子,离秋水忽然久久不愿离去,是个仙家铺子,卖的物件儿古琴居多,其中含有一些残破真意,所以价格是比较贵的。 张木流笑着走上去问道:“这琴这么卖的?” 一个只有炼气修为的年轻小厮走过来撇着大嘴说道:“我们不卖,只换。只是,人参果儿和蟠桃儿你们有吗?” 离秋水微微皱眉,张木流拉住女子手臂,传音道:“别生气,他马上要挨打了。” 果不其然,一个又瘦又矮的中年人从后面冲出来,跳起来就是一巴掌扇在年轻小厮额头上,打得后者一个踉跄。小厮站稳后双手拢袖站在这位矮个子掌柜前方,可被那掌柜的仰头一个瞪眼,小厮立马转身接过去一张凳子,矮小掌柜的这才有些消气。他一步跨上凳子,此刻便比小厮要高上不少,指着小厮鼻子骂道:“你这个败家玩意儿啊!来客人了你就这么说话?还人参果儿,还蟠桃儿!你他娘的会写这几个字吗?我都说了多少次了,客人就是你爹你娘,你爷爷奶奶,哪怕人家不买不换,也要跟人家好好说话和气生财你懂不懂,懂不懂?” 一番叫骂可是口水四溅,不一会儿这个年轻小厮就要伸手抹一把水,其实是口水。 这个掌柜的哪怕踩在凳子上,也才与离秋水差不多高,此刻与张木流还是差着半个头呢。他满脸堆笑,与张木流歉意道:“客官,可千万别被我这儿的傻小子惹生气,他就是个二愣子。要换的话您得拿出来个物件儿,让我先瞻仰一下。” 张木流笑着取出一小块儿淡蓝色的布料,递给那矮小掌柜。后者从怀里掏出一块儿透明的镜片儿夹在眼窝,开始仔细观看。 好半晌后这个小矮个儿忽然睁大双眼,嘴里忽然长长“嘚……”了一声,掌柜的双手捧着布料跳下板凳儿,像是十分激动,他抬头问道:“客爷!当真拿这个换?有些不值当啊!假如真要换,那我这店里的所有物件儿,您二位可随意选取三样儿!” 一身白衣的张木流笑着说道:“给喜欢的人买些什么,哪儿有值当不值当,她开心就是最值当的事儿。” 离秋水瞪了青年一眼,只不过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她只要了那个仿照焦尾式样做的古琴,剩下的就得张木流去选了。 买东西选东西,张木流是真没那个本事。这辈子就讲过一次价,还是小时候跟家里要了两枚通宝钱,去小竹镇上方五六里远的地方看戏。他十分喜欢一柄小木剑,摆摊儿的瞧模样是个老道士,可那处唱戏地方却是寺庙,叫做开元寺。老道士死活都不让价,就是要三枚通宝钱,可张木流吃了一碗凉皮儿,就只剩下一枚通宝钱了。还是小孩儿的张木流确实特别喜欢那柄小小的木剑,于是死缠烂打一个下午,老道士不胜其烦,最终让张木流拿着一张黄符在山顶的庙里走一圈儿,一定要将每个神像都看一眼才行,若是没有一一去看的话,木剑就不卖。 那是张木流第一次敬畏神魔,独自一人入寺以后,转来转去也没看到一个人。最后只得进去大殿,第一眼看到那些金刚罗汉就吓了一跳,那时小孩儿心里就在想,这他娘的哪儿是佛啊?这明明是吓人的魔。 后来好多年里,张木流才听说了一句话:“一人不逛庙。” 为了那柄木剑,小孩硬着头皮将所有神像看了一圈儿才作罢,等回去时怀里的黄符却已经消失不见,那老道却未曾计较,笑着将那柄木剑以一枚通宝钱卖给张木流。 回家之后张木流高烧不退,连着烧了好几天,小孩儿都稀里糊涂的了。那时家里来了个亲戚,按辈分儿张木流得喊他祖爷爷。那个老头是为寺庙塑像的,他将张木流背上桐州境内最高的一处山头儿,就是石鸡任光铭的祖宗山头儿。夜里张木流与老人一同睡在大殿,老人手脚不歇的塑着神像。 那晚张木流做了一个梦,无数佛陀驾云冲着小孩儿而来,嘴里都是说着: “诛邪魔,斩异类!” 张木流猛然惊醒,高烧也终于退了,可就是不敢再次入睡,那些佛陀太吓人。 一旁的老人一边儿干着手里的活儿,一边儿说道:“小流儿,放心睡,没事儿。” 一句话而已,小张木流便当真睡下,且睡的很沉稳。 年幼的张木流其实睡下便又做了一个梦,只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睡梦里他看到自己刚刚睡下,整个大殿便不停抖动。那位老人丢下手里的泥菩萨站立起身,淡淡说了一句: “有了神像你们才是神,没有神像你们什么都不是,给我滚远点儿!” 又不知不觉走神儿,被离秋水喊了一声,青年猛然惊醒,也没理会漂亮女子的嗔怪眼神,只是下意识拉起离秋水的手,在这小小店铺来回走动不停。 其实进门就选中了几样东西,只不过现在只能取两样儿,就得思量一下。有一只纹路古怪的小铃铛他是绝对会要的,还有一个名额给谁呢?一个春壶,一个灯盏,这个把张木流给难住了。 张木流转过头嬉笑道:“秋水妹妹,帮我选一下儿?我选中了铃铛,还有一只春壶与一台灯盏没法选定,你随意选一个。” 离秋水使劲儿掐了其一把,倒是没说话。她心想着难不成还要在这喊一声:“弟弟,本姑娘比你大十来岁呢!” 瞪了张木流一眼之后,女子各看了两件儿东西,丢了一句:“拿灯盏。”便大步出门儿而去。 张木流将东西收起,紧跟其后。 年轻小厮等张木流与离秋水离开后才撇着嘴略带哭腔道:“老爷!就这么一块儿破布,换走了三样儿宝贝,月底您又要说赔本了,开不起工资了。我都要赶他们走了,您拦着干嘛啊?” 矮小掌柜的笑骂道:“你懂个屁!那俩人看着年轻,可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就当是与其结个善缘了。” 年轻小厮偷偷哼了一声,暗道:“带着这么个又勾勾又丢丢的女子,那个小子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 跳河城有三景,第一景是远望坟儿崖,每日夜幕降临时,鬼火缭绕那处。终于有了些道行的鬼修置身其中,遥遥演绎些悲情故事,远方修士隔岸观景,有不少人常常被那些故事所感动,眼泪直流不停。 第二景是最惹人喜欢的,特别是女子修士。因为瞻部洲总体来说低境界修士居多,能直接御空到云海的修士其实不多的。所以坟崖山便以一个古怪大阵,做了一处可以在云海与地面之间升降的平台,收费极贵,需要一枚三教试着发行的钱币,入城处就有兑换。乘坐平台到云海后,每日寅时都会有许多流星划过,这也是男子修士追求女修的一处好地方。名字叫做流火雨。 第三景就有些乏味,只是一座亭台架在高处,远处是一条蜿蜒流水。不许泛舟,不许任何人近前观望。而且收费如同天价,足足需要三十枚灵玉货币。每年也只开三次禁制,只许三人观水。 离秋水打进城时就要拿出全部身家换取灵玉,吓得张木流赶紧取出一枚药丸,一共换了三百灵玉。离秋水这个财迷被吓了一跳,心想着给我的那枚讨打的丹药也这么值钱吗?整整三百枚灵玉啊!按现在的行情,估摸着着跳河城数十天的收入也不过如此。难不成我跟了个阔少爷? 那时美貌女子双臂缠住张木流的脖子,笑的那个叫开心啊!张木流无奈,将剑候令牌递出去说道:“我其实就炼了一枚值钱丹药,能一定的压制心魔,只是材料难寻,要不然凭我的本事,炼它个多少都没问题。” 离秋水闻言便皱眉不已,拉着张木流要把那枚丹药换回来。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心魔之重?如此丹药,哪怕只有星星点点的作用,她也绝不会舍得用其换钱。 张木流轻轻搂住女子腰肢,嬉笑道:“不要紧的,哄你开心比什么都重要的。更何况你现在有十谅水啊,到时候借我一用不就得了。” 女子扭过头,哼哼不已,一副吃了很大亏的模样说道:“原来是打我十谅水的主意啊?我还以为你真的那么在意我,原来只是做不亏本的买卖啊你!” 张木流讪讪一笑,问道:“你知道十谅水什么意思吗?” 离秋水翻了一通白眼,就知道这个家伙又要在自己面前卖弄了。 那时一身白衣的男子,单手负在身后,强装出一副有学识的样子说道: “众信曰谅;请肆简谅;友直友谅;易直子谅;私直怜兮何极,心怦怦兮谅直;谅士;谅节;谅实;君子贞而不谅。” 最后青年神色严肃,离秋水甚至恍惚间在他眼中看见一间竹篱笆学塾,一个老夫子板着脸在台上授课不停。 青年说道:“十谅不谅!” …… 从离秋水喜欢看那海色月色时,张木流就知道这位女子再如何拎不清,可终究还是个女子。 流火雨肯定是首当其冲去看的,至于那远望鬼火,张木流估计也是免不了。而观水台,即便砸锅卖铁也要去的,能不能修成水殿,就看这一遭了。 张木流自然是与离秋水乘坐平台上升到云海,两人都不是爱显摆的人,最重要的是,缓缓行至云海,本身就是个很有氛围的事儿。 当然也有些不愿乘坐平台的,有能力御空到云海的修士,这些人也不会给崖城一分钱。所以便有了一些修士悬在云海,一些修士站立平台。互相看不顺眼。悬停云海的修士眼中尽是嘲笑,似乎在说:“你们这些个连御空都做不到的小家伙,学人家带女子观景?”而站立平台的修士,多是心中暗自说道:“哼!一枚灵玉都付不起,空有境界能干啥?还不是如同坐船不买票。” 一对儿白衣年轻人自然不在两种人之中。只是离秋水实在是长得太漂亮,张木流本来也是颇为英俊,可分站在谁身旁的,被离秋水一比,在旁人眼里就更加不般配了。 我们这位奇女子哪儿管你旁人眼光,双手抱着张木流的胳膊,直直往栏杆处去。 待到丑末寅初,一抹抹流萤稠密如雨点,从天际而来,划亮夜空,片刻后又消失在天际。短短一瞬间,引得无数女子惊呼不已,皆是轻轻倚靠在身旁男子身上。这时这些位男子,总算觉得一块儿灵玉没白花。 离秋水自然也不例外,只是两人看起来更加自然而然,看起来更加与天地相融。 极美的女子忽然转头,在张木流眼里那一笑足以让天地失色,先前的流火雨,压根儿不算什么。 离秋水看着都要流出口水的青年,气笑道:“怎么以前没见过你这副色胚德行?现在一天到晚都这样?” 张木流挠了挠头,憨笑道:“这我哪儿知道去,反正就是越看越好看。” 女子转过头,看着重归平静的夜色,温柔道:“不如你作首诗吧?” 青年闻言尴尬不已,可一旁的离秋水一副憧憬模样,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了一句: “秋水秋水。” 女子愣了片刻,这才明白原来他所做的诗句只有四字。她红着脸嗔怪道: “这算什么诗?” 男子神色正经,缓缓开口道: “在我心中可比苏子词。” …… 这第一景是相隔很远去看鬼物演绎的故事,以阵法化作一张巨大幕布投射在天空。如今已经有许多鬼物过的十分滋润。每到故事煽情处,便不断有人往前方一条水渠丢钱,灵玉跟大风刮来的似的,这些人丝毫不心疼。 如今这种被投射在天幕,用一些故事引入围观的地方儿极多,可这跳河城是此道鼻祖。故而此地十分吸引鬼物,有些鬼物不远千里来此,魂魄黯淡的几乎要消散了,也要拼一把。只要在那荧幕上被人喜欢,坟崖山给的资源足够让他们转为鬼修,以另一种方式长生。可哪儿那么容易,来此地的鬼物数不胜数,数万鬼物能挑出了几个将故事演绎的不错的,就已经很好了。 离秋水与张木流的座椅极靠后,周围的修士,若是与男伴一起的,相对比较淡然,而几位女修结伴而来的那种,尽皆尖叫不已。因为今日所演绎的并不是什么催人泪下的故事,而是一位长得极其好看的男子,其在故事中的人物是个风流剑仙,与许多女子纠缠不清,端的是风流无比。 离秋水全程黑着脸,待快结束时,那位男子剑仙将几位女子全部迎娶。离秋水拽着张木流的衣领子便离开,眼神十分冰冷。 找了个无人之处,女子沉声道:“你也会觉得娶那么多女子才算是风流吗?” 张木流缓缓收起笑意,以前所未有的认真,轻声道: “与一人白头才最风流。” 同样一身白衣的女子紧紧盯着张木流,眉头终于舒缓几分,可她依旧沉声道: “若是哪天你不再喜欢我了,一定别来我面前亲自告诉我,你只需要消失就行了。” 张木流走过去以额头轻轻碰着女子额头,笑着说道:“想什么呢你?我这辈子只真正抱过两个女子,你是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 离秋水这才笑道:“那要不然,我也再去抱一抱别人?大家都抱过两人才公平嘛!” 张木流脸色瞬间变黑,一屁股原地坐下,瞧着十分生气。 …… 观水台,所观之水,据张木流猜测是远古时大陆未曾四分之前,江水的源头之一。 光凭那如同小溪一般的河流,实在没法儿将其与波涛汹涌的江水联系在一起。 为何一年只开三次,为何开门钱如此之贵? 因为源头活水,最具真意。一条江水的源头之一,所含水道真意有多浓厚?根本无需细解。 想要修出一座水殿黄庭,在此一举! ------------ 第一卷 断竹 第三十二章 观水 一座从须弥山分裂开而来的远古大陆,不知多久之前再次分裂成四座大洲,原本的山川河流只有极少数被分开,江水与河水也是一样。 跳河城的无名小溪,的的确确曾经是江水的源头之一,所含水道真意足矣助张木流修成水殿黄庭了。可是也绝不会多简单,只三十枚灵玉方孔钱便可“开门”一次,那得有多少人愿意花这个钱来修炼水道?如今都三月份了,观水台仍旧一次都未曾开启。不是想修水道的人少,而是能让水道真意青睐的人少。 离秋水自然知道炼化水意的凶险,取十谅水时若不是他以自身为筛网,将狂暴真意一丝丝剥离出去,自己绝对九死一生。今日若他有难,哪怕拼着得罪坟崖山,她也要做一回筛网。 那观水台前有个木盒子,投进去三十枚灵玉方孔钱便可“开门”,无人询问也无人阻拦,若三次已满,木箱子会自动消失。 张木流松开离秋水的手,朝着女子咧嘴一笑后往木箱子投进钱币,一座如同水波般的大门凭空出现在眼前,水门两扇自开,青年白衣变作青衫后大步向前去。 这处观水台谁都可以看见,可张木流走进水门之后,那亭子中却不见张木流身影。 事实上张木流的确进了亭子,且已经端坐于飞来椅上远眺这江水源头。 青年看着平静异常的流水,忽然间便有些惭愧。想当初离秋水一进那大鲲腹中的残破秘境,剑意也好水意也罢都是上赶着往她身上凑。如今自己特地来求一道水意,人家压根儿不搭理自己。 看来彭泽的那老家伙没有骗人,资质太差说的一点儿都没有错。 片刻之后,青年解下背后长剑,将其倚在栏杆处,自己先是盘膝在亭子中央,接着缓缓升起身形,悬坐在半空。 水静则观水之人心静,眼中缓缓流淌的溪水不断在青年眼底流过,虽相隔甚远,却也有丝丝凉意入体。 没来由有些好笑,笑起来一位儒家圣人曾经说过的话: “观水有术,必观其澜。” 可眼前这流水虽说是胜神洲的江水源头之一,可实在是没有一点儿的波澜壮阔可言,给女子做梳妆镜子还差不多。 好嘛!这小小流水脾气不小,只不过心中腹诽几句便生气了? 只见远处溪水忽然暴涨,原本的河道瞬间便被淹过,不多时便将这方世界变成一处湖泊,只余一座观水亭孤零零立在水面,如大海中一叶扁舟似的。 张木流笑了笑,与很久不曾交谈的乐青说了一句:“乐青,我还要用那时的法子将水道真意吸扯过来吗?” 那只在张木流气海中打盹儿的神犬起身后眨了眨狗眼,没好气道:“你脑子给驴踢了?那时是没法子,如今又不用帮谁剥离狂暴真意,你吸扯它干啥子?觉得它好欺负吗?” 青年直接断绝与这只上古神犬的联系,暗道一句:“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只是这水道真意虽然十分浓厚,可不往人身上凑来,他也没法子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朝着愈加汹涌的水面喊了一句: “我来此观水,水何在?” 话音刚落,一时间无数水意凝结成透明状的水柱往张木流冲来,真意源源不断往青年体内去。一旁的游方似乎是觉得这些水意太无礼,自行浮起后幻化出八柄实质游方镇守八门,独留一柄本体以剑尖对着张木流头顶,悬浮半空。 张木流其实十分痛苦,可还是被游方这一手给逗乐了。是啊!游方在黑如前辈手中时,是被唤做明如镜的。 没有离秋水那奇异空间,张木流神魂肉身皆在此处,任由水意冲刷。 终于耳边有人发问:“观水为何?” 张木流强挤出一抹笑容,实话实说答道:“为修成一座水殿黄庭。” 那不知何处来的言语再次在耳边响起:“水,对你而言是个什么?” 张木流冷哼一声答道:“喝的。” 一道巨力打断水意,张木流被掀翻在地。耳边又有人言: “再答。” 青年擦了一把嘴角鲜血,冷笑道: “自体无杂清净?” 水道真意再次涌来,只不过还未近身时便被张木流一击打散。 一身青衫的青年皱着眉头说道:“若是如此,这真意我不要也罢。” 乐青冲开张木流的禁制,一只巨大神犬躺在气海中,以前爪捂住肚子,大笑不止。 “你小子脾气见长啊!不过我喜欢。” 青年将游方持在手中,眯眼直视前方。远处一位手持镔铁棍的金身罗汉踏着水面奔驰而来,口中一声佛号,接着才对张木流道: “九月初三降生,就是妖孽!” 张木流冷笑不已:“无非是我东土神僧将经书洒在你这河中,被你这水道真意沾染了一丝佛家真意罢了,怎敢以金身罗汉示人?” 青年持剑上前,讥讽道:“那就要斩尽五瘟降世那天生的人?为何不觉得我是北斗九星呢?” 那金身罗汉不再言语,手持镔铁棍欺身而来。张木流游方在手,一样剑气纵横,双方打得不可开交。 猛然间一句佛号响彻这处原本该被称作通天河的湖泊,一个小和尚凭空出现。 乐青在这小和尚出现之时便一直叫骂:“你个小秃驴,还敢来我面前?速速将你爷爷放出来,你爷爷咬死你!” 大法师伸手一抓,乐青便被其从张木流气海中拽了出来。长了一对龙角的神犬顿时蔫儿了,躲在张木流背后不再言语。 那大法师只不过是一道神念罢了,当日那逍遥王令牌中的佛教真意便是他亲手放进去的。 张木流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喊了一句大法师。那其实可以算作是水道真意成精的金身罗汉双手合十,口念弥陀佛。 大法师大笑一声,对着那水道真意说:“你有心向佛自然是好事儿,当年我未曾帮人传话,故而有此一劫。你沾染心经佛意,多年参悟才化为人身,因果罢了。只是不该有佛性,却生出一颗魔心。” 金身罗汉闻言说道:“可此子确实是那五瘟降世时所生,一身魔性冲天。” 大法师笑道:“你以魔眼观众生,众生皆是魔头。” 说罢一挥手,金身罗汉蓦然变作个白净和尚。那和尚对着张木流歉意道:“这位施主,是贫僧着相了。” 张木流也是回了个佛礼,以微笑报之。 “小家伙,你为何对我佛门如此不喜?”大法师笑道。 青年将游方负在身后,苦笑道:“实在是年幼时的一场梦境太过吓人,直到如今,晚辈依旧有些佛魔不分。” 这位曾经独自一人往西天去的佛祖大弟子,笑着说了一句方才对水道真意说过的话:“你以魔眼观佛,佛便是魔。” 话音刚落,张木流猛然睁开眼。游方依旧悬停头顶,自己也枯坐观水亭中。那原本是通天河的溪流,依旧缓缓流淌,并没有水打观水亭。 青年苦笑不已,原来是自己入魔。 忽然间观水亭外一阵涟漪,一个道袍童子出现在亭外半空中。 天地变换,两人一同置身于某处极高山巅,脚下既是山巅也是云海。 张木流叹了一口气,又是那道剑候令牌,有完没完? 大真人像是看张木流很不顺眼,挥手变出个棋盘悬停在半空后才说道:“你小子说个上善若水会死?上次跑那么快,这次宁惹秃驴都不惹我?我想打你一顿怎么就这么难?” 张木流十分无奈,打又打不过,只能站在一旁也不言语。 许久后这孩童模样的大真人骂道:“你他娘的落子啊!杵着干嘛呢?” 张木流脸色古怪,好半晌才说道:“这……我也不会下啊!你不如换成象棋?我倒是知道马走日字。” 大真人当真要被张木流气死了,连棋都不会下你就敢修行?只是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只得坐在石墩上没精打彩道:“放心!你从来都不是什么瘟神转世,那几个要是敢投胎到你那山头儿,早就会被人打得魂飞魄散了。” 张木流还未开口,大真人便抢先说道:“当然也不是九星转世。” 青年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天地再次变换,大真人已经消失不见,游方斜靠在栏杆处,自己却端坐于飞来椅。 张木流直想骂娘,一个大法师和一个大真人皆现身,就为了跟我说这几句没头没尾的话。 又是一道涟漪,张木流直接闭上了眼睛斜躺在飞来椅上,腹诽道: “得!随你们便吧,我也不认识什么读书人,你难不成还把乔玉山给我变出来?” 只是一句言语在耳边响起后,张木流猛然起身,看着那弓着身子站在亭内的老者,眼睛有些发酸。 方才那位老者笑着说了一句:“臭小子,远游至此,辛苦了。” 是那位至死张木流都没见上的老先生。 青年站直了身子,以从未与人行过的儒家礼节,毕恭毕敬的与这位老者作揖行礼,声音有些颤抖道: “学生见过先生!” 老者坦然受了一礼,之后才上前扶起青年,拍着其肩头笑道:“都长这么高了,有没有接着读书啊?” 张木流笑着说有的,所看之书很杂,几乎各家书籍都有看,只是不知其中深意。 老夫子笑道:“不知便不知,要是都知道了还要先生干嘛用?” 老人挥了挥手,凉亭外的一切便都看得见了。 老夫子指着离秋水笑的十分开心,转头与张木流说:“好小子!有本事啊!” 张木流也是笑了笑,片刻后忽然笑着问了一句年幼时先生曾讲解过的圣人言语: “君子所见大水必观焉,何也?” 老先生答非所问,与青年说了一句: “水无大小,观者有别。” 青年会心一笑,作揖送别先生。 闭眼再睁眼时,青年悬坐在观水亭,一条水道真意化作的透明水柱源源不断往张木流涌来。一身真火起先也如同在鲲腹秘境似的,不敢现身。只是如今张木流坦然,一身真火便也坦然。 水道真意入体后便直冲气海,缓缓凝聚成一座庞大水殿。乐青好像比张木流还要开心,看着缓缓成型的水殿黄庭大笑不停。待那黄庭终于稳固后,这头上古神犬才大声道: “老子我终于有了片瓦遮身了!” …… 张木流在观水亭时间不久,可外面已经足足过去九天。第三天时离秋水便要斩破这一道禁制冲进去了,只是被一个同是白衣,腰间挎剑的男子拦住。 姜末航从小到大尽是修炼了,哪儿懂什么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也不换一身衣裳就来了。后来见离秋水忽然变成一身红衣,这位瞻部州剑子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有些讨打。幸亏师弟没见着,要不然会不会以为我对弟妹有非分之想? 第四天时离秋水已经按耐不住,姜末航拦住女子后无奈说道: “他可不止是收取水道真意那么简单,他这一去也是要正视那针对小竹山的算计。” 离秋水这才作罢,张木流自然跟她说了家乡的特殊之处,也说了那两位大人物各自在他身上都有算计。 第九天时,坟崖山一座不高的山峰中,有个老者猛然睁开眼睛,咧嘴说了一句:“后生可畏!” 跳河城一处修士铺子,那个十分矮小的中年汉子从地下探出头颅,讶异道:“小子真行啊!” 亭中的张木流最后说了一句话: “其流卑下,句倨皆循其理。” 水门再次开启,门内走出个青衫背剑的年轻人,门外一袭红衣冲上去就搂住青年脖子,久久不愿放开。 姜末航左右巡视一周,苦着脸道:“你们两个差不多就得了!拿师兄当狗是不是?我他娘的千里迢迢跑来是为了与你谈正事儿,不是为了被你俩酸倒牙的。” 张木流未曾言语,只是笑盈盈看着这位师兄。 离秋水则没有那么客气了,头都未转,语气十分嫌弃:“你管我!” 这位剑子叹了一口气,掏出一壶酒喝了几口后无奈说道:“这日子没法儿过了,看来老子也得找个媳妇儿去了。” …… 从进水门开始,一直就是幻境又复幻境。没有水意化作的金身罗汉,也没有大法师大真人,更加没有老夫子,都是心魔罢了。 自从有了游方之后,张木流变得愈加依靠这柄古剑,游方自然愿意被张木流炼成本命剑,可青年却有些不愿。这柄古剑在黑如前辈手中万年都没有被炼化,且自己还对它说过“方圆之内,许个自在人家。” 所以如今境界依旧是元婴期,只是修出来了一座水殿黄庭,元婴依旧悬空而立,虚幻无比,并没有火焰灵胎。 姜末航实在不愿跟着这对儿神仙道侣,这一天腻味的谁受得了?要不是真有要紧事儿,打死他都不愿跟着。更何况如今这个师弟可没那么好打了,输是不可能输的,只是需要略微动点儿真本事而已。 退一万步说,谁打谁还不一定呢!就那弟媳妇儿,我姜末航能挨几剑?他娘的老子辛辛苦苦修炼这么多年,比不上个女子? 张木流与离秋水已经打算往白石城去了,这跳河城三景都已看遍,白石城不知又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三人走进一间酒铺,要了一坛子跳河城独有的酒水,入口极柔,后劲儿不小,跟那高寒之地的尼腔有的一拼,名字起的有些晦气,可三人都觉得有意思,跳河城自酿酒,叫做坟儿酒。 几杯下肚,姜末航缓缓开口道:“我说你小子怎么到哪儿都不安生?你这一张脸跟伯父有多像你心里没点儿数儿?当年伯父在瞻部州惹了不少人,你越往西去越危险。瞻部洲大修士不多,可但凡能入炼虚的修士,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这位瞻部洲剑子撇着大嘴说道:“你说你,修行不行,剑术也不行,脾气还那么大,这才来瞻部州多久,就差把人家皇宫拆了。” 离秋水插了一句:“皇宫我拆的。” 姜末航再不提拆皇宫之事,他腹诽道:“呵呵!当我不知道你想打我?老子又不傻!” 张木流叫来一个小厮,抛了一枚灵玉叫其去打酒。转过头后倒了一碗坟儿酒一口饮尽,这才笑着说道:“别啰啰嗦嗦的,有什么事儿快说,你在我这待的越久,师兄的形象便摔的越烂。” 姜末航翻了个白眼,右脚轻轻跺地,三人便被被一条条几乎化为实质的剑意所笼罩。 张木流没来由想骂人。 这位瞻部洲剑子见张木流不爽,自己便很爽了。只是架不住离秋水的冷漠眼神,于是他赶紧说道:“你得赶在过年之前回到胜神洲,这么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可不行,有三处地方你必须要去。” 离秋水眯眼问道:“哪三处?” 姜末航缩了缩脖子,快速说道:“瞻部洲中部有个茏暮山,山中都是女子修士,这地方儿你得去一趟。南部靠海处有个豆兵城,你也必须得去一趟。还有就是西北有个叫煮面潭的地方,去时要极其小心。前两处以你们的本事,问题不大。可煮面潭,你去时最好叫上我。” 张木流点了点头,敬了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师兄一碗酒。 后者苦着脸说道:“你们喝酒都用碗啊?我们南边儿人不爱喝酒,都爱喝茶。” …… 胜神洲南部已经有了春日气象,洪都城里还是绿意盎然的。莫淼淼被何紫棠强推去私塾,这个小丫头从此便开始了噩梦般的生活。 私塾离湖畔宅子不算远,可也不近。第一天去私塾,小丫头背了个小小的箱笼,里边儿装的是牛皮纸包住的书籍。 小丫头独自走在湖畔嘟囔不停:“读书读书,大人就知道让人读书,连乐青都不让我带着,读书有什么劲。哥哥连作诗都不会,依旧还是个大剑仙啊!” 想到这里,莫淼淼有些委屈。两个大拇指塞进肩头背系上,一晃一晃的接着嘟囔:“臭哥哥!出门儿也不带着我,你说你钓鱼也不会,作诗也不会,又穷的啷当响,不带着我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不知不觉走到了学塾门口,小丫头破天荒有些局促,不知该不该踏进去。想了很久很久,她还是转头离去,可是又不敢回家,便走去了湖水另一边儿,背着箱笼一晃一晃的。 湖畔的小路都铺着圆圆的滑滑的石头,莫淼淼觉得脚踩在上面舒服极了,于是一蹦一跳的绕着湖水往家走,估摸着一圈儿走完,学塾的孩子怎么都该回家了。只是跳着跳着,小姑娘又有些难过:“听清颖姐姐说,娘亲花了不少钱才让我进的私塾,我这样子偷偷跑了,岂不是浪费了娘亲的钱了?” “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怕,怕什么就更不知道了。等回家后,要是娘亲问我今天先生教了什么,我就跟她说‘先生可厉害了,教了我们怎么蒸馒头’,可要是她不信怎么办呢?” 嘴里嘟囔着,小丫头走到湖水边儿上,解下背上的箱笼从里面掏出来一本书。尽管说了是张木流留下来的,莫淼淼依旧拿它当做洪水猛兽,打死都不愿翻开看看。 小姑娘坐在岸边,一手拖着书,一手拖着下巴,眉头紧紧皱着。可是都过了好半晌了,她还是没把那本书翻开。 莫淼淼双手捧起那本书,一下儿又一下儿往脑门拍去,长长叹了一口气,委屈道: “书啊书啊!你怎么不晓得自个儿往我脑瓜里钻呢?非得我一个字一个字的去认识你们?我朋友那么多,怎么记得住你们嘛。” 三月份的南地已经开始多雨了,小丫头坐着坐着,头顶就飘起了雨滴。不一会儿雨滴就仿佛一个个再不用去学塾的孩子似的,使劲儿撒泼。任凭莫淼淼躲在树下,也逃不过被打湿衣衫。 只是小丫头好像不太在乎自己是不是被雨水淋湿,反而撩起裙摆使劲儿捂住了小箱笼。 半大的丫头独自在雨中护着几本儿书,哪儿有不委屈的?于是她有些哽咽道:“瞧瞧我多护着你们,要是以后你们一个个儿不知道自己往我脑壳里面钻,就真的太没良心了。” 雨来的快去的也快,这处景致不错,雨后总会有人来湖边缓缓步行。于是便见鹅卵石路上,一个浑身湿哒哒的小丫头,在路人怪异眼神下,背着个没被雨打湿的箱笼,又蹦又跳的绕着湖水前行。 很多年前,北地一处长满细竹的山村,也有一个背着箱笼的孩子走在青石路上又蹦又跳,左脚踢飞一颗石子儿,右脚踢一下儿路边的竹子,然后直愣愣站在竹子下,等着雪花儿淋满头。 或许那时的孩子,心中就已经住着个青衫背剑的年轻人。 ------------ 第一卷 断竹 第三十三章 想如何 白石城与钓虾湖就不再去转悠了,还是先往那座豆兵城去吧,至于茏暮山,那不是去不去的问题了。在姜末航眼中,西北的那座煮面潭最是凶险,对张木流来说,若是去那座茏暮山,几乎与求死无异。 其实三座修士城池,张木流最想去的是那座白石城。景观什么的都是次要,光是听到白石二字时,青年便有些心之神往。对诗仙的诗句,张木流喜欢,但是实在没法儿感同身受。因为很的时候,小姑姑送了张木流一本苏子词集,那时的小男孩破天荒的时常会捧着一本书。 而于曲来说,张木流最喜爱的就是那句“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 那座实则该被叫做白石洞天的白石谷,据传说是曾经某个读书人隐居之地,故而城中有座与胜神洲南部一座城池一模一样的红药桥,也有歌姬每日弹唱扬州慢。 离秋水早就看出这家伙的心思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相视一眼便猜的到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了。 甚是古怪,只是细想来,却也合情合理。老话儿说的好,那个什么什么一点通嘛。 于是红衣女子笑着问道:“你是不是想听我弹琴?” 张木流点了点头,说那当然了。青年从来就记得她说过,最初喜欢的,是琴艺。 那座豆兵城,哪怕姜末航没说,青年也是要去一趟的。 这天下看着太平,可其实很多人为了人族能够存活,几乎每日都在浴血奋战。以须弥山为中心,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极远处,在那海天相接的地方,各自有一座渡口。几乎每日都会有外道魔物从天外降临,各洲也总有修士会去那其实可以算作是边城的地方,有剑出剑,有钱出钱。 四大部洲各占四方,实则更像是四根柱子,或者说是基石。以胜神洲为例子,一洲东海,最为靠近天外,只要有人敢,驾船往东去,定能到天际之下。 而扶桑,便是守卫着一洲之地的边城。 这天下可不是什么天圆地方,而是天圆,地也圆。所以瞻部洲的最南端,也与胜神洲的最东边儿一样。只是瞻部洲在四座大洲里最是弱势,没能力去将战线推到大陆之外极远,只能以一座不算大的岛屿为城,抵御魔物。 四大部洲便有四座边城,在胜神洲的扶桑国东边儿,那座城池叫做扶摇。俱芦洲的边城是一座孤零零伫立于冰原的不春城。牛贺洲和尚居多,所以那座城池便叫做浮屠城。而瞻部州,便是这座听着十分有心无力的豆兵城。 那魔物到底是什么,又是从何而来,张木流也是不得而知。他只知道大陆未曾四分之前,便有各族携手抵御天外魔物。 在张木流眼里越来越好看的女子,其实最想去一趟水岸城。 为什么说钓虾湖修士都是钻进钱眼儿里的,就是因为水岸城里的铺子,为了赚钱可谓是无所不用极其。最吸引人之处,莫过于有很多女子喜爱的小玩意儿,像什么用天外玄金做的坠子,取得须弥山石做的手镯,最让人无奈的就是那水岸城最贵,却最不愁卖的铜镜。 离秋水自然对这些不感兴趣,张木流曾经问过一句:“你要不要买些胭脂水粉?” 谁知女子闻言后,先是不屑一笑,接着便眯着眼睛问道:“我家张公子都敢嫌弃我长得不好看了?都要撺掇着我去买那些玩意儿?” 这位女子从来不喜欢往脸上涂抹些什么,唯独喜欢那些个小小的新奇玩意儿。 两人离开三处宗门的势力范围后,张木流才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纹路古怪的铃铛与一个瞧着破败不堪的灯盏。 张木流笑着说道:“那掌柜的想必是坟崖山暗处的一位炼虚修士,擅长土法。这铃铛与灯盏被我挑走,他可是吃了大亏了。” 离秋水藏了许久的财迷模样终于掩饰不住,走上前去将铃铛捡起来,哈了一口气后不停以袖子擦拭,眼珠子都快变成方孔的了。 青年走上前去,无奈道:“这铃铛是招魂铃的仿制物,虽说是仿制,可与真品最少也有五分相似。灯盏我看不出来头,但能感觉到,是个不输于我手中火盆的法器。” 女子闻言笑的愈加开心,对她来说,最开心的事儿只有花钱与挣钱,不过现在要多一个与他在一起了。张木流瞧着财迷女子,不知为何,就是觉得她很可爱。 两人一路往西南去,等到了豆兵城,总要去领教一下魔物手段的。 …… 若是在极高处俯视瞻部洲,整块儿陆地都是绿色的,除了河流湖泊外,没有一丁点儿旁的颜色。 凡俗中人娶亲出嫁之日都要挑个良辰吉日,很少有人大半夜的迎娶新娘子。 这天夜里,路上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男的书生打扮,一身青衫背着个大箱笼。女的是侠女装扮,一身红衣,背后一把长剑,颇有英气。 前方不断有人敲锣打鼓,唢呐声音不断。 红衣女子说道:“这大半夜还有人成亲?娶鬼呢吧?” 书生笑道:“有些人生辰八字比较少见,要避让的东西就多,所以夜间成亲虽然少,可也是有的。” 女子哦了一句,又问道:“那我们要不要也避让开?” 书生闻言答道:“前方会有个探路人,一般会是娘家女眷,她会告诉我们退让与否。” 正说着呢,一个看起来年龄不大,头发却已经花白的妇人已经走到二人近前。 那妇人微微施礼,笑问道:“二位是从何处来的,要往何处去?” 张木流暗自扯了扯嘴角,腹诽一句:“从东土而来,往西天去。” 离秋水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家伙脑子里在想什么呢,于是她一步上前,抱拳一礼,对着那妇人说道:“我们是从北边儿的敛溪国而来,想到南方海边儿看看。” 妇人神色有些怪异,像是舒了一口气,可又像是很失望,挣扎许久,才挤出个笑脸说道:“我家侄女出嫁,本该请二位去喝一顿酒沾沾喜气,可如今实在是不方便,还请二位赶紧离去吧。” 张木流问道:“可需要我们绕路而行?” 妇人说道:“不必,二位与我家丫头不犯忌讳,走过去便是了。” 张木流点点头,拉着离秋水接着往前走去。 红衣女子皱着眉头与书生传音道:“我感觉有些不对劲儿,到底是咋回事?” 书生淡淡出声:“估摸着又是什么山神或者河神娶亲吧。” 离秋水差点就要发火,阴沉着脸说道:“现在哪儿还有什么山神河神?我看就是有山妖河妖作祟。不行,我们得跟上去看看。” 青年无奈,看来这以后当家做主的,绝对是轮不到自己了。 花轿就要走来,两人离着老远便站在路旁,背对着送亲队伍。待他们走过时,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那花轿中的女子,非但没有一点儿伤心模样,反倒是很开心。 这下儿,张木流的一点儿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两人隐去身形,跟随送亲队伍一路向前。 这家人除了花轿端坐的新娘子之外,怎么看都是愁容满面,特别是后方的一对儿夫妻,脸色十分难看。 这便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了,难不成女子嫁了想嫁的人,而家人却不同意? 离秋水掐了一把青年腰间肉,一副已经看出真相的样子,对张木流说道:“想那么多干嘛呢?等会儿到了一看,不就知道了?” 张木流点点头,口念“遵命”。 走了个大概四五里地,迎亲队伍已经在哪儿等着了。也没有什么精怪,反倒都是气血旺盛的年轻人。 张木流也搞不清了,这是咋回事儿?红衣女子已经在一旁冷笑,张木流赶紧伸出手掐指推衍。 这推衍之术,可不是梦里学来的。打小儿张木流就有一种感觉,他总能凭着些蛛丝马迹发现许多事儿。有些看着毫不相干的事儿,最容易让张木流将其联想到一处。后来才知道,原来娘亲算是阴阳家修士。 一番推衍,张木流有些好笑,也有些气愤。这家人也实在是太让人没话说。 他对离秋水解释道:“新娘子与新郎官儿是互相喜欢的,双方都是大户人家,新郎官儿更是个江湖上略有名声的侠客。本来是门当户对的,可这新娘子一家人总是憋着将女儿嫁给神仙,于是挑了个夜晚让女儿出嫁,也方便不远处一个所谓河神来抢亲。” 离秋水大骂道:“这家人也太不要脸了,拿女儿当什么?买卖物件儿吗?” 张木流摇了摇头,拉着离秋水一闪而逝,去了那处挽萍河。 在那挽萍河畔,一个年轻书生挥手弹出去一缕火苗往河水中,目光所及的河水顷刻间沸腾了起来,不多时便由其中钻出了个矮小中年人。那人一身龙袍,头顶光秃秃的,两条胡须从嘴角直直垂至腰间。 中年男子一跃出河水便跪在河岸边儿,磕头如捣蒜,就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两……位大仙,不知小妖哪儿得罪你们了?” 离秋水看着这只泥鳅精,冷笑道:“河神大人不去抢亲吗?” 泥鳅精闻言顿时声泪俱下,结巴着骂道:“这……是哪个挨千……刀的说的?小泥鳅我自打修成人身,一直拼命护佑一方水土,这条挽萍河自从我来了以后,可真的是涝时不涨水,旱时不缺水啊!” 张木流笑着问道:“今夜送亲的那家人不是求你去抢亲吗?” 泥鳅精如同受了多大冤枉似的,眼泪鼻涕一大把,一边儿磕头一边儿说道:“大仙啊!小泥鳅我只不过是个小小精怪,我去抢亲不是找死吗?更何况我也不喜欢人族女子,我这挽萍河里,漂亮的母鱼母虾一大堆,我费那个劲儿干嘛。方员外的确求我去抢亲,可我又没答应他。这老家伙一心想着修仙,可我哪儿有那本事。” 这小泥鳅精也是够逗咳嗽的,一番言语让张木流笑声不断。于是这个背个箱笼的书生笑问道:“泥鳅想要修行,可是十分不易的,你是得了什么机缘吗?不方便说可以不说。” 泥鳅精闻言赶忙说道:“也没什么不方便,我就是怕,即便我说了,二位也不信。” 张木流说了句让其站起来说,泥鳅精这才缓缓直起身子,也不敢抬头,可谓是求生欲极强。 他缓缓道:“二十多年前,我还是个刚刚开灵智的小泥鳅,在这挽萍河里当大王,统领一河鱼虾,倒是也舒坦。直到有一天一个疯疯癫癫的大剑仙路过我这儿,不晓得抽什么风,朝着天上砍了一剑,便有一处水晶宫跌落在我这挽萍河。那一剑可把我吓坏了,我还以为是过路大仙要斩妖除魔呢,可谁知那位大仙只跟我说了一句,让我得了水晶宫以后要护佑一方百姓,不然就把我捉去用豆腐炖了。借着这座龙宫我才幻化成人,所以我打死都不敢伤害一地百姓的。” 张木流闻言面色古怪,这作风,是麻先生没错了。只是他吃饱了撑的,砍落人家龙宫干嘛?还给了这泥鳅精。姜末航绝对知道此事,所以才让自己先去豆兵城。 离秋水疑惑道:“真是你那不知所踪的师傅干的?” 两人谈话并没有传音,泥鳅精一听到多年那位大剑仙是这书生模样的大仙的师傅,便有些站不稳了。只见这泥鳅精再次跪地,又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喊道:“大仙爷爷啊!你是那位大剑仙派来杀我的吗?这些年我真没干什么坏事儿,不信你们可以去打听一下。” 张木流无奈说道:“行了,我们只是碰巧路过这里,你好好守着你的龙宫,别祸害人就行了。” 一番话说罢,二人便消失不见。只留一个满脸大汗的泥鳅精,这条“河神”老爷。他往后一仰,瘫坐在河岸,一边擦汗一边儿说道: “娘咧!这才二十年,来个徒弟就能做水煮泥鳅了。再过二十年,徒弟的徒弟要是再来了呢?那不是要来一道泥鳅钻豆腐?不行,从今以后,这挽萍河两岸百姓就是我爹我娘,他娘的当祖宗也行。” 几十里外的一处小镇,虽然大半夜的,可依旧是锣鼓震天响。那位方员外此刻坐立不安,早先还是一直在等着河神大人来抢亲,此刻却又不想那位河神来了。 他是想着若是女儿嫁给神仙,自己便也能沾沾光,说不定也能成为神仙。可一路上看到自家姑娘开心的模样,便有些心软了。 人心都是肉长得,哪儿有不疼爱自己儿女的父母? 于是这位方员外等到女儿与女婿拜过天地后,颤抖着声音说了一句对不起,几句话道清其中原委,让女婿带着女儿赶紧跑,河神大人若是怪罪下来,他方老儿自作自受,独自扛下。 本以为女儿与女婿会怪罪他,没想到,老亲家走过来拉着他的手说道:“其实这事儿我们都知道的,不怕那河神来,我们何家祖祖辈辈都是耍刀弄枪的,他敢来我们就敢拼。” 方家小姐一把掀开头上盖头,满脸泪水的女子哽咽道:“我还以为爹铁了心要拿闺女当那买卖物件儿呢。” 两家人哭作一团,正此时,一个蓝色长裙,背着一把冰晶长剑的女子突兀出现在半空,说了一句话后便消失。 那仙女说道:“那河神无意抢亲,你们好好过日子便行了。” 云端上坐着一位青衫书生,一旁靠着个红衣女子,一抹蓝光重回女子体内。 离秋水晃荡着双腿,开心道:“多亏他自己与女儿坦诚,否则我怎么着都要教训他一顿。” 一旁的青年笑道:“哪儿有不疼儿女的父母亲阿?” 一句话出口,张木流就有些后悔,身旁的女子最恨的,就是她的父亲。正想对其说几句讨好的话呢,女子忽然抱住张木流的臂膀说了一句: “回了胜神洲,你陪我去看我阿爹吧?” 张木流笑着点头。 云海之上,一位红衣女子取出一张七弦琴,端坐于这仿制的焦尾前,缓缓抚琴,口唱: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一旁的男子笑道:“哪儿有秋水美?” 女子闹了个大红脸,可张木流却不以为然。青年从怀中取出一只镯子,递给离秋水后温柔道: “比不上那水岸城里卖的贵重,不过这是我在鲲腹中捡的一块儿璞玉做的。” 离秋水收起焦尾,一把夺过那碧绿手镯,戴起来发现大小还挺合适的。于是她背对着张木流,故作严肃道: “表现不错,继续努力。” …… 瞻部州有两条大河,都是由中部各往南北流去,源头难寻。因为两条大河皆是贯穿大陆,两头儿都是海,河道中却是淡水。 按理说两人乘船南下,最是省时间,可一路跨洲,渡船都要坐吐了,离秋水打死也不坐船,于是便只能御风御剑,看到景致好的地方就停下缓缓步行,见到些不平事儿,能管也管一管。两人其实都是爱管闲事的,只不过有些事儿也没法儿管,管了也没用。 路见不平可以拔剑,可拔剑之后呢?就能彻底让这一地安稳下来吗? 敛溪国后续的事情,张木流当然听说了。举国上下不知斩了多少人,可杀一万人换的回来一条女童性命吗?换不来的。 人的长大过程何其缓慢,一年才能牙牙学语,两年才能稳步走路,其后的十余年,其实是最能矫正品行的时候。常在身边之人的言行举止尤为重要,大多数都是如此。 张木流曾在路上听人讲过一个故事,说的是个母亲常年不在家,父亲在家却半点儿不顾家,被爷爷奶奶照看长大的女子。 年幼时很懂事儿,知道把好吃的留给爷爷奶奶,知道挣钱辛苦,便从来不愿乱花钱。可在其后来常跟一个比她大的女子来往后,变得不懂事儿了。那时她爷爷已经死了,爹娘完全不管家里的事儿,吃的盐巴都快买不起了,那女子还偷家里留着救命的钱,去买酒与人分食。气得她奶奶不久后便也死了。女子一滴眼泪未流,十五六岁的年纪,跟着个外乡男子离去,怀了那外乡男子的孩子后又被抛弃,她万念俱灰,孤身回到老家,吊死在他父亲屋子前了。 讲故事的人说,是因为那个女子长大以后,一直觉得人世间很不公平,凭什么别人都有爹娘管着,那女子在爹娘眼中却如同多余的东西,到她死连一顿饭都没为其做过。 张木流听完故事,长长叹了一口气,有些不知怎么评论。过了许久后,他轻轻说道:“的确有关系,可也不全是因为这个。” 那时的张木流还说不出为何不全是的理由,现在他有些想法,不吐不快。 背着一把银黑长剑的年轻人,对身旁的女子说道: “人之初生,其实善恶难明。后天教化是一定有用的,可不能只教其行善,而是要教人明辨。” “年少时,无论为人处事亦或看待这人间的眼光,都是从别人身上学来的。无论男女,二七之后便会有自己的想法,慢慢也会有自己一套为人处事的规矩。若是不能自己明辨,便也是枉然。” 离秋水说道:“这世间可不是人人都能有个教其明辨的先生,不是人人都是被世间以恶意相待后,依旧愿意以善念对待世间。本该就是他人如何对我,我便如何对待他人。” 青年猛然顿足,这一问让他再次难以作答。 就如同韩乘那句“是不是同心者便是同族?” 也如同莫淼淼问的“既然世间万物皆有灵,吃什么都该算作杀生?” 红衣女子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青年额头,声音十分温柔: “傻子!我娘亲独自一人撑到我长大,我说不定可以以琴入道,可被阿爹一番私欲搅的作罢。这算不算被世间以恶念相待?” “伯父被人陷害,捕状贴满一洲,你家乡死了那么多人,你又被人当做棋子,在梦里梦外被人算计不休,这算不算被世间以恶念相待?” “胜神洲九泽重现,无数前辈以身家性命化作石像,只为堵住洪涝,他们可曾向人抱怨?” 张木流摇了摇头,苦笑道:“道理是这么讲的,可心里总不是滋味。” 一个读书很少的女子,今天给读书不断的青年上了一课。她轻声说道: “他们也好,我们也罢,从来都没想过为何如此,只是想着,我想如何。” 背剑青年笑道:“是啊!善念恶念,如何区别就在于,我想如何。” ------------ 第一卷 断竹 第三十四章 俱芦洲虎人一对儿 离秋水等着下过雨后,砍下来一截儿彩虹,又等黄昏时飞去天边切了一块儿火烧云,将二者揉在一块儿,做了一朵十分漂亮的云。于是两人都没有御剑,而是架着云彩往南去,也没有刻意掩饰。 一路过去,看到这斑斓云彩的人实在太多。寻常百姓家看到了,就会觉得是天降福瑞,赶忙双手合十,十分虔诚的许个愿。而一般修士也察觉不到异常,也只当个值得一看的风景。至于那些有本事看到奇怪之处的修士,则是会跳脚骂娘,不是他娘的,而是我他娘的。不是骂做这云彩的修士,而是骂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么好的法子。 见下方热闹,离秋水把云彩收起来,拉着张木流便瞬间到了地上。没有什么房屋走道儿,尽是荒地,看这模样都是这几天来了人才把土地踏瓷实。这儿都是修士,也没人奇怪有人从天而降。大多都是扫过一眼,接着各走各的。两个筑基期的剑客,金丹境界也惹不起的 张木流有些好奇,这儿瞧着也没什么机缘,更没有什么稀罕事情,怎么这么些修士围在这儿? 于是他走到一处露天搭建的酒铺,或许称之为酒摊子更贴切。只是几根儿木头各自一个角撑起了一块儿帆布罢了。里面摆了七张桌子,边上是掌柜的做生意的家伙什,一张四角方桌,围了一圈儿酒坛子。倒是有个案板,瞧着像是拍个黄瓜什么用的。 张木流与离秋水去了没人的一桌儿,要了一壶酒后,笑着问道:“掌柜的,这儿人怎么这么多?莫非是在寻什么宝物?” 掌柜的瞧着得奔六十,是个炼气期的修士,一边儿把酒端过来一边儿笑道:“他们啊,都是在找东西,可不是什么宝物。是有舍山的山主把他们找来的。说是前几天喝醉了,御空回山头时把夫人给的定情信物弄丢了,稀里糊涂只记得在这片儿地方,自己又得忙着山上事儿,所以雇了些人来这找。说是找到了就给一枚灵玉方孔钱呢!” 一男一女对视一眼,面色十分古怪,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啊!且不说定情信物都能弄丢了,就这给钱找东西的架势,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于是背剑的青年又问道:“那座有舍山山主,很有钱吗?” 老掌柜闻言哈哈大笑,一旁坐着的修士也是笑声不停。其中有个中年模样的炼气修士说道:“前几年确实是有钱的,山上弟子供奉加起来得有个百十人。可这两年不知道怎么搞的,这位山主欠了一屁股债,山上的人早就走完了,现在只剩下个叫做刘工的少年跟着他,再就是山主夫人了。” 一旁又有人搭话:“那刘小子可真是穷的啷当响,去知冬城里饮酒都要欠账,久而久之都没人愿意打酒给他了。” 老掌柜接着说道:“现在能看过去的,就是那位山主与山主夫人的金丹境界了。就连那座有舍山,虽然很大,山上灵气浓厚,也破败不堪。还有人笑话他,得亏山上吃水不要钱,否则这位山主连山头儿都要卖了。” 先前说话的中年修士又说道:“你还真别说,他这些天真打算卖了山头儿,如今都在托人找下家儿了。” 正睡说着呢,一个少年御剑而来,瞧着可邋遢了。头发乱糟糟的随意披着,上身褂子也是错乱扣着,一双灰色布鞋也不穿好,后跟都不往上提一提,一走路一响。 张木流瞧着这个筑基期的小子,差点儿没忍住上去认兄弟。这不就是活脱脱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儿吗? 离秋水则是冷笑着看向张木流,即便她没说话,张木流也知道,她现在想说一句: “瞧瞧,我是真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比你邋遢的人。” 张木流讪讪一笑,转头继续看那极有意思的少年。 只见那少年慢悠悠的往人群走去,每走一步都是晃晃悠悠的。他从怀里拿出一个手掌长,斜看如同如意的黝黑物件儿,又掏出个绣着荷花儿的锦囊,待锦囊打开,少年抓了一把烟草出来,张木流才后知后觉明白,原来那黝黑物件儿是个新奇烟斗。 这一幕差点把张木流逗乐了,身旁的老掌柜没忍住,已经捂着嘴偷乐,小声说道:“瞧这小子,连鞋子都买不起了,还要抽这么好的烟,看这成色,绝对是茏暮山产的茏暮烟。” 张木流并未言语,而是继续看着这少年,就连离秋水都凑过来,靠在青年肩头一起看去。 那少年打了个响指,大拇指溢出一缕火焰,将烟斗斜过去点燃后使劲儿抽了一口,吐出烟雾又从鼻孔吸进去,这才一边儿吐烟一边儿开口说道:“哥几个?找到没有啊?我们老板花这么些钱请你们找东西,这都几天了,还没有找到?” 那些埋头找东西的,大都是炼气修士,其中一个中年人跑出来,一脸媚笑道:“刘工,这地方实在太大,找个毫无灵气动静的木头扳指,实在是不好找,那一枚方孔钱,也太少了。” 一群埋头找东西的修士纷纷附和。 只见那少年又猛吸一口烟,眯着眼睛怒骂道:“放你娘的屁!要不是这儿找个寻常人实在不容易,我老板犯得着花一枚灵玉让你们帮忙找吗?我刘某人每走一步路都要挣个几枚灵玉方孔钱,你们他娘的这是浪费我时间啊?” 一群人点头哈腰称是,那刘工又说道:“又不是一群人分那一枚钱,你们谁找到是谁的。老子还要跟人谈生意,你们好好找啊!找到了就去有舍山找我,拿东西换钱。” 说罢作势要御剑离开,只是姿势都做好半天了,依旧不见那飞剑掠出,少年只得咳嗽一声,缓缓走去。 离秋水终于还是没忍住,噗呲一声就笑了,拍着张木流的胳膊说道:“他不是剑客,那柄飞剑应该是买的二手货,需要喂钱才能动,看情况,这小子估计是没钱喂剑了。” 张木流也捂着脸无奈至极,这家伙真像当年自己南下时,在船上与人吹牛的模样。 那时张木流买了一身锦衣,差点儿连还不是青爷的毛驴都卖了,因为他觉得毛驴太跌份儿。 那时的张木流,曾对同座的乘客说道:“我家里装钱,那是要用麻袋装的。要是没钱花了,我就去地窖抓一把。” 现在想来还是有些臊的慌。而先前的这个少年,比自己还要能吹牛,一步路耽误他几枚方孔钱,还脸不红心不跳的。 这铺子卖的寻常酒水,结账自然是世俗钱币。丢下一枚五铢钱后,两人御剑往南去,得瞧一瞧那有舍山到底有多穷。 继续往南就又是一座修士聚集之处,叫做知冬城,倚山而建。那处城边儿的修士山头,就是有舍山。据说山主姓赵,端的是仗义无比,山主夫人更了不得,城中修士给喝号“魏九千岁”。别的就有些模糊不清,只知山主爱饮酒,又特别喜欢赚钱,但总是花钱比赚钱快。于是这座有舍山,这些年来愈加穷的啷当响。 这座山主与山主夫人皆是金丹的山头,其实不算是境界低了,瞻部州修士能到筑基都是很厉害了,先前那三座宗门,已经算是瞻部州的顶尖山头儿了。 御剑前行,速度自然极快,没多久两人便到了知冬城。也是很热闹,这城主应该也是个金丹修士,城中禁制很多,只是对张木流二人没什么作用。 这知冬城与跳河城的大小差不多,只是没跳河城那般人多。 既然到了城池,那自然要陪着秋水大人买买买喽,一路上买的东西,一块儿剑候令牌都快装不下了。尽是些什么吊坠,手镯之类的。 终于陪着离秋水买够了,张木流便拉着女子的手去酒铺打酒。先前的坟儿酒好是好,就是太贵了,一枚灵玉方孔钱,只打了半壶酒。张木流那时差点儿跟小厮急了,问了一句:“怎么这么多钱,连一半儿都没打满?” 那小厮当时扯了扯嘴角,苦着脸说道:“您这酒囊,多少钱也打不满啊!” 最后还是离秋水扯着那一说酒多酒少就极不要脸的家伙离开了酒铺。也把姜末航吓坏了,名动一洲的剑子,那时该想着日后娶媳妇儿怎么都不能找用剑的。 寻常酒水省钱些,张木流便去了一处酒铺,卖的是常见的烧酒而已。 还没走到近前,便看见先前那少年,蹲在酒铺门口,一旁伙计怎么赶他都赶不走。张木流与离秋水远远观看,就想看这小子又要搞些什么幺蛾子。 不多时,一个又瘦又高的中年人走出来,一脸笑意,对着少年说道:“刘工啊!不是我们不打酒给你,实在是你欠钱太多,我们小本买卖,这么下去你一个人就得给我弄关门了。” 少年刘工站起身,陪笑道:“吴掌柜,这次我不欠账,你打酒,我给钱。只不过先前的就先欠着呗,我老板准备把山头儿卖了,等找到下家儿就有钱了,你宽限几天呗?” 酒铺掌柜笑盈盈的,少年见状就掏钱过去,说打这一次就行。 谁知那掌柜一把接过几枚五铢钱,转身就走了进去,不再理会刘工。少年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顿时跳脚大骂:“老吴!你他娘的这就太不厚道了吧?我都说了宽限几天,你怎么就这么着急?想当年我们有舍山在你这儿拿酒,一月一结账,什么时候短过你一枚大子儿?如今我们落难了,你就这么落井下石?” 酒铺里摔出一壶酒,又有一句淡淡言语飘出:“刘工,你也不小了,堂堂筑基修士,一点儿也不把自己当人看?跟着他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少年闻言,再没有胡闹,而是苦笑着转头,落寞离去。 张木流走进酒铺,抛去酒囊,让把酒窖的酒水全灌进去,同时抛去了一块儿正儿八经制式的十两银子,都不用切。 接着才开口问道:“方才那小子欠你钱?很多?” 掌柜的苦笑不已,叹了一口气后说道:“其实不多,几十两银子的酒水而已,以我和他这么多年的交情,白送他都不要紧。关键是这小子一天混的不如一天,前两年好不容易筑基,就跟着他那山主,浑浑噩噩的混着,我是不想他一直这么下去,我们瞻部洲修士多是多,可多了,就也跟寻常人差不多,也要挣钱,也要吃饭。能混成金丹修士了,才算怎么样都能活下去。有舍山的山主跟山主夫人,人家都是金丹修士,再穷能穷到哪儿去?用的着他一个小小筑基,拼着饭都吃不饱,在外面累死累活的挣钱吗?” 说的其实很有道理,若是在胜神洲,刘工这个年纪筑基的,都是天才了。可瞻部州不一样,灵气被均摊在整个大陆,都是从小被灵气泡大的,十个人里有九个是修士。筑基简单,金丹不难,可要晋升元婴,就不容易了。所以这瞻部州,一千个金丹修士,九百九十九个是纸糊的,剩下一个但凡入元婴,就是天之骄子。 道理很简单,除了瞻部洲外,剩下的大洲小洲,灵气都集中在修士山头儿,寻常人几乎都没有接触过灵气,自然没法儿很容易就成为修士。可但凡能修行的,无不是万里挑一。 瞻部洲不一样,无数年的灵气滋养,哪怕是个毫无修行潜质的凡人,祖祖辈辈都泡在灵气中,后辈儿孙想要炼气,那真是容易的很。稍微有一点儿资质的,轻轻松松就能筑基,加把劲儿的话,四五十岁结丹都问题不大。可就是这种均摊灵气,让瞻部洲有了一洲皆修士的气象,却让高端战力极少,能入元婴的,几乎都是踩着千万修士的肩头上去的。 所以修士界有一句话:“瞻部洲修士,元婴之下不算人,一入元婴吓死人。” 几乎随便来个别洲筑基修士,都能打得瞻部洲的金丹期毫无还手之力。而但凡有元婴境界的瞻部洲本土修士,一个能打三个别洲元婴。 张木流闻言笑了笑,点了离秋水最爱吃的扣肉上来,又各自弄了一碗面,开始吃了起来。 而刘工,离开酒铺后往有舍山走去。少年人手里拿着一封信,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信上说:“孙儿,爷爷奶奶都挺好的,你可要照顾好自己啊!听说都已经筑基了,要好好修行知道吗?我们刘家说不定也能出个大修士呢。要是没钱了就写信来,爷爷奶奶有钱。” 其实少年不远处的一处楼台,山主赵五羊与山主夫人,那位魏九千岁,都在看着他的。 有舍山的山主喝了一口酒,无奈道:“这小子怎么就赶不走呢?一天替我在外面挨骂,回山后还强装着一副他很好的模样,他图什么?” 魏九千岁笑道:“这小子肯定是知道了咱们山头儿的事情,不愿意在你最需要人的时候离开。” 赵五羊苦笑道:“可他又能帮我什么?这几年我这副混蛋样子,无非就是想让他离开。” 他顿了顿,沉声道:“我们拼着一死,是为了那份祖业,可他不该陪我们赴死,这事儿压根儿也跟他没关系。” 魏九千岁再次笑道:“要是我们挺过了这一关,就带他去俱芦洲看看吧?他这虎头虎脑的哪儿像个瞻部洲人啊!” 那位山主笑道:“嗯!要是能挺过去,绝对带他去俱芦洲,我和他虽然年纪差的多,可我从来也是把他当弟弟的,到时候他媳妇儿的事儿,你这当嫂子的可不能推脱啊?” 一旁瞧着很年轻漂亮的女子瞪了赵五羊一眼,大声道:“扯犊子!我不给他安排起来,难道你去啊?” 酒铺中饮酒吃饭的张木流与离秋水二人,相视一笑。离秋水说道: “这几个人都好玩儿” 张木流笑着说: “看来是俱芦洲虎人一对儿。” …… 有舍山,张木流觉得名字很不错,有舍才有得嘛!只是张木流念叨出一句后,那个酒铺掌柜就讥笑不已,说道:“这位剑客,你想多了。他那有舍山,可没那么多讲究,其实就是说山上有房子而已。” 俱芦洲不像其他几洲十里不同音,就拿胜神洲来说,江水南北的言语,几乎就是两种语言了,普通人没个几年,大半是听不懂的。而俱芦洲则不同,虽然略有差异,可外乡人听起来是差不多的。在别洲修士眼中,那一洲就是个个儿都是虎头虎脑的,说干就干,能动手决不动嘴。 山上一直流传一个段子,就是说俱芦洲修士动手打架时,用的最多的借口。 “你瞅啥? 瞅你咋地?” 一个没有合道修士的地方,对两人而言几乎没什么禁制,方才探出神念追在刘工身后,自然是听到了楼台那赵五羊与魏九千岁的言语,有些好奇,便打算先去有舍山,再去城主府。 张木流早前有些搞不明白,整座知冬城几乎全是建在有舍山的山脚,难不成赵五羊不收这城主一些钱财吗?有这么一座山头儿,不至于穷的连唯一跟着山主的少年,连打酒都要赊账啊! 听了楼台二人一番言语后,张木流才有些明白其中原委。再就是那酒铺掌柜说的: “那五羊太过仗义,仗义的稀里糊涂的。城主方总,是他好友,两人关系很好,所以自从方总做了城主,他再没有收取过一分钱。早些年,他山上还有个叫做陈药公的金丹修士,担任首席供奉。后来人家赚的钵满盆满,他这山主却落魄的不行了。” 那时张木流问道:“怎么首席挣钱了,山主却穷了?” 掌柜的只说:“有些事儿不好说,你拿人家当做兄弟,人家拿你当做台阶儿啊!” 顺着知冬城东门出去,几步远就到了有舍山门口,可真是穷,护山大阵都没了。 张木流看到坐在山门不停吞云吐雾的少年,心说跟这小子真有缘。 背剑的年轻人走上去笑着说道:“小家伙,这山能上吗?” 刘工撇着大嘴,见一个瞧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青年人,管自己叫小家伙?于是便冷哼一声,缓缓道:“这两位剑客多大年纪啊?都是筑基修士,你们叫我小家伙?你们多大了啊?” 张木流笑道:“资质不佳,修道至今,共计八十四载。” 红衣女子憋着笑,也是说道:“今年刚刚七十三。” 少年刘工扯了扯嘴角,心说这两人都活在坎儿上啊!只是不敢嘴上说出来,再怎么说,我有舍山也是大山门,虽然落魄了,有客人来也是要客气些的。 于是刘工走过来嬉笑道:“原来是两位驻颜有术的老前辈啊!到我有舍山是有什么事儿吗?” 听着少年一嘴巴俱芦洲味儿,张木流差点儿没忍住就笑了。硬憋着笑,与少年人说道:“我听说有舍山有意出售,便过来看看。” 刘工一听这话,顿时变了神色,自以为将笑意掩饰的很好,走过来神色严肃道:“两位,我们这儿家大业大,要转手也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不如上山一叙,与我们山主谈一谈?” 张木流笑着点头,让少年头前带路,自己拉着离秋水的手跟在后面。 一路上山,张木流心说果然是有舍,房子一片儿一片儿的,只不过杂草丛生,没人打理。 不多时便到了山顶,刘工带二人去了一处瞧着比较整洁的院子,自己跑出去,估摸着是寻那山主去了。 离秋水传音道:“那两个人真的只有金丹境界吗?他们究竟有什么事儿,不能推衍一下?” 青年苦笑不已,传音答道:“哪儿有那么容易就能推衍,凡人身上牵扯不大,算一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但凡是修士,哪怕只有炼气修为,也不好推衍。” 红衣女子哦了一声,接着问道:“我听说推衍之术只能往后不能向前,为什么?” 张木流答道:“光阴实不可测,哪怕有些人能以大神通去推算未来,也不一定会准确,且如此做的话,十分消磨大道。往从前推算则不然,因为那是已经实实在在发生过的,我们推衍只是回去看一遍。” 离秋水点了点头,一副她真的懂了的样子。 正说着呢,院子外便有人大声喊道:“我说今天怎么左眼皮跳个不停,原来是财神爷上门儿啊!” 门口进来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后方跟着个个子不算矮,几乎都能追上离秋水的女子,再后方就是那少年刘工了。 赵五羊走过来先是抱拳微微一礼,接着从怀里掏出一支烟斗,填满烟丝后往张木流递去,后者摆了摆手,这才见那赵五羊一个响指,点着了烟草。点完自己的,他自然而然把手指伸向一旁,刘工借着一缕火焰也点着了自己的烟斗,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僵硬。 山主没有自持身份,少年也丝毫不见外。 张木流起身回礼,笑着说道:“想必这便是五羊山主与九千岁夫人吧?” 赵五羊摆手说道:“兄弟别寒碜我了,我这烂摊子都要混不下去了,还山什么主。我听小刘说,这位兄弟有意接手我这山头儿?” 张木流笑着点头。 那位山主忽然变了脸色,冷笑道:“是想文接还是武接啊?” 一旁的少年已经不知在哪儿捡了一块儿青砖拎在手里,一副你敢动手我就敢照你脑门拍的样子。 张木流手扶额头,心说果然名不虚传,你们倒是先打听清楚啊!正想着怎么跟这位五羊山主解释呢,一旁的离秋水忽然显露出元婴修为,十谅水悬停院子上空,一股寒流笼罩这处宅院。 赵五羊站起身将少年推去自己身后,皱着眉头说道:“真看得起我啊!元婴剑修?还是真正的剑修?” 魏九千岁也走上去来,护住刘工,皱着眉头沉声道:“与这孩子无关,你们放他走,我夫妻二人任凭处置。” 张木流瞪了离秋水一眼,后者古灵精怪一笑,一挥手便撤走十谅水。 一身青衫,身负长剑的青年站立起身,歉意道:“二位,我们是胜神洲来的,文接武接都没有心思,只是路上听说山主仗义,特来讨一杯酒喝。” 离秋水笑着点了点头,从赵五羊与魏九千岁齐齐护着少年刘工起,这位生的绝美的红衣女子就笑意没有断过。 张木流自然知道她为何高兴。 少年刘工探出头,一脸警惕道:“那你们真是八十四七十三吗?” 离秋水笑着点头道:“你们也别生气哈!我就是想看看,这小家伙在外面为你们这山头累死累活的,你们愿不愿意为他挡剑。” 魏九千岁也是一笑:“我们当然知道他累,从前只是想着把他赶走,让他别沾我们这档子事儿,可谁知道这小子怎么赶也赶不走。至于挡剑,那当然会了。” 赵五羊眼珠子转了几圈儿,猛然坐下,掏出一壶酒猛灌下去后才大声道: “哎呦我去!兄弟你可真能整!这几下子可吓坏我了,我差点儿以为今天就要完犊子了!” ------------ 第一卷 断竹 第三十五章 看吧 张木流笑了笑,也没说话,只是借着赵五羊的酒转而敬了这位山主一杯,煞有其事道:“兄弟,这山头儿真不卖吗?” 赵五羊接过酒喝了一口,也是笑道:“不卖的,想出这个法子也主要是为了让那些宵小放松警惕,给我几年喘息时间后,想欺我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一旁的魏九千岁一把夺过刘工手中的石墩子,走到石桌前缓缓坐下,叹了一口气说道:“祖辈大老远跑到瞻部洲打拼的一番事业,总不能毁在我们手里,要真是那伙儿人要来,跟他们死磕就是了。” 张木流笑着点头,离秋水就要开口,张木流递过去一个眼神,红衣女子便乖乖闭上了嘴巴。 离秋水很早就觉得,这家伙,看似很听自己的话,实则每次遇事都是他做主的。不过也好,本姑娘安安静静做个小仙女就行了。想到这里时离秋水心中一阵恶寒,心道:“噫!我怎么变成这样了?小仙女?好恶心。” 两人的小动作并未刻意掩饰,赵五羊与魏九千岁自然看的出那是什么意思。只是二人也未曾介意,一个路人罢了,人家凭什么帮忙。 张木流招了招手,将刘工叫过来一起喝酒,给少年倒了一杯酒后笑着问道:“你小子,刚才拎个石墩子就敢给我摆样子?当真不怕我一剑砍了你的脑袋?” 少年讪讪一笑,挠着头说道:“怕当然会怕了,可分什么事儿啊!总不能让我丢下我哥自己跑路吧?” 说着又掏出来那杆烟斗,娴熟塞进去烟草。赵五羊抬手拍了一下少年脑袋,笑骂道:“你这家伙悠着点抽,小小年纪都成了老烟枪了。” 张木流没在意二人嬉闹,对着刘工继续问道:“你早就知道这山上不太平吧?为什么不跑呢?” 少年又是挠了挠头,憨笑道:“有事儿的时候我跑了,那还算是个男的吗?我就是想着帮他过了这一关,然后就离开这儿,在这座大洲闯荡一番,早晚要做个真正的剑客。” 张木流不再言语,而是不停敬酒,赵五羊也是不停接酒,二人没有什么划拳,也没有什么推诿,就是端起酒水喝下,再倒一碗。 不一会儿功夫,少年刘工有些醉了,再递过去酒他也不接了,只是硬撑着坐在一旁,看着自家山主与这位年轻剑仙一同饮酒。 离秋水与魏九千岁各自坐在自家男人身边,也不说话,默默坐着而已。 张木流与赵五羊二人,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就只是饮酒再饮酒。等这有舍山的存酒差不多都喝光了,赵五羊猛然起身,笑着说道: “兄弟,好酒量!” 青年一样站起身,笑道:“山主也是。” 两人各自说了一句话,张木流拉起离秋水的手转身就走,也没个道别。 刘工看二人就要走了,着急站起来,几步跑过去拦住二人,乞求着说:“两位前辈,求你们帮帮有舍山。” 张木流咧起嘴角,少年见状也是十分欣喜,可还没等他笑出来呢,就听见眼前背剑的青年说道: “凭什么?” 少年闻言有些呆滞,结巴道:“什……什么凭什么?” 张木流答道:“凭什么帮你们?” 刘工缓缓张开嘴巴,又缓缓合上,最后也只是苦笑一声,让开路让二人离开。 离秋水拉起张木流的手,几步便出了院子,缓缓往山下走去。 赵五羊走到少年身边,举起拳头锤了一击少年肩头,笑着说:“你小子想什么呢?人家只是路过而已,凭什么帮我们?” 少年有些不知如何作答,片刻后才重拾笑脸,对着那位山主说道:“对啊!凭什么让人家帮我们?再说了,光凭我们自己也不一定守不住山头儿啊!想做,就一定做得到的。” 已经走出去很远的张木流,嘴角微微咧起,转头对着离秋水说道:“你觉得我们应该帮他们吗?” 红衣女子搂着青年臂膀,也是一脸笑意,她轻声道:“你不是说了吗?凭什么帮他们?” 青年大笑不已,猛然间作出个半蹲姿势,将游方取下挎在腰间,朝着离秋水眨了眨眼睛。 女子眯眼看着张木流,冷笑道:“想吃本姑娘豆腐么?” 张木流点了点头,眼神真挚,其实他心中想着的是:“我还少吃了?” 离秋水猛然跃起趴在张木流背上,后者故作踉跄,两只手悄咪拢紧了些,也不顾背上女子即将使出的杀招,一股风便往知冬城跑去去。 少年刘工听到那句“凭什么”时,一时间是真的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才在心中问了自己一句“是啊,凭什么?” 赵五羊与魏九千岁走回自己的宅子,这位山主今天真的很高兴,那个装老的年轻人是比自己境界高,可年龄是装不出的。 他对着身旁的山主夫人说道:“魏老大,这小子不错吧?自从来了瞻部洲,这都多少年了,就没碰见过像他这么爽快的人。” 魏九千岁翻了个白眼,冷笑道:“赵老板今天厉害啊?要是那年轻人不来,老娘我都不知道你背着小刘藏了这么些酒。而且,既然有酒,你每天打发那小子下山去干嘛?丢人现眼吗?” 这位山主夫人前一半儿言语是玩笑,后一半儿言语,则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如今我们山上什么口碑,在知冬城里的那些修士眼中是什么样子,你心里没点儿数儿?我知道你是想着让他失望,让他自己离开,可你知不知道,最难受的不是别人看不起他,是慢慢的他自己会看不起自己。” 赵五羊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站在原地眉头紧紧皱着。他记得去年过年时,那小子没回家去,其实离得不远,以他筑基期的修为,跑上一天怎么都能到的。可他就是没回去,一问就说不想回去。 这位山主此刻心里有些难受,十分难受。 刘工那是不想回去,是怕回去之后被亲人知道自己这些年在外面一事无成,怕回去之后家里人会担心,怕回去之后那些小时候的玩伴会瞧不起他。 于是赵五羊猛然掉头,往方才那处宅子去。 刘工喝了些酒,躺在床上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转头看了看四周,屋里什么都有,就是很乱很脏。衣服也在地上丢着,几本书也在地上丢着。少年人看着自己住的地方,又转头看了看门栓,看那门栓是紧紧插着的后才一把掀起被子把自己包进去,裹着的被子连同那一张床,皆是抖动不停,一个少年人在被子里无声抽泣。 过了片刻,被子猛然又被掀开,少年一下子直起身子,在怀里掏出烟斗,取的烟丝再不是先前绣着荷花儿的锦囊中的,而是一包在知冬城地摊儿买的廉价货,点着猛吸了一口,少年人才有些恢复心情。 这时门外赵五羊声音响起,那位其实不算年轻的山主,吼叫道:“哎呦我去,你这个老烟枪,躲屋子干嘛呢?想找个女伴儿了跟哥说,可别自己躲起来伤身体啊!” 刘工几步走到门口一把将大门拉开,对着山主打趣道:“你可拉倒吧!找个女伴儿?我跟你要个逛窑子的钱你都没有吧?” 赵五羊丢过去一包烟草,转头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声音十分沉重: “小子,怎么样都行,别看不起自己了,路还很长的,不管我们这一关过不过的去,你都会活着。这些年,是我没考虑到你的感受,对不起了,兄弟。” …… 离秋水为什么没有问为什么凭什么?因为她知道张木流是怎么想的,因为她知道,张木流看得起赵五羊,看的起刘工。 帮忙当然可以的,也费不了多大功夫,水殿黄庭已经炼成,境界也算是抬高了一些,虽然没有离秋水那么夸张,可也是个实实在在的元婴中期了,还有现在终于有了麻先生的剑术,打个分神境界,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当然不算姜末航这种天才中的天才。 更何况,一路洗心洗剑不停,也得亏离秋水一路相伴。 人嘛!都总是会把一些事情藏在心里,想着慢慢就会淡忘,其实藏的越久,落得灰尘越多,便会越难以释怀。有了这位女子一直陪在身边,好多话都终于说了出来,心中自然会敞亮许多。 自从在离秋水被大鲲吞入口中那一刻,张木流看见了一抹熟悉的笑容后,他就一直很怕,怕离秋水会与李邚真一样都是别人的一缕分魂。后来更怕,因为他心里是真的喜欢她了,怕的还是离秋水会是别人的一缕分魂。直到被这位奇女子好好教训了一番,张木流才有些释怀。 青年在出观水亭时,就想说一句话,一句与从前道别的话: “我喜欢的邚真,是真的死了。哪怕以后再出现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人,也不会是她。我喜欢的离秋水,就是真正的离秋水,哪怕她脑海中的那段儿记忆,是别人硬塞给她的,我喜欢的也是她自己,而不是她脑海中的另外一人。” 直到那一刻,与无数个自己只见模糊不清的青年,才略微看清了一条路,通向自己的。 张木流只有在盛怒之下才会一身黑衣,如同身后那柄长剑。二者都是不知不觉中被一些事儿弄的通体乌黑,肮脏不已。游方弄脏的是剑身,张木流弄脏的是心。 游方初现身时,是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待认主张木流后,才略微褪去一些黑色。而这一路走来,黑色也一直在缓缓褪去,因为游方,最早是叫做明如镜的。 这柄古剑最早时,可以鉴人,鉴物,鉴妖魔,鉴鬼怪,鉴世间万物,破一切虚妄。 所以说,缓步山海,既是洗心也是洗剑。以山海磨剑,以山海洗心! 而离秋水,合道期剑修,真真正正的剑修。本命剑是十谅水,虽然还不知道那柄剑到底是什么来头,可光凭其自身的冰属性真意,便能镇压心魔,这就不是一般的古剑所能具备的。只说离秋水一人,炼虚以下几乎是没敌手的,如果只按合道境界算,这位喜穿一身红衣的女子,绝对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压根儿就不需要张木流出手,光是一个离秋水,护住那座有舍山是绰绰有余的。 可他们不能护,不能就这么白白去护佑他们。得让那小子知道,从来就没有什么白得的事情,你要想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些什么。 没有人是生来就应该为他人做些什么的,只有从来就愿意帮他人做些什么的人。 张木流是想让刘工懂得一个道理。那句“凭什么?”就是很直白的去问少年:“我凭什么帮你们?我以什么理由去帮你们?” 人生路上,无论凡人亦或修士,都得记住四个字:“莫向外求。” 因为从来就是,求人不如求己。如果刘工当时死缠烂打来求张木流二人,张木流依旧会答应,只是日后便不会将少年当做是同道中人。 青年很庆幸,刘工最后没有拦下他,没有求他留下帮有舍山渡过难关。 在张木流眼里,赵五羊与那位魏九千岁是真正值得交朋友的人,从始至终,他们没有与张木流提过一句有舍山困境的原委。。 等见过城主后,张木流会等着,等那位少年拿出一个理由来找自己。 …… 从知冬城就可以看出这座瞻部洲的现状,修士极多,只是最多也才是个筑基,就连一城之主,也才堪堪是个金丹修士,本土金丹,着实只能摆着好看,瞧着唬人。瞻部洲本土修士,元婴以下真是不如狗。故而瞻部洲是大修最少,修士山头儿与宗门却最多的大洲,除了三教番属圣地,明面上的最高境界,也就是炼虚罢了。所以那跳河城的小铺子里的矮个儿掌柜的,估摸着也算是这一洲山河顶拔尖儿的修士了。 大半年轻天才修士都去了豆兵城,往南方海上出拳出剑。那也是瞻部洲本土的没有什么大背景的修士,能出头儿的唯一地方,以斩杀的魔物能换取到一定的资源,据说那些魔物身上能提炼出某种很值钱的东西,各洲皆有商船不停往边城运送资源,为的就是换取那些东西。可到底是什么东西,张木流也不着急知道,杀他几头不就行了? 这几处战场很是让张木流神往,好像是回到了梦境中与人一起披甲上场,杀妖不断的时候。只不过据说这几处边城都没有什么军团编制,寻常战役时,愿意出力的,渡海往战场就是。若是魔物中有了境界高的,豆兵城这边儿才会去略微管束一些,可也不会强制去命令谁要怎么做。 豆兵城自从建成以来,所有的城中住户,都是外乡人,多半的外乡人久而久之就成了本地人。 再一路往下,铸渠河畔有一处修士山头,张木流想去拜访一下,因为那座山头,名字叫做脊背山。巷儿潭的牛放,曾经便提起过脊背山。 …… 张木流背着离秋水一路下山,到了城中才不情不愿的将女子放下。还没往前走几步路呢,一个一身白衣的方脸中年人从不远处走来,大街上两侧商户纷纷出门喊着老方。 看来这人就是那城主方总了。 方总几步缓缓走来,笑着问了一句:“这位公子可是姓张?” 张木流点头笑道道:“胜神洲张别古,见过方城主。” 离秋水在一旁静静看着,在外面当然是张木流做主一切事情。 方总闻言走上前来,眼神古怪:“二十年前也有一个姓张的剑客路过知冬城,也有个生的极其好看的女子跟在一旁。” 张木流并未隐瞒,直接说道:“方城主见过的那人,或许是我的爹娘。二十年前他们曾与一位好友一起游历瞻部洲。” 这位城主古怪道:“不止吧?当年我在豆兵城外的海上,可是见过两位剑客,一个阴阳家女修,还有个不知来头的年轻人。” 张木流笑道:“那另外或许是我的师傅。” 方总大袖一招,大街上凭空出现一架马车,四匹白马拉着一架车,十分豪华,且巨大无比。 他笑着说了一句:“二位请上车,移步城主府后再谈。” 张木流点头一笑,拉着离秋水的手几步便上了马车。前方拉车的白马四蹄交互,几下踏空便往城主府去,离得不远,几十里而已。 马车中的离秋水没忍住说了一句:“这城主境界不高,花样挺多。” 张木流淡淡一笑,与身边女子说道:“他与那赵五羊,都是临门一脚便可踏入元婴期的修士,我估计这位城主辛苦藏拙,也是为了在有舍山大难之日能帮上忙。” 离秋水问道:“那以你看,最高能来个什么境界?若是炼虚修士来了,还是个瞻部洲本土修士的话,即便我们出手,也是作用不大。” 马车已经停下,前方就是城主府了。张木流站起身子,笑着说道:“放心吧!顶天了也就是个合道期,无非是山中藏着一棵瞻部树幼苗罢了,炼虚修士即便抢夺了去,也得等上数千年,所以大修士不值当去为了一棵幼苗,赌上日后渡劫时心魔多一分。” 这城主府修建的十分朴素,说是城主府,其实也只是个三进的宅子,普普通通,甚至不如胡洒洒家大气。 两人跟着个婢女走进后院儿,方总早已摆好茶台静坐在院子中间。见一对儿年轻人走来,他才缓缓起身,做出一副请坐的手势。 “能在有舍山待了这么久,说明张公子也是好酒之人,不然以五羊那脾气,你们早就被气跑了。” 张木流坐下后笑着没说话,方总苦笑一声,转眼看了看周围。 离秋水随手一挥,一座淡蓝色结界便笼住这处院子。只见这位红衣女子淡淡道:“有什么事就说吧,炼虚之下,能窥破我这座结界的人,这天下不会超过一手之数。” 张木流在一旁辛苦憋笑,那方总一句被一句话惊呆了。 方总缓了片刻,才接着苦笑道:“当年那几位前辈的事儿,我也只知道一星半点。只知道豆兵城一战后,那位姓张的前辈与一个瞧着疯疯癫癫的剑客,或许就是张公子的师傅,他二人联手打烂了一艘瞻部洲北部一个山头的货船,后来便被一洲通缉,贴满了捕状。” 离秋水可算是知道了那捕状的来由,转头瞧着一身青衫的青年,心中暗道:“这一家人,从爹娘到儿子,可真不让人省心。” 张木流则是更加不敢置信,父亲从来就是一副正经模样,还会干这种事儿?多半是不靠谱的麻先生撺掇的。 于是一身青衫的年轻人,使劲儿咳嗽了一声,对着方总说道:“城主还是说一下儿有舍山的事儿吧。山上走了一趟,瞻部树的气息瞒不住我的,是有人存心抢夺,还是他赵五羊惹了什么人了?” 方总闻言笑了笑,分别向两人递过去茶杯,沉默片刻后开口道:“五羊那家伙太执拗,既然他没开口与你们求救,那我也不能说什么了。到时候他要是当真敌不过,我方某人陪他赴死就是了。” 这位城主忽然站起起来,朝着张木流深深弯腰作礼,沉声说道:“我不求二位能帮忙,只求二位在我们不敌的时候,出手救走刘工。那小子这些年很不容易,况且他很年轻,不该就这么陪我们死了。” 张木流其实有些失望,到底是瞻部洲本土修士,哪儿有赵五羊与那魏九千岁敞亮。将我二人请来城主府,不就是想让我们帮忙吗?藏着掖着的,实在是忒不爽利。 于是张木流站起身,说了一句:“看吧!” 说完便拉起离秋水的手转头离开,只留下那位城主在原地苦笑。他缓缓坐下,举起茶杯饮茶如饮酒,自言自语道: “弄巧成拙啊!” 张木流一出城主府便又弯腰蹲下,拍着脊背不停朝离秋水示意。 红衣女子扯了扯嘴角,一脚揣向青年屁股,然后背着双手蹦蹦跳跳往城内走去。 张木流站起来后望着这座城主府,轻轻摇了摇头,心中说道: “比起赵五羊,这个方总实在是差远了。一开口就是一副求死模样,他的确愿意为了赵五羊挡刀,愿意在有舍山临危时去搭一把手。可太过奸猾,与赵五羊一起求死?说说罢了!” …… ------------ 第一卷 断竹 第三十六章 知冬城里雪花儿飘 张木流与离秋水随意找了一间客栈住下,这次没有那么巧,房间足够,两人分开而睡,虽然只隔了一堵墙,可还是觉得特不舒坦。尽管那时张木流对着掌柜的挤眉弄眼大半天,掌柜的依旧视而不见,于是此夜漫长,张木流就要独自一人熬过去了。虽说哪怕睡在一间屋子里,也是做不了什么,可分开了还是觉得空落落的。 随着张木流心意一动,游方自行出鞘,以剑意划出一道无形禁制笼罩住两间屋子。 青年掏出姜末航给的那枚玉简,看了半天,最后深深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我说师傅你也太不靠谱了吧?教剑就教三招儿,教剑术也只教三招。得亏我不是耍板斧的,要不然三招打完就跑么?” 原来姜末航给的那枚玉简,剑术只有三式罢了,一看就是麻先生的风格。张木流也好姜末航也罢,即便乔雷与乔玉山,学剑之初都是一样。 持剑、挡剑、出剑。 如今这三式剑术,居然是——手中剑、眼中剑、心中剑。 起的名字可真是……随意,不过玉简中的修炼剑气剑意的法门,倒是十分不错,名字也还行,叫做“剑衍九窍”。 麻先生有心了。 看了一遍之后就记住了那剑气运转的一百零八处穴位,还有九处大窍。略微试了一下,只是冲开了几处穴位,离那第一处大窍还十分遥远。 张木流有些灰心,一个后仰摊睡在床上嚎叫不停:“长夜漫漫!我一个人可怎么过得去啊!果然是由奢入简难啊!” 隔壁一传来一道冷漠声音:“闭嘴!” 青年果然就闭嘴了。 事后复盘,是大多数人都会做的,张木流也不例外。 瞻部洲最早其实是叫做赡部洲,后来因为一个人改了名字罢了。来由也是因为这片南方大陆中生长着一种赡部树,只是洲名都改了,久而久之树名便也改了。 瞻部树为上古神木之一,其最大的作用便是能让修士一缕神魂寄生,若是那修士在外有什么意外,只要有一星半点的神魂留下,与瞻部树中那缕神魂合一后,便可被孕育在树中,汲取木属性真意而枯木逢春。 这树在瞻部洲其实不算稀奇,有些名声的修士山头,都会有一颗,只是都不会太大,多数都是幼苗。唯有像坟崖山那种,至少有炼虚修士的宗门山头儿才用的起长成的瞻部树。 有舍山这株幼苗,张木流一上山就察觉到了。 之所以笃定不会有炼虚修士来抢夺,是因为真的是不值当。人族修士境界越高,越不敢干这些抢夺东西的事儿。若炁是境界,神便是心境,心境不稳则心魔劫难过,若是为了这一株还不能用的瞻部树让心魔加重,当真是不值当的。当然也会有许多帮助渡劫的法宝与丹药,比如十谅水便可一定压制心魔。可劫难这种事儿,谁都想能少一些是一些的。 张木流盘腿坐在床上,想起了那位天上掉下来的师兄,有些好笑。姜末航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一路指引自己往坑里跳。张木流是绝对不会相信,这家伙不知道方总见过自己爹娘。估摸着这家伙就是想让自己在这儿耽误。 具体如何也猜不清想不透,何必苦费心神?不如趁此清静之时,好好想一想修行之路。 张木流的修行之路,是修神为主,修炁次之。因为梦中数千年的累积,一路破入元婴几乎不用汲取灵气去修炁。而大梦初醒便已经是是筑基巅峰了,所以体内的小天地几乎是毫无根基,也导致了黄庭久久不立,灵胎如今尚未成形。 青年缓缓闭上眼睛,将心神收敛回来。道家修士讲究个“神托于秋毫之末,而大与宇宙之总。”别家修士也是差不多,内视之时,都是要以小观大。 一番静坐后,张木流心神沉人体内,气海边缘悬停的元婴猛然睁开眼睛,原本一身青衫的元婴小人儿,顷刻间变作一袭黑衣,头发散披在脑后的冷峻青年。 待他远眺那座清澈黄庭时,一身黑衣的元婴嘴角微微一扯。 这乐青,好狗!黄庭大殿我自己都没去过,你就敢先入为主? 原来是那条上古神犬,此刻正趴在那座水殿黄庭当中,高座之下,睡的极其惬意。 张木流踩着气海水波缓缓走过去,离着老远便没好气的喊了一声:“乐青!你好歹是只神犬,要点脸行不?” 水殿中趴卧的那只盘瓠,闻言略微抬起狗头,耷拉着眼睛讥讽道:“你小子自从身边儿有了个女子,老子想要看一眼外面的风景都不行,现在还不许我找个有顶棚的地方儿眯一会儿?” 这头上古神犬有些得意,伸出前爪冲着张木流,嬉笑开口:“张小子,有种你进来啊!你他娘的进的来吗?” 张木流黑着脸往前走,但也拿这讨打的死狗没有一丁点儿办法,如今这副元婴,没有根基,当真进不去眼前的中神庭。 尽管乐青有些气人,可张木流看着眼前泛着波光的宫殿,还是不由自主便会翘起嘴角。这座黄庭真是来之不易啊!待日后再凝聚出火胎就齐活儿了,一步便可踏入分神。 乐青忽然蹿出水殿黄庭,跃到张木流面前,嬉笑道:“张木流,我有法子让你修成火属性灵胎,你只要答应放我出去,我就竭尽全力去帮你。” 张木流扭头斜眼望着这只头上长犄角的大狗,讥讽一笑,身形便消失在了气海。只留下一只大狗在原地跳脚,汪汪几声后又以人言骂道:“姓张的!老子一半儿神魂在保护你的家人,你就这么对待我?不放我出去就罢了,连我对外界的感知都要屏蔽了吗?老子是个狗,你他娘的比老子还要狗。” 气海中响起张木流的声音:“只可惜了一张好嘴,居然长在了狗身上。若不然这人间一定多出个日进斗金的说书先生。” 说完便隔绝了与乐青的联系,这家伙虽然是狗,可实在是太能说了。 回到屋内,张木流松了松腿,直直躺下。 一个红色身影忽然出现,离秋水看着摊在床上的无动于衷的青年,没好气道: “来人了!当真不去帮忙?” 张木流笑道:“凭什么?” …… 这天夜里,有舍山猛然间被一座大阵盖住,一个与赵五羊身形相差不大,却总是一脸笑意的中年人悬停在半空。一道涟漪过后,中年男人前方出现了一队人,一个鹤发童颜的男子在最前方,合道境界。几个中年汉子跟在那人身后,全部都是分神境界。 最早出现的那位中年男子几步走到一处宅子上空,大笑几声后喊道: “五羊,忙啥呢?” 赵五羊走出宅子,抬头看着天空,也是大笑不已,回了一声: “药公啊!兄弟我真没想到会是你。这么大的阵仗,看来不弄死我不甘心啊?” 此刻魏九千岁与刘工也已经到了赵五羊身边,两人皆是冷眼看着悬停在半空的陈药公。 陈药公又笑着说道:“嫂子,九千岁的名号儿还行吧?小刘,真不怕死啊?” 这位卖了兄弟又卖了山头儿的金丹修士,此刻大概觉得极其舒心,直直看着下方几人,丝毫不掩饰那份得意。 最前方的合道修士皱着眉头说了一句:“陈药公,瞻部树呢?再废话我先让你死。” 先前十分得意的汉子闻言顿时换了一副面容,跑回去点头哈腰,大声说道:“马首席,这棵瞻部树从来就是有舍山的宝贝,赵五羊肯定将其换了位置,咱慢慢儿问,总能问出来的。” 一句话刚说完,那位马首席后方的一位分神修士隔空一巴掌便将陈药公打得坠下地面。那人阴沉着脸说道: “不说?那就都去死。” 赵五羊笑了笑,暗自朝陈药公传音一声:“药公,谢了!可是不必如此的,赶紧逃命去吧。” 这位山主忽然转身,一击禁锢术法打在刘工身上,接着一把抓住少年领子,使劲儿一甩,便将其丢到了山脚。他手腕一抖,手中顿时多出来一把横刀。赵五羊朝着那马首席笑了笑,然后眯起眼睛,沉声道:“一个合道期修士,为了一颗瞻部树幼苗如此大动干戈,还真是有趣。” 马首席瞧着一副年轻人模样,可头发却是雪白,他笑着答道:“老朽我时日无多,还不许我给后辈儿孙谋一份机缘?” 原名其实叫做魏薇的山主夫人,猛然气息暴涨,像是用了什么消磨道行的秘法,一瞬间便暴涨到了分神境界。她手持一把俱芦洲修士最常用的弯刀,直冲上前,嘴里骂道: “滚你娘的犊子,打架就打架,吵吵什么呢?” 赵五羊一样以秘法将境界提升至分神期,手持横刀几步踏空,爽朗笑道: “媳妇儿说的对!咱俱芦洲人,能动手就不吵吵。” 马首席无动于衷,其身后有两名男子冲出去与赵五羊二人缠斗。只是那暂时跻身分神的二人,打斗起来完全不顾死活,你打断我一两根儿骨头,我也要砍你一刀。一番争斗,这两位瞻部洲的分神修士居然落了下乘,双方都是伤痕累累,只不过赵五羊与魏薇更惨一些。 那位有舍山的山主大人,忽然取出来一壶酒猛灌了一口,笑着对身旁女子说道:“我也觉得九千岁这个称呼很好,下辈子可一定要活到九千岁。” 女子嫣然一笑,二人再次携手上前,只不过这次,变得十分凄惨。 赵五羊被一刀划破肚皮,魏薇则是被一枪贯穿了肩头,两人直直坠下地面。赵五羊还未缓过气呢,一把刀已经在地面等他,原来是一直没有出手的另外两个分神修士也来了。 半空往下坠落,其实是一瞬间而已,可这位十分仗义的汉子却觉得很久,他转头看着与自己一同来到瞻部洲的女子,苦笑一声:“大哥,看来我们夫妻两个今日得共赴黄泉了。” 同样在往下坠落的女子笑的十分凄惨:“那就来世再做夫妻吧!” 两人都闭上了眼睛,今日事,已无解。 就在这时,忽然有两道怒吼声响起,一个从地上爬起来,拿着一把匕首向地上其中一个分神修士冲去。另一个从知冬城来,以一柄断剑划开笼罩有舍山的大阵,直奔另一位分神修士。 是所谓的叛徒陈药公,与那位惜命又心机重的知冬城主,方总。 两人齐声喝道:“我干你娘!” 尽管只是一个纸糊的金丹与一个刚刚晋升,尚且根基不稳的元婴。可这般不要命的赶来,地上两位分神还真是要分神一二的,这一二,便是赵五羊与魏薇的生机。 方总与陈药公自然只能当做干扰视线的人肉沙包,那两个分神境界的修士,略微认真对待,各自一招便将二人打飞。 于是此刻,赵五羊,魏薇,陈药公,方总,皆是躺在地面,一个比一个惨。 赵五羊嘴角不断溢出鲜血,也顾不得去擦拭,而是笑骂道:“你们两个真是傻缺儿,这阵仗还敢来?送死么!” 陈药公呸了一声,没好气道:“你他娘的才是傻缺儿!老子辛辛苦苦给人装了好几年孙子,就是为了保住你这脑子有疤的货一条命,谁知道你他娘的还是老样子。” 骂完赵五羊,他又朝着方总说道:“老方,你这么惜命的一个生意人,都舍得来送死了?” 方总苦笑一声:“这不是没管住腿嘛!他娘的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此时那始终悬停在半空,未曾出手的马首席,终于出声。他讥笑道: “还真是兄弟情深,既然寻死,那就去死吧!” 马首席手臂一挥,四人便再也动弹不得,远处四个分神修士冷笑着各自走向一人。 山脚下不得动弹的刘工眼泪就没有停过,他猛然大喊了一句: “张先生!求你救救我们。” 虚空有人答道: “凭什么?” 少年咬着牙大喊道:“做牛做马!” 有人回答道:“不够。” 刘工略微语塞,只瞬间便再次抬起头,冲着天幕说了一句: “筑基刘工不够,剑仙刘工可行?” 少年耳畔不再有人言语,一道黑线由知冬城而起,瞬间破开大阵直往四个分神刺去。 那马首席一方的四个分神修士神色终于有些凝重,堪堪躲过一道黑线后才看清,原来是一柄长剑。 一道身影蓦然出现在半空,是一位青年。一身青衫悬停半空,手臂一展,游方便被张木流握在手中。 这位终于出手的胜神洲剑客,对着下方几人笑道:“不是不愿出手,只是少一个理由。现在我有了理由了。” 说完便转向那位马首席,张木流脸上再无半点笑意,而是眯眼看着那合道修士,缓缓开口: “要告诉我你是哪处山头儿的首席吗?马同浚!” 那位马首席尚未言语,又有一道身影御剑而来,张木流不知觉就咧起了嘴巴。 不是离秋水,而是那不愿赊酒与少年人的酒铺中年掌柜。 这位掌柜御剑到张木流近前,哀叹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张木流笑道:“掌柜的眼中有侠气!” 中年掌柜闻言哈哈大笑,一副极其受用的模样,他猛然向张木流抱拳,神色严肃,大声道: “我郭亮,很庆幸人世间还有侠客。” 二人互相抱拳行礼,地面上无论是赵五羊几人亦或那四位分神修士,皆是嘴角抽搐不停。 他娘的不要脸的走一块儿了! 而那马同浚,也是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很久才停下,看着张木流与郭亮,冷笑道:“两个元婴剑修又如何?打得了他们四个分神,可你们能耐我何?” 一句言语说罢,这人周身气息猛涨,手中多出一把长满倒刺的狼牙棒。只一瞬间,马同浚便到了张木流二人身前,一棒朝着二人挥去。两柄长剑共同抵御那狼牙棒,依旧被击飞极远。 两个大境界,实在是相差太过悬殊,堪堪招架而已,更何况,马同浚根本连法相都没有祭出。 张木流站定后眯眼看着那死气缠绕的马同浚,讥笑道: “没听过兵器越怪,死的越快吗?” 说罢猛然溢出一身火焰,红色火焰缓缓变成蓝色,将游方立在身前,一言不发便持剑上前。 虽然剑气尚不能冲破第一处大关,可三招剑术倒是可以施展一番,张木流能感觉到,游方前所未有的战意冲霄。 既然手中有剑,那便以一式手中剑来招呼这位早已无缘大道的马首席。 游方也好,明如镜也罢,既然在我手中,杀敌便是。 一道剑气炸起惊雷,如同一条白虹长线,轰鸣着往马同浚斩去。 郭亮一样长剑在手,以一柄长剑斩出不输张木流的剑气。 果然,但凡剑客,没一个好惹的。 郭亮一剑斩出后,对着马同浚破口大骂道:“他娘的老梆子,当我辈剑客好欺?” 两道剑气交错,直直斩向马同浚,后者被打得撞向山巅,一时间碎石灰尘不断。 这两道剑气,足矣震慑下方四个分神修士了。纵然瞻部洲修士能入元婴的,大多都是可以一个顶俩,可也要分跟谁比。 张木流神色凝重,转头对着郭亮说了一句: “四个分神,兄弟你能挡住吗?” 郭亮皱着眉说道:“看不起我?拿那四个歪瓜裂枣寒碜我吗?” 张木流闻言一笑,郭亮转身往下,瞬间划出四座牢笼将那四位分神修士略微禁锢。接着又将四道真气打出去,赵五羊四人才缓缓站起来,皆是仰头看着半空。 山巅那处猛然间尘土飞扬,一道巨大的法相虚浮在山巅,马同浚再无先前那副年轻模样,如今已经变作与他一头白发相当匹配的面容,他阴笑不已。 “小子!连外放法相都做不到的一个元婴剑修而已,就敢来坏我好事?哈哈!既然逼出了我的法相,那你今日就别想活着离开。” 在巨大法相现身之时,下方几人便已经紧紧皱着眉头,思量着怎么去帮半空中的张木流。 只不过,张木流并没有与他们一般有什么担心的。 我是打不过,老子有靠山啊! 一道淡蓝色剑光从知冬城正上方云海泛开,好似一圈儿水波。只一瞬间,就连挂在夜空的云朵也被寒光冻住。 又有一道淡蓝色长线从知冬城内升起,瞬间便至有舍山,一位红衣女子手持一柄冰晶长剑,随手一道剑气便将那巨大法相击碎。 离秋水站在张木流身边,冷哼一声,声音冰冷无比: “欺负我男人没有法相?要不是你境界高出他那么多,他几剑便将你剁烂了。” 张木流也只能苦笑,这种事儿,看起来有面子,实际上很丢面子。 离秋水猛然转回头,笑盈盈的问道:“你是不是觉得很没面子?” 张木流摇头似拨浪鼓,以真挚眼神对着身旁女子笑了笑,然后转头往下方看去,疑问道:“面子是什么?谁给我解释一下?” 下方几人无一例外,都是嘴角抽搐,一同竖起了大拇指,似乎在说: “兄弟!够不要脸。” 赵五羊猛然间像是想起什么,拖着重伤身体一路飞奔去往山下,此刻这位打从俱芦洲来的山主大人,确实连御空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想快些跑去山下,看看那个傻小子还在不在,哭了没有。 张木流缓缓落下身形,走到方总面前使劲儿抱拳,给这位向来喜欢算计的城主作礼致歉。 青年歉意道:“方城主也是真英雄,今日在城主府内,是我唐突了。” 那四位跟着马同浚来的分神期修士,此刻早已被吓傻了。要是他们还能说话,估计会喊一句: “我的娘咧!这也太欺负人了。” …… 今夜的知冬城注定是千百年来最会被铭记的一夜,整座南瞻部洲从来没有飘过一朵雪花儿,今夜不知怎地,夜空一声霹雳,一朵朵晶莹透亮的白色花朵缓缓从天际落下。 晚睡的人或许能看到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但早睡的人也不会错过,因为一觉醒来,知冬城就真真正正的知道冬天了。 ------------ 第一卷 断竹 第三十七章 喜当爹 马同浚本就已经没有几年好活了,在他祭出法相之时,就已经有了必死之心,按理说一个拼着一条命不要的合道期修士,毁了这座有舍山也不是多费劲儿的事情。只是他不知道,还有一位身穿红衣的女子,一剑便能让他死的不能再死了,即便离秋水竭力留手,也还是将他打了个半死。 离秋水手持十谅水,一身冰属性真意,炼虚之下几乎是无解存在。 赵五羊飞奔到山脚时,那个少年人已经不知所踪了。只有山门一块儿大石头上刻了几个字。 “再回有舍山时,必成剑仙!” 这位山主落寞之余,更多的是很开心。这个年纪轻轻的老烟枪,或许真能变成一位剑仙,只不过那邋里邋遢的习惯也不知道能不能改。 山上那处,陈药公与方总背靠背坐在地上,两人看着郭亮唉声叹气不停。 陈药公有些无奈,这家伙明明跟自己一般大,可怎么就成了元婴剑客了呢?于是他郁闷说道: “兄弟,怎么修炼的?以前不是个喜欢管钱的财神爷吗?怎么摇身一变成剑客了?是不是捡到了什么奇丹吃了?” 郭亮嘴角一阵抽搐,转头骂了一句: “傻帽儿!” 方总则是走过去扶起了魏薇,一同朝着张木流二人点头致谢。 这位九千岁,的确很感激眼前两人,可也是有些疑惑的,还是那个原因,凭什么? 张木流不用问都知道魏薇在想什么,于是这位青衫背剑的年轻人,笑着说了一句:“因为有个少年人说要为我做牛做马,筑基期的不行,那就成了剑仙再来。” 魏薇点点头,不再言语,而是看向离秋水。这位生的极其漂亮的女子剑仙,从刚刚言语举止来看,便能知道其也是个脾气不算好的。可一剑砍死马同浚后,便始终站在张木流身边,一句话也不说。 赵五羊已经返还,老远的就喊了一句:“几位兄弟,今天可真是对亏你们了,不然我与九千岁大哥今日怎么也没活头儿了。” 郭亮回声骂道:“你他娘的就该!这么大一座山头儿,你看看给你弄成啥样子了?” 陈药公缓缓起身,也是骂道:“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了。一株小树苗而已,何必这么看重它?等日后境界高了再抢回来不就行了。这瞻部树再贵重,还能有命贵重吗?” 方总也是开口道:“是啊!五羊,你这脾气以后得好好改一改。你知道你这仗义脾气多害人吗?本来老子打死都不会来的,可住在这儿,总是能想起你为我做的些什么,要是不来,心里实在过不去。可是来了,起了什么作用?还不是他娘的差点儿死了!” 张木流凑上去打断几人叙旧,看着方总思量了片刻,问了一句: “城主,你破阵用的那柄断剑是从何处的来的?我总觉得对它十分熟悉。” 方总笑了笑,一把将那柄断剑抛给张木流,之后才大笑着说:“当年豆兵城外,有个姓张的剑客救了一位少年的性命,那位剑客手中长剑崩碎。这半截儿是他送我的。” 张木流接过断剑,只看那断剑根部的两个字,便可以确定那是父亲的剑。因为这柄断剑的样式,与赵思思还给的一柄木剑,一模一样。 木剑是麻先生还没有来时,张树英蹲在厨房一下午才削出来的,在初见麻先生时,还是个孩童的张木流见麻先生背了个大包袱,还以为是个人贩子,会把小孩儿打晕了塞到包袱里。于是一个小男孩手拿着一把木剑跳的老高往那个背着大包袱的邋遢汉子砍去。结果就是,麻先生捂着头在一旁坐着,张木流抱着断成两截儿的木剑坐在地上大哭。 只不过麻先生变戏法儿似的把那柄木剑修好了而已,另外在剑身多刻了两个字“竹麓”。 离秋水凑过来轻声道:“真是伯父的佩剑?” 张木流点了点头,继续向方总发问:“我父亲将这断剑送给你了?” 方总闻言有些尴尬,只得极小声说道:“其实不算是送的。当年我一个小小筑基,为了以后的日子有出息些,便独自去了豆兵城。没想到下海的第一战便差点儿被人打死,若不是那位前辈替我解围,我早就死了。只不过,前辈是救了我一命,可身上的佩剑也破碎了。是我死乞白赖求着前辈把断剑给我的。” 这位知冬城主越说越有精神,此刻他猛然走上去搭住张木流的小臂,眼睛通红,笑着说道: “我不是公子以为的胆小怕死之人!只是怕我死了便再也没法儿报答那位前辈大恩了!但兄弟有难,我还能如何?有些事想来想去,到最后还不是咬牙跺脚,死就死了!” 张木流拍了拍方总肩头,笑着说:“不必等他,我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了。想着报恩一定是好的,可别把自己拖进去,有机会报答便报答就是了。” 方总接着说道:“我想请脊背山的铸剑大师在铸渠河畔开炉铸剑,只差一样东西便可以请动他了。我要还前辈一柄竹麓。” 张木流闻言淡淡一笑,说道:“这个先不急,咱们还是先看看那位首席还有什么后招儿没有。” 离秋水笑着挥手,五道身影便被吸扯过来。都无需什么绳索铁链,红衣女子心意一动,那五人除了头颅外都被冰冻。 马同浚此刻异常平静,平静的有些可怕。他笑盈盈的望着离秋水与张木流,淡淡开口道: “年轻人想着行侠仗义是对的,也是好的,我曾经也是这样。可年纪越大,就越会觉得这样子实在是很可笑。我去救人,何人救我?” 一身青衫的年轻人一步向前,神色冰冷,一样淡淡道:“既然是煮面潭的首席供奉了,弄一棵瞻部树幼苗很难?非得拼着一条老命来此?” 马同浚闻言苦笑道:“一颗瞻部树幼苗对煮面潭来说不算贵重,可也不会轻易给我的。我虽然是堂堂合道巅峰,可在他们眼力,却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只充当个欺负人的打手罢了。” 一旁几的个分神期,其中一个冷笑道:“马同浚,你莫非想背叛我煮面潭?” 此刻陈药公黑着脸跑过来,蹲下来左右开弓不停赏那人大耳刮子,嘴里骂骂咧咧道:“你个龟孙儿!炼虚修士的后辈很厉害吗?在那破面汤潭里,就你他娘的废话最多。” 张木流暗自打量了一番陈药公,接着便眉头皱的愈深。打马虎眼?是要提点众人,告诉大家这几个人不能杀吗? 看来这位五羊山主还隐瞒着些什么,而且不会是什么小事儿。既然不愿说,那不问就是了。 马同浚忽然睁大了眼睛,眼神再次变得阴翳,他对着张木流怒吼道: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一句话说完便闭上了眼睛,老死的,哪怕去拘押元婴与神魂,也是无用。 张木流瞬间眯起眼笑着看向陈药公,后者憨笑一声就往后退去。 赵五羊走上来抱拳歉意道:“今日多亏了兄弟你夫妻二人帮手,否则,我这有舍山今日便要易主。” 几人站在一排,朝着张木流与离秋水作礼。离秋水能感觉到身边的青年有些不对劲,可半点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直到郭亮走上前来,苦笑着说了一声:“大家就别瞒着了,瞒的住吗?” 果然!这帮家伙至死都还是在隐瞒着些什么,连救命恩人都不愿去说。 赵五羊十分无奈,叹了一口气后说道:“确实有些事儿不方便与二位说,可既然都猜出来了,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二位跟我来吧。” 一行人跟着赵五羊,走到了刘工住的那处宅子内。魏薇取出一枚玉简默念几句口诀,院子正当中便多出来一株悬在半空的新苗。这棵瞻部树幼苗扎根在半空,正树下悬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金丹,金丹当中有一株更小的幼苗,与眼前的瞻部树一模一样。 鲜有什么事儿能让张木流真正吃惊,可眼前一幕确实有些闻所未闻。这棵瞻部树,已经有了一颗金丹,且金丹中都有了灵胎了。 离秋水在一旁也是惊讶无比,悄悄传音张木流,说了一句:“这树成精了?” 陈药公苦笑着说道:“不敢杀他们,不是我老陈有什么异心。而是但凡惹到了炼虚修士来此,这瞻部树成精的消息一定是隐瞒不住了。那时才是有舍山的大难啊!毕一座瞻部洲,自古以来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瞻部树成精过。” 张木流点点头,这事儿的确是有些不好办。虽然一株成精的瞻部树幼苗,有什么奇特之处是谁也不知道的,可光凭这从来没发生过的事儿,足以让炼虚修士动心了,或许还不只是炼虚修士感兴趣。 “赵大哥,这是怎么回事?能说吗?”张木流问道。 赵五羊笑着说:“都来这儿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不过说实话,具体缘由我们也不清楚,这有舍山是我们一族的祖业,这山主也不是谁一直能做的。年轻一辈儿一旦到了金丹境界,就会挑出来一个派来瞻部洲,一个甲子才能返还。家中只说要护住这棵瞻部树,却没说这瞻部树会成精,或许他们也不知道吧。” 张木流疑惑道:“那就是说,瞻部树不是你们来之前便已经成精了?” 赵五羊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二十年我才刚来,有一天晚上电闪雷鸣,我与夫人跑来这里便发现,这棵幼苗自己从泥土里蹿出来,悬浮在半空,已经有了一颗金丹悬停在树下。” 此地的几人那时都在有舍山,所以都是知情人。 张木流还是好奇无比,轻轻走到树前,死死盯着那枚金丹看,只是看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奇特之处。正要转身之时,眼前忽然一道青光,瞻部树消失不见,变成一个身穿墨绿色长裙的女童悬浮在半空。 这一下儿可把众人都惊呆了!妖物的确是金丹期便能化形,可也不带这么玩儿的啊!怎的一下子就变成个女童了? 见身后众人皆是看向自己,张木流无奈摊手。苦笑道:“我没动啊!你们都看着呢。” 只是几人没等他说完便将眼神投去那个女童。 张木流缓缓转头,只见那穿着墨绿色长裙的女童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子,不一会儿又翻了回来,小胳膊使劲儿伸展了一下后猛然睁开眼睛。 于是便成了一个青衫背剑的年轻人目瞪口呆,看着女童不知如何是好。一个伸展双臂的女童,直直看着年轻人,眼神疑惑。 正不知该怎么办呢,那女童对着张木流询问似的说了一句: “爹爹?” 张木流摇头似拨浪鼓,这可不敢答应。 只是那小丫头好像已经认定了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自己爹爹,纵身跃起便挂在了张木流身上。搂着他的脖子左右蹭不停,嘴里还一直念叨: “爹爹!爹爹!” 众人都不知道怎么说了,这也太……奇幻了! 张木流不知所措,木讷转过头看着离秋水,发现女子竟是有些……欣喜? 还不等张木流说些什么,绑在身上的女童已经开口,一如之前那副疑问表情,对着离秋水道: “娘亲吗?” 离秋水听到那句娘亲后便一阵风冲到张木流身边,一把夺过女童抱在自己怀里。 于是此刻又成了,一个红衣女子抱着个两三岁模样的女童在前方嬉闹。 女子说一句:“叫声娘亲。” 女童便喊道:“娘亲!” 后方一伙儿人嘴角不断抽搐,最糟心的莫过于赵五羊了。 他转头望向魏薇,无奈道:“躲过去了强盗,没躲过去恩人?” 魏薇却笑的很开心,拉起赵五羊的手臂,轻声道:“我觉得挺好的啊!你看看,他们很像一家三口的。” …… 方总已经回了知冬城,陈药公也知趣离开。郭亮抛给了张木流一壶酒,说让下山后去一趟酒铺聊一聊。那四位分神修士还在原处冻着,等一下估计还要做一回观众才能离开。 这处院子此刻算上那女童,也才总计四人而已。张木流与抱着孩子的离秋水坐在一旁。赵五羊与魏薇坐在另一旁。 赵五羊很受伤,这到哪儿说理去?自己守了二十年,家族守了上千年的瞻部树,成精也就罢了,怎地化形了却认了一对儿路人做爹娘? 这树要是自己的,送了也就送了,绝不会心疼半点儿,可这是家里的啊!拿走了我不好交代,不拿?也禁不起人家打。 离秋水之前便说了一句话:“小丫头认我做娘亲了,便是我女儿,我是一定要带走的。” 张木流自然知道赵五羊心中顾虑,这位山主的仗义,那可不是传出来的。如此纠结,也不过是对家中愧疚。 于是张木流笑着说道:“赵大哥,如今有两个法子。第一,我在另外去寻一颗瞻部树回来,重新种到院子里。第二,我今天算是抢走的这棵瞻部树,日后我一定去俱芦洲赔礼道歉。只不过,无论哪种法子,这小丫头我是一定会带走的,如同秋水说的,她都喊我爹了,我没有理由把她丢在这里。” 魏薇踢了一脚赵五羊,后者苦着脸说道:“兄弟!老哥我不是小气人,若是我自己的东西,你拿走就拿走,可这是……” “你说谁是东西?”离秋水与魏薇两人一同板着脸出声问道。 小丫头抬头看了看离秋水,又转头看了看张木流,大眼睛扑闪几下,脆生生开口道: “你说谁是东西?” 赵五羊哀叹一声,苦笑道:“我是东西行了吧?” 小丫头睁大了眼睛,爬到张木流身上,对着赵五羊疑惑道: “叔叔是个人啊!不是东西。” 饶是张木流,也被小丫头的言语逗笑了。 赵五羊无奈道:“我还能怎么办呢?只能跟家里实话说了。” 他一咬牙,取出一壶酒猛灌下去,接着擦了擦嘴巴笑着说道:“去他娘的!送了兄弟一个女儿比什么都重要,挨骂就挨骂。” 魏薇伸出来大拇指,小丫头也学着伸出小小的大拇指,实在是可爱极了。 赵五羊是豁出去了,这下子张木流只得日后去一趟俱芦洲,专程上门赔礼道歉。 有舍山如今没有需要守护的东西了,赵五羊夫妻二人打算北归俱芦洲,张木流二人则是要继续南下。于是这晚的一场酒,也就是双方各自的别离酒了。 最后是张木流以游方斩出一道滔天剑气,将冰冻的云海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他脚踏虚空,手持游方站在有舍山上空,大笑着说了一句: “这棵幼苗我拿走了,老子是胜神洲越国的护国供奉,有种就来找我报仇。” 下方的四位分神修士正摸不着头脑呢,身上的冰块忽然消失,境界却被打回了筑基。 赵五羊走来皱着眉头问道:“那人真不是跟你们一伙儿的?” 这四位煮面潭的分神修士直想骂娘。 小丫头也有了名字,小名儿。当然是离秋水一言决之,姓张,叫做早早。 这丫头其实不能算作成精,张木流探视了一番后发现,小丫头全然没有妖性,完全就是个人。只是体内的元婴还是那颗树的样子,没有气海也没有黄庭,原本该是气海的那处地方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树林。 而且她就如同刚刚出世的孩子似的,除了天生有些与人交流的法子外,全然对这个世界没有丝毫了解。 张木流十分感叹,这一辈子身边就没少过小丫头,妹妹倒是不来了,这下儿直接来个女儿,好在是离秋水也很喜欢她。 张早早学东西极快,听见旁人交谈就能学会极多语句,真不愧是先天灵体。 夜幕里张木流与离秋水带着个刚认识的女儿,淋着雪花儿下了有舍山。赵五羊在刘工住的那处宅子前站了许久,最后笑着说道: “小子!说好了要成剑仙的,到时候来了俱芦洲,哥请你喝酒。” …… 如今多了个女儿挂在身上,一路上不停在问东问西。最常问的,肯定是所有人小时候儿都会问父母的话: “我是哪儿来的啊?” 离秋水直言不讳:“树变的。” 可张早早哪儿知道自己真是树变的,于是她嘬着手指头,疑惑道:“那爹娘也是树变的吗?” 张木流说:“我不是,小时候我爹说我石头里蹦出来的。” 离秋水则是:“我娘说我是蚕蛹里钻出来的。” 于是小丫头一路上不停看着路边儿的石头,也一直盯着各种树木,可就是没找到蚕蛹,她也不晓得蚕蛹究竟长什么样子。 …… 郭亮最早也是有舍山在册的修士,而且还是管钱的财神爷。他与赵五羊的关系其实最好,据说早年间有一天赵五羊喝了很多酒,醉倒在了路边儿,躺着就打呼噜。郭亮便蹲在路边儿守着这位俱芦洲来的酒鬼。 陈药公也好,郭亮也罢,当年离开有舍山,都是为了救这座山头儿。只不过陈药公是背着骂名走的,郭亮是仁至义尽后离开的。 知冬城的城主方总,也是个执拗货。早就守在南下路上等着张木流一行人,一见面就拿出一块儿空冥石做的牌子,说是里面存了那位铸剑大师所需要的东西,唯独缺了一颗大魔心脏。 张木流也只能收下了,这家伙被父亲救了一命之后能记这么久,也是个知恩图报的。那大魔心脏,反正要去豆兵城,杀一尊大魔取心便是! 虽然如今父亲不知所踪,可既然有机会铸造一把新的竹麓,无论多艰难也要将它铸造出来,这也算是了了方总心愿。 况且脊背山原本就要走上一遭,那条久负盛名的铸渠,也要看上一看的。 据说那条铸渠,是随着天庭破碎而坠入人间的一条大河,以此渠水铸出的剑都是名剑。传说中的那三把剑,皆是天工于铸渠河畔铸造的。 一把神庭,一把思凡,一把冥夜。 这三把长剑久居剑榜,并列第三。 传说三把剑都是由一柄开天神斧的碎片所铸,用金乌血液与铸渠之水淬炼,皆是有着开天破海之神能。 张木流忽然有些心神往之,手中游方日后也能有那种威能吗? 青年心中大喊一声:“一定会的!” ------------ 第一卷 断竹 第三十八章 剑客背剑与铸剑人说剑 稀里糊涂多了个女儿跟在身旁,一天跟章鱼似的,不是挂在张木流身上就是挂在离秋水身上。这可跟胡洒洒或者莫淼淼不一样,她们两个小丫头是不会一直挂在人身上。 张木流甚至在想,这小丫头得亏不吃奶,要不然怎么弄?我他娘的按现在岁数算,才十九!忽然就有女儿了,我也很慌啊! 事实上以张木流的为人处事之老道,他要是不说出来的话,没人猜的到这个家伙居然才十九岁。只不过这个岁数也就是按如今真实年龄算的,要是算上梦境里那些日子,张木流便是不折不扣的老家伙。 最早时张木流很怕,怕这个小丫头见风就长个儿,好在并没有发生。后来怕的是,万一自己没办法把她教好怎么办? 要是在胜神洲就好了,将小丫头丢去三岔峡秘境里去,让她自己玩儿去就行了。要是青爷在就更好了,起码有头麒麟当那看孩子的。唉!青爷如今怎么样了呢? 这会儿张早早便挂在张木流身上,小丫头嘴里一直嘟囔个没听,各种为什么就没有一个重样儿的。 为什么白天是亮的,晚上是黑的?为什么人可以站着而小猫小狗却趴着?为什么会下雨,为什么树叶儿是绿的? 张木流无奈说道:“早早!爹娘在你这个年龄时都已经读了很多书了,你这些问题都可以在书上找到答案的。” 离秋水翻了个白眼出来,这家伙就知道乱教东西,得亏没教小丫头打人,不然一个元婴境界且带有木属性真意的女童,下手没个轻重,打死人就真打死了。两人既然接受了这么个女儿,就要往好了去教她。如同张木流所说的,欲授其善,先授明辨。读书什么的真不着急,得让张早早先有个人的样子。 一般修行求快的修士在渡劫前,得想方设法的把人性转换成一种几近神性的存在。按张木流所想,什么转换成神性,其实就是丢了人性。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七情六欲,若是为了修行连七情六欲都丢掉,那还修个屁。 这种修士在晋升到渡劫期以后,往往都是要找回那些情感,可丢都丢了,哪儿是那么容易找回来的? 所以说对这丫头的言传身教,得从人性开始。 虽说张早早除了元婴外任何地方都是个真真正正的人,不过毕竟是类似于先天生灵的存在,压根儿就没有吃饭的念头。只不过被离秋水瞪了几眼,这小丫头还是乖乖吃起了东西。 张木流偷偷问过小丫头:“你怕我还是怕你娘亲啊?” 张早早撇了撇嘴,嘟囔道:“当然是怕娘亲的啊!爹爹你不怕娘亲吗?” 张木流语塞,那还用说,她至少不会打你,可你爹就没那份好待遇喽。 知冬城离着铸渠不远,千里而已。二人带着张早早坐在那朵五彩云朵上,慢悠悠的往铸渠晃去,这次除了求那位叫做陆行的铸剑大师开炉之外,还有旁的事儿。 早在巷儿潭时,牛放就与张木流有个约定,也算是打了三个赌。 第一次是赌瘦篙洲的那位年轻人会不会去停船渡找张木流。张木流赌的那人不会来,是赌赢了,可他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 第二次则是赌脊背山修士,愿不愿意跟瘦篙洲那座白羊宫做一遭生意。张木流赌的是愿意,这次张木流希望自己赌输。 第三赌,有些长远,不晓得赌斗的结果牛放能不能见证。是赌瘦篙洲的那个年轻人,日后离开了瘦篙洲,还愿不愿意为家乡出剑。 第三赌,两个人都压了愿意,这份愿意,其实是赌那个年轻人的本性。 …… 今日登脊背山,离秋水不便出面,因为境界太高。而且带着个孩子求人开炉铸剑,怎么说都有些不大合适的。于是离秋水带着张早早在铸渠旁一处小镇寻了个客栈住下,张木流背着游方独自上山。 铸渠是一条由东往西,长八百里的河水,水深而河岸极窄,最窄处约莫与张木流家乡的那条同谷溪差不多,而最深处无从探究。据传铸渠最深处连接着海眼,当年坠地后便水灾不断,是那位改了一洲名称的大修士捉来一条恶龙,以龙身堵住的海眼。 而这座脊背山,据说是古天庭造物阁的天工铸造兵家兵甲时以残余废料堆积而起的,如今铸渠的源头便在山中。 作为瞻部洲乃至整座天下的铸器圣地,脊背山半点儿也谈不上大气。山脚下的山门牌坊,只是个极其古老的样式,比起那胜神洲的造化山可是差远了。 横一木作门,而无上屋,谓之衡门。 张木流抬头打量这处山门,笑意难掩。初见山门便对脊背山感官极好了。不自觉便念出了那句: “衡门之下,可以栖迟。” 也不知这山中隐士是何风韵? 守门人是个黑衣老者,从那位青年缓缓登山起,老者便一直注意着。不远千里从别洲渡海来此,只求山中人开炉铸兵的修士何其多,那些人往往登山伊始便十分虔诚,如同朝拜圣地似的。而此刻静立在山门的那位年轻人,瞧着竟是十分淡然。 只是转念一想,光凭那年轻人背上一把剑,便无需再来此求人开炉了。 反常必有妖,反常亦出奇。老者没忍住便离着老远喊了一句:“年轻人不是来此求剑的?” 张木流笑着答道:“不是为自己求剑,也不全是为求剑。” 老者顿时大乐,笑着说道:“年轻人好一副口齿啊!求剑之外还有何事?” 一身青衫的年轻人只是原地站着,未得人许可之前始终站立在山门外。听到老人询问后,他笑着虚空拖过去一封书信,这才开口说道:“晚辈是胜神洲来,途中经过巷儿潭,帮人送信,也帮人与脊背山谈个生意。” 老者接过信并未言语,只是淡淡笑了笑。脊背山确实与巷儿潭还有瘦篙洲都有些渊源,可一上来就要谈生意?所以老者心中有些不喜,暗道: “这年轻人好大的口气,传信就罢了,还要谈生意?你拿什么谈?这年头儿的后生果真是一茬儿不如一茬儿了,口气大的顶天,也不知道他身后那柄长剑为什么认主的。” 二人皆是无言,半晌后那位老人才问道:“你一个胜神洲人氏,帮着瘦篙洲与巷儿潭谈生意?” 张木流笑着回答:“与巷儿潭的牛放岛主秉性相投,顺便传信罢了。只是瘦篙洲白羊宫,晚辈其实没什么了解,也是顺便提起而已,成不成的先不说,起码我得提起。” 老人嘴角抽搐不已,这年轻人是个拎不清的。你连本家儿去都没去过,就敢帮人家来谈生意? 张木流似乎猜到了老人心中所想,于是笑着说道:“晚辈曾听人说过一句话,‘观人于酒后,忽略,临财临色。’所以此次登山,为的还是想观一座仙家门派风气如何。” 老者听青年说完这一通言语后眉头才缓缓舒展开来,心中暗道一声傻小子,都与人说出来了,你还谈个屁。只不过看似傻,实则是诚恳。 也不知从何时起,待人诚恳变成世人口中的傻了。 于是老者笑着说了一句:“请进。” 青年这才走过衡门,一步跨入脊背山。 老者自称老秦,是这脊背山的守门人,说自己是这脊背山最清闲的人,管事儿最少,干事儿最小,且独处山门,也只求不给这座脊背山抹黑。 张木流眼神十分真挚,笑着说了一句:“前辈所为皆是小处,是为着手。而独居一处,是为守心。” 老秦闻言笑的十分开怀,与张木流说道:“马屁拍的不错,练过?” 青年只得苦笑道:“没有半点虚假,全是晚辈心中所想。” 老人并未与张木流纠结这个问题,而是转而问道:“生意的事儿很难,一时半会儿没个答案,我也只能将你的信转交给财神爷。铸剑的事儿,你有想好找谁吗?脊背山可是有着十七位炼器大师的。” 张木流闻言答道:“剑是给晚辈家里人的,只是最早来求剑的不是我。那人已经找了陆行大师,如今只差一枚大魔心脏便可开炉。” 老人猛然间哈哈大笑,转头看向张木流,笑着说道:“你说的那人是知冬城的那个姓方的吧?” 张木流点了点头,于是那老者接着说道:“那家伙可是个牛皮糖,缠着陆行十来年了,我们的陆大师都要被他烦死了。后来实在是没法子,陆行又听说了他铸剑是为报恩,才想出这么个办法,让他收集一些东西,齐全以后才能开炉铸剑。只不过,凭那小子的境界,想要弄来一枚大魔心脏可是不容易的,买也买不到。你要知道,南边儿战场上杀了魔物,是可以兑换东西,可若是要斩魔后将东西带出豆兵城,得付出十倍不止的代价。相当于你想带出来一枚,就要另外斩杀十个最少相当于合道境界的大魔。” 张木流笑着说道:“这柄剑对我也很重要,既是魔物,杀便是了。” 老秦有些目瞪口呆,这小子没听见我说的,最少是合道境界才算大魔,你一个小小元婴,还只是个半拉剑修,哪儿来的勇气说出来“杀便是了”这四个字的? 青年似乎又猜到了老人心中所想,伸手摸着背后游方,笑着答道: “我与它同心,力可断万物。” 老者转头惊讶道:“呦!你这小子境界不如何,心气很高啊?” 张木流暗道一句:“还好没说我狂。” 两人一路交谈,虽是闲庭漫步,可速度一点儿不比个金丹修士驾云慢,不一会儿功夫就走到了那铸渠源头。一座张木流看不出深浅的大阵笼罩着此处,那水源处无人能进。大阵不远处便有一间茅庐,应该就是陆行的居所了。 张木流感叹不已,如此神水的发源之地,竟然只是碗口大小的一处泉眼! 老人看出了张木流的惊讶,笑着说了一句:“你们胜神洲的江水与河水,真正的源头处也与这儿差不了多少。大多古水,源头处都是这样儿。” 说完便不再搭理张木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路老儿后扭头儿就跑,离去之前还与张木流传音说了一句:“得亏你是个男的,要是个女的,那老不正经的家伙肯定会一副色相,他可不挑食。” 张木流闻言也很庆幸,得亏没带离秋水一起来这儿,要不然见到了那位陆大师后,要是没忍住几剑将其砍了,那就是大事儿了。 离秋水的好脾气,可只在张木流这边儿有。 自称老秦的老人一股风便消失不见,打从茅庐跑出来一位长得一言难尽,可是很年轻的男子。这位陆大师提着一把黝黑锤子从茅庐跑出来,叫骂道:“姓秦的!你他娘的再叫我老儿,我就将你这老不死的拆了作骨刀!” 远处传来老秦的讥讽声音:“都上千岁的人了,一天捯饬的跟二十几岁的小伙子似的,叫你陆老儿确实不适合,得喊你老不正经的。” 陆行闻言喘了几口大气,只不过还是忍住了没去骂人。缓了半天才转头对着张木流,问道: “你干嘛的?” 张木流抱拳行礼后说道:“知冬城的方总已经差不多集齐材料,现在只差一枚大魔心脏。” 听到张木流说东西还没有齐全,陆行直接说了一句:“那就收集齐了再来。” 张木流淡淡一笑,扭头便走,只是还没有走出去两步呢,背后那人如同被什么烫着了,尖叫一声:“你等着!” 不说背剑的青年,连这处树上的麻雀都被惊飞一大片。 陆行几步跑到张木流面前,眼睛里都要冒出火光了,他结巴道:“你这……背的……先……先天之剑?” 张木流一头雾水,反问道:“什么是先天之剑?” 这位炼器大师被一句话问懵了,好半晌才憋出了一句:“你连先天之剑都不知道,就敢背着它到处乱逛?” 问完之后便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哀嚎道:“苍天啊!你他娘的也太不长眼了,这么好的一把剑,让一个连先天之剑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子背着到处走?” 张木流只是静静看着陆行,也不说话。待那陆行哀嚎许久后,青年才开口道:“这把剑是一位前辈所赠,至于什么先天之剑,晚辈是真不知道。” 陆行问道:“赠剑之人是?” 张木流答道:“黑如。” 只听那陆行长长“呃”一声,之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敢置信的接着问道:“是那个一剑将胜神洲分成南北两部分的黑如?” 张木流点了点头。 胜神洲在堪舆图上去看,实际上与瞻部洲差不多,都是正中间被水隔开。只不过瞻部洲是有两条天然的大河,胜神洲是被人一剑生生劈开的。 所以张木流才会知道黑如前辈是何等人物,游方最早叫明如镜时,有多牛。 只不过,张木流确实不知道什么是先天之剑。 陆行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有些无奈:“剑,向来是分作先天与后天的,因为世间最早的一柄剑并不是人为铸造,而是与那开天神斧一同在混沌中孕育出的。最早在混沌中孕育出的,可远不止生灵,许多杀伐之器与镇器,与各族生灵其实是同时出现的。到后来先天之器愈加稀少,唯有剑器依旧在漫长岁月偶尔出现一把。自从天庭破碎后,那些被古神占据的先天之剑也一同破碎,于是这天下,先天之剑更加稀少。” 张木流疑惑道:“可为何剑榜所载之剑,都是有处可询,一把先天之剑都没有?” 陆行再次解释道:“因为先天剑,杀力无法估量,而后天剑,持剑之人无法估量。先天剑本就有着巨大威能,根本就无需评测。只不过,你也别以为后天之剑不如先天之剑,若是剑修自身强大,即便一柄木剑也是能开天破海。” 张木流今日是真的学到东西了,只是忽然想到家乡四口井,便再次询问道:“那前辈可曾听过巨鹿井与十谅水?” 这位炼器大师看傻子一般看着张木流,好半晌后才无奈开口:“你好歹是个学剑的,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巨鹿井,那是古时的一位炼器大师助人族大帝治水时,抽取巨鹿泽水运而炼出的镇物,杀力不小,却不是纯粹之剑。十谅水则是这条铸渠还在天庭之时,一位天工耗尽毕生心血锻造的一柄剑,后来辗转到水神手中,天庭破碎下坠以后,便不知所踪了,若是那柄剑还在,剑榜前十当占一席位。” 原来巨鹿井是镇物,杀力虽大,却不是杀伐之器,怪不得持剑之人要向其许个宏愿呢。 十谅水是水神佩剑,也怪不得离秋水炼化之初便猛跳两个大境界,一路从元婴破境合道。 那泗水井,大口井以及大长井,或许都与巨鹿井一样,是镇物。 只是,既然十谅水是水神佩剑,为何会有一眼叫做十谅水的泉水在张木流家乡?且那眼泉水与大鲲腹中的一眼巨泉一模一样?莫不是小竹山与古天庭有什么密切关联?可据乐青说,还有大真人看似不经意泄露的言语,小竹山与古天庭该是死对头才是。 果然解开一层迷雾才能发现其背后的深不见底。 陆行看那小子发呆不停,大喊了一句:“干嘛呢你?能不能好好听前辈说话?” 张木流猛然回神,讪讪一笑后说道:“我是真没有想到背后这把剑有这么大的来头,黑如前辈也从未与我说过这些,我身边之人知道这些的估计也是没有的。” 娘亲肯定是知道的,只不过没说而已。离秋水则一定是不知道的,这些事儿可不是路边儿看热闹能看来的。 陆行郁闷了许久,才说道:“你这柄剑,具体何时现世谁也不知,按理说你要是把它修成本命剑就可以知晓,可你他娘的只是个假剑修而已。” 张木流尴尬一笑,转而问道:“前辈,那我那柄竹麓能不能开炉?” 陆行闻言一笑,戏谑道:“后辈,那我要的大魔之心能不能弄来?” 青年淡淡说道:“问题不大!” 与陆行又闲聊了一通,问了个财神爷府邸方向后,张木流便直往另一处山峰走去。 …… 瘦篙洲被解禁之前,有个年轻人带了一伙儿同样年轻的修士,一行九人背负着一洲期望驾着渡船去了东海天际那处渡口,斩杀了无数魔物,最后只有他一人活着返乡,且只剩下一条臂膀。 虽说是挑的魔物没有境界高的存在时去的,但也架不住那低境界魔物数量众多,待扶摇城大批修士赶到那处渡口时,那些低境界魔物已经堆积成了一座大山,就连分神期的魔物也死了几头。那个年轻人将同伴尸体拼凑到一起,站在来时的那艘渡船上以极其冷漠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们来还债,够不够?不够的话还有下一批,下下一批。” 驻守扶摇城的三位三教修士皱着眉头看那年轻人驾船远去,过了没多久,三教便放宽了对瘦篙洲的管制,那个一战后名动天下的年轻人只在白羊宫山门处挖了八个大坑,将一起去却没能一起回来的同伴埋下,之后便一直闭关。 对张木流来说,这才是最恶心的!一座瘦篙洲,虽然比不上四大部洲,可也是不小的一方水土。竟然让九个只有元婴境界的年轻人去天际送死,老一辈的就如此惜命吗? 在那停船渡,张木流失望的其实不是那个年轻人没来,而是对整个瘦篙洲的失望。因为那个年轻人,对他的家乡失望了。 那一战以后,白羊宫也是名声大振,几乎每年都要派年轻弟子去扶摇城,不下战场的便会逐出山门。 所谓的生意,是帮着那白羊宫铸造一批制式法器,用以派发给去战场的白羊宫弟子。 张木流是不愿这幢生意做成的,只是那些奔赴战场的白羊宫弟子,该有那些法器。所以张木流才愿意因牛放一言而登脊背山,不为白羊宫,为的是那些抵御魔物的年轻人! 不多时便走到了一处大宅院前,一圈儿浅水围着整座宅子。张木流笑着说了一句: “无论凡尘还是仙家,但凡沾了钱财,都会信个流水生财啊!” 一个一身黑衣,十分漂亮年轻女子缓缓走出宅子,朝着张木流微微施礼,接着才开口道: “奴家谢芸儿,见过张公子。脊背山生意之事皆是小女子做主,若是不嫌弃,进门一叙?” 这位管着脊背山钱财的女子,一看就是个久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的,虽是一身黑衣,却魅惑至极。 谢芸儿有些疑惑,为何那位背着一把银黑长剑的年轻人越退越远?难不成他不喜欢女的? 只是张木流哪儿有心情看她,谢芸儿摆出一副魅惑姿态后,张木流差点儿就御剑跑了。 谈个生意哪儿有命重要?这拖家带口的,要是因为一个女账房挨一顿打,实在是不值当。 张木流已经打算先行下山,将离秋水带上后再来此地谈话,只是这时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离秋水一副恨其不争的语气:“就这么个货色就要跑了?怂什么怂?谈你的生意去!” 另外有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爹爹别怕!谈生意去。” …… ------------ 第一卷 断竹 第三十九章 豆兵城 即便是离秋水这么说了,张木流也是不敢的接着往前去的,谁知道她会不会以后拿今天说事儿?更何况,闺女都有了,现在可是不敢跟漂亮女子对脸儿了。 谢芸儿有些生气了,她心说:“老娘虽然不是什么倾国倾城之辈,可长得也不差吧?你这小子一个劲儿往后退是什么意思?” 于是这位账房女先生黑着脸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会吃人?” 张木流尴尬一笑,缓缓道:“吃人不至于,方才我媳妇儿跟闺女传音给我,让我放心与你谈生意,别怂。” 一身青衫的年轻人瞧着委屈极了,无奈往前走了几步,轻声道:“可这我哪里敢当真嘛!一招不慎就是大难临头啊!” 谢芸儿噗呲一声就笑了,脸色轻蔑无比,嘲笑着说道:“你这愣头青还敢蒙我?老娘都活了几百年了,会对你起什么心思?” 张木流讪讪道:“当然不会,谢姑娘的确美艳动人,小子我无福消受罢了。” 此刻耳畔又传来离秋水的声音:“你还敢想着消受?” 一旁的张早早好像是在帮他爹爹打马虎眼儿,一个劲儿说着:“不消受,不消受。” 张木流微微一笑,不再与两人玩闹,朝着谢芸儿问道:“谢姑娘看了那封信了?” 谢芸儿点点头,自顾自往院子内走去,也不搭理那站的老远的青年,似乎在说:“爱来不来。” 张木流无奈一笑,等他一步迈进院子,还未站稳呢,那位女账房便说道:“与那杨十七做生意的话,脊背山一百个愿意,可与白羊山,首先便是我不会答应。” 杨十七,便是那位丢了一只右臂,丢了八个兄弟的瘦篙洲年轻人。他双手都在时也是个剑客,可断臂之后,便不再修剑。 张木流心知肚明,但凡有些脸面的山头都不会看得起那白羊宫,也不会看得起一座瘦篙洲。能不要脸到以九个年轻人换取一些自由的地方,谁能生的出好感? 所以谢芸儿的回答,其实是在意料之中的。 既然如此,那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青年起身抱拳作礼,转身便要离开。那一身黑衣的女子气得牙痒痒,无奈说道:“还能不能听人说完话?” 只不过青年并没有坐下,反倒是投以疑问眼神。 谢芸儿已经快要抓狂了,老家伙不是说这小子很会聊天儿吗?这副样子还可以算作会聊天儿吗?还说有了媳妇儿闺女,打死她谢芸儿也不会相信。 于是她大喊了一句:“换人换人!这人就是一根儿木头,再说下去我要被气死了。” 院子中笑声响起,一个身穿黑衣的中年男子蓦然出现,他笑着说道:“你这丫头,都已经让你管钱了,怎的还是这臭脾气?要有点儿耐心。” 一番话说完才转而看向张木流,好一通打量后才开口:“我是脊背山的宗主,谢浒。跟白羊宫乃至整个瘦篙洲做生意是不可能的,但可以想个折中法子,既不让我脊背山赔钱,也不用与那帮恶心之辈打交道,又能帮到那些年轻人。” 张木流对谢浒抱拳后,站在原地陷入沉思。而这脊背山的宗主与黑衣女子则是缓缓落座,任由青年神游。 过了许久,张木流回归神,一脸笑意,像是想到了极好的点子。他依旧站在原地未曾落座,只是笑着开口道:“晚辈略有拙见,前辈可听着看一看,若是不得前辈心意,便当我没说就行了。” 谢浒点了点头。 于是张木流开口道:“前辈不想与瘦篙洲有任何来往,无非是不喜那一洲风气吧?可杨十七与白羊宫那些年轻修士都是该敬重的。无论是何缘由,但凡去了那座扶摇城,又在海上出力的,都值得被我们敬重。我想前辈最担心的是,哪怕与那座山头做成了生意,白羊宫的年轻修士去战场时也拿不到那些法器吧?” 谢浒淡淡一笑,示意青年接着说。 张木流问道:“以脊背山之威望,若是直接与边城做生意呢?” 谢芸儿翻了个白眼,插嘴说道:“与他们做什么生意?白送都行的。” 这座脊背山确实没少往四洲边城送东西,白送的。 青年没理那黑衣女子,而是继续说道:“可脊背山送去的神兵与法器,我估计也是需要战功兑换的吧?既如此,那最后能到小修手里的,其实少之又少吧?” 这座脊背山的主人,谢浒终于出声:“那依你之见,如何是好?” 张木流笑道:“很简单!宗主可以在四座边城各自开个铺子。兵器也好法器法宝也罢,金丹之上得买,金丹之下不卖,但可租借。立下大道契约,有借有还便是了。” 谢芸儿忽然有些沉闷,这位管着一座宗门钱财的女子,以极低的嗓音说道:“那……有些人下了战场就回不来了。” 谁都能听出来,谢芸儿心疼的不是租借出去的兵器,而是心疼那些下了战场便回不来的修士。 一时间这处只有三个人的院子,气氛有些沉闷。因为,回不来的人何其多! 谢浒忽然说道:“回不来的,送他们又如何?” 一身青衫的青年人往后退了一步,抱拳深深弯腰作礼,起身后朗声道:“衡门之外小子便想着脊背山隐士是何风采,前辈此举,实不教人失望。晚辈虽然还未去过任何一处边城,还没有去过任何一处战场,可我还是要代守天下的那些人,与前辈说一声谢谢。” 谢浒微微一笑,笑着说道:“我脊背山,从来就不缺钱,钱在我眼里就是王八蛋!” 张木流嘴角微微抽搐,只不过瞬间便换回一副寻常神色,笑着说道:“晚辈这几日便会去一趟豆兵城,也是一定要去海上杀几头魔物的。若是在这其中想到了不让前辈亏钱的办法,来日一定再登脊背山。” 中年汉子笑着摆了摆手,没有开口,其实同时也传音给张木流:“张树英是你什么人?” 青年传音回了一句:“正是家父。” 谢浒不再传音,而是爽朗笑道:“你找陆行是想让他开炉铸剑吧?是二十年前断裂的那柄竹麓吧?” 张木流点点头。于是谢浒接着说道: “铸剑的功夫,我这脊背山属陆行最佳,我去找他,让他立马开炉铸剑,待你再来脊背山时,新竹麓一定给你铸好。” 张木流有些不明所以,投去疑惑眼神后谢浒便轻声说道:“当年我要有现在的境界,打烂那艘渡船的,可决不会只有你父亲与那麻疯子!” 张木流并没有问那艘渡船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无须问,猜也猜的到。 麻先生向来就是个莽撞汉子,与那赵长生决计是臭味相投的。从前在小竹山时,那个邋里邋遢的汉子,早上练完张木流后便不知跑哪儿去了,直到夜里才背个大竹篓子不知装的什么东西,缓缓回来,随便谁家蹭一口饭便回去睡觉。 练剑之初,麻先生压根儿就没有教剑,而是让张木流挑着那两只小竹桶,每天早上将家里的水缸与他小茅屋的水缸挑满,才到小茅屋前的竹林中扎马步,举着剑砍竹叶儿。 只不过,看似大大咧咧的麻先生,其实是个真正的稳重人。 走在下山路上,没来由想起了一件事,于是张木流眉头缓缓皱起。 小竹山里也有零零散散的几户外姓,有一户姓曾的,张木流从小就不待见。乔雷,乔玉山,张木流,这三人从小就是酒罐子,偷偷摸摸蹲在西边儿那个红土梁上喝酒次数,不计其数。三个小家伙每次都是很谨慎,几乎没人能发现。 有一年的九月初三,是小张木流的生辰。乔玉山被关在家里出不来,便只有乔雷与张木流二人拿着酒去后山的木屋喝酒。不知怎的,一个曾家的女子独自一人坐在离木屋不远的地方,当然是发现了两个小孩儿偷偷喝酒。那女子回小竹山就跑去张木流家中告状,等回家后就是一顿好打。 挨打,小张木流是真的不怕,那时爹不在家,只有奶奶一人。可奶奶非说是乔雷带坏了张木流,非要去人家家里讨个说法儿。 张木流实在是没办法了,拿了一把斧子以背面儿将自己脑袋砸破,跪下求奶奶不要去,可老妇人就是不听。 最后那个还不到十岁的小男孩,抓了一把土喂到嘴里,用院子里放的洗过衣服的水冲下肚子,对着奶奶磕了三个响头便撒腿跑了。 那天晚上张木流一路往小竹镇跑去,因为实在不知道该往哪儿,下意识便往大姑姑家里跑去。 月夜里一个小男孩边哭边跑,就在同谷溪河畔一个拐弯儿处,非常突兀的出现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十步内都看不清那老人的模样。 想到这里,张木流眉头皱的愈深。 那天晚上,那个怎么都看不见真容的老太太说过一句话。那时看来是最正常不过的一句,可如今看来,那老太太决不会是什么简单之辈。 当时那个老太太笑着说了一句:“这谁家的娃儿?怎么这么晚还在这儿呢?是找不到家还是找不到家人啊?” 走到山脚时,老秦笑着对背剑的青年说了一句话,让张木流十分摸不着头脑。 “小子,路走的远了,更容易找不到自己。有时候需要大道缓行,有时候,得去来处看看。” …… 离秋水觉得客栈里太闷,张木流前脚离开,她就带着张早早跑出去乱逛了。买了一大堆东西以后忽然不知该干些什么,便偷偷放开神识去窥探张木流。守山门的老秦自然发现了,只是不知怎的并未阻拦,于是才有了张木流不停后退那一幕。 张早早出声呢,则是觉得爹爹跟自己都是怕娘亲的,自己当然要多帮着爹爹了。 不远处走来一位剑客,小丫头从离秋水手里挣开,摇摇晃晃的就往张木流跑去,嘴里喊着爹爹爹爹的,高兴极了。 张木流也很高兴,小丫头这次没有飞来,而是跑着过来的。 离秋水翻了个白眼,暗骂一声小白眼儿狼。 看着远处嬉闹的父子二人,开心之余离秋水忽然说道:“就这么带着她去豆兵城吗?” 张早早与他们二人不一样,但凡给人知道了她是由一株瞻部树变化来的,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青年笑着传音回道:“要不然你先带着早早回去胜神洲,百越不是有事儿吗?我回去时直接到骆越渡口,再去你们百越就是了。” 张木流原本是想着,最后那一站煮面潭,定然是极其凶险的,若是带着离秋水与张早早二人,实在是有太多不可控了。谁知那红衣女子忽然板着脸,也不传音了,直接说道:“吆!看来今儿个见着了个谢姑娘,动心了?这才刚刚回来,就想着赶我们母女俩离开呢?” 远处的一对父女闻言瞬间停下嬉闹,张早早大眼睛扑闪几下儿,疑惑不已,似乎在问:“怎么回事啊?娘亲怎么忽然就生气了。” 张木流则是无奈摇头,既是回答闺女,也是回答媳妇儿。 只是离秋水忽然又笑了起来,笑的有些黯然:“你怎么知道百越的事儿的?” 胜神洲东南的百越联盟,从二人踏上渡船开始便发生了叛乱。不光是百越被迫脱离越国,整个东南方向皆是开始自立门户,靠海的大部被骆越一统,自称安南国。 令人费解的是,胜神洲止戈令从未废除,为何越国境内大规模叛乱,甚至已经建国了,那些修士还是无动于衷? 其实张木流偷偷让姜末航打探消息了,如今的百越岌岌可危。 一路上看似与平常无异的女子,心里时时刻刻都在担忧着故乡。 张木流缓缓走到女子近前蹲下,缓声说道:“你先回去,我一旦返回胜神洲,第一个去接你们。到时还要去看望娘亲,之后便接上淼淼一起去我的故乡。只不过你也要小心些,胜神洲不比这瞻部洲。虽说大乘修士与渡劫修士是不太可能出手,可炼虚修士也是一抓一大把的。” 胜神洲,胜神! 大陆四分之前,人族主要居住在东部的,许多神话人物,都算是胜神洲人氏。 离秋水嫣然一笑,摸了摸张早早的小脑袋,笑着说道:“早早,我们等你爹爹去打完魔物,从战场回来了再走好不好?” 小丫头下意识点了点头,猛然间又摇头,苦着脸道:“为什么要和爹爹分开啊?” 张木流站起身子,朝南地看去,缓缓说道: “你爷爷走过的路,你爹爹也是要走一遍的。这天下有着很多人在战场上杀敌,爹爹既然背着一把很厉害的剑,就要去出剑!” 张早早稀里糊涂就点了点头,她觉得此时的爹爹好像很……想打架。 这天夜里,两道剑光划亮夜空,伴着无数炸雷响动直往瞻部洲南方。一路御剑渡海,直去那座豆兵城。 不是洒豆成兵,是修士如同豆子,在豆兵城外千里的海上,很不值钱。 虽不值钱,却值得人敬仰。那些回不去的修士落入海里,他们会如同豆子一般生根发芽,年轻的修士会结成新的豆子,继续以血以肉,杀魔! …… 豆兵城一点儿都不大,即便是普通人徒步饶岛一圈儿,半年时间都绰绰有余了。 城中最早压根儿没有什么铺子,更没有什么宅院。最早的一拨儿修士得杀魔物到一定的数量才可以换一块儿地方,自己出钱出力去建造一些房舍。后来想要有自己的一座宅子就更不容易了,最少得杀一头同等于炼虚境界的魔物,才有机会去买。 所以如今的豆兵城虽然修士众多,住宅也到处都是,只不过多是租户。 而那些拥有宅子的,多是极早之前便在豆兵城成家,一辈儿一辈儿传下来的。是那些从外乡人变成本地人的修士,一砖一瓦把这座城池修建起来的。且那些宅子院落,都是临海而建。 四座边城都是没有城墙的,所有宅子都是面向海上战场的。按那些久居边城的修士说:“咱们这房子有两个好处,第一就是能赏景啊,一睁眼便是大海,多好!第二就是,离着战场近,若是有魔物偷袭,老子穿个裤衩儿就能提刀上阵。” 当然还有人说:“咱们这几座边城都是穷鬼,有钱谁来这儿啊?这不,没钱修建城墙,就拿咱们住的地方当做城墙。” 这天夜里豆兵城南边儿海岸热闹非凡,其实每天都是这么热闹的。许多卖酒的摊子在海边儿,多半修士夜里都来此,烤个肉串儿配几两烧酒,个中滋味没下过战场是吃不出来的。 猛然间海边儿的修士都抬头往北方看去,一银一蓝两道长线直直破空而来。 一个穿着破破烂烂,正在大口吃肉的男子大骂一声:“又他娘的来了两个用剑的!” 一旁有人附和:“他娘的还这么大摇大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剑客。” 有个老者一手攥着烤肉,一手拖着酒壶。嘴里含糊不清道:“可别再是那什么大宗门的弟子,来这儿老远放一剑,打不打的着都转身就走。” 这处酒铺的一帮人皆是轰然大笑。 不多时北边“城门”处便落下两人,男的一身青衫,背着一把银黑长剑。女子美艳无双,怀抱一个穿着墨绿色长裙的女童。 张木流抬头看了看这座“城门”,实在是太过敷衍了。一颗歪脖子松树上,用麻绳挂着个木头牌子,上面歪歪扭扭三个字: “豆兵城。” 几个披甲修士忽然现身,为首一人开口道: “来此为何?” 张木流笑道: “去海上砍几剑。” 为首的那个披甲修士抛过来一道木牌,冷漠开口道:“三日只内不要钱,三日后凭斩杀魔物换取住宿时间。” 说完便消失不见,张早早撇着嘴说道:“哼!这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笑都不会笑。” 被离秋水瞪了一眼后,小丫头吐了吐舌头,把头缩回去不再言语。 张木流忽然笑着说:“前辈!来都来了,躲着不像话吧?” 歪脖子树上猛然出现一个老人,一手攥着烤肉一手拎着酒壶。 那老者漫不经心道:“胜神洲人都这么牛?你老爹来的时候才带个媳妇儿,你倒好,不光带着媳妇儿,闺女都带来了。” 青年上前一步,抱拳说道:“这位前辈是认识我爹吗?” 老者嘴角抽搐,片刻后叹气道:“听好了,小老儿巢落,曾被你爹一剑砍的卧床半年。” 张木流面色古怪,猛然间想起了一些往事。有一次在一位同窗女子家中喝酒时,那女子家中长辈十分开朗,陪着张木流几人喝酒。待大家都醉醺醺的了,那个汉子忽然说了一句: “我跟你爹都是老夫子的学生,当年你爹没少揍我。” 所以这个老人一句话,让张木流差点儿就没憋住笑。最后他抬起头笑道:“那巢前辈是要报仇?” 巢落转过头看了张木流一样,之后才回头嘟囔道:“报个屁!老子才是个元婴,跟你一个又年轻又是剑客的怎么打?他娘的二十年前打不过个后辈,二十年后连后辈的儿子都打不过了。” 其实离秋水很想插一句嘴:“可能你连后辈的儿子的女儿都打不过了。” 巢落临走前说了一句:“你爹与那麻疯子当年在这儿可没少得罪人,就你这长相,用屁股猜都猜得出你和他什么关系,所以你小子也悠着点儿吧。” 青年苦涩一笑,得嘞!那俩人来了瞻部洲,这算是真正的放飞自我了。丢下一屁股烂摊子在这儿,儿子徒弟还债来了? 从离秋水怀里抱过张早早,又拉起离秋水的手往南边去,张木流忽然问了一句: “是不是觉得我挺能闯祸的?” 离秋水点了点头,张早早也学着点头。 张木流哈哈大笑,抱着一个,牵着一个大步往前走去,嘴里念道: “去了海上,我再给那些魔物好好闯闯祸。” 两人御空到了南边儿的海岸,往木牌所写的那处宅子去。走到人多处时,不少人都是转头看着这拖家带口的三人。更多还是看那个一身红衣的美貌女子,所幸无人口无遮拦。 只不过才走了几步,便有个长得马马虎虎的青年拦住路,那人笑着说:“这么漂亮的媳妇儿都敢带到豆兵城?我们这儿女子有,可是不多啊!” 那边儿围坐喝酒的修士,只有寥寥几人应声附和。更多的是自顾自喝酒,好似没听到那青年的言语。 离秋水皱着眉头,一圈儿涟漪从脚下泛开,四周饮酒吃肉的修士吐气都有了白雾。 张木流拽了拽离秋水的手掌,将张早早递过去后,笑着说:“早早,有人欺负你娘亲怎么办?” 小丫头握紧小小的拳头哼哼道:“打他!” 张木流往前一步,脸色变得冷漠,淡淡说道: “上赶着挨揍的,倒是不常见。” …… ------------ 第一卷 断竹 第四十章 此十成非彼十成 先前那阴阳怪气的年轻人一通言语只有寥寥几人附和,而张木流的一句话就惹得周围修士嘘声四起。在这种或许明儿就丢了性命的地方,爱看热闹的人其实最多。 拦路的青年冷笑着说:“还挺横?小子你可记住了,大爷李壁,分神境界,鹦鹉洲人氏。” 张木流点了点头,说记住了。 就是这番言语,又惹得看热闹的修士哄然大笑。只是张木流却没多在意,只是想着怎么让这个李壁少挨打,多受伤。 于是张木流叹了一口气,说道:“唉!一个分神期修士,还不是剑客,我怎么好意思打你嘛!” 李壁闻言脸色顿时变得阴沉,手中多出来一把长枪,枪尖直指张木流。后者面色古怪,想来想去还是送了一个大耳刮子,这种人实在是让人提不起兴趣拔剑,龙胆都不愿与其争斗。 虽然剑术学的稀里糊涂,可这巴掌,如今是日渐炉火纯青了。那李壁被一巴掌打得转了几十个圈儿掉进海里,张木流看都没看,打开宅子大门后将离秋水与张早早送进去,临关门时对着外面儿大声说了一句: “张树英的儿子来了,要是当年我父亲惹了你们其中的谁,那我也不会替他道歉的。有本事的来敲门便是,只不过像这种一巴掌都接不住的可别来啊!晚辈拖家带口的,没那么些个钱赔汤药费。” 说罢便关上了门,外面儿吃吃喝喝的修士皆是一愣神,之后便大笑起来。 小子真挺横。 巢落坐在角落里,一手拎着个鸡腿儿,一手攥着一壶酒,骂骂咧咧道:“他娘的!真不愧是父子啊!当年那个姓张的也说过差不了多少的话。” 二十多年前,一个背着长剑的年轻人一到豆兵城便打了一路架,最后也是在进门前说了一句十分惹打的话:“在座诸位年轻人,都不太行啊?” 也有几处桌前的饮酒修士沉默不语,自顾自喝着酒,看着张木流进去的那处宅子暗自叹气。 这青衫背剑的年轻人是有几把刷子,一般人可能真禁不起几剑。可最让人无奈的是那女子啊。 没到三十岁的合道修士,还他娘的是个剑修! 鹦鹉洲离着瞻部洲最近,不足三千里。所以会有不少的鹦鹉洲修士来豆兵城,大多为的多杀几头魔物,极少数是来此混个名声。 那李壁,便如同巢落所说的,离着老远随便儿打一下,甭管打没打到,只要出手了之后便扭头儿就走。所以先前他说出那些挑事儿言语时几乎没人搭理他。敢于拼着性命不要去海上战场的,谁也看不起那些个来了一趟,连一头魔物都没杀的宗门弟子。 去海上将李壁捞出来的,自然是先前附和的几个修士,都是鹦鹉洲来的。其中一人咬着牙骂道:“这家伙下手太重,李少爷没几个月是下不了地了。” 又有一人说道:“没事儿,等巢敏从海上回来之后,有他好果子吃的。” 巢敏,豆兵城本土修士里,年轻人中算是拔尖儿的那一批。是那巢落的女儿,只不过自打懂事儿以来,从来没有叫过巢落一声爹。那位手使一把阔剑的女子,最恨的人除了巢落便是张树英。 张木流进了院子没走几步便取出来了一壶酒,因为院子中间有个巨大石碑,密密麻麻写着许多字,是住过这里的修士写的。 许多都是写的某人何时来此,下过几次战场杀了多少魔物,更多的是写着三个字“回来了。” 张早早看着自家爹爹站在石碑前发呆,走过去拽了拽他的衣袍,小声道:“爹爹!你是不是有点儿不开心啊?娘亲说,早早长大了以后,要是遇到了不开心的事儿,就使劲儿去想一想开心的事儿,这样就不会不开心了。” 青年淡淡一笑,一把抱起张早早,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离秋水,笑着说:“早早说的对,要想一些开心事才对,可是开心事儿太多了,你说我该去想哪一件呢?” 小丫头搂住张木流的脖子,想了一下儿,脆生生道:“那爹爹最开心的是什么事儿啊?” 张木流答道:“自然是有了你娘亲,又有了你呀!” 离秋水翻了个白眼,不要脸! 张木流也很委屈啊,明明什么都没干,这就有了女儿了,感觉好亏。 又看了一眼石碑,青年抱着小丫头走进屋子。 这儿大修士不少,凭张木流布阵还是有些不够看的。于是十谅水由离秋水眉心掠出,瞬间一道蓝光穹顶扣住整个宅子。 夜里哄张早早睡下后,离秋水才开口道:“你是打算以战功换取牧土之气吗?” 张木流笑道:“知我者,秋水也!” “少贫嘴。”离秋水翻了个白眼。 张木流只得说道:“瞻部树之所以只生在瞻部洲,就是因为赤天之下的牧土之气。虽然早早没有扎根,可我还是担心日后有什么变故,若是能换取一道牧土之气,也少了几分担心。” 这座南边儿的海,其实有个别称,叫做赤海。 南方牧土之气是这瞻部洲独有,若是张早早炼化一缕牧土之气,便不用担心她离开瞻部洲后有什么意外。 这些事儿张木流从没有提过,只是离秋水哪儿有猜不到的道理? 这家伙那么容易就答应带着张早早来豆兵城,肯定是想着以战功换取一道牧土之气了。离秋水再没读过书,南方赤天还是知道的。 “只不过,豆兵城里有牧土之气吗?”离秋水疑问道。 张木流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可也只能赌一把了,明日我去一趟城主府,替脊背山探路之余,也问一问牧土之气。” 张早早独自躺在一张床上,张木流此刻强压着心中的笑意。他搓着手走到另一张床边,笑着看向已经躺下的离秋水。 躺着的红衣女子对着青年嫣然一笑,只是一瞬间便黑着脸说道:“胆子见长啊?今夜你睡地上吧!” 张木流只得尴尬收回手掌,走到角落盘膝坐下来,唉声叹气不止。坐了一会儿,他忽然嘴角微微咧起,接着起身踮起脚走到床边儿坐下,轻轻说道:“那个啥,我师傅教我的剑气法门要不要学啊?” 离秋水斜躺着,冷哼道:“爱教不教。” 张木流笑了笑,游方自行掠出又布置了一道剑阵穹顶,接着那柄南山飞剑也从袖子里飞出,以纯正道意隔绝这个房间与外面的联系。 这样一来,除非那种不要脸的炼虚巅峰,否则这间屋子里的动静,一般修士决计探查不到。更何况这宅子原本就有一道不弱的隔绝阵法。 红衣女子猛然坐起身,双臂抱胸,瞪着眼说道:“你想干嘛?” 青年翻了个白眼,将那一百零八处穴位线路与九处大窍的具体位置传音过去,之后笑的十分难看,对着离秋水说道:“试一试?” 女子闻言便盘膝在床,几乎一瞬间便又睁开了眼睛。 张木流一脸笑意,凑上去问道:“怎么样怎么样?冲开第一处大窍了吗?” 离秋水眨了眨眼睛,神色古怪,半天才说出来一句:“好像,冲开了六七八九个,大窍……” 张木流听到这番言语,一瞬间便低下头往角落走去,边走边嘟囔道: “修个屁的炼!” 好嘛!自己忙活好久,连第一处大窍都没有冲开,人家就这么一睁眼一闭眼,就六七八九了。 太他娘的打击人了,不行,下次得去问问姜末航,看他冲穴用了多久。 离秋水笑了几声便再次倒头睡下,哪怕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家伙打什么歪主意呢,想的美! …… 每处边城的城主,最少都是炼虚修士,与那些零零散散在海上的小岛一般,都是三教指派的城主。 走到城主府前,张木流又是没忍住嘴角抽搐。这豆兵城就没有一个对住的地方上心的。城主府跟那“城门”一样敷衍,就是一处普通宅子,匾额都没得,只在门口一棵书上挂了个牌子,上书四个大字“城主在此”。 好在这四个字终于不再歪歪扭扭,是一种古篆体,倒是有几分大家气象。 据说这位城主已经在此地千年之久,极少下战场,可但凡去了南边海上,必定是魔物那边至少有炼虚境界的存在。四处边城应该都是相差不大的,以一种微妙的形势对峙,魔物那边儿不出大修士,人族这边儿也不会派出高端战力,双方就这么对峙,不知多少年了。 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对人族这边儿极为不利。要知道,大陆未曾四分之前,是这天之下的数十个族类联手才打退魔物的。传说中的补天一事,据张木流猜测,应该就是断绝了魔物居所与这天下的通道。 走到门口时宅子大门自动就打开了,张木流迈开脚步走入宅子内,依旧有个石碑,只不过没有那密密麻麻的字,打眼看去也就九行字,每行都是只有一个名字。 一位同是青衫的儒雅中年人缓缓走来,他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搭在小腹,走到近前笑着与张木流说道:“这是我之前的九位城主,有三位道士,三位僧人,还有三个读书人。” 张木流以儒家礼节作揖,过了半晌才直起身子笑着说:“道家前辈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可谓真人;佛家前辈圆满明悟真理,是谓佛陀;儒家前辈才德兼备,谓之圣人。” “有这么些个前辈在此地固守,才有我们这些晚辈能仗剑人间。” 那位青衫读书人笑道:“少拍马屁,有什么事直说就好。” 青年只得讪讪一笑,轻声道:“前辈这话好没道理,都是从书上搬过来的言语,怎的就是拍马屁了?” 读书人无奈道:“我褚晓丹当了快千年城主了,什么样儿的马屁话都听过,你这个远不得要领,好好练练再来。” 张木流挠了挠头,讪笑道:“其实是想问一下城主,能不能以战功换取牧土之气?” 褚晓丹闻言一愣神,盯着眼前青年陷入沉思,许久后才开口问道:“你要牧土之气干什么?那东西又贵又没用处的。我这儿倒是有,只是你一个伪剑修,想以战功换取,有点儿不容易。” 张木流嘿嘿笑道:“比起我要带走一颗大魔之心,那个更难些?” 读书人闻言便只当这小子说笑话呢,只是再次看向那背着一把先天之剑的小子时,发现眼前人神色坚毅,并无半点玩笑之意。 于是褚晓丹皱眉道:“当真?” 同是青衫的年轻人笑道:“当真!” 褚晓丹仰头大笑,上下打量一番年轻人,缓缓说道:“要带走一颗大魔心脏,你需要总计杀十一头合道大魔,而且你不一定能碰到合道境界的魔物。想要换取牧土之气,相比之下就简单了,只需要二十头相当于分神境界的魔物。” 张木流有些不敢置信,心说怎么这么便宜? 褚晓丹自然看出其心中在想什么,于是接着说道:“因为我就有一道牧土之气。” 张木流又作揖行礼,只是依旧不敢与这位读书人道出事实真相,因为人心难测。 待张木流离开后,褚晓丹身旁一阵涟漪,一个背着木剑的年轻道士出现在院子里。年轻道士皱眉问道:“真是那麻疯子的徒弟?既然背着一把先天之剑,怎的连剑修都不是?” 褚晓丹并未回答年轻道士疑问,反而朝着道士说了一句:“你说那小子怎么那么愿意亲近你们道家?明明是位真正的圣贤替他开蒙的。” 方才这位城主并没有刻意去看年轻人的一身气象,那三教真意在其体内打得不可开交,即便不去刻意观察,也一览无遗。 年轻道士淡然道:“那当然是我道门学问最博大精深了。这小子好像很厌恶佛家,体内一缕佛门真意都被他赶到角落里去了。” 这位年轻道士忽然笑道:“我说大和尚,偷偷摸摸算是什么意思?” 又是一道涟漪,凭空出现一个邋里邋遢,手里攥着一团狗肉的僧人。这僧人也不知喝了多少酒了,走路摇摇晃晃,一身油腻子,估摸着把身上的渍泥搓下来都能给他塑一尊神像了。 僧人嘴里含糊不清:“小牛鼻子哦!贫僧可不敢自称什么和尚呢!若是你愿意转投我佛门,贫僧收了徒弟,就敢自称和尚喽。” 年轻道士转头看去,一道剑光闪过,那僧人便斜躺在院子里呼噜声震天响。 褚晓丹也是拿这两人没辙了,明明一个差一脚就可以被称作真人,另一个早就算是法师了。 只是不知道那个年轻人,是否能与当年那两人一般,打得一座豆兵城的年轻修士抬不起头。 …… 一个背着阔剑的年轻女子从海上返回,一身黑衣,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女子身上脏乱不堪,若穿的是一身白衣,估摸着此刻便是红衣。她身后有一根儿长长的绳子,一头扯在手中,另一头儿穿着数十具尸体,尸体样貌与人族无异,只不过那是真正的魔物,十余元婴魔物。 瞻部洲的天才修士,就是强的这么不讲道理。与李壁之流全然不可相提并论。那个李壁,也就是有个能摆着看的分神境界,遇到巢敏,也就是一巴掌的事儿。 女子直去了这座岛上最像模像样的地方,是那以魔物换取灵玉方孔钱的地方,名字起的让人摸不着头脑,叫做醉金楼,是豆兵城为数不多有牌匾的地方。 四座边城是最早试着发行灵玉方孔钱的地方,如今的豆兵城,灵玉方孔钱分作三种。 第一种是外界也有的,例如跳河城那种,在豆兵城被称作泥巴钱,因为相比剩下两种最不值钱。斩杀金丹及以下的魔物,一头可换取一枚。 第二种还是以灵玉为基础制成,只不过多了两个字的印文“柏崖”,于是便被叫做百币。第三种是最值钱,千个元婴境界的魔物或是百个分神境界才能换取一枚。到了合道,便是一头魔物可换取一枚。只不过合道魔物几乎身上都是宝,与外来的商船换些修炼资源比换钱划算多了。 第三种再不是以灵玉做成的,而是一种不知名材质。是一种通体青色的圆币,没有方孔,篆文只一个“泉”字。起先大家都叫泉币,后来因为一些事儿,便叫成了泉儿。 一枚泉儿大致抵得上百枚柏崖,千枚泥巴币。 之所以被叫做泉儿,最早是因为一个光棍修士与女子表明心迹时被拒,于是那人恼怒说了一句:“娘们儿有什么好的?我家泉儿比娘们儿听话多了,还能买酒。” 巢敏拽回来的一串魔物,十余个元婴才堪堪能兑换一枚柏崖。 所以说,杀魔就能挣钱,可魔物不好杀。 如今整座天下还没有制定个具体标准,豆兵城内也只能以魔物为准了。只不过,张木流相信,不出十年,整个修士界便会有了通用钱币,有了具体以什么为衡量的标准。 巢落刚刚出来那座醉金楼便有人上前说了一句话,之后女子一身煞气,直往海边儿去。 海边儿有个红衣女子,牵着个一身墨绿色长裙的小丫头,母女俩光着脚丫子坐在宅子外的木阶趟水。 张早早对这个人世间充满了好奇,无论是什么事儿,对她来说都是第一次。她歪着身子靠在离秋水腿上,看着那些回来时要么一身伤,要么屁股后面拉了一串儿很像人的东西,已经疑惑很久了。 “娘亲!那些人为什么会绑着一群人回来啊?” 离秋水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笑着说:“那可不是人,就是有一副人的皮囊罢了。这些魔物老是想着跑去我们住的世界捣乱,所以才会有无数的人前仆后继去阻拦他们。” 张早早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继续用小脚丫子趟水。她心想着,海水怎么这么舒服呢! 宅院上空忽然出现一个黑衣女子,手持阔剑一道剑光便劈下来,只是这一剑也只让淡蓝色穹顶微微晃动,对这处宅子没有什么实质伤害。 离秋水抱起张早早,瞬间便到上空,与那巢敏遥遥对峙。 巢敏声音冷漠:“张树英的儿子在哪儿?” 红衣女子赤足悬在半空,其方圆百丈寒气涌动。她眯起眼睛说道:“儿媳妇在此。” 小丫头脆生生说了一句:“孙女也在呢!” 那个手持阔剑的女子双手持剑,眼神冷漠,仿佛与张树英有关的人,都得死。 “当年张树英一剑杀了我娘亲,但凡与他有关的人,我巢敏与其不死不休。” 离秋水被眼前这个女子逗乐了,虽不知伯父为何杀这女子娘亲,但是离秋水相信,他的父亲绝不是滥杀无辜的人。 只见红衣女子一手抱着个小丫头,另一只手轻轻抬起,一抹淡蓝色光芒闪过,十谅水已握在手中。 手持十谅水,是看得起巢敏。一个元婴剑修与一个合道期剑修,且是无敌于炼虚之下的合道期剑修,几乎是没得打,唯独出剑收剑而已。 巢敏自然也是清楚两人间的差距,光是一把冰晶长剑便压的她喘不过气。只是,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今日便是死,也一定要与他有关的人打上一场。 离秋水淡然开口道:“不欺负你,我只用一剑,接下来你好好养伤,到时再找张木流问剑便是了。” 说罢一道寒光直往巢敏而去,后者紧紧咬着牙,泪水不知不觉已经夺眶而出。她恨,恨为什么那时自己只是个孩子,拿不起剑。 巢敏死死盯着那道寒光,手持阔剑往前冲去,大喊了一声:“我不信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这么大!” 只是她也知道,无论如何自己也接不住这一剑的,于是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瞬间,巢敏想到了许多事情。 她想到了那个无能的爹,任凭别人在他面前一剑斩了娘亲,他却连人家一剑都挡不住。 她想到了娘亲,可记忆中的娘亲,面容总是模糊的,好不容易在梦里面见着一面,梦醒之后却总是记不起娘亲长什么样子。 阔剑一顿,巢敏惨然一笑。只是过了许久,自己并没有倒飞出去,待她睁开眼睛时才发现,有个一身青衫的冷峻青年,以手抵着她的阔剑。那道剑气不知为何偏离出去,直直朝着豆兵城北边儿海上斩去。 远处的城主府内,褚晓丹笑着说道:“小毛有几成把握能拦住那道剑气?” 一旁有个年轻道士也是笑道:“十成。” 褚晓丹再问:“同境界呢?” 年轻道士好一通思量后才无精打采说道:“也是十成。” 这位读书人城主瞄了年轻道士一眼,接着哈哈大笑起来。 此十成非彼十成。 海边儿的宅院上空,张木流以右手抵住那柄无锋阔剑,手臂颤抖不停,神色也是十分冷漠。 他转头看了看下方一个浑身颤抖,仰着头的邋遢老头儿,回头才冷声说道: “你求死可以,但别让在意你的人伤心!” ------------ 第一卷 断竹 第四十一章 去南边砍几个脑袋 张木流老远便看到离秋水与这个黑衣女子对峙,等走到近前时,大致发生了何事也都听清楚了。那一道寒冷剑气巢敏无论如何都是抵挡不住的,不过离秋水也只是想逗这个小妹妹玩儿,嘴里说着狠话,手里却十分放水。 离秋水有些心疼,同境界剑修,更好更何况还是从小在那海上的战场打杀惯了的,纵是没有姜末航那么夸张,可也不是以手就能拦的啊! 谁知道这个傻瓜又抽什么风,即便挡下了,可也是受伤不轻,等同于束手挨了巢敏一剑。 张木流的一句话,似乎对这黑衣女子没有半点儿作用,巢敏没有一丝心软,猛然抽出阔剑,斜着拍向眼前青年颤抖不止的右臂。张木流转了一下身子,以胸膛去接剑,于是一柄硕大阔剑横移过来,瞬间将他击飞数十丈。 悬停在宅子上空的离秋水早就将小丫头的神识屏蔽,这会儿她也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张木流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后便朝着她伸手虚按了几下,离秋水这才作罢。 “你说我父亲杀了你母亲,我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也不知是什么缘由。现在受了你两剑了,若是再出手,我便当你在问剑。”张木流神色冷漠,对着黑衣女子淡淡道。 巢敏眼中尽是恨意,二话不说举起阔剑便斩出来几道剑气,随后双手持剑紧随剑光往张木流奔去。 张木流不再言语,左手缓缓伸出,游方自行出鞘,瞬间便握在手中。 随手挥剑搅碎那几道剑光,张木流往南方海上飞去,巢敏紧紧跟随。 剑修的确不好打,而巢敏手中的更是一柄重剑阔剑。方才两剑,张木流感受到的唯有汹涌的气血与那柄剑的重量。看着笨拙,只不过还是分在谁的手中,那柄阔剑在巢敏手中便一点儿也不笨拙。 巢落每一招都是大开大合,可那一股巨力着实让张木流难以近身,再加上先前挨了两剑,其实受伤不轻,此刻对敌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看热闹的人早已聚集在海岸,后来海边儿站不下了,就有许多人蹲在半空中。 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嘛,反正有那城主几人看着呢,死也死不了。 几个年轻人一齐来到此处,有御剑的,有驾云的,也有踩着虚空跑来的。一共有七个人,站立在半空隐隐分作两拨儿。 其中有一个瞧着年纪很小的少女,约莫只与胡洒洒一般大,她怀里抱着一柄长剑,微微蹲下身子后嘟囔道:“小敏姐姐可能打不过了。” 一旁是四个年轻人站在一起,四人中也有个与少女差不多大小的少年,那少年人冷哼道:“若是换了帽儿哥哥,那姓张的肯定熬不过去两剑。” 两个小孩子忽然就吵的不可开交,一个说肯定是敏儿姐姐厉害,另一个说是帽儿哥哥厉害。好半天后,两人各自被人揪着耳朵拖到一旁,这才消停了下来。 两堆年轻人里各自领头儿的,便是这豆兵城年轻一辈儿的领军人物。一个就是小男孩口中的帽儿哥哥,乔帽儿。另一个,则是年纪轻轻却最是心狠手辣的龚成龙。 乔帽儿淡淡一笑说道:“敏儿还是要输。” 龚成龙神色轻蔑,与乔帽儿说道:“要不是仗着那把剑,巢敏怎么都输不了的。” 再观那处两人打斗的战场,张木流直到现在还没有主动出剑一次,反而是那巢落招招狠辣,奔着取张木流性命去的。 张木流不再只是挡剑,既然她恨意如此之重,那正好可以先回去歇一歇了,要是养好了伤之后依旧愿意打,再陪她打就是了。 张木流左手紧握游方,微微闭眼再睁眼时,周身已经缭绕一圈儿赤色火焰,游方剑身则是燃起黑色火焰,十分怪异。 一圈儿看客眉头都皱了起来,就连那龚成龙都笑着说了一句“有意思”。 此刻那一身青衫的年轻人手持一把泛着黑炎的银黑色长剑,以数千剑影斩向巢敏。后者也是瞬间冷汗直流,竖起阔剑之后她躲在阔剑后面,无数剑影不停碰撞着阔剑,巢敏也是不停后移。 只是她躲过了前方剑影,却没躲过后方一柄小小飞剑。一柄南山飞剑毫无征兆便乱入此处战场,在巢敏竭力阻拦前方剑影时,它从后方掠来,一剑便戳透了巢敏的右胸口。 黑衣女子阔剑脱手,流着不甘的眼泪往海中坠落。只是没想到,张木流紧跟着落下身形,一脚将坠落中的巢敏踹去海岸。 围观的修士皆是破口大骂起来,这小子干什么呢?要救就好好救,一脚踢回来是什么意思? 乔帽儿与龚成龙瞬间赶至,接住巢敏后两人共同眯着眼看向张木流。 张木流微微一笑:“还想打嘛?一起来吧,胜神洲张木流奉陪到底。” 龚成龙冷笑一声:“等你养好伤,我龚成龙好好教你做人。” 乔帽儿也是差不多的表情。 一伙人拖着巢敏往另一处宅子走去,张木流暗自笑了笑,往离秋水招了招手,二人瞬间一同落入宅院,临进去前张木流转头看了看依旧呆立在街头的老人。 到了院子后离秋水才撤去笼罩张早早的禁制,小丫头头转来转去的,看到张木流以后便大叫着爹爹,挣脱离秋水的手臂就要飞过去。给离秋水瞪了一眼后,小丫头才撇着嘴落到地上,蹒跚着跑过来。 离秋水问道:“怎么样了?” 张木流笑道:“明天我就下战场,争取很快带回来二十头分神境界的魔物,拿了牧土之气你们便先离开。” 离秋水点了点头,若是她一起下战场,合道期的魔物也好,分神期的也罢,是要比张木流快上不少。只是张早早这边得由她照看,若是真有什么不轨之人,张木流的境界还是太低。 只是如此一来,他就得在这豆兵城内待许久了,也不知年前能不能赶回去。 …… 吃过了午饭,张木流独自走出宅子,往北边儿的一处宅子走去,并没有背剑。 巢落在海边儿是有宅子的,可巢敏很早之前不愿意见他,他也只好独自一人住在了北边儿,独自一人十余年了。 独自走在路上,张木流一直在想,父亲为何要斩杀巢敏的娘亲?巢落在那棵歪脖子树上说的话,其实就是让张木流小心他的女儿吧。只不过这父女俩人为何态度相差如此之大? 不多时便走到了一处小房子前,没有宅院,只有一间屋子。 巢落独自坐在台阶上抽着烟,老远看到一袭青衫缓缓走至,笑着将烟锅在石阶上扣了扣,朝着前方淡淡说道:“你这臭小子的脾气也太好猜了吧?我想着一袋烟抽完你就来了,结果还真的来了。” 张木流丢了一壶酒过去,也不客气,径直走到巢落旁边转身就坐下。自己掏出酒囊,喝着知冬城里郭亮酒铺打的酒水。仙家酒酿与凡俗间的酒水,差别也不大,甚至有些市井中卖的很便宜的米酒,其实很辣嗓子。就比如洪都城里那个老掌柜放了许多年的米酒。 酒囊与酒壶互碰了一下,二人埋头喝酒谁也不言语。两人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唯一相同的便是一起饮酒罢了。 张木流是忽然想起了太爷爷,那个老头儿从来就喜欢抽旱烟,自己喜欢胡乱鼓捣一些药材,跟烟草馋在一起抽。 张树英的药铺在大口井边儿上,正出门走个几十步便是井口。可张木流很少会去那里,特别是后来家里多了个燕姨后,即便有时泗水井的水到底了,两头儿挂着铁钩子的扁担压根儿够不着,张木流也不愿去大口井取水,而是去远一些的巨鹿井,或者更远的十谅水。累是累一些,可他觉得心里好受些。 燕姨其实待张木流不差,只是一个寻常妇人小心眼儿习惯了,老是做一些在小张木流眼里看来都是十分可笑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张木流不想忘了,他还有个娘亲呢。 太爷爷总是会跑去药铺找父亲要些黄芪当归之类的,带回去焙干磨成粉,与烟草和在一起点着了抽。 父亲最伤心的是没能看到太爷爷入土为安,张木流又何尝不是呢?如今父子二人都在他乡又他乡,想的最多的,还是故乡。 一旁的巢落忽然说了一句:“小子,其实没多大事儿的,若是当年我真心想拦住你爹的剑,还是拦的住的。” 张木流点了点头,早就猜到了。身旁这个老人家,从前即便不是剑修,也是个境界不低的修士。 “这事儿从未有人跟我提起过,所以我也是两眼抓瞎。”张木流喝了一口酒说道。 巢落笑着说:“可你还是挨了那丫头两剑,就是因为看到了她的眼泪吧?” 不等张木流接话,巢落便接着说道:“她恨是应该的,按理说我也该恨的,可既然披着一张人皮,就得干些人事儿啊。” 张木流疑惑道:“跟他们打烂的一艘货船有关系吗?” 巢落喝了一口酒,苦笑道:“小子真聪明啊!你可知这些魔物,是怎么来的吗?” 张木流摇了摇头,巢落便接着说道:“我们叫它们魔物,其实是错的。金丹以下的魔物与人世间未开灵智的畜牲是一样的。同等于金丹期的魔物,其实跟人的差别已经不大了。三教那边儿给的说法是,这些魔物其实是世间生灵的阴暗面。生灵每多一份贪念欲念,都会在那天外的一处地方显化,变成魔物。所以说其实魔物也是分族类的,人族居多。且这座天下,魔物的细作也是不少的。” 张木流已经隐约猜到些什么了。 “她是细作?” 一边的老人摇了摇头:“不是的。二十年前有一艘渡船从瞻部洲北方来的,那个宗门中应该是有魔物细作的。不知其用了什么手段,她娘亲被魔气腐蚀,成了不人不魔的存在。当年南边儿正好有一场大战,孩儿她娘以仅有的的一点儿人性强撑着与我说了那座宗门有细作,说完便完全魔化了。本来该是我下手去杀她,可实在是没办法朝她出手。城中大半修士,连同城主都下了战场,你父亲那时一身重伤,与麻疯子一同从海上回来,说了一句恶人他来当,夺过麻疯子的剑,一剑斩了她。” 还是小孩子的巢敏眼睁睁看着张树英一剑斩了她的娘亲,又看着父亲疯魔般的朝张树英跑去,结果也是一剑,巢落便在床上躺了半年。 巢落嘴唇颤抖,强撑着笑道:“其实你爹没用多大气力,那一剑只让我受了些小伤罢了,我就是不愿意起来。” 那一年,有两个一身伤的年轻人追到北边海上打烂了一艘货船。张树英与一个姓谢的年轻人借了一把剑,与麻疯子二人拖着一身重伤去了瞻部洲最北边儿的一座宗门,重伤三位炼虚修士,将那座宗门几乎拆了。 可是即便如此,也没有在那座宗门发现任何与魔物有勾结的证据。而豆兵城之事背后真相也只有寥寥几人知道,城主下令不得传出,所以才会有张树英被一洲大半宗门联合悬赏,豆兵城修士多是不待见他。 张木流站起身子,皱眉说道:“那细作当真就找不到了?” 巢落冷声道:“老头子我可一天也没停过去查这些事儿。” 门前忽然凭空出现一袭白衣,城主褚晓丹忽然现身,苦笑着说:“所以你一直怀疑我是吗?” 巢落自顾自饮酒,并不言语。 褚晓丹无奈说道:“我从来没有必要跟你解释什么,今日当着张木流的面,我要告诉你,老子也有一肚子气憋了二十年了!巢老儿,你以为就你在查吗?” 张木流忽然沉声道:“那魔物便真如三教给的说法一样?” 两人尽皆沉默,上过战场的人,都是有这种疑问的,因为那些所谓魔物,与人族几乎无异,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便是他们的同伴,死就死了。 张木流依旧皱眉不已,这个说法儿实在太过牵强,父亲为何会当那出头鸟?单是一座宗门有几个细作的话,决不至于会杀上人家山门,一股脑打碎整个山头。还有什么人的贪念欲念会被吸扯过去变成魔物,扯淡! 看来这俩人还是不愿意说实话啊?大致事情由来应该是没错儿,只是那有关于魔物和父亲与麻先生拆了人家宗门的事儿,他们绝对在胡扯。 要不就是他们也不知道,要不就是他们故意把张木流往沟里带。 张木流笑着看着这两人,不愿意说是吧?编瞎话也编的像一些行不?要不是来的路上跟乐青聊了一通魔物的事儿,还真要给这两人诳了。 褚晓丹问道:“你不信?” 张木流淡淡一笑,转身往南边儿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我信你个鬼!浪费一壶酒。” 后方二人对视一眼,皆是苦笑不停。 …… 南边儿巢敏的宅子内围着不少人,都是很年轻的修士,龚成龙与乔帽儿自然在其中。 巢敏被一剑贯穿胸膛,看着伤势很重,其实那柄飞剑有意错开要害,并未伤及根本,只是需要静养个十天半个月罢了。 躺在屋内的女子换了一身白衣,睁着眼睛不愿闭上。多少年她最想做梦也最怕做梦。梦中的确有娘亲,可也有娘亲被一剑斩杀的画面。 院子里有个小女孩眼泪流不停,她哽咽着朝屋内喊道:“敏儿姐姐,你不要伤心嘛!等佳佳再长大些成了剑仙以后,我就去把那个坏人打一顿,也把他戳个窟窿眼儿。” 龚成龙笑着按住这个小丫头的脑袋,轻声道:“你也别哭了,等那家伙伤好了,我去打他一顿就好了。” 一堆年纪不大的豆兵城本土修士坐了一排在屋子前边儿的台阶上。有几个年纪小一点的女孩子都与那李佳佳似的,哭个不停。 一旁的男孩儿则是皱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只不过这会儿没有先前与李佳佳斗嘴的那个少年在此。 其实,屋子里面的巢敏也在想很多事情。关于娘亲染了魔气变成魔物的说法,她当然听说过,可是她不信。那个小子甘愿先挨自己两剑,第二剑甚至故意以胸膛去接剑,除了他对自己实力有极大的自信外,又何尝不是为了让自己打两下消消气。 所以这个在战场上杀伐不断的女子,破天荒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对娘亲之事生了魔障。 乔帽儿靠在门口,笑着朝屋内说道:“敏儿先好好养伤,那小子明日便会下战场的。我不会打他,只会抢他的战功,让他一时半会儿离不开豆兵城。” 屋内无人作答,于是一排大大小小的年轻人谁也没说话,就只是静坐着。 …… 张木流被个虎头虎脑的少年拦住去路,那少年人手持一把长剑,看样子是刚刚买来的,对着张木流说道:“我要给敏儿姐姐报仇,姓张的,你拔剑吧!” 青年哑然失笑,这些小家伙还真有意思。 “你买剑的钱是偷来的吧?要不要我去你家里告诉你父母啊?” 少年微微皱了皱眉头,接着咧嘴笑道:“你去啊!我爹娘早就战死在南边儿海上了,你要是找的到他们,我还要谢谢你呢!” 褚晓丹忽然出现,二话不说揪着少年耳朵就走了,走出去好远才笑骂道:“你这臭小子,想与他打,起码得到分神期去。” 张木流看着被城主揪着耳朵咿咿呀呀叫个不停的小家伙,心中有些难受。 这座城里不知有多少很小很小便没有了爹娘的孩子,南边儿的海里不知沉着多少尸骨。四座边城加在一起,死的人不计其数。 有些事儿就不能去深想,想的越多心里越不是滋味。那场梦境里,像这样的战场也有很多,只是对战双方很难分出个善恶来,因为不管是哪一方,谁都是为了身后的家人。 张木流在这座海岛的最东边儿落下,顺着海岸往西去,他想仔细看看这座数千年来连个城墙都没修建的豆兵城。 每一处宅子都没有什么牌匾,不像外面,凡俗世间的大宅院都会有个牌匾,写着孙宅李宅之类的。山上宗门都会有一个山门牌坊,什么山什么派都会写出来。而这种豆兵城,连所谓的城门都才是一颗歪脖子树,一块儿看起来破烂不堪的木头牌子。海边儿的这些私宅,更是什么都没有。 除了那些长久有人居住的宅院,剩下的都是外来人租住的。住过那些宅子的修士,都会乐意往院子里的石碑刻上几个字。没什么豪言壮语,一句回来了就能让人胸中闷着一口气。 走着走着天就黑了,一轮圆月贴着东边儿的海面缓缓升起。一身青衫的青年淡淡一笑:“这就离开家乡整整一年了。” 加快步伐走到居中的海边儿时,还是与昨夜一样,喝着酒攥着烤串儿的修士不计其数。围着一张桌子划拳的,可能谁也不认识谁。 张木流不会划拳,凑过去蹭了一碗酒后便被人骂开。一路往住的宅子去,蹭了一路的酒,挨了一路的骂,可他还是很开心。 待快到宅子时那些摆摊儿的都已经在收拾东西了,零零散散还有几处坐着人,年轻伙计双手撑着下巴不住的打盹儿,可还是不愿去搅扰那些喝酒侃大山的汉子。 因为年轻伙计也知道,他们这一桌子人下了战场之后,谁也说不准还能回来几个。 再往前去,一个邋里邋遢的僧人拦在路上,醉醺醺的仿佛已经被酒泡透了。 僧人开口道:“小子!为何不喜我佛门?” 张木流笑着答道:“若是佛门僧人皆如大师一般就好了。” 僧人手伸进腋下搓了几下,抽回手掌放在鼻尖一闻,醉意便消除了几分。他憨笑道:“人家都要戒酒戒肉,贫僧我戒色就行了。” 这位驻守此地也有数百年的邋遢僧人,法号叫做不明,从不敢自称和尚。 张木流抛过去一壶凡俗酒水,不明接住便喝。一口气喝完了酒水,他才含糊不清道: “路虽不明,直行便可!” 张木流单手竖掌于身前,淡淡说道: “今生未尽,不愿修来世。” 不明法师一闪而逝。 等回到宅子里时,张早早已经睡下了,离秋水双手捧着脸坐在门前台阶上等着张木流。 张木流一身酒气,故作蹒跚的往离秋水身旁走去,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倒头便躺在了女子腿上,紧紧闭着眼睛。青年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使劲儿把头往离秋水怀里蹭。 离秋水这次没计较这家伙的占便宜。因为他很难过,她很心疼。 两个人就这样在台阶上坐了一夜,等到天光大亮,张木流偷偷睁开眼睛,见离秋水一手拄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呢,于是凑上去嘴唇一下儿蜻蜓点水,接着一瞬便悬停在海面上。 离秋水本想追上,起码也踹他几脚呢。只是那悬停在半空的年轻人,一身青衫忽然变作了一身黑甲。 那所谓的梦境里,张木流只带了这副黑甲与一杆龙胆出来,青爷自然不是东西。 张木流一身黑甲,手持一杆亮银龙胆悬停在半空,下方海岸有一袭红衣静静看着他。 一身黑甲猛然间煞气翻涌,老早便在海上等着龚成龙与乔帽儿两人一时间都是心惊不已。 不光是他们两人,早晨往南边儿战场奔去的修士皆顿足在海面。褚晓丹走出那种“城主府”,眉头皱的很深。 道士毛阿雨走到褚晓丹身旁,沉声说道: “胜神洲有那么多人给他杀吗?” 张木流同样看着下方的红衣女子咧嘴笑道: “我去南边儿砍几个脑袋!” ------------ 第一卷 断竹 第四十二章 上阵亦是万人敌 张木流一身黑甲手持龙胆,已经消失在南边儿海上,那些驻足半空的修士却还在原处。大家都有些心惊胆战。光论煞气,这豆兵城内无人可与那人相提并论。 乔帽儿与龚成龙对视一眼,两人都难掩各自眼中的震撼。 “那家伙到底杀了多少人?”龚成龙皱着眉头说道。 乔帽儿苦笑不已,喃喃道:“还想着抢在他前面杀魔呢,看这情况,估计他到了战场中被众魔围攻后,才是真真显露他的实力时。” 龚成龙点了点头,与人捉对厮杀跟身陷大军之中完全是两码事。 有一句话说的很好“江湖客在技,万人敌在势。” 即便这句话用在修士身上不太贴切,可就凭方才一股子虽千万人的气势与那一身不知杀生多少万才有的煞气,着实让人震惊。 要论杀力,当然是剑修最佳。但若是两军阵前的话,铁甲将军万人敌与那一剑可开天的剑修一般震慑人心。 乔帽儿两人苦笑着往南掠去,悬停在海面的众多修士也终于动了。 海岸边上的离秋水不知为何有些担心,那一身煞气的由来张木流自然说过,当然不是杀人而积攒的。 他说过,在那梦境里一样有征战不休,他那一身煞气是与龙胆跟那身黑甲一起杀出来的。 心里住着无数的人,如何后退? 只是每当张木流换成黑衣时,离秋水都很担心他,更多的是心疼。 最愤怒时,往往都是最难过的时候。 刚才那滔天煞气惊动的可远不止城主府的读书人,僧人和道士。 这座岛的最中央有一处林子,里面都是李子树,只是数千年来那片林子从未开过一次花,也从未结过一次果。那些去了南边儿战场上却又没回来的人,尸体能回来了少之又少。于是这一大片李树林子,每颗树上都密密麻麻挂着黑色的铁牌子,都是写着从何处来,叫什么。 今日林中有三个中年人围在一处石桌,其中两人下着棋,另一人一会儿帮持白子的,一会儿帮持黑子的。 在张木流换上一身黑甲时,这三位不知活了多久老怪物便都来了此处,皆是跨洲而来。 其中一人摇了摇头,淡淡笑道:“这小子不过十九岁而已,哪儿来的这一身杀意?即便是在那看门人所在的地方,也不至于这样吧?” 另一个中年人落下黑子,同样是笑着说:“你可别忘了,胜神洲以一洲之力拖延住了这场天地大变,这个年轻人背着黑如小子的剑,又身怀水火真意与三教真意。” 持白子的中年人则是笑道:“你也别忘了四海八荒之外还有什么。这小子那一身黑甲,你们看不出来从哪儿来的?黑如那小家伙不听劝,去了那地方一趟后早就半死不活了,回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怒斩开了胜神洲。那个拘着巨鹿泽的秘境,是黑如年轻时候帮着那最后一位人族大帝治理水患时斩落的一截天河,从那处地方回来这人间,便去了那处秘境,再没有出来了。所以说,即便这姓张的小家伙去过八荒之外,也不可能是黑如带他去的。” 忽然间有人喝了一声佛号,这处林中传来一道身音:“你们三个老家伙来我这儿干嘛?是和尚我老了,你们觉得好欺负?” 观战的中年人一身儒衫,他跳脚骂道:“你个臭不要脸的老秃驴!佛祖都没把脚伸过去其余三洲,你他娘的倒好,现在哪儿没有你们佛家弟子?老子胜神洲都有你那劳什子圣地一大堆了。” 下棋的一个道士与一个儒衫却背剑汉子皆是点了点头。 方才那和尚又说道:“我说牛鼻子,他们儒家独占两洲,你看的过去?” 道士淡淡说道:“为什么看不过去?他们家老夫子都承认是我道祖弟子,我干嘛看不过去?” 两个读书人有些尴尬,可人家说的是事实,也没办法去反驳。 一道涟漪过后,林中走出来个瘦的如同枯木的老僧。敢于自称和尚的,除了无知之辈就是的的确确有了众多徒弟的僧人。 老和尚无奈道:“差不多行了吧?那小子再讨厌我佛门,和尚我也不至于给他穿小鞋的。” 下棋的三人这才各自站起身子,对视一笑后瞬间消失。 老和尚叹了一口气,转身看着那密密麻麻挂在树上,风起时便叮铃作响的黑色铁牌,叹了一口气,默念一句啊弥陀佛。 …… 战场就在豆兵城千里之外,魔物可以无视海上罡风,修士却不能。好在数千年前便有许多大修士联手打散了一些罡风,所以才能将魔物稳稳拒之于千里外。 寻常时间豆兵城对下战场一事没有什么特别的管制,愿意去就去,走到一半儿回来也没人会说你是逃兵。只不过愿意下战场的,不管再如何惜命,都会出手杀魔才会离开。而有些指着杀魔积攒战功或者挣钱的,就会在南边儿待很久,有命回到豆兵城里,就是血赚。 这片战场几乎每天都在死人,死伤数百魔物起码也有十余修士陪着。可尽管如此,每日往战场赶来的修士也是数不胜数。 今日战场并没有多惨烈,死人当然会死的,只是从来如此罢了。 几个年轻女子被数百头魔物围住,是一些如同寻常山林野兽的魔物,估摸着境界最高的也才等同于金丹期。这几个女子都是金丹修士,像是已经苦战许久了,堪堪只能挡住身边魔物。 为首的女子苦笑不已,对着身旁三个同伴说道:“等一会我吸引它们,你们三个抓紧时间逃跑去,回了茏暮山记得告诉师傅她老人家,江萝没给她丢人。” 一旁三个女子一同摇了摇头,江萝着急说道:“怎么那么不听话?彩儿你带着她们两个,等会儿有机会就赶紧走。” 依旧无人回答,三个女子只是倔强摇头。 正此时,一个瞧着邋里邋遢的少年,踩着一把需要“吃钱”才能动的飞剑,从远处飞来,口里大喊道:“几位姐姐快走,有舍山刘工来也!” 起先看到那远处飞来的少年,四个年轻女子还真有了一些希望,可到近一看,四张长得还算漂亮的脸蛋儿都黑了。 这哪儿是来救人,这是送死!一个筑基期的小子,跑这儿干嘛来了? 原本以为这少年人晃一圈儿就会跑,谁知道这家伙拾起脚下的长剑,踩着海水飞奔过来,跳起来就往魔物堆里去。 彩儿惊叫一声:“臭小子你疯了吗?” 刘工笑道:“本就是无用之人,死就死了,能换回四位漂亮姐姐也是值得了。你们趁此机会快些逃命吧。” 四位女子对视一眼,皆是咬了咬牙,手持长剑钻入魔物堆儿里厮杀起来。 到底是敌方数量众多,四位女子也早已精疲力尽,这才一小会儿,被围着的就是五个人了。 那名叫彩儿的女子气不打一处来,瞪眼看着眼前这个鞋子都不好好穿的少年,无奈道:“你一个筑基期的小子,来这儿干嘛呀!难道还想英雄救美吗?四个大美女你应付的过来吗?” 少年刘工挠头笑道:“认真点儿还是应付的过来的。” 四位女子闻言皆是冷眼看去,少年缓缓转头看向越来越多的魔物,像是在思量对策。 江萝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原本还有机会逃走的,可是这臭小子带了一屁股魔物过来,这下就很难脱身了。” 只是四位女子忽然都笑了,彩儿大声笑道:“那就死在一起呗!只是便宜了这臭小子了,四个大美女陪他一起死。” 刘工其实想转身说一声谢谢的,可魔物已经聚拢过来,他一个筑基修士,也只能挑一些弱小魔物去打。 四个女子一位少年与数百头魔物战成一团,好在其中没有人形魔物,不然死的更快。 这几个女子都是用剑的,只不过尚未晋升元婴境界,都不算是剑修。不一会儿的功夫,几人都是身上伤口无数,鲜血淋淋,最惨的就是穿着绿色长裙的江萝,背部腹部皆是被划出一道口子,大片雪白染着红色裸露在外。另一边的彩儿竭力护着个邋里邋遢的少年,也是逐渐越战越衰落。至于剩下的两个女子,就更狼狈了。这两个女子是孪生姐妹,一个叫萧暮另一个叫萧雨,年龄只比刘工大个一两岁罢了。 这对儿孪生姐妹忽然对视一笑,两人手臂挽着手臂似龙卷一般旋转开来,杀了一圈儿之后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两道剑光便将另一边的三人斩飞出去数百丈。 萧暮与萧雨一齐笑道:“两位姐姐快走,我们守得住。” 话说完两人便被魔物围的水泄不通,仿佛下一刻就要生吞了两个年纪不大的女子。 彩儿与江萝站稳身形就要往里面冲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魔物最中间的两个女子,几乎长得一模一样,此刻她们朝着江萝与彩儿看去,笑的也是一模一样。 江萝与彩儿已经停下身形,眼泪如同江水决堤一般。而一个邋里邋遢的少年却依旧持剑往前狂奔,嘴里还念叨着:“老子就是不要命,来呀!你们这帮狗日的。” 其实,刘工此举,与送死无异。 少年还没有冲到萧姓姐妹身旁呢,一抹银光从他耳畔掠过,随后炸雷响起,一杆长枪斜立在那对儿孪生姐妹前方。紧接着长枪自行舞动,横扫几下之后,数百魔物已经死绝。 半空出现一个身穿黑甲的冷峻青年,他咧嘴笑道:“你小子怎么跑这儿来了?不是答应我了,成了剑仙就来做牛做马吗?” 刘工笑不出来,活下来的萧暮萧雨,还有更远处的江萝与彩儿也是笑不出来。 少年人自然认出来这位剑仙前辈了,可那一身煞气让他不敢确定,这个黑甲将军便是那个问自己“凭什么”的前辈。 那四位女子笑不出来,自然也是因为那一身煞气。从未见过有人身上杀意如此之重。 江萝结巴出声:“前……前辈,江萝多谢救命之恩。” 张木流翻了个白眼,谁大还不知道呢! 只是若是给她们知道了年龄,肯定就不怕自己了,更好况下面的臭小子还一直以为自己活在坎儿上呢。 于是张木流笑了笑,开口说道:“杀魔不急在一时,你们虽是女子,可心中豪情半点儿不输男子,先回去养好伤再来吧。” 江萝强憋出一缕笑意,微微点头后便朝另一边的两姐妹招手。可一看之下,江萝与彩儿都是有些无奈。 原来那两姐妹皆是直直看着悬停高处的青年,眼珠子都舍不得转。 张木流后知后觉也注意到了那两个女子的眼神儿,当即吓了一跳。 赶忙与刘工说了一句:“你也跟着回去,先去给我看孩子。” 刘工一头雾水,心说这才几天,孩子都有了? 正想问几句呢,又是一抹银光从耳边划过,龙胆再次回到黑甲青年手中,紧接着一抹黑线,那个剑仙却持枪的前辈已经消失不见。 留下了一个一头雾水的青年,两个不知如何开口的女子,还有一对儿神情落寞的姐妹。 往更南方向飞去的张木流擦了擦额头汗水,暗道一声还好老子机警,也不知道合道期的神识能不能看这么远。 即将到那临界战场时,张木流握着手中长枪轻轻笑道:“老伙计,一时半会儿救不活你,的确是我不好,作为补偿,今日便大杀一场?” 龙胆顿时轰鸣不已,似乎是在呼应着张木流。 张木流大笑几声,看着前方蚂蚁般黑压压的一片魔物,淡淡开口:“游方……呃,暂时先叫你小南吧!你们自个儿撒欢儿去,有人身陷险境就过去帮忙。” 游方从左袖掠出,一抹银光从右边儿袖子掠出,游方与南山飞剑一同飞往战场深处,一道剑光掠过便是一片魔物倒下。 同等于金丹境界的魔物,在这两柄剑下,就如同烂泥一般。 张木流大喝一声:“我来也!” 倒是没把魔物惊到,反倒是那些大战正酣的修士都被吓了一激灵,纷纷转头骂娘。 张木流可不管旁人什么眼光,一枪扫去一大片魔物,又笑着说了一句: “江湖我是背剑客,上阵亦是万人敌!” 乔帽儿与龚成龙刚刚追至便听到前方青年这句话,两人黑着脸奔去战场,也是斩魔不断。 要说打杀魔物境界最高的,或许不是张木流。可单论哪处最有气势,这黑甲青年绝对是算作头份儿。 一枪横扫便是一大片,更气人的是那小子,一枪挑起一股巨浪,仿佛水龙一般便贯穿一大片魔物。花里胡哨的,哪儿有个认真打架的样子?就这还惹得几个年轻女修士眺望不已。 今日战场上规模不大,魔物那边儿连个分神境界的都没出来,任凭人族修士打杀这些低境界魔物。 龚成龙忽然皱起眉头,朝着乔帽儿说道:“不对啊!这家伙是在惹分神期的魔物围攻他!” 乔帽儿也有点摸不清张木流到底想干嘛,只是想着,一个元婴修士再能打,敌得过数十个分神修士吗?这家伙脑子有病吧! 于是他笑着说道:“由着他作,到时候被打个半死了我们再去救他,也算是帮敏儿报仇了。” 两人接着杀魔,到底是年轻剑修,虽是没有张木流那边儿招人恨,可依旧杀进杀出,如入无人之境。 龚成龙没来由说了一句:“敏儿知道你喜欢她吗?” 乔帽儿黑着脸提剑往龚成龙去,两个豆兵城最拔尖儿的年轻修士一边杀魔一边儿打架。 张木流笑了笑,那两个家伙故意让自己听见他们的对话。 这儿的本土修士,无论看谁如何不爽,战场上能救就一定会救。谁都是爹生娘养的,敢于下场杀魔的,没人会理会那人在外面是什么样。即便是大奸大恶之辈,但凡下了战场,便是我辈人。 远处的游方与南山飞剑真是听了主人的话了,使劲儿撒泼,这砍一剑哪儿戳一剑的,专挑金丹期即将化形的魔物下手。 这处战场的气氛,自打来了个黑甲青年以后便有些变味儿了。 一身黑甲手持长枪在前方不断冲杀,或许是仇恨拉的太多,大批元婴魔物也往这边儿聚来,最早来此处的修士,反倒是成了看戏的。 这处战场纵深腹地可没有什么筑基修士,就连金丹修士都是少的可怜,最少也是元婴期。先前刘工所在的那些地方,就是小修捡漏的地方,路过的高境界修士也乐于让他们捡漏。 一时间数十个元婴期的魔物围了过来,张木流有些惊讶,这些化作人形的魔物,居然是会皱眉头的吗?更让人惊讶的还在后面,其中一个魔物阴恻恻笑了起来,口吐人言: “人族!你杀上瘾了吗?” 张木流差点儿爆粗口,他娘的还会说话!怎么没人告诉我一声? 乔帽儿闪身过来,笑着说道:“元婴期的魔物几乎与人没什么区别了,只是脑子还是有些笨拙的,我们其实不喜欢叫他们魔物,而是称之为异魔。你也看到了,他们化形后就与我们没什么不一样了,不管那些大人物给的说法儿是什么,我们下过战场的,都会叫他们异魔。” 张木流点了点头,三教给的说法儿的确让人无法恭维,骗小孩儿呢? “乔兄,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今日我必须要斩二十头分神境界的异魔带回去。”张木流淡淡说道。 乔帽儿疑惑道:“二十头?且不说你能不能斩那么多,你要换取什么东西?这么急?” 张木流苦笑道:“我闺女急需一种救命的药材,城主那边儿就有,只要我今天能带回去二十头分神魔物,他便给我那药材。” 龚成龙暗自传音给乔帽儿:“你怎么看,这家伙不像在诳人。” 乔帽儿皱了皱眉头,片刻后沉声道:“你得去跟敏儿赔不是。” 张木流笑着点了点头,心说两人还是太年轻了。 转头再次冲去前方,龙胆在手,便生豪情。那水道真意还没有用过呢,既然做不到水火相融,那今日便来试一试这道水意。 只见一身黑甲的青年一手持枪,龙胆缓缓裹上一圈儿淡淡水意,青年持枪一招横扫之后,方圆千丈便只有十余个元婴异魔还在近前。 许多打累了的修士都已经悬停在后方,有的拿出酒水开始喝起来,一边饮酒一边儿看戏。 要看看这个煞气冲天却只有元婴的小子,如何枪挑数十同境界魔物。 众人只见张木流被异魔围住,那青年反倒是笑了起来,与那些异魔说道:“你们信不信我不用枪就能干翻你们?” 元婴境界的异魔会说话,但都不愿意搭理他。 张木流尴尬不已,只得提起长枪冲过去与其大战,虽是以寡敌众,却也打得不算多吃力。 元婴期异魔而已,又不是天才修士。 一身水道真意也是展露出来,包裹住那一身黑甲,挨个元婴期几拳是没什么问题的。 后方看戏的正想看看这小子想玩儿什么幺蛾子呢,结果接下来一幕让他们差点把酒水都喷出口来,就连龚成龙与乔帽儿也是嘴角抽搐不已。 原来是那一身黑甲的青年,故作后退,惹得异魔站成一排冲来,紧接着两道剑光无声无息掠来此处,十余元婴异魔便被串了糖葫芦。 观战修士都想对着那黑甲青年说一句: “好……不要脸!” 只见那青年收敛了一身煞气,黑甲消失不见转而成了原来的一袭青衫。两把剑掠回悬停在其周围。他十分熟练的在袖中掏出来一团藤条,将十余个元婴异魔拢到一块儿,顺着剑戳出来的窟窿将其一个个串起来。 回头看向后方时,他发现这些修士怎么有些神色古怪。于是张木流挠了挠头,笑着说: “山里长大的,小时候穷怕了!” 一瞬间而已,四处修士都已站立起身,眼神直直看向南方。 张木流再次转身,不知不觉就咧起了嘴巴。 一袭青衫左手微微抬起,游方在此!右手同样抬起,龙胆也在。一柄南山飞剑变作丈许长,悬停在张木流身后。 脱了黑甲的张木流,一手握枪一手持剑,可惜的是没法儿腾出手喝一口酒。 青年咧起嘴巴,朝着南边儿说了一句: “狗日的!” ------------ 第一卷 断竹 第四十三章 有人在等 原来是那分神境界的异魔终于现身,而且这一来就不是小数目,海面上的低境界炮灰魔物潮水般撤回,与这边修士对立的异魔足足数百。 长得十分怪异,什么八臂牛头的,拖着宝塔或是赤脚手拿蒲扇的,数不胜数。 张木流哑然失笑,好嘛!这是把这人世间自古以来叫的出名字的神仙都搬来了? 那八臂牛头,头发倒竖着火焰缭绕,活生生就是阎王啊!怎么不再脚踩只牛呢?那不就是菩萨了,不比阎王强?还是没好好做功课啊。 还有四个站在一块儿,或拿琵琶或拿伞的,活生生庙里搬出来的金刚啊!这些魔物受佛家影响颇重啊,几乎一大半都是照搬的神像模样。这是弄啥嘞?集体出家? 乔帽儿是元婴境界,但不是剑修,只是以剑为兵器而已。豆兵城的百事通可不是什么老家伙,反而是这个打小儿就爱翻书的年轻人。 乔帽儿手持长剑走过去笑着说道:“隔一段儿时间就会闹这么个幺蛾子,我们也闹不清楚这是要干嘛。你运气真不错,这场景我也才见过一次罢了。” 所谓的隔一段时间,可不是只隔个几年。 张木流笑着说道:“这不就是出剑弑神嘛,说出去多有面子,打他娘的就完了。” 说完话便一剑斩出,乔帽儿扯了扯嘴角,看样子这家伙是真想一个人去挑十几二十个分神境界的异魔。 既然一个外乡人都这样了,两个被喻为年轻一辈儿最拔尖儿的豆兵城修士,怎愿落后?两个年轻人皆是手持长剑往前冲去。后方的修士也动了起来,喝酒的丢掉了酒壶,吃肉的随便伸手在衣服上抹了几把,便也出阵。 与近二十分神期缠斗可比玩弄那些元婴境界要难上不少。张木流其实有个小小习惯,平常他不会刻意去用哪只手去出剑,怎么舒服怎么来的,只有大战时,他才会左手持剑。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这个小小细节。 变成丈许长的南山飞剑本就是道门正统,在此处它能极大压制异魔。而龙胆是见惯了大阵仗的沙场老将,一身煞气比那魔气浓厚不知多少倍。至于游方,虽说现如今张木流还不太用的出其真正实力,可依旧是在黑如手中无数年,最后一剑劈开胜神洲的先天之剑。 张木流暗自一笑,有这三把强的不讲道理的神兵利器相助,斩不了合道,还斩不了分神吗? 于是这位不再一身黑甲的青年,打斗起来也与先前大不相同。 冲过去之后先是一枪横扫,并无实质作用。那八臂牛头手持铁叉的异魔头一个上阵,活脱脱一副大威德金刚菩萨怒相。四位照庙里神像搬来的佛门金刚也是上前,五人围攻张木流。 牛头一柄钢叉刺来,口中喊道:“牛头明王在此,随我入地狱去吧!” 张木流手持龙胆随手一拦便将异魔拍出去数十丈。紧接着长枪挥舞过去,极短时间便杀破那四位金刚。 可张木流反倒眉头皱了起来,不知为何,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这异魔费这么大心思幻化成神佛,战力却远不足分神境界,图什么? 且先不管这么多了,既然碰上了这些弱小的异魔,正好先斩了带回去,给早早换来牧土之气。 一道剑光斩去,那冒牌儿的菩萨怒相便死。张木流猛然间皱起眉头,方才那八臂异魔明明已经一枪刺成两截了,此刻两截身体却十分怪异的又粘合在一起,就连先前那四尊金刚都也是重新活了过来。而且张木流感觉的到,这些异魔重新活过来后,气息都有增强。 别处修士却没有这番奇怪景象。 乔帽儿自然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于是他传音说道:“之前没有这种情况的,我也没听说过老一辈修士说起过这种事。” 张木流点点头,缓缓收起龙胆,左手持着游方自言自语道:“既然如此,正好拿来练剑。” 只不过,若是死一次便会实力增长几分,即便张木流累死,也没法儿将这群古怪异魔杀尽,且一旦给它们跻身合道,即便张木流借助火盆以秘法暂时晋升分神,也是难以招架。这近二十头异魔,分神期的好料理,一旦跻身合道,便是这处修士的大难。毕竟张木流还没有发现这处有一个合道修士存在。 先再砍几下那八臂异魔再看吧。 果不其然,一剑砍死之后,过不了它便再次复活,且实力以能感觉到的速度不断攀升,到后来几乎是成倍的递增。 远处忽然又来了三个分神境界的异魔,再不是如同先前几十个异魔一般怪异,而是与人族修士没有半点儿不同。 且这三人皆是背剑而来,显然都是剑客。 为首一魔笑着说道:“终于把你等来了,可你这境界忒低,打着也没什么意思啊!” 张木流猛然转头,虽然依旧在海上,可身边人族修士尽皆消失不见,显然已经被这些魔物拉到了另一处空间。 此刻张木流一身青衫,对面足足战三十六头异魔。 除了三个背剑的人形异魔,剩下的都是民间香火寺庙的神像模样,且大多是怒相,佛们菩萨与金刚罗汉居多。 张木流忽然就明白了,年幼时在那开元寺看戏时,被个老道士给了一道符箓独自逛庙,三处大殿下来,总计三十六尊佛像,皆是怒相,唯独三处大殿正中是慈悲相。 张木流忽然笑着说道:“果然不简单啊!都能窥探内心,让心魔凝实外放了,怪不得就我这儿的杀不完。只不过,我从胜神洲来,一路上遇到了许多事儿,还是有些搞不懂,哪些人是细作,能否为我解答一二?” 方才开口的背剑异魔冷笑道:“连这都猜不到吗?” 青年猛然抬头,咧嘴道:“是那‘丛林鼠窜,寺院狗多’对吧?好家伙,胆子够大的啊!我猜那条蜈蚣蛟之所以能炼化那个不唱佛号的僧人,就是你们从中作梗吧?” 那三个异魔虽不是以佛相示人,可张木流也猜的出来他们所代表的佛,是谁。 四大部洲皆有寺庙,叫开元寺的也有,却是不多。如胜神洲南部的越国境内就有一座。不同的是越国那座开元寺所供奉的佛像皆是慈悲相,而小竹镇西边儿山谷深处那个开元寺,皆是怒相。 只有三尊人形慈悲相,正殿是孔雀明王,左右偏殿各是地藏与不动三尊。 眼前这三个异魔,为首一人自然是幻化那孔雀明王了,左右谁是地藏谁是不动明王就不好猜了。 为首那异魔冷笑道:“真是想不通你啊!不好好想一想自己如何才能脱身,竟是猜测我们到底是谁?” 张木流笑着说道:“还有些疑问,壁如你们久久还不动手,是想借我之手破境吧?若是你们三十六魔都跻身合道,那此地修士便无人能走了。” 为首异魔大笑不已,只是张木流接下来一句话便让他笑不出来了。 一身青衫的年轻人笑着说道:“我小竹山之事,背后也少不了你们方外世界的出谋划策吧?” 不等那异魔回答,张木流便接着冷笑道:“既然既然求死,那我哪儿有不帮的道理,就让我来助你们晋升。” 说罢便祭出火盆,一身青色火焰缭绕周身,手持游方斜劈两下,三十六个异魔便死。只是紧接着这些魔物的残肢再次古怪接在一起,重新活过来后气势陡增。 张木流是看不到外面了,可外面的修士却看得见张木流与三十六魔,甚至连双方对话都听的清清楚楚。只是这些修士想过去帮忙时才发现,看似就在远处的青衫剑客,其实并不在此。一切宛若镜花水月,一剑斩去后魔影便会消散,如同水中映月一般,几圈儿涟漪便再次出现,可就是难以触及真身。 龚成龙与乔帽儿已经帮着斩尽了此处异魔,如今数百元婴与几十位分神修士,尽皆站在海上观战,众人心中着急无比,想帮忙却无从下手。 龚成龙皱着眉头说道:“这家伙想要干什么?当真要助异魔晋升?还有他们说的什么开元寺什么小竹山,都是什么意思?” 乔帽儿思量片刻后忽然说道:“二十年内有两次异魔化成神灵模样的事儿,这是第三次。第一次时,就是他父亲下战场时发生的吧?而我们上次也是有一个胜神洲来的修士,也自称什么小竹山人氏。” 顿了顿,乔帽儿接着说道:“这家伙不又是傻子,既然敢不停出剑,就是有所依仗。” 龚成龙笑了笑说道:“是啊!这小子有个那么漂亮的媳妇儿,是我我也不愿意死。” 而张木流这边,依旧是出剑不停。那些异魔也不还手,就是一次次被杀,一次次又活了过来。而且气息都攀至巅峰,估摸着用不了几剑就能跻身合道了,合的什么真意张木流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它们绝对有手段可以晋升。 三个略微站在高处的异魔,看傻子一般看着出剑不停的张木流。 杀吧,等我们跻身合道,你们都得死。 张木流嘴角咧起一抹不易查询的弧度,游方剑身也是溢出黑色火焰,一道剑光分化出无数剑影往三十六魔刺去,顷刻间天地寂静,海上再无那些魔物身影。 在外观战的修士刚刚松了一口气,那些异魔又重新聚出身形,且魔气滔天,俨然即将跨入合道境界。 哪怕乔帽儿与龚成龙都一时间心惊不已,可那就在异魔对立面的张木流,却悠闲蹲下取出来酒囊开始饮酒。 张木流蹲在海面上静静看着那不多时便会跻身合道境界魔物,笑的十分开心。喝了几口酒后,他拿出来一块儿刻着个剑字的令牌,晃了几下手中便多出来一个破旧灯盏。 他咧嘴笑道:“跳河城那位前辈真是大手笔,早先将他看作炼虚修士,是我小看他了。” 不多时对面的魔物纷纷跻身合道,先前一直开口的那位背剑异魔猛然大声笑了起来,瞬间变作一位手持长剑,胯下一只巨大孔雀的巨大佛影,剩下两魔也是变作地藏与不动明王的慈悲像,看着张木流,眼神十分冷漠。 外界众修士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可那青衫背剑的年轻人依旧是一副淡然模样。 龚成龙与乔帽儿对视一眼,再转头看去时,只见张木流咬破手指头,以血液当那灯油,之后又见他食指溢出一缕淡淡火焰,残破灯盏去被点着以后瞬间佛光四射,那三十六个异魔周身魔气竟然缓缓褪去,不消片刻便都成了普普通通的人类模样,且不能动弹分毫。 张木流嘿嘿笑道:“这下儿就有三十六个合道境界了,不光能救我闺女,也能陪着秋水再走一段儿了。” 游方自行出鞘,慢慢悠悠往已经算是大魔的异魔飞去,一个个贯穿头颅而过,可不敢再去穿胸而过,心脏最值钱了。 张木流猛然间再次皱起眉头,原本三十六尊异魔只剩下三十二个了,那高处的三魔与最早的牛头明王消失不见。 跑了就跑了吧!张木流又从怀里掏出来一团藤条,飞过去将那魔物一个个串起来。再转头时便能看见那些修士了,只是他们为何都是一副……想打人的样子。 站的最远的一个分神境界的中年人,豆兵城本土修士,他扯着嘴角骂道: “这狗日的,真他娘的阴!” …… 刘工跟着四个茏暮山来的女子修士往豆兵城回去,一路上那个彩儿一直叽叽喳喳在打听张木流到底是什么人。只是少年人也很很迷糊,那位前辈就是顺手救了自己一次而已,多的他也不清楚。 于是他便将有舍山的灾祸说了一通,又将那位前辈怎么都不愿出手,就是要问个凭什么,直到后来自己说了那句话后他才出的手。 彩儿听完便很气愤,恼怒道:“明明有那么大的本事,干嘛还要问别人凭什么嘛!他作为一个剑仙,怎的这么不爽利。” 刘工摇了摇头笑着说:“别这么说,我相信即便我没有与他说那句话,他也会帮忙的,只不过会对我很失望。至于为什么失望,我现在也摸不清。可是彩儿姐姐,你想想看,他们一对儿神仙伴侣,都能让一座从没见过雪的知冬城飘起雪花儿,至于让我一个瞻部洲的筑基修士许诺做牛做马吗?虽然最后我说要成了剑仙再去做牛做马的,可这话我自己都不太信。我那山主是个特仗义的人,他拿我当兄弟,我也拿他当哥的,他与那位前辈喝酒,我就能感觉到,两个人的脾气秉性其实差不多。所以我才敢肯定,即便我没有去求他,他也会出手的。” 彩儿还是不喜欢那个明明是剑仙,却手持长枪一身煞气前往战场的青年。她想不通,明明有救人的实力,却拖拖拉拉的,半点儿没有那剑仙一剑破万法的爽利。 江萝自然知道这个师妹在想什么,只是她也不好去说什么。因为她也只是模模糊糊能猜到一点儿那个前辈心中所想,一定要问个凭什么,或者是因为他对刘工期望很高,或者是他很喜欢这个邋里邋遢的少年。 因为江萝从小就在茏暮山长大,从小师傅就告诉她“没有什么事情是谁应该替你做的。” 所以这个此刻换了一身白色长裙的女子,心中更加敬重那位救了自己的前辈。毕竟,救人和救人心是两回事儿。 萧暮与萧雨两姐妹忽然插了一句:“彩儿姐姐说的不对,你可别忘了,方才他也是救了我们的性命,而且也没有让我们说出理由。我们虽然不是什么倾国倾城之辈,但多少也有几分姿色的吧?那位前辈可有半点难为我们?” 刘工没敢搭茬儿,他是不想打击这四位漂亮姐姐,等到了豆兵城之后她们就知道了。 豆兵城南边儿海岸上又有一个红衣女子与个一身绿色裙子的小丫头赤脚在水里晃着。 张早早睁眼以后发现爹爹不在,娘亲也不在,便撇着嘴巴看着房梁不断抽着鼻子。离秋水进门后被小丫头逗得大笑不停。小丫头见到娘亲从门外走来,将笑意憋回去,轻轻哼了一声,扭过头也不看离秋水了。 离秋水走上前去趴在床边儿笑着问道:“早早怎么没哭啊?” 张早早没转过头,而是背向离秋水说了一句:“那娘亲哭了没有?” 离秋水笑着问道:“娘亲为什么要哭?” 只见小丫头终于转过身,小脑袋压住小手,皱着脸说道:“我知道娘亲去送爹爹了嘛!所以早早生气是生气,可是不能哭的。院子里那块儿石碑上好多字我都不认识,可爹爹之前写了几个字上去,他告诉我说,这是我们来过这儿的一个凭证呢,谁也抹不掉。” 那时离秋水抱起张早早走到院子里,果然石碑上多了他刻的一行字。 “竹山张木流在此!有秋水为伴。” 所以此刻母女俩坐在海边儿趟水,小丫头两只手拄着身后木桥,头晃来晃去的,与身边的红衣女子问了一句:“是不是之后我们就要先走,留着爹爹一个人在这儿啊?” 离秋水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笑着说:“你得陪着娘亲先回家啊!等到快过年的时候,你爹爹就会来找我们,然后会带着我们去他的家乡。你会见到好几个姑姑,还有奶奶,等去了他的家乡后呢,早早还会有许多叔叔阿姨,有两个姑婆,还会有一个一定很喜欢你的太爷爷,一个特别特别喜欢你的太奶奶呢。” 小丫头听着听着听着就很开心,只是忽然转头看向离秋水,皱着眉头问道:“我是不是见不到外婆了啊?” 离秋水将小丫头抱过来放到自己腿上,以手指轻轻点了点小丫头的额头,淡淡说道:“你见不到外婆了,可外婆见得到你的。” 这会儿海边忽然有几个人缓缓飞来,一个邋里邋遢的少年老远就看到了一袭红衣,双手拍了拍脸便踩着海水飞奔过来,一到近前就双膝跪在水中,大喊了一声师娘。 这一跪可把张早早吓坏了,小丫头没忍住便伸出小手虚推一下,刘工便打水漂似的往南去。发现自己好像惹祸了,小丫头双手捂住眼睛,一个劲儿的说着对不起。被离秋水瞪了一眼之后,小丫头委屈巴巴的飞去海里,把刘工拎起来又缓缓飞回来。 茏暮山的四个女子看到这一幕就已经想赶紧跑路了,谁知那个一身红衣,生的绝美的女子朝她们挥了挥手,于是四个年轻女子硬着头皮往那女子剑仙身旁走去。 张早早天生便身怀木属性真意,一脸不情愿的往刘工输送过去一丝真气,后者瞬间便睁开了眼睛。 只见一个穿着绿色裙子,光着脚丫子的小女孩哼哼道:“我爹爹才不会收你做徒弟呢!” 刘工苦笑不停,站起身子轻声道:“师娘,师傅让我来给他看孩子。” 张早早又要说话,给离秋水狠狠瞪了一眼之后才作罢。 江萝走上前抱拳说道:“茏暮山江萝,携三位师妹见过前辈。” 一见到这位一身红衣,都没法儿去形容长得有多漂亮的女子,茏暮山的四个姑娘,特别是萧暮和萧雨,都有些自惭形秽。彩儿心中想着,怪不得那小子不跟自己说那个女子剑仙,原来是怕打击到自己。 离秋水一眼便看出了萧姓两姐妹的异常,心中暗自好笑,这家伙怎么就这么招年纪小的姑娘喜欢? “你们别这么拘束,那些活在坎上的年纪都是我们忽悠刘工的,其实比你们大不了多少,张木流甚至可能还没有江姑娘年纪大呢。” 我就偏偏要把你的年龄说出来,让这些小丫头缠着你,看你去了茏暮山之后怎么办。 刘工试着说了一句:“那师娘是不是比师傅年纪大一些呢?” 一句话说完,彩儿在一旁看傻子似的看着刘工,这不是找不痛快吗? 果然,离秋水一脸笑意转过头,眯着眼说道:“他收你做徒弟了?我同意了吗?再敢喊师娘的话,我帮你喂剑如何?” 邋遢少年拨浪鼓似的摇头。 张早早不知怎的,很喜欢那四位姐姐,非要拉着她们回去宅子。离秋水其实也觉得这四个姑娘不错,便带着她们回去宅子。说要做好饭,等着张木流回来。 这个脾气火爆的女子,其实很小就会做饭,很小便会干很多事情了。 …… 这天傍晚,一个青衫背剑的年轻人从南边儿回来,手里攥着两根藤条,藤条各自都串着魔物,一串儿元婴,一串儿是合道。 老远便看到了一个怀抱女童的红衣女子,于是青年抬起胳膊使劲儿挥舞着。 这一幕多像几年前,一个少年做工回来,一个少女站在门口使劲儿挥手。 ------------ 第一卷 断竹 第四十四章 唯有饮酒 张早早一看到张木流在海上走来,就开心的大叫不停,接着又看到了爹爹在朝这边儿使劲儿挥手,于是她也站起来,光着脚丫子站在木板上朝那个笑容和煦的青衫剑客挥手。 张木流大声喊道:“先跟你娘亲回去,等一会儿爹爹就回去找你。” 小丫头使劲儿点头,嘴里嗯嗯不停。 回来自然要先去把牧土之气换来,给小丫头炼化以后自己也能心安一些。张木流其实路上生出一个古怪想法,万一褚晓丹说他要的是分神境界的魔物,合道不算,那咋整?只是想来想去,张木流觉得一个炼虚巅峰的大修士,怎么也不至于想出这个法子坑人。 醉金楼就不去了,直接去“城主府”得了。 拉着两串魔物直接就去了城主府,人刚刚走到那宅子门口,两扇大门自行往两边开去,张木流把元婴期的魔物丢在门口,拽着三十二个合道期魔物一起进去。 还挺热闹的,不光城主在此,那个不明僧人与毛啊雨也是在此。三个炼虚巅峰的修士打从张木流进来豆兵城便聚集在这里了。僧人不明依旧一副醉醺醺的模样,毛啊雨一身道袍,背负一把桃木剑,城主褚晓丹依旧是一身白衣儒衫。 三人眼睛直勾勾看着张木流,弄得后者有些脊背发凉。 张木流讪讪笑道:“城主,我带了三十四个合道期魔物回来,你不会说你要的是分神期,合道魔物不算吧?” 毛啊雨闻言,冷冷瞥了褚晓丹一眼,淡淡说道:“放心吧!他没有那么厚的脸皮。” 邋遢僧人今日手中多出来个蒲扇,同样是破破烂烂的。不明含糊不清道:“我说你小子是不是没挨过僧人打?我佛门怎么得罪你了?连给人算计都是以佛陀菩萨怒相?” 张木流挠了挠头,憨笑说了一句与之前说过的差不多的话:“要是佛门修士皆是如大师这般,我肯定不至于讨厌佛门的。” 看得出,不明是真的有些生气了。褚晓丹咳嗽两声,严肃道:“牧土之气会给你的,大魔心脏你也可以带走,但现在我们要先说一件正经事。” 张木流轻声道:“什么事儿啊?我还的回去看孩子呢!” 一旁的年轻道士冷笑不已,缓缓说道:“你真以为我们看不出那小丫头是什么嘛?无论在谁眼中看去,她都是正儿八经的人,可那气海中的一棵瞻部树,却很难逃过我们的眼睛。” 青年闻言立马变了脸色,眯眼扫视三人。 褚晓丹十分无奈,这都要证真人位了,怎得还这么没正形?于是他叹气道:“小毛,你就别添乱了,你再说下去,这小子绝对会跟你拼命的你信不信?” 这位城主见张木流依旧一副冷漠神色,无奈说道:“张木流,我们不至于那么下作。我们三人最短的也守在这里六百年了,与那些畜生这样子是的确有过,可对人族,更何况是个小丫头,我们至于吗?“ 邋遢僧人插嘴道:“城主是怕有人提剑来砍你吧?” 张木流并未理会这捣乱的僧人,而是先朝着褚晓丹说道:“褚先生我信,他们两个我不信。” 一句话,褚晓丹心里可高兴极了。瞧见没有,到底是我儒家圣贤开蒙的小子,方才叫的什么听见没有?叫的先生,不是城主! 只是接下来张木流的一句话,又让这位城主头疼不已。 一身青衫的年轻人与褚晓丹讲完后便扭头看向毛啊雨,冷声说了一句:“你敢说我年幼时碰到的那个道士,不是你们道门算计?那道符箓与那柄小木剑,不是为了让我体内多出一道道家真意,让其与老夫子的儒家真意打架,还让我生出对佛门的厌恶。“ 毛啊雨神色严肃,对着张木流沉声说道:“首先,你年幼时是想要那柄木剑,才给人算计,这怨不得旁人。而且那柄木剑也救了你一命,算是扯平了。其次,你问问这疯和尚,怒目佛当真吓人?” 不明淡淡说道:“佛像是否怒目,观者自知。有人看我佛狰狞,有人看怒相慈悲。” 这一句话,着实点醒了张木流。仔细想来,在那跳河城的观水亭,那位大法师就已经提点过张木流一次。 “以魔眼观人,众生是魔。” 张木流这才缓和了一些,朝着毛啊雨与不明以儒家礼节作揖。 褚晓丹可都是看在眼里,甭管这小子大道亲近哪一家,光是这个小小细节,就能看出教他的那位先生是何等人物。 “好了!说正事吧。”褚晓丹笑着说了一句。 紧接着他又开口道:“那盏琉璃灯你是怎么得来的?” 青年被一句琉璃灯吓了一大跳。他有想过那灯是古佛诵经时所用之物,甚至想过会不会是那仿制的蚀骨离火灯,唯独没想过会是那后来转而修佛的燃灯道人的伴生神灯。 “不会吧?这就是在跳河城一个小铺子里买的,那掌柜应该是的是土行一族。我这灯花的钱打死超不过五十枚泥巴币,怎么可能是那琉璃灯?”张木流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不明僧人不知何时已经拿了一团狗肉啃了起来,他笑道:“当然是仿制的,真的琉璃灯要是给你拿到了,你这小子早就死在了南下路上。只不过,即便是仿制的,也是过去佛亲手所制。” 褚晓丹笑了笑继续说道:“今天这众魔化身神灵的事情,四座边城都有发生,甚至在不久前扶摇城就有过一次。扶摇城东面海上被围攻的是个手持双锤的小子,应该是你同乡。而豆兵城这二十年来,第一次是你父亲下战场时,第二次应该也是个你的同乡,第三次则就是你了。我们多年以来发现,除了你家乡之外,还有一个地方的人,或者与其有关的人,下战场便会被众魔算计围攻。剑子姜末航便是其中之一。” 张木流沉声道:“先生所说的那处是麻先生的家乡?还有,那个手持双锤的少年怎么样了?” 褚晓丹点了点头道:“的确是那麻疯子的家乡,只是我们也只知道那个地方叫做芝山,具体位置不知道。至于那个叫张卓康的小家伙,受伤很重,但是没有性命之忧。” 张木流这才舒了一口气。 年轻道士毛啊雨接着说道:“你猜的也不错,他们不是魔物,只是未曾开化的方外世界居民而已。读书人心都脏,最早提议给出天外魔物这个说法儿的,就是你们胜神洲的一个读书人。” 毛啊雨也不顾褚晓丹脸色越来越黑,接着说道:“你家乡之事,以我们的修为境界,还接触不到,可以确定的一点就是,绝对与这方外世界有着很大关系。” 青年眉头紧皱,方外世界,那处梦境会不会是方外世界?那时在梦中大战,也是两界之争。 褚晓丹像是看出来了张木流心中所想,笑着说道:“你以那副黑甲示人,又暴露一身煞气,就是想让我们看到吧?黑甲的确是八荒之外一处世界的产物,但你所经历过什么,我们也不知道。” 张木流思量片刻,还是说出一部分事实:“我少年时做过一个梦,梦中沉浮许多世,那处世界言语与我们这儿相同,也有三教诸子百家。且创世神话也与这儿一模一样。我曾经想过那是真正的一处世界,可是,我在那里足足三千年,梦醒之后却依旧在一艘小船上,只是过去了一瞬间而已。” 三位炼虚修士也是皱起眉头,按这小子这么说是行不通的。哪怕两处天下不相同,时间错乱,可光阴流速是一样的,都是向前。若是他在那处世界三千年,归来之后这里也该过了三千年才是。 见三人也是没有头绪,张木流只得让褚晓丹继续。 褚晓丹思量了片刻,对着张木流说道:“主要就是告诉你,你家乡之人不可再下战场。否则一旦让那些魔物成功,就不是一人之事了,不是谁都有你这本事和运气的。” 不明又插嘴道:“而且哦,你那盏琉璃灯已经耗光神力,想再借着它挣钱,想都不要想。” 邋遢僧人一句话让张木流破天荒有些脸红,他也只得点点头,不再言语。 最后褚晓丹传音张木流,声音有些惋惜:“你走之前和巢落聊一聊吧,最好跟小敏也聊一聊。他们,都不容易。那年的事情,不管你信不信,来龙去脉就是当日说的那样。” 这位城主从袖中拿出一个白玉净瓶递给张木流,后者打开一看,一道带着十分浓重的土属性的暗红色气体盘踞瓶中。 张木流作揖深深一礼,就此离去。 待那年轻人走出去后,褚晓丹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禁制。这位儒家修士叹气道:“我这豆兵城,还是有细作啊!” 毛啊雨冷笑道:“读书人就是不要脸。” 邋遢僧人点了点头,含糊不清道:“这下这小子北上之路就更不好走了。读书人就是不要脸。” 褚晓丹黑着脸说了一句滚蛋。 之后他静静朝着南方看去,心中说了一句: “年轻人还是心中不清明啊!这一关你过得去,我就是在帮你,你过不去,我就是害了你。” …… 海边儿的宅子今夜热闹非凡,张木流还没有回来,院子里支起来了一个圆桌,桌子底下是火炉,火炉上面放着个很大的锅。 刘工那小子说了个火锅,张早早一听便觉得是个好吃的,缠着离秋水,非要娘亲做火锅吃。离秋水笑了笑便打发刘工出去买菜,火锅就火锅,等那家伙回家,让他见识一下本姑娘的手艺。 院子里人也很多,茏暮山的江萝,彩儿。还有萧暮萧雨两姐妹。离秋水与小丫头张早早。还有后来才进门的乔帽儿和龚成龙,还有个脸色惨白的女子,巢敏。 其实离秋水很心疼巢敏,因为感同身受。她也很高兴,这个女子能特意上门,不管等下张木流回来以后是个什么情况,离秋水都很愿意与巢敏吃这一顿饭。 众人都已经围坐在桌前,唯独离秋水身旁有个空位。 大家都在等一个青衫背剑的青年回来。 院子里面最不自在的,就是巢敏了。龚成龙与乔帽儿还好一些,毕竟一起上过战场的。 有种情感很难说清楚,就是无论多么陌生的人,但凡一起面对过敌人,事后都会很有亲切感。 巢敏就不一样了,毕竟一天之前她还想着要置张木流于死地,她之所以会来这里,也是想过了许多。 人总是很奇怪,自己可以决定时,便不会去选什么冷静,有时即便选了,也做不到真正的冷静。唯有被一些不可控的原因导致的冷静,好像才会真正的去想些什么。巢敏便是如此,之前的她很难躺在床上去好好想一想这些年发生的事。 被张木流一剑刺伤,巢敏前所未有的冷静了下来。躺在床上一天一夜,除了那个一直记不起面容的娘亲,她忽然就想到了好像一夜之间变成老头子的父亲。从前总是恨他,为什么当初连人家一剑都拦不住,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张树英杀死娘亲。直到那一剑把自己戳了个窟窿,好像一肚子怨气都从肚子里跑出来了,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父亲很不容易。眼睁睁看着深爱之人死在自己面前,还什么都不能做,这才是最痛苦的吧? 离秋水抱着张早早,她忽然笑着说道:“等着也是等着,不如我给你们讲一些他的糗事吧?” 众人反应各不相同,茏暮山的四个姑娘与龚成龙和乔帽儿,都只差喊出来一句“你快说”了。 巢敏与刘工则是一个不好意思露出想知道的表情,一个不敢表现出想知道的表情。 离秋水笑着说道:“前提是你们知道就行了,可别传啊!要不然我就提剑去问剑了。” 众人点点头,于是离秋水接着说道:“他的出生可能是我们之中最不好的。你们眼中的大高手前辈与潇洒剑客,其实十三岁之前最远就是去过镇上赶集罢了,连修士是什么都不知道。很小时有个神棍似的中年人去了他的村子,说是教剑,结果就教了三招儿,可能还不算招儿。后来他一个人牵着毛驴走了小半年时间,独自去了胜神洲南部,也闹了不少笑话。他怕别人看不起自己,于是把家人给的钱偷偷取出来一颗,换了一身比较华丽的衣裳,这才能抬起头来。还在一艘河水渡船上与人吹牛,说自家的钱都是麻袋装的,没钱花了就去柴房的麻袋抓一把。后来在南下路上不知怎的就筑基了,十五岁才结的金丹,去年才到元婴境界。所以他年龄不大的,今年九月份才满十九。” 说是糗事,其实只是大致说了些能说的他走过的人生路。 除了刘工与张早早,剩下的人都是很震惊。 若是按照离秋水这么说,那家伙从修炼之初到元婴境界,最多只用了五年时间!他龚成龙与乔帽儿能有今天的境界,可是从小便修炼的。 刘工从来就心大,哪儿在乎张木流多大,用了多久有的现在的境界的。他只是眨了眨眼,好奇道:“那师傅是怎么认识师娘的?” 离秋水又笑着说:“当然是我想让他认识他才认识的。” 少年刘工扯了扯嘴角,这话没毛病。 巢敏忽然问道:“那他爹娘在他小时候就没教他炼气法门吗?” 离秋水摇了摇头,对着巢敏笑道:“他父亲只教他明辨是非,没教什么长生大道。他也与你差不多,十三岁前压根儿不晓得娘亲长什么样子。” 巢敏猛然间就明白了,为什么他白白挨了自己两剑,原来都是没娘的孩子。 大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一袭青衫先是一愣,紧接着便大笑着往前走来,嘴里说道:“怎么这么热闹?给我留饭没有?” 张早早从她娘亲怀里挣脱,飞快的跑过去爬上青年身上,小姑娘高兴的说:“还没有吃呢!我们都在等爹爹,火锅!我们今天吃火锅呢!就是有火烧着的大锅。” 张木流还没有来得及与小丫头说话,一个邋遢少年嗖一声便跑来,直直跪下,大喊了一声“师傅在上,受徒儿一拜!” 张木流嘴角抽搐,差点没忍住就把这小子踢飞了去。还带这样的?什么时候答应做你师傅了? 刘工磕头不停,嘴里还说道:“要是师傅不收我做徒弟,我就一直跪着不起来。” 一身青衫的年轻人笑道:“那你跪着吧,我先吃饭。” 说完就再没理会刘工,走到桌前先是朝着离秋水温柔一笑,转而丢去两壶酒给乔帽儿与龚成龙。之后才笑着对巢敏说:“但凡是个人,而且已经是活了好多年,走过许多路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有故事的。有些故事就如同那市井糙酒水,辣嗓子,更多的是平平淡淡,如同海里掉了一块儿石子儿,一圈涟漪之后马上就会恢复平静。” 他转而看向乔帽儿,接着说道:“有人愿意陪你感同身受,那就不会孤独。” 乔帽儿闹了个大红脸。 顿了顿,张木流继续道:“我得到的答案与你们知道的答案差不多的,说实话我不太信,可我相信我父亲,不会无故杀人。如果你愿意相信我的话,给我一些时间,再来豆兵城时,我一定给你个满意答案。” 巢敏挣扎片刻,还是抬起头说道:“我也相信我娘亲!现在事实不明,我可以暂且放下报仇之事,可若是日后发现真是你父亲无故杀人,我巢敏宁死也不会罢休。” 张早早眼睛扑闪几下,脆生生说道:“敏儿姐姐好凶啊!可是我还是喜欢敏儿姐姐,可是她又凶爹爹,怎么办啊?” 一句话惹得四周大笑不停,小丫头果然是个开心果儿。 彩儿摸着摇头晃脑的朝着离秋水说道:“秋水姐姐,能不能先吃啊?我都咽了好几盆口水了。” 张木流转头看着那还跪着不起来的少年,无奈道:“先吃饭,吃完再去跪着。” 刘工嘿嘿一笑便爬了起来,几步就跑到桌子前坐下。 于是众人开始吃了起来,张木流不爱吃肉,几口菜就饱了,拎着酒囊独自坐去屋檐下饮酒。 乔帽儿最先跟过来,拎着酒壶碰了碰张木流的酒囊,轻声道:“谢了!” 张木流喝了一口酒,眼神古怪:“是谢我帮巢敏解开心结,还是谢我帮你把窗户纸捅破啊?” 乔帽儿翻了个白眼,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就想不通你了,年纪那么小,境界不算低,而且阴险的要死。这都能找个这么漂亮的媳妇儿?” 龚成龙也凑了过来,很自然的伸出酒壶与张木流碰了碰,接着说道:“是啊!要不是弟妹说你才十九,我打死都不会相信。你与人对敌跟战场厮杀,完全两个人。一个光明磊落,一副侠义直爽的样子。一个阴险狡诈,活脱脱把不要脸玩儿高了一个境界。” 张木流笑了笑说道:“我就当你们在夸我了。” 刘工已经跑回去跪着了,所以饭桌前就剩下六位女子在聊天,巢敏也话多了一些。只是话最多的,还是彩儿。 从刚才彩儿就发问不断,为什么秋水姐姐会喜欢他?为什么早早这么可爱?为什么敏儿姐姐年纪与师姐差不多却厉害那么多呢? 就连张早早都不停翻白眼,与离秋水嘟囔道:“彩儿姐姐怎么问题这么多,比我还要多。” 江萝到底是四人中年纪最大辈分儿最高的,除了与离秋水闲聊外,还拐着弯儿邀请离秋水两人去茏暮山做客。 离秋水笑着就答应了,说就算自己不去,张木流也会去的。 最高兴的还是萧姓姐妹,只不过她们自以为把开心藏的很好,其实任谁都看得出她们俩的小心思。 最尴尬的还是江萝,想提醒一下两人,又不知该怎么去说。 巢敏离开桌子,走去张木流那边,淡淡说了一句:“有酒吗?” 张木流指了指自己右边儿肩头,意思是说你这能喝吗?只是眼前的白衣女子无动于衷,张木流只好又抛出去一壶酒水,看着心疼极了。 乔帽儿差点想砍这家伙几剑了,一壶酒而已,至于跟掉了一块儿肉似的吗? “你走之前我送你喝不完的酒,我乔家在豆兵城就是做酒水生意的,路边儿摆摊烤串儿的卖的酒都是我家的。”乔帽儿冷冷说了一句。 张木流闻言笑的很开心,酒囊举起来悬着就往嘴里倒,都不见合嘴巴,只是喉结不停上下抖动。得好一会儿,酒囊像是空了,张木流打了个饱嗝后一脸笑意,把酒囊递给乔帽儿,笑着说道:“那就麻烦乔公子了,灌满就行了。” 乔帽儿接过酒囊一看,眼皮狂跳不停。他娘的被坑了!内有乾坤,算是一件顶级的法宝了,只不过只能装酒而已。 四人大笑起来,巢敏喝了一口酒,对着张木流笑道:“你费心了,等会儿我就去找爹。” …… 多半愁人的故事都是在夜里,因为独自一人时,光是夜色就很愁人了。若是天上再有一轮圆月,只会更加愁。 诗仙说过,以酒浇愁愁更愁。 只是愁思难断时,唯有饮酒。 北边儿的那个连院子都没有的小屋子,还是那个瞧着老迈的汉子独自坐在台阶上,一口一口抽着老旱烟。 有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白衣,在夜幕下远远站着。十几年来她从没这么仔细的看过他,今天来这儿一看,她才发现,那个记忆中长得还凑活的爹,怎么就这么老了? 巢敏嘴唇颤抖,一步一步挪到小屋前方,略微哽咽喊了一声爹。 ------------ 第一卷 断竹 第四十五章 远游皆是独行客 老汉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缓缓抬头看见那已经长得很高的女子,使劲儿皱着眉头,像是极力将泪水锁到眼眶不让它出来,可有些事儿哪儿能忍得住? 这个已经白发爬满头的老人,嘴巴几度张开又合上,最后终于还是没憋住那两道泪水,同样颤抖着嘴唇,答了一句: “哎!” 好像许久未曾好好谈一谈,忽然想说几句话的时候又总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如同那些话本小说中写的,什么老友见面时互相熊抱,喝酒不停,有的。可亲人长久不见,再次见面后,好像除了流眼泪再无旁的。 巢敏轻轻走过去那个颤抖老人身旁,蹲下握住他的手,将脸轻轻贴过去,又哭又笑。 “不就是身边少了个闺女嘛,怎的也不好好照顾自己?瞧这邋遢样子,娘亲若是在,你不得挨一通好骂?” 巢落的手贴在女儿脸上,手臂却颤抖的愈加严重。 多少年了?对修士来说十几年不算什么,可对一个父亲来说,十几年连女儿的脸都没有捧在手中一次却很漫长。 这位老人几度张嘴又闭嘴,不知沉默了多久后忽然一手捂脸,哽咽不断。 巢落坐在台阶上老泪纵横,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是当爹的没本事,敏儿你怪我是对的,你应该怪我的。” 巢敏伸出手擦了老人的眼泪,笑着说道:“爹爹要把胡子刮一刮,一副换一换。这样子才是敏儿心中的那个帅爹爹呀!” 没等巢落讲话,巢敏便接着说道:“那个家伙请我吃了一顿饭,而且秋水姐姐很喜欢我,我也很喜欢她,所以我也不跟他计较了。再说我也打不过他,爹爹又不帮忙。” 巢落闻言擦了擦眼泪,站起身子,脊背前所未有的挺直,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笑着说:“爹爹现在就去揍他!你等着。 巢敏连忙拉住老者,无奈道:“还真去啊?可是秋水姐姐是合道期剑修唉?” 老人闻言有些泄气,合道期,打是能打,可不一定打得赢啊!万一真的输了,那岂不是很丢人吗? 一身白衣的女子挽起老人胳膊,自来熟的推开宅子门,拖着老人进去后娇嫩嫩说道: “我想吃炒花甲,去给我做吧?” 巢落笑道:“好嘞,得令!” …… 海岸宅子这边,张木流与离秋水拿着一只白玉净瓶。牧土之气是有了,可怎么炼化啊? 张早早换了一身与她娘亲一般的红色衣裳,头发湿漉漉的坐在床边。头发是爹爹洗的,衣服是娘亲亲手做的。 小丫头见两人拿着一个白净透亮的瓶子便有些好奇,踮起脚尖轻轻往两人身旁走去,故意大声喊了一句:“爹爹娘亲!你们在干嘛呢?都不理早早了!” 离秋水笑着说道:“这是爹娘给你找的好玩儿的东西,只是不知道怎么把它拿给你。” 张早早看了看张木流,后者也是点点头,小丫头这才一脸好奇的凑上前去。白玉净瓶中装着一缕暗红色的雾气,小丫头手指头伸进去几次都没能把它掏出来,于是这个小丫头有些生气了。 只见张早早双手叉腰气呼呼喊道:“你给我出来!” 令张木流二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只见那一缕牧土之气缓缓从瓶子里爬出来,探头一般露出来一个红点,待看到气呼呼的张早早后便如同见了见了什么恐怖东西似的,以一种极其不情愿的状态飞去张早早眉心,瞬间消失不见。 张木流可吓坏了,赶紧一把抱起张早早,分出一缕神念去探视小丫头气海。 一看吓一跳! 这这丫头气海原本的树林增长了数倍不止,俨然一副擎天之势。而那原本悬浮的瞻部树更是夸张,根茎蔓延在虚空之中,树身粗壮无比,树冠几乎盖住了一般树林。 离秋水不用去探视也看到的,因为境界高嘛! 她也十分震惊,因为她身怀至上水道真意,能润万物,也可灭生灵。小丫头身上的木属性气息不断增强,几乎都要成为道则了。 张早早却撇着嘴巴,带着哭腔说道:“什么东西嘛?一下子钻到我脑壳里去了,会不会变成傻孩子啊?” 张木流没有搭理这小丫头,而是重重缓了一口气,这下子再也不用担心小丫头的安危了,等她们回了胜神洲,自己也能放心不少。 这天半夜张木流独自去了一趟城主府,与褚晓丹商量了一番脊背山生意之事。一座脊背山行事如何根本无需从他人口中得知,但凡长着眼睛的人都看得出那座以炼器冠绝天下的山头,有多把修士性命看的重,有多把钱财看得轻。所以这场生意之谈很顺利,只是那位儒衫城主额外给张木流加了一个条件,而不是给脊背山。 这天夜里,张木流还走了一趟北边儿那个孤零零的屋子,只是年轻人并未去和巢落说些什么,只是放了一壶珍藏至今的家乡酒水,滋味或许会很淡。 龚成龙与乔帽儿都是祖上极早便扎根在豆兵城的修士家族,只不过龚家以杀魔狠辣著称,若是有人把有瞻部洲有豆兵城以来,杀魔数量最多的家族去统计一番,定然会是那龚家。乔家则是以酒水生意为主打,祖祖辈辈似乎都离不了一身铜臭味儿,最早与外界有货船来往的,便是乔家。那艘被张树英与麻先生打沉的渡船,也是与乔家有不少生意往来。所以那个爱读书却不爱修行的“百事通”选择了持剑,他想保护那个稀里糊涂就没了娘亲的女孩,他也很愧疚,为何自家从来就没有发现,那艘渡船是有异魔细作。 所以临行前夜,张木流除了讨要酒水,还送了这位不喜修行却实力不俗的年轻人一句话。 于是次日清晨,天还未曾放亮,便有带着孩子的一对儿年轻人往西去,一个邋里邋遢的少年人做贼一般往北去,就差把怀里的一个包袱吃进肚子里了。 …… 胜神洲燕国境内,有个手持阔剑的少年人阴沉着脸走上一处山头。守山门的修士只是嗤笑一声,并未阻拦少年上山。 有些修士门户与那凡俗市井的不修富户差不多,尽管自身有着数不尽的家财,也还是要去想方设法压榨一些人,从而得到一些对他们来说实在是芝麻大小的利益。 赵长生离开宋国往东北方向游历,已经差不多一年了,其实有九成时间都耽误在一个修士城池内。 一个叫作姑息城的地方,城中修士门阀大多只是金丹而已,有一家儿修士门庭,姓许,已经在挽萍城六百余年。 家主许准,是个金丹巅峰,估摸着离元婴境界就只差一个契机,临门一脚。一旦许准晋升元婴境界,燕国势力又会增长一分。 赵长生离开了长安城,第二个到的地方就是这儿。好巧不巧,正好便碰到许氏一家灭门惨祸。 八十于口人,除了个不能修炼的少女,皆是被斩杀殆尽。 少女许薇只是个凡人而已,亲眼看到一家人死在自己身旁,那些人还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许薇恨啊!只是一阶凡俗女子,又能那那些人怎样? 于是她很早长久跪在自家破败宅子前,胸前挂了一道木牌,只写了四个字。 “雇人杀贼!” 可那山头儿,没有几个人惹得起,也没有几个人愿意去招惹。直到有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少年人路过此处。 可是才过完年不久,那个女孩便在一个寒冷夜里死在了雪地里。赵长生将那块儿木牌收了起来,开始去打听许家门风如何,有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 直到今日,少年人才终于敢确定,姑息城许家上下,数百年来决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于是有了个双手持阔剑的少年缓缓登山,去朝这些狗日的出剑。 …… 一股新潮从洛阳城兴起,不多时便席卷整个胜神洲南部。大家茶余饭后都会或手上捧着一张写着密密麻麻小字的纸张看,或捧着一张同样有着密密麻麻小字的纸张,与前者不同之处便在于,它有着许多十分诙谐的图画。 徐婉禾早在去往洛阳的路上便引气入体,成了一名真正的修士。帮着陈辛左誊写与人听来的小故事之余,这位出生镖局的少女却忽然发现一种有趣的东西。 说张三与王五,不如画张三与王五。 于是原本一面写着国家大事,另一面写着些市井趣谈的“报”,如今正式分成两份。一份以军国大事,官员升迁为主,叫做“新神州”。另一份则是以笑话趣谈为主,叫做“陈年旧事”。 张藤霜的包子铺自从多了个年轻帅气官职又高的伙计,生意那是一天好过一天。 最主要的是,除了卖包子,这件小铺头如今还多了几样儿营生。没人早晨都会有许多人排着长队来买那分别放在门口两端的纸张。 有个年轻人花了一颗五铢钱,就只是买走了一分新神州。 那纸上写着宋国与梁国联合封一个叫做乔玉山的年轻人为治水大臣,可优先调配两国一切资源资产,只为治水。 这位年轻人,权柄之大可谓是超乎想象。 张羽跟张藤霜若是想换个住处,其实简单极了。只是两人都觉得这个小院儿有一些家乡味道。 后来陈辛左与徐婉禾也住在这里,于是这处院子又热闹了不少, …… 张木流已经带着离秋水与张早早往西去,到不了那座茏暮山就要别离了。所以看似不太在意的两人,其实都格外在意这短暂日子。 后来有一天,离秋水终于带着张早早北去。两人一直在想着离别之时会是什么滋味,可事到临头之时,却显得格外淡定。 那位红衣女子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早些来。 一身青衫的青年也只是说了一句会的。 唯独那个一身绿色长裙的小丫头,撇着嘴一脸不高兴,离去时不住的回头,说爹爹要早些更早些来才是。 于是去往茏暮山的路上,再次变作只有张木流一人了。想念上难免的,却也并不孤单,远游皆是独行客。 回想起那位褚晓丹城主,张木流难以自控的发笑。那位读书人想用些魔物细作充当磨刀石来磨砺张木流,可又怕一个不小心,将张木流给磨砺断了,最终这位读书人还是没忍住与张木流透露了些天机。 刘工那小子怀里揣的包袱除了一封褚晓丹的亲笔信之外,还有一颗以秘法隔绝气息的大魔心脏。张木流交代他,将信与大魔心脏送去脊背山后,便拿着那把竹麓到茏暮山去。 护送大魔心脏与返回送剑的本事,这个少年人自然是没有的。但是有游方暗中跟着,其实也是问题不大。就是看这个家伙能不能守住本心,将竹麓原原本本的送来。 …… 此地距离茏暮山不只有短短千里,一座响彻一洲的修仙圣地,每日寻访的人自然不会少,只不过更多的都是奔着那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女修士去的。 方圆千里也有不少修士城池,只不过都被张木流有意无意错开了。这位不爱穿青衫,却一直未曾换过一身衣裳的年轻人,更多的是喜欢走山路水路,看市井百态。 这不,走着走着就到了一处小镇子。一条汛期水大,旱时不干的小河绕了个微微的弧线傍在小镇一旁。小河名字很有意思,叫做苍生河。小镇名字也不错,叫积沙镇。 张木流打听了一番,原来之所以叫做积沙河,是因为传说很久以前有一支大国的军队败走此地,数千人走到此处便再也走不动,长眠于此。带队的将军将死去士兵尸体放在苍生何远处。几万士兵一人在河中抓了一把沙子洒在尸体上,故而积沙成镇。 此类传说大多都是杜撰的,就比如张木流家乡,桐州城往东南方向去有一处河谷,因为诗圣曾落魄于此,在个河岸草堂住了许久,也留下了一首七绝诗,故而游人颇多。 那处河岸有个怪异石块儿,像是给人一屁股坐了两个陷下去的凹陷,也不知怎么传的,就说是那木匠的祖师爷来此地时,坐而悟道,长久未曾站起,所以留下了两个印子。 还有顺着那条河流一直往上,又一处山谷内有个数千年前的石刻,一处水榭正掩着那处石刻。水榭下方是个淹死过不少人的碧绿水潭,方圆不过十丈,却有人将其唤作黄龙潭。 就连跟积沙镇差不多名称又差不多故事的小镇,小竹山下方五十里便有,不同之处在于,此地是大军败走,张木流的家乡那处是大军凯旋归来。 无数传说故事,即便相隔无数个万万里,也还是有雷同之处。 这个小镇有些贫苦,让张木流有些不敢相信。即便是那所谓的地主家里,也只是不愁吃喝而已。 酒铺一个都没有,找了一大圈儿才堪堪找到个茶水摊子,且那茶叶根本就是一些沫子而已。 张木流又换做一身书生打扮,背后有一个大箱笼。跟那卖茶水的老汉要了一碗茶一张瞧着黄不拉几的面馍开始吃了起来。 “老人家!咱这儿瞧着也不是什么穷山恶水啊,怎得瞧着也是不多富裕?”张木流吃了一会儿后问道。 老人叹了一口气,苦笑着说:“其实原来我们这儿还算是十分富裕的,只是有个傻子坏了我们一方风水,这才使得此地愈加穷苦了。” 张木流疑惑道:“怎么说?” 老人又端过去一碗白水,笑着说道:“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咱这儿二十年前可不是这般模样,就说镇子里的一家富户,就比县城里的所谓首富有钱多了。那家富户生了个儿子,却是个傻子,一窍不通那种。傻子爹娘临死前特意叮嘱,说没钱花了九八县城里的铺子宅子卖掉,换些钱总能挨到你老了,只不过镇子里的老宅子可不能卖掉,若是实在没法子了,就将老宅拆了,一根儿木头一根儿木头去卖。” 听到这里,张木流笑道:“总不会是那些木头里藏着金银财宝吧?” 老人也是笑道:“别说你不信,我也不信,可那白花花金灿灿的值钱玩意儿最后撒了一地,由不得我们不信啊!” 张木流又问道:“既然如此,那咱这镇子有个傻财主,大家对他好点儿,都不至于这般吧?” 老人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我们都对他很好,他再傻,也知道那么些钱自己花不完,总是变着法儿给我们建桥修路。只是啊,十年前有个老神仙来了此处,说要借傻子家的老宅子那块儿地去建造一座庙,且傻子家的房子最好也给了他们。只是那傻子轴啊,死活不愿意捐出去土地与宅子。后来我们这个地方就越来越穷,前些年傻子无缘无故沾上了人命官司,官府派人来抄家,房子一拆,那都是金银财宝啊!只是全部都拿去充公了。再后来,我们这儿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张木流眉头微微皱起,接着问道:“所建庙宇供奉那位大神?” 老人犹豫了半天才开口缓缓说道:“是黄大仙儿!我们这儿都信这个。“ 张木流闻言瞬间明了,看来是个黄鼠狼成精。 有些话张木流难以说出口,说出来也是没什么用。有手有脚,指着一家富户过日子,那富户倒了以后就又怪罪人家得罪了神仙,也不怨此地贫苦。 卖茶水的老人猛然间揉了揉眼睛,紧接着双膝跪地磕头不止。原来眼前的年轻读书人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三枚通宝钱在桌上。 这个故事多半是真的,只是害人的或许不是那只黄鼠狼。因为人心不足蛇吞象。 积沙镇背后是一座不小的荒山,灵气淡薄无比。深处有个大摇大摆立着一块儿石碑的洞穴,石碑上刻着”黄仙洞“。 洞内有一个道士打扮的中年人盘膝坐在高出,底下是一众小妖,一看便知是老鼠精。 “大王!弟兄们都想沾点儿荤腥,总这么吃素也不是个事儿啊!您说您都多少年没吃过鸡肉了黄鼠狼不吃鸡那还是黄鼠狼吗?”一个小妖神色委屈,轻轻说道。 上方盘坐的黄鼠狼精张开眼睛,冷笑道:“想沾荤腥,有本事你们去吃人啊?” 一众老鼠精拨浪鼓似的摇头。 道士打扮的黄鼠狼精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我化形之初便有人警告过我,想修的长生大道,必须吃素。你以为我帮你们一群老鼠修行而不是帮什么野狼老虎是为了什么?” 其中一个小老鼠叽叽喳喳说道:“肯定是因为大王觉得我们比那些大虫野兽有修行资质啊!” 黄鼠狼精呸一声,笑着说道:“你想多了,之所以帮你们修行,是因为你们胆小。打死都不敢去祸害人。” 一众老鼠精闻言瞬间便如同霜打的茄子似的。 大王与小厮正说的起劲儿呢,门外忽然有一道人声传来:“哟!小小黄鼠狼都敢自称黄仙了,那地鳖成精还不要自称地仙了?” 黄鼠狼闻言后一个哆嗦,说了一声让老鼠们都别动弹,自己一阵风似的跑出去洞穴。见到一个一声青衫的年轻人便跪倒磕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大仙啊!小黄总算是等到你了,这么些年我等的好辛苦啊,就怕你来了以后一剑砍死我,我都三百年没吃过鸡了,每日就是馒头咸菜。” 张木流嘴角抽搐,这好歹是个元婴期的妖精了,怎得如此不要脸?要是刘工在此,这俩人不就凑了一对儿? “等我是什么意思?”张木流皱眉道。 黄鼠狼扭扭捏捏半天,才苦笑道:“小妖化形是一位来自胜神洲的拄着拐杖的老前辈相助,那位真正的大仙曾经告诉我,要我切记不可伤人不可吃肉,要清心寡欲直到一个阴阳怪气的年轻人来此,之后我才能离开这座鸟不拉屎的荒山。” 张木流闻言脸色有些黑,只是胜神洲来的,会是谁呢? 于是他又问道:“你所说的前辈,姓甚名谁?” 黄鼠狼笑着说:“那位前辈猜到了你会问他是谁,他是这么说的。” 这只黄鼠狼精双膝仍旧跪在地上,只是上半身却挺拔不已。像是学着他口中的前辈,淡淡说道:“那小子要是问我是谁,你就告诉他,我是那个被自己亲娘拧断双腿的,有一年给了他十个通宝钱压岁钱的死瘸子。” 张木流猛然皱眉。 原来那个老家伙也是修士?且境界应该不低。 ------------ 第一卷 断竹 第四十六章 衙门口儿朝南开 这个黄鼠狼精怪所说之人,张木流已经大致猜出来了。从小就不太喜欢那人,今天又稀里糊涂碰到了他点化的精怪,张木流又有一种被人当做棋子的感觉。 那黄鼠狼将原本中年道士的模样,变成了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小童子。之后黄它尴尬笑道:“我其实原本是这副模样,长不大的。为了吓唬住那些小老鼠才变成一副中年模样,觉得更有仙风道骨些。” 张木流思量片刻,眯眼说道:“我就给你一次机会,为什么他让你在这儿等我?” 黄鼠狼苦着脸说道:“他不让我说啊!” 只是看见张木流依旧眯眼笑着,黄鼠狼一阵心肝儿打颤,最终还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嘟囔着说了一句:“大仙啊!这可不是我没有做到答应你的事儿,实在是小妖快要没命了啊!” 青衫年轻人依旧笑着不说话,只是眼睛已经眯成一条缝隙。 黄鼠狼赶忙说道:“他跟我说,要我等到你以后便可以恢复自由,前提是我得想法子让你不要去那个什么煮面潭。” 张木流淡淡一笑,这小黄鼠狼没有白活三百年啊!都会与人耍心计了。只是它不晓得,那个老梆子可没有这么好的心肠。 以写话本小说就能当上宋国大官儿的人,心脏是次要的,那一副东拉西扯不带重样儿的嘴皮子才最让人犯怵。 而且那凭那差着好几辈的淡薄血缘关系,张木流不信这个向来唯利是图的太爷爷,有着什么愿意帮自己心思。太奶奶的父亲的三弟的大儿子,听辈分儿都绕的慌。 张木流对这个太爷爷印象最深刻的,除了那十枚压岁钱,就是那一双瘸腿,但凡来小竹山,就要在父亲的药铺住半年,上哪儿都要人背着走。 要论装蒜,张木流可是比不过自己家乡人。 张木流一手搭在道童模样的黄鼠狼精怪肩头,笑的十分开怀。 长什么模样不好,非得跟那大真人差不多。他娘的打不过他我还治不了你了? 这位黄大仙儿都要哭了,怎的好端端就一副要打人的样子?笑嘻嘻的看得人心里都发毛。那位老前辈说等个阴阳怪气的年轻人,可真是神通广大,还真是个憋着一肚子坏主意的年轻人。只是打又打不过,还能咋整? 只是张木流并未难为他,而是问道:“积沙镇有个傻子,惹了命案官司,你去找过他要那块儿地吧?怎么个前因后果你不会不知道吧?” 小道童讪讪一笑,以手指了指青年的右臂,后者猛然松手,这只黄鼠狼便直直跌在地上。想了想还是没敢翻个白眼,只是淡淡道:“那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去要地也是想着救他一命,谁知道他那么轴,死活不愿意给我。要说前因后果呢,就比较扯淡了。” 张木流投去一个眼神,这位黄大仙儿麻溜儿开口:“就是这家人太有钱,惹了县官儿记恨。那县官儿便找了个懂些咒术的小修士,给还在腹中的傻子下了咒,所以傻子才是傻子。至于后来的杀人抄家,就是那位县太爷处心积虑谋划二十年的收成了。你说说,谁家抄家拆房子的?” “扯淡之处在哪里?”张木流问道。 黄鼠狼缓缓道:“扯淡之处在于,那傻小子进了牢房后居然不傻了,那个县太爷也不知怎的死于非命,抄家所得财产尽皆不翼而飞。所以直到如今,那个傻子还在牢里关着,而且……” 话还没有说完,那个心黑的青年人又是一把抓住黄鼠狼的肩头,一闪而逝。再出现时已经在那县衙门口不远处。 张木流笑着说:“而且什么,接着说吧!。” 黄鼠狼终究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后接着说:“而且在哪儿之后,不晓得咋回事,这县衙门口隔三差五就会死人,连他娘的给驴子发疯踢死的都有好几个了。这才几年,连着换了好几任县官儿了,没有一个能全身而退的。好像前几天又上任了一个年轻县太爷,是这俞国的举人。” 俞国是瞻部洲南部一个不小的国家,这处县城算是极其偏远之地,叫漕县。名字有个三点水,事实上一县之地就一条苍生河贯穿而过,只是不缺水罢了。 张木流往前走了几步,心中有些疑惑。这衙门口儿为何没有向南?这天下但凡公门,都是坐北而朝南,特别是主管一地的衙门口,从来没有例外的,这处县衙却是背向南方,不出事儿才怪。 坐南而朝北,不得生发阳气,当然会出事儿不断。为何有官身的人很难被脏东西近身?开国时一国之主便要上禀苍天,这才会有那模模糊糊的气运存在,正儿八经盖上玉玺大印的圣旨,受封之人也会冥冥之中有些气运在身,寻常鬼怪压根儿不敢近身,衙门也是如此。 黄鼠狼活了三百年了,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张木流在想什么。于是他凑过去嬉笑道:“原本也是向南的,就是那个设计傻子的县太爷改了门户的。” 张木流笑道:“是那个所谓的咒术修士提的主意吧?” 黄鼠狼点了点头,正想再说些什么呢,眼前青衫青年忽然变成了一位年轻道士,手持一把蓝底红字的算命幡。上书两行大字: “算天算地,算得出仙人高寿;晓古知今,端的是算无遗策。” 黄鼠狼没来由扯了扯嘴角,因为他已经感觉到这个家伙想干什么了。 果然,这家伙不知又从哪儿变出来一套剑匣,里面装着一把古时半两钱所制,用红线绑成短剑模样的“法器”,还有一把柄垂了一条红色剑穗儿的桃木剑。 这位黄仙儿叹了一口气,自己过去将剑匣背在身后。 得嘞!用尾巴想都猜得出这个心黑的年轻人想干什么。我说那位瘸腿大仙啊!你干嘛要点化我啊?就让我做混吃等死,不时去偷一只鸡的黄鼠狼不好吗?瞧现在这样,一天天的吃素,我都不晓得肉味儿是什么样儿了。还得陪着这家伙去装蒜,怎么说我也是活了三百年的“老人家”了,真拉不下去这脸。 张木流眯眼道:“拉不下脸面吗?老前辈?” 黄鼠狼心惊不已,没忍住就在心中骂了一句:“他娘的不说出来都听得到?” 只见那手持一道算命幡的年轻人又是冷笑道:“不说出来也是听得到的。” 这位黄大仙一屁股坐在地上,哀叹道:“要不你就打死我,要不就别戏弄我了。我小黄好歹也活了三百年了,按你们人族岁数来说怎的都老人家了,禁不起你这么冷嘲热讽。” 张木流又是笑着说:“那你可想过我多大年龄吗?我就一定比你小?” 黄鼠狼撇嘴道:“你能过三十的话,我就跟你姓。” 张木流淡淡说道:“这样的儿子我不要,只不过啊,我确实比你大得多,三千岁是有了。” 黄鼠狼冷哼一声,也不理会张木流是否听得到他的心声,只是心中说道:“我信你个鬼!” 张木流也不再理会这个胆大如狼,却也胆小如鼠的精怪,扭头直往县衙门口走去,那差点儿姓了张的黄鼠狼只得垂头跟上。 走到县衙门口,换做道士装扮的张木流在那处走来走去,叹气不已。一个小道童始终低着头站在十步之外。黄鼠狼是真觉得丢人啊! 晃悠了得有小半个时辰,门前站着的一胖一瘦两个衙役终于是不耐烦了。 胖衙役怒道:“你这疯道士要转到什么时候?我都要被你转晕过去了。” 瘦衙役则是言语缓和些,缓缓说道:“这位道长,我们衙门口不算卦也不捉鬼,您要是想寻个饭辙,找个别处去吧。” 年轻道士闻言不怒反笑,看都没看两人,只是抬头看着牌匾写的漕县县署四个大字,啧啧声不断。 这下儿连那个瘦衙役也被惹恼了。 “我说你这道士,年纪轻轻干什么不好?招摇撞骗有甚意思?这是漕县县衙,你好好瞅瞅行不行,别等一下挨一顿杀威棒之后,连为什么挨打都弄不清。” 张木流板着脸大喝一声:“尔等凡夫俗子大祸临头都不自知,还敢在这儿与贫道口出狂言?若不是我修行中人心怀慈悲,你们是生是死与我何干?” 胖衙役气极,看来这年轻道士不挨几棍子是不肯罢休了。刚刚想教训一番这道士,衙内跑出来一个少年,看模样该是那县老爷的书童什么的。 书童走出来对着两个衙役问道:“大人正在看书,你们吵吵闹闹怎么让大人静心?何事如此喧哗?” 瘦衙役无奈说道:“不知打哪儿来了个道士,非说我们大祸临头,死活不肯走,我们也没辙啊。” 这时又听那个道士打扮的年轻人以极大的声音喊了一句:“你们大人要大祸临头,若是没有我的帮助,他休想活过三天!” 一句话喊得后面的黄鼠狼精差点儿跑了,实在是太丢人了。你堂堂一个前辈高人,学人家招摇撞骗有意思吗? 门口的书童冷哼了一声,气道:“哪儿来的疯道士?疯言疯雨的乱说什么呢?我家大人才年方二十四,怎得就活不过三日了?你二人愣着干嘛呢?给我把这疯道士轰走!” 胖衙役闻言一个箭步就冲去张木流身旁,盯着年轻道士冷笑道:“你个骗人不挑地方的疯子,不是神仙吗?今日我老于便要跟神仙打斗一场。我倒要看看,传说中的神仙有没有那么神!” 说着便一把推向张木流肩头,轻轻一推而已,那年轻道士猛然飞起,在空中翻了十余个跟头后栽倒在地上,口吐白沫颤抖不停。 衙门口经过的路人一个个都开始驻足观望,瘦衙役几步上前,无奈道:“你干嘛呢!赶走就行了,怎得一下子把人打飞了?” 胖衙役一头雾水,心说我什么时候修炼成这般神功了?明明没有用力啊,怎得就飞进去耍杂技似的往后摔去了?他也是很无奈,与瘦衙役小声说道:“我说我没用力你信不信?” 瘦衙役笑着点了点头。 最为难的,也就是那个黄鼠狼了。那人传音让自己做的事儿,他是真做不来。只是没法子啊!背后的一把木剑露出丝丝杀意,他黄大仙儿也不敢不照做。 于是便见那个小道童几步飞奔过去,跪在年轻道士身旁就大哭了起来,声音极大。 “师兄啊!你怎么啦?师兄啊!你死的好惨啊!” 少年书童一听人死了,转身就往进跑。胖衙役则是目瞪口呆,他转头看着瘦衙役,轻声道:“不会吧?我这真是轻轻一碰而已,怎得就死了呀?他是豆腐脑和着屁做的吗?” 那瘦衙役没搭理一旁胖子,几步走上前去探了探道士鼻息,这才缓了一口气,轻轻推了一下儿年轻道士,本想与他说一句别装了。谁知这一推之下,那年轻道士居然顺着地面直直移出去十来丈,且嘴角缓缓流出鲜血。 黄鼠狼是真的没脸看了,闭着眼睛跑过去接着哭。瘦衙役则是转头看向胖衙役,一脸疑惑。而胖衙役也是努嘴摊了摊手,似乎在说:“你看看,我说了真没用力,你就是不信。这下儿咱俩都跑不掉了。” 此时一个白衣年轻人从门口走出,大骂一声大胆。瘦衙役苦着脸上前说道:“大人,我们真就是轻轻一推而已,这家伙是装的,要讹咱们。” 这位县老爷皱眉道:“你讹人跑到衙门口来?” 说着快步往张木流去,上前先是一样探了探鼻息,发现这道士还有气息后才缓了一口气。接着他又把手搭在张木流手腕,片刻后猛然撒手回头看向两个衙役,面沉如水。 “你们两个家伙,是想脱了一身官服吗?怎得如此大胆!这道士明明受伤极重,你们还说只是轻轻一推,你当你们是神仙吗?” 胖衙役嘟囔道:“大人你看错了,那位才是神仙呢。” 年轻县老爷怒喝一声:“住嘴!来人先将他们收监看押,待救回这位道长再另作处置。” 一胖一瘦两位衙役面对面苦笑不停,到这会儿要是再察觉不出来点儿味道,那就是真傻了。摆明了是我们惹那位爱装蒜的神仙生气了呗。只是县老爷是个读书人,读书人都是死脑筋,说出去他也不会相信。既然没有下手打死自己两人,那就p只能等这位神仙老爷气消了。 来了一伙儿衙役给两人带上手脚镣,拖着二人往监牢去。另外有几个衙役将张木流抬起往后衙去,这年轻县令像是懂得不少医术,打算自己给这个道士救治一番。 而那黄鼠狼,依旧哭个不停,还得跟年轻县令说张木流刚刚教他的说辞。 年轻县令自然安慰了这个小道童一番,顺便问一问具体情况。而黄鼠狼只是说:“我们是打南边儿游历而来的,师兄带着我一路至此,见你这衙门口朝向怪异,便施展法力推衍了一番,这才得知你大难临头,只有三日好活了。一番推衍耗尽师兄法力,否则那两个人怎么可能伤得了我师兄。” 年轻县令是从京城来的,自然知道天下修士手段层出不穷,小道童说的也算合理。只不过,说他活不过三日,就有些太危言耸听了。 于是他笑着想领着小道童往衙门里去,谁知这小道童说了一句:“我们下山时师傅就跟我说,绝不可以进衙门口,否则大祸必来。” 任凭怎么说,这小道童都是不肯进去衙门,最后实在没法子,就让道童在门前等着。 其实哪儿是什么进衙门大祸必来,而是那县衙内他不敢进去。再怎么方位不对,那也是官家的地方,有国运护佑。如黄鼠狼这种妖类,进去就是自找不痛快。 方才的胖衙役叫做于不止,名字跟人几乎不搭边儿。瘦衙役叫做李无才,叫做无才,却是有几斤墨水在腹中。 两人被押到监牢,与那个大难后变得不傻的积沙镇人关在一块儿。 那个傻子其实有名字,叫做黄昏。可多年来给人喊傻子喊习惯了,即便如今已经不傻了,被人直呼本名还是有些不习惯。 今日黄昏正在监舍闷坐,外边儿却来了两个新人,走近一看才发现,大家都很熟。 当年抄家之时,就于不止和李无才没有去。后来那些衙役都意外出事儿,唯独这两人活的好好的,只是从来就在守门,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但凡是正常人,都会怀疑这两个不在场的衙役。那时的县太爷与各班衙役,几年来尽皆死绝了,唯有这两人还活着。 也怨不得别人怀疑,那批金银财宝下落不明,参与之人都死绝,唯独剩下两个不在场的人,怎么看都是嫌疑最大。历任知县都明里暗里调查过两人,只不过查来查去也没个什么证据。可是用也不敢用,就只能放在门口,充当看门的了。 黄昏却从未怀疑过这两人,按他自己说,就是他相信他的感觉。 所以今日见到两位对自己颇为照顾的衙役也来了,且手铐脚链一应俱全,顿时有些伤感。他苦笑道:“我说两位大哥,这是啥情况?是当官差太久了,腻味了?想换个生计?” 瘦衙役骂骂咧咧道:“小王八犊子快给我滚一边儿去,老子两个人来陪你你还不高兴?” 胖衙役也笑着说道:“自从你这傻子变得不傻了以后,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儿,要不然你再傻回去如何?” 黄昏翻了个白眼,无奈道:“到底是咋回事?” 瘦衙役叹了一口气,将刚才的事儿原原本本说了一通,惹得黄昏大笑着说:“都说积沙镇是我得罪了神仙才越来越穷,接下来若是这漕县也是越来越不好,会不会怪在你们俩身上,得罪了神仙?” 两个落魄衙役骂骂咧咧不停。 县衙那边儿,张木流一身道士装扮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一旁是那年轻知县柳知允。 柳知允静坐一会儿之后笑着说道:“前辈!别玩儿了,他们两个是得罪你了,我也将他们关进大牢,你也该气笑了吧?” 见张木流没有答复,柳知允继续说道:“衙门朝向的问题,我已经修书请示知府衙门,等批下来我就能重建。至于什么三日内大祸临头必死无疑的话,说实话,我是不太相信。” 张木流睁开眼笑道:“你真以为我是怪那两个傻家伙吗?” 柳知允一副疑惑模样,张木流又接着道:“黄昏入狱多少年了,你可曾想过为他洗冤?可曾想过去帮着洗刷那傻子的冤情吗?” 年轻县令往后退去一大步,双手作揖深深弯腰作礼。口道:“既然前辈有意翻案,柳知允斗胆请前辈帮忙安一方水土。” 张木流笑着点点头,之后说道:“你会怀疑那两人吗?” 柳知允笑道:“起先当然会怀疑的,最早怀疑的就是他们两个。只是后来慢慢发现,他们俩只是背后黑手一个小小手段罢了。所以其实我最相信的,反而是他们两人。” 一身道士服饰还是不喜欢穿,总觉得别扭无比。也怪这个柳知县脑子太好,这都猜得出自己想干嘛。于是张木流学着褚晓丹的样子,变换出一身与其款式相同青色儒衫。 他笑着对柳知允说:“所以你就借着我这一闹腾,将他俩与那傻子关在一起了是吗?还有,要是我没猜错,这些年最照顾傻子的,就是他二人了吧,所以又会加重你们的怀疑。” 柳知允闻言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最早他们就想在黄昏身上找到线索去破案,真相大白便能洗干净自身了。后来,可能是久而久之的接近和相处,老于和老李就与黄昏成了朋友,经常送些吃食和用的东西进去,特别是老李,没少往监牢里头送书。” 其实柳知允也不知道,怀疑于不止跟李无才的人,也就是他们这些年换的倍儿勤的知县罢了。后来的衙役谁都不会怀疑这两人。 黄昏说的很对,感觉。 是非对错靠感觉,那没有什么用。可人心之善恶,有时是真的可以感觉出来的。 …… 瞻部洲西北有个渡口,叫做搬山渡。是两座大洲之间的互通渡口。 一个一身红衣带着个小姑娘的女子,站在渡口眺望南边儿,好像南边儿是有个她会很想念很想念的人。 张早早嘻嘻笑不停,凑过去脆生生说道:“娘亲羞羞脸,这才多久,你就想爹爹了。” 离秋水揉着小丫头的头,笑着说道:“你个鬼丫头不想他啊?” ------------ 第一卷 断竹 第四十七章 瘸腿老梆子 那位黄大仙儿依旧站在衙门口极远处不愿进来,事实上哪怕他跟着进去也只会有些难受罢了,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一来是他这只精怪,化形以来就再没沾过荤腥,不至于被针对。二是这漕县县署因为朝向问题,几年来那虚无缥缈的气运早就消散的差不多了。若不是个举人来此任职,估摸着稍微有些道行的鬼物精怪都是出入自由。 柳知允已经离开,张木流独自一人坐在这内衙客房。长这么大了,在衙门口睡觉还是破天荒头一次。之前肯定住过大官儿家里过,只不过那也是私宅,并不是什么衙署。 张木流暗自一笑,那家伙可真是胆小,这都不愿进来。无奈传音过去说道:“我说差不多行了啊!好歹是个元婴了,怎的这么胆小?” 黄大仙儿干脆以心声回答,反正他也听得到,费那劲儿传音干嘛?于是他缓缓道:“大爷!你就别玩儿我了行不?有什么差遣您说,我一定想破脑袋去办。” 县衙内的张木流笑着摇头,又传音说道:“当年那个咒术师,你应该知道他在哪儿吧?去把他给我找来。” 黄鼠狼这才缓了一口气,嬉笑道:“知道,那家伙现在可落魄无比,一天挨着一天,估摸着不久就得死。” 说完就往西面儿跑去,双手捂住背后剑匣,腿脚利落极了。 可得跑快点儿,不然他把剑要回去了,万一路过个脑子进水的修士来斩妖除魔咋整? 那柄木剑虽然只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木头做的,可架不住剑的主人时常温养,此时的木剑竹麓,已经抵得上一般的凡俗神兵利器了。而且其中所含的浩然正气,是这黄鼠狼此刻最适合的护身法宝了。 屋子里的张木流一闪而逝,再出现时已经是在那间牢舍。一身青衫的年轻人与之前的服饰大不相同,面容却未曾变换。 猛然间现身,那三人自然是吓了一跳。毕竟这边陲小城,想见个神仙还真是颇为难得。 瘦衙役李无才看清来者面容后苦笑不已,无奈说道:“神仙老爷,我们这都关进来了,您也该气消了吧?莫不是还要来杀了我们?” 胖衙役于不止笑的更加难看,也是苦笑着与张木流说道:“您这神仙手段如何我不知道,可这演戏功夫真是了得啊!” 傻子黄昏则是坐在墙角耳观鼻鼻观口,心中默念不关我事儿,神仙我已经得罪一个了,可不能再得罪了。若不然日后再有什么大灾大难他们保准儿都会归咎在我头上。 张木流给这三人逗得大乐,这三人其实心里都不太怕,却装出来一副心惊而故作镇静的模样。 “于不止,李无才,我就问你二人一个问题,你们敢说我就敢信。”张木流笑着问道。 二人点了点头,张木流便说道:“黄昏一家之事,是不是你们二人动的手脚,且那届衙役是不是你们杀的?” 胖衙役于不止闻言一笑,正色道:“傻子的爹娘之死,与我们无关。他被抄家后的财宝去处我们也不知道。” 李无才接着说:“可几个衙役,包括知县大人都是我二人杀的。” 傻子黄昏终于开口了,他几步上前,对着张木流拱了拱手,苦笑道:“两位大哥是为我杀人,况且那些人该杀!神仙老爷可出门随意打听一下,那时的知县与众衙役,都是什么货色。从前我神智不清时,就被他们拉去赌博,换着法儿骗我的钱财,我一半祖产都是被他们骗去的。” 张木流淡淡说道:“难不成黄昏的父母也是被他们害的?” 李无才转头看了看黄昏,随后苦笑道:“黄昏的父母是靠着机缘巧合积攒的万贯家财。只是他们两人都有些嘴太臭,人其实不坏的,就是一张嘴得罪了许多人,以至于大家都骂他们暴发户,为富不仁。是当时的知县,也不知用的什么法子,我们亲眼看见他立旳傻子爹娘长生牌位,不久之后那夫妻就死了。” 张木流闻言皱了皱眉头,给活人立长生位,那就是变着法儿害死人。等那咒术修士给黄鼠狼扯回来后再问问。他忽然转头看向黄昏,上下打量一番后才问道:“你当真相信他们二人所言?” 那被叫了二十多年傻子的黄昏,傻笑一声,只答了一个信字。 一袭青衫消失不见,剩下三人面对面苦笑。 黄昏一屁股坐在地上,哀叹道:“我要是有这来无影去无踪的手段就好了。” …… 柳知允正在书房批阅公文,一袭青衫蓦然出现在一旁。 这位知县大人笑着说道:“前辈怎的神出鬼没的,好好走门不行吗?” 张木流只是冷冷说道:“我有一问。” 柳知允道:“请说。” 只见一身青色儒衫的年轻人从袖中掏出一块儿漆黑的石头,指着石头对年轻知县说:“你且看此物是白是黑?” 柳知允神色古怪,但见张木流一副认真模样,便笑道:“是黑的。” 张木流再次开口:“若十人说其白,唯有你一人说它是黑的呢?” 柳知允开始严肃,沉声道:“那也是黑的。” 张木流再问:“若世人皆说其白,唯你一人说它是黑的呢?” 柳知允开始眉头紧紧皱起,过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皱眉道:“前辈是想说些什么?怕我柳某人日后不分黑白?” 张木流摇头笑道:“入仕之人,最初都想为这天下百姓做些什么的。可久而久之,他发现身边十人里有九人贪,百人中有九十人贪,那他该如何自处?继续洁身自好?能把持的住吗?” 一番平平淡淡的言语,的确问住了这位初入官场的举人。一时之坚持,大多数人都做得到,一世之坚持,便会很少。 若是九十个人说这块儿石头是白的,唯有寥寥几人说它是黑的,那这几人就会成为异类。 很简单,一人独自往前走,忽然前方有数百人惊慌后逃,独行之人便很难不去跟着跑。 柳知允后知后觉明白了这一通问答到底所为何事,于是他站立起身,作揖行礼后说道:“那晚辈会尽力教世人明辨,以身作则,不让天下人有机会不识黑白。” 张木流点了点头后将黑色石头抛给柳知允,笑着说道:“那你可要多活些年月,等我下次再来瞻部洲时,让我看看你做到没有。” 柳知允苦笑道:“我一介凡夫俗子,等前辈再来时,恐怕要称我为老人家喽。” 瞻部洲人多高寿,可也就是百岁出头了,八十年内张木流想要重返瞻部洲,估计会很难。 青衫青年忽然笑道:“知允,能不能喝酒?” “喝是能喝的,只不过酒量不佳罢了。”柳知允苦笑道。 张木流点点头,自己掏出酒囊开始饮酒,灌了几口之后才淡淡说道:“随我的那个道童是你们本土精怪,黄鼠狼成精,没做过什么善事儿,可也不敢做坏事儿的,日后可以给他请一座庙,让他帮忙稳固山水也是好的。” 年轻知县点点头,张木流便接着说道:“劳什子公文别批了,带我去你治下的漕县走一走看一看吧。” …… 黄鼠狼此去找那咒术师,其实问题不大的。虽说那黄大仙儿在张木流这边啥都不是,可在寻常修士眼中,特别是那种元婴期以下的,也算得上一只大妖了。 按张木流估计,那黄鼠狼一听去找咒术师麻溜就去了,说明那个咒术师也是个境界不高的。否则打死这个活了三百年的黄鼠狼,他也不敢去。 其实大多数修士只是懂得一些咒术罢了,要说主修咒术的,其实不多。例如咒术推衍术一类的修士手段,其实是最损耗大道,所以即便有本事去推衍一些事儿,张木流也不会动手。 咒术师与卦师和阴师,被修士亲切称之为三大短命鬼。三种修士都是极其少的,因为有悖天道自然,故而天道不容,寿命大多不长。甚至有些过度使用此种术法的修士,寿命还不及凡人。 咒术师,最擅长布置禁制。如同黄昏那由打腹中便被下了禁制,智力低下,是最普通的下咒法门了。若是此道有成的,便可称之为魔道了。如同那篡改他人记忆,让中咒之人自身浑然不知已经中招,最是让人毛骨悚然。 正儿八经的卦师,如今这天下已经几乎寻不到了,基本上都是以阴阳家为主的推衍术。推衍术最忌讳推算未来之事,且就算舍命去推衍,也不一定准确。而卦师正好相反,不但能算计过去未来,且一旦出口,就必然说准。所以这卦师比咒术师要惨一些,不光寿命短,且必定身有重残。 而那阴师,已经数千年不见音讯了,传承几近断绝。上古时期生灵死后灵魂无处可去,各种鬼怪层出不穷。后来佛门有了六道轮回,道门有了幽冥地府,才使得天道纲常趋于稳定。从那时起便有了一种另类修士,阴师。能从地府召来人的魂魄,借尸还魂,且能随意游走与阴阳两界。故而三种短命鬼,最惨的就是阴师了。但凡有了正经的阴师资格,阴阳两界都不认同其身份,会变得不人不鬼,死后便是魂飞魄散,再无轮回之机会。 这三种短命鬼虽是大道不容,可其自身的怪异手段使得天下人敬而远之。最难惹的,反而是咒术师。 只不过这藏匿在漕县之内的咒术师,显然是没有什么厉害手段的。 张木流随着柳知允走出漕县县城,一路往西而去。年轻知县孤身一人跟着他眼里的修士前辈,一路巡视这在他治下的一方水土。 漕县整体狭长,就是苍生河两岸而已。只不过这条河水最宽处,河岸也才三十丈,都比不得小竹溪下游。瞻部洲长夏无冬,皆是水田,种稻者多,吃面反而少。像张木流家乡,都是种的麦子高粱一类,一年收成一次而已。瞻部洲的农户一年可收成足足三次。 如今将将五月份,稻穗儿也都开始黄了,不少农户在田间搭起茅草棚子,就是为了看住自己忙活几个月的稻子。虽然现在很少会有人偷割,可还是自己看着放心些。 张木流打量着身旁的年轻知县,心道:“这家伙刚刚上任,看着就没少往乡下跑了,附近农户几乎都认识这位柳大人了。” 他自顾自喝着酒水,看着一脸笑意往此处招手的农户,竟然也有些高兴。 柳知允笑着说道:“这一片已经是是本县最好的水田了,因为地势宽阔,略微有些斜度,所以引水极其方便。前些年城中的地痞无赖常常在收成之时偷割稻子,所以他们习惯搭茅庐看稻田。” 张木流笑着看了柳知允一眼,只见这位年轻知县一脸笑意,爽朗道:“如今自然是没有那些地痞混混敢来此偷割了,我上任后听闻此事,也是气得不轻。想来想去,便将这附近村镇的年轻人拉来百十个,弄了个民勇营,衙门每月给他们一些俸禄,每到收成前后便巡视这西边儿的几个镇子,不让那些地痞混混有可乘之机。且一旦抓住那些偷割稻子的,拉到衙门口就是二十杀威棒,实实在在的二十下。” 这个年轻知县在谈到这些事儿时,那种自豪跟自信难以掩饰。 柳知允忽然转身,恭恭敬敬作揖行礼,久久躬身不起。 “张先生,虽然你从未自称读书人,可我柳知允也不是瞎子,先生一身浩然之气隐隐若现,知允当称您一声先生。” 张木流喝了一口酒,淡淡道:“马屁少拍,火候不到家,有事儿说事儿。” 柳知允讪讪一笑,极小声说道:“我上任之初就修书送往京城,请朝廷派人来漕县捉住那祸害此地的妖人,可路途遥远,直到如今依旧没有下文。先生既然来此,学生请学生相助,把那个咒术师法办!” 张木流哑然失笑,这家伙知道不少啊! 柳知允哪怕踏入仙途,最多也就是个炼气期,想要更进一步,除非是有什么天大的机缘为其换命。所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敢憋着弄死一位咒术师,也是胆子够大的。 只是他还是想的太少,能治国安邦是这年轻知县的本事,可跟修士掰手腕儿,他还是差一些。随随便便来个筑基期,柳知允就半点儿法子都没有了。 张木流未曾开口,声音却在柳知允耳边响起。 “你以为那个半吊子咒术师有这么大本事?以他那点儿皮毛,可能还不如我呢。现在至少得先弄清楚,黄昏的爹娘,为何陡然富贵,所得机缘会是什么?” 有些事儿不用猜的,略微思量就想的通。费这么大周折就为了那些金银财宝?老瘸子的书张木流不爱看,没看过,可有一本儿名字里就带的苍生河。那黄昏的父母即便发际以后依旧不愿远离积沙镇,图什么?积沙镇的故事,肯定是假的,可沙土下面肯定是埋了什么的。后来张木流打听了一番,积沙镇这个名字也是三百年前才有的,肯定是那老瘸子把家乡的传说故事照搬过来,为的就是让自己起疑心。这要是还猜不出来,不如去撞豆腐块儿。 之所以陡然而富,必然是因为黄昏的父母得到了那份机缘。只不过其中究竟有什么,张木流也不得而知了。 喝酒不停的年轻人忽然叹了一口气,挥手划出一道禁制,无奈道:“小黄!你也太不给我长脸了吧?堂堂元婴修士,打个豆腐脑儿和着屁捏的金丹境界,都能搞成这一副惨淡模样?” 一个鼻青脸肿的道童忽然出现,把柳知允吓了一大跳。这位黄大仙儿脸上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手里拎着个谢顶又瘦的与干柴似的老头儿,也是一身伤,看着比黄鼠狼还凄惨。就连柳知允都止不住在腹诽,这是泼皮斗殴还是修士斗法? 黄大仙儿都要委屈哭了,对着张木流喃喃道:“这家伙忒阴险,比你还要阴险。一处破宅子这一个坑那儿一个坑的。黄老爷我小心又小心还是着了道。张大爷你是不知道哇!这老家伙见我找他,不晓得发什么疯,把他学的本事一股脑儿全招呼我身上了。我本事再大也架不住那么多的禁制啊!” 张木流无语道:“行了行了!方才我跟柳大人说了,日后给你在这漕县县城建一座黄仙儿庙,别给我装可怜了。” 黄鼠狼闻言就换了一副表情,转头朝着柳知允鞠躬不停,一口一个柳老爷。 柳知允嘴角抽搐不停,心说好歹是个妖啊!怎的这么不要脸皮。还有,说张先生阴险?这不是胡扯嘛! 只是架不住这黄鼠狼精不停点头哈腰,年轻知县只好憋出个笑脸说道:“黄仙不必如此,等日后帮你建好庙宇,还得黄大仙帮着稳固一方山水,帮着本官给这一地百姓谋福祉呢。” 黄鼠狼连声道谢,说:“应该的应该的,比有些光叫人跑腿儿却不给半点儿好处的人强多了。” 张木流气极而笑,朝着黄鼠狼说了一句滚过来,后者苦着脸就走过来,嘟囔道:“要打要杀随便你,反正我打不过。我要是不哭,从今天起我就跟你姓。” 张木流翻了个白眼,从袖子里掏出来那柄南山飞剑,半空中划拉几下,一道金光符箓便印在黄鼠狼身上。 黄大仙儿吓得不轻,只是还没有开骂,那道金光便往他来。于是便见得一个小道童,眼珠子往上翻去,身形后倒,发出长长的“呃”声。 饶是柳知允都有些想捂脸,虽然这黄鼠狼精瞧着是童子模样,可按张先生说,这家伙都有三百岁往上了,怎的还是这么没谱儿? 这位年轻知县此刻有些后悔答应帮其修建一座庙宇了。 张木流再没搭理这得寸进尺的黄鼠狼,而是转过身往那个半吊子咒术师身旁去。 “装死吗?在我面前装死,说不定会真死。”张木流笑着说道。 谢顶老头儿依旧无动于衷。张木流朝黄鼠狼使了个眼色,后者几步过来就是一个大巴掌。 那位咒术师捂着脸颊哭喊道:“哪儿有这么欺负人的,大修士了不起吗?” 张木流面色阴沉,与谢顶老头儿说道:“给你一次机会,好好说话。” 这老头被一句话说的冷汗直流,方才那穿着青衫的年轻人,是实实在在有了杀意。只是他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你叫我说什么啊?” 只听得啪一声,黄鼠狼几步蹿过来又是狠狠一巴掌。过了半晌,这位半吊子咒术师还是不开口,黄大仙儿过去又是一巴掌。连着好多次之后那老头儿终于开口了。 “你他娘的别打了!我真不知道咋回事,前些年有个人跑来打了我一顿,让我帮着胡知县算计积沙镇的黄芪一家,我从头到尾也就下了一道只能管用二十多年的禁制,写了两个长生牌位而已啊!你把老子打死,老子也就知道这么些个。” 柳知允怒了,走过去一把拎着老头脖领子,沉声道:“你两次出手,害了一家人你知道吗?” 咒术师瞪眼道:“几个凡俗中人又与我何干?修行路上谁手下没有说不清的亡魂?你问问他杀过多少人?” 张木流冷笑着放出一身煞气,连同柳知允与黄鼠狼都吓了一身冷汗,更别说这谢顶咒术师了。 “我所杀生灵,千万往上。可我所杀之人除了敌人,就是该死之人。” 咒术师颤抖着手臂递过来一枚纹路古怪的石头,声音也是颤抖不停:“这是那人当年给我的报酬,真没有别的了。我这种人压根儿就无缘长生大道,当然是有几天潇洒便潇洒几天。胡知县给了我不少好处,既然拿了他的,我当然要帮他做事。” 柳知允皱眉道:“于是你就可以罔顾他人性命了?” 谢顶老头儿不再言语。 几人忽然同时转头,发现那一身青色儒衫的年轻人已经不见踪迹,原本停留不动的外界也是恢复如初。 张木流被一股巨力拉扯到个不知名的地方,四周是街上人海,好不热闹。可仔细观瞧却是不太真实。仿佛那些亭台楼阁与街上行人都是被画出来的,徒有其形。 又是被什么东西一拽,张木流又到了一处四周皆是石壁,方圆十丈左右的地方,仿佛被一只大锅扣在其中。 一袭青衫盘膝而坐,片刻后睁眼无奈道:“老瘸子吗?” 啪一声,一根巨大拐杖劈来,张木流瞬间便被拍飞至石壁。 一道声音不知从何处来,听着像是在笑。 “臭小子,这么跟你太爷爷讲话?” 张木流吐了一口血痰,开口只说了一个“老”字而已,那根儿拐杖再次扫来,一道青色身影又被拍去另一边石壁。 一袭青衫艰难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灰尘,龙胆瞬间握在手中,一身一身青色火焰溢出,堪堪挡住一拐杖后大声叫骂: “你这老梆子!你奶奶的,我太爷爷死战的时候你他娘的跑那儿去了。” 这次没有拐杖打来,只是一道拄着双拐的虚影忽然出现。 “骂什么?骂你祖宗?我奶奶是你太奶奶的奶奶,我娘是你太奶奶的三娘!” 话音刚落,又是一拐杖打来,张木流又被拍飞,那瘸子骂道:“我没能救大姐夫是我的错,我认。可这也不是你这重孙儿王八蛋不叫太爷爷的理由。” 张木流再次起身,只是瞪眼,却未曾开口。 因为他娘的打不过! 过了许久,不见那老瘸子言语,张木流便试着开口道:“那积沙镇的机缘是咋回事?” 又是一根巨大拐杖扫来,一袭青衫又被拍飞。 那老人说:“跟长辈怎么说话呢?你爹敢这么与我说话吗?” 张木流干脆不再起身,一屁股做在石壁下,取出酒囊开始喝酒。 老家伙太欺负人! ------------ 第一卷 断竹 第四十八章 孤独之事不外乎心中无人 张木流一边喝酒一边思绪急转,看这架势,老瘸子肯定不会轻易放自己出去了。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也很难猜到。唯一能确定的也就是,这老家伙肯定没憋着什么好事儿。 写话本儿的,都他娘的心脏! “我说你到底想干嘛?黄昏一家的事儿到底是个什么前因后果,不能说?”张木流放下酒囊,无奈说道。 瘸腿老人瞪眼不停,却是没继续打人,而是疑惑道:“你这小子练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剑?随便找个路人持剑,都不会与你这般,狗屁不如。” 靠在石壁下的年轻人没接话,没法儿接。只是心中不断骂道:“等我境界上去,要叫你老瘸子好受。” 老瘸子微微一笑,虚影双拐抬起又点地,这处如同大锅扣住的地方便不断扩张,只几个呼吸就已经纵横千丈有余。 张木流皱起眉头,老家伙还没有打够? 果然,老瘸子消失不见,换成一个白衣持剑的年轻人。来者也如同先前看到的街市行人一般,有形无神,可是这人一身剑意十分浓厚。张木流自身剑意与其相比,就是水沟与小河的差别。 此处空间又响起老瘸子声音,“这白衣剑客是我其中一本书中的主人公,叫做巳十七,你若是能与他对敌不败,方可离开此处。” 话音刚落,一道奇异光芒飞进那“巳十七”体内,后者眼神顿时清明起来,脸上也是缓缓泛起笑意。 白衣青年问剑张木流。 这一番神通可是教张木流心神紧绷,还能这样的么?书中人物随随便便就剥离出来,剑意以及境界都是不俗,甚至那一道奇异光芒注入巳十七体内后,白衣剑客便真真正正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巳十七已经袭来,论近身剑术,张木流可谓是一窍不通。从前与人对敌皆是剑气纵横斩去,少数近身也是持剑乱砍而已,全然没有章法可言。 这白衣剑客一脸笑意,笑意中饱含自信,仿佛在他一剑之下,所有算计皆是虚妄。 游方不在,便只能拿那柄木剑对敌了。倒是有一把南山飞剑,可张木流实在是不敢轻易把它持在手中,屡次对敌,南山飞剑更多是以其一身道门真意压胜一方罢了。 一把木剑,想要与这同境界的真正剑修交手,有些难度。 巳十七见那一袭青衫取出来一柄木剑,顿时眉头大皱,居然口吐人言道:“这是看不起我?” 张木流虽是惊疑,此人居然真的有那自主的意识。可还是笑着说:“道友多想了,我佩剑不在身边,只有一柄木剑在身。” 白衣剑客点了点头,手中长剑瞬间便消失,转而与张木流一般手持一柄木剑再次来袭。 两人皆是手持木剑近身缠斗,张木流则是节节败退,堪堪抵挡而已。况且他也知道,这个从书里跑出来的家伙,绝对是未尽全力。 巳十七一剑将张木流劈飞,摇头道:“你的剑道意气尚可,只是空有其意并无其真。那世间书法临摹,都是要先临其形再学其意,你倒好,意思虽然不浅,可对基本的对敌之术半点儿不通。别人都是空有其表,你是空有其意。” 张木流尴尬一笑,他也知道自己的问题所在,基础薄弱无比。可最重要的炼气与筑基,都是稀里糊涂完成的,只能凭借后天去弥补。而剑术一事,早前更是忌讳颇深,几乎碰都不敢碰。麻先生教的剑术也是重意而非形。 “那按前辈的意思,我该如何学剑?”但凡一条路走在自己前面,便可称之为前辈。 白衣剑客闻言笑了笑,冷不丁一剑刺来,张木流堪堪躲过,肩头被划出一道血槽。 巳十七笑道:“按我说,那就不学。” 张木流点点头,懂了。 那今日,便只切磋剑术。 巳十七微微一笑,这个从话本里跑出来又压境到元婴期的剑修,此刻终于有些真正的开心。眼前这个年轻人无论是剑意还是剑气,都是驳杂无比,让修剑之人看了糟心。好在慧根不错,学东西快。 其实若是真想打赢巳十七,张木流有无数种法子,哪怕这位白衣剑客破镜再破镜,张木流依旧是有办法的。话本里跑出来的人物,水火真意任其一便可让他消散,只是没必要。 看来那老瘸子境界肯定高的吓人,即便此刻张木流是被吸扯进来某本话本,以这老瘸子手底下的文章故事为世界,占足了地利。可还是不得不赞叹这老家伙手段之高明。 这天下写话本的人何其多?读了几本乱七八糟的书就敢提笔的人又有多少?其中能挣到钱的,有没有个千分之一二?能以话本故事做代替真意而入合道境界的就更少了。且这老瘸子显然已经将话本写活,自成一方世界了,若是再厉害些,将这话本中的生灵都炼活了,那便是一种通天手段。 试想一下,明明是一方虚假世界,来者却浑然不知,得有多恐怖? 今日缠斗,巳十七更像是喂剑。张木流自然察觉到这位白衣剑客的好意,是想以张木流自身意气磨练出一套只属于张木流的剑术。学的再好也不如自己有。 于是巳十七只是不停出剑,张木流竭力抵挡,不知过去多久,一身青衫只剩下xbs,还在,上半身只剩下一条条碎布,且血迹淋淋。好处就是如今张木流对敌已经颇有章法。 巳十七微微一笑,朗声道:“光接得住可不行,你须得以剑败我之后才出的去这方世界。” 张木流微微点头,驱散一身气血后持剑往前,这也是在这儿不知道挨了多少剑之后,第一次主动出击。 白衣剑客也是认真了起来,随意撩开一剑,“与剑修打斗可没之前那么容易。但凡手中有剑,便是仙剑,一剑可开天破海。” 那比白衣剑客一身剑意如瀑,肆意冲刷这方圆千丈的弧顶壁洞,手中木剑如同换了材质似的,隐隐有灵,剑气冲霄。 “一把好剑对剑客来说自然是有事半功倍的作用,只不过我辈剑客,从不愿去仪仗外物,即便有一把先天之剑,杀力巨大,也不该过分依仗。你得记住,是人持剑而不是剑御人。”巳十七一边出剑一边说道。 “受教了!”张木流寻机出剑之时也是回答了一句。 一道白衣忽然一分为二,二变四,不停分化。不多时便有足足二十八位白衣剑客持剑分作四处,围住张木流。 凄惨无比的张木流忽然笑道:“晚辈曾被人一剑破开肚肠,从而学了一剑——破障。今日便剑斩青龙。” 张木流往东面掠去,一柄木剑分化出无数实质剑影,如同雨滴一般朝那东方七人射去。巳十七却讥笑道:“牛吹的挺响,不知道本事如何?” 东方七个白衣剑客各自站在东方七宿所在,几人变换位置,尾宿箕宿所在持剑劈来,一道青龙虚影出现,好似神龙摆尾,瞬间搅碎半数木剑。紧接着角、亢、氐,三处位置的白衣剑客同时飞身跃起,俨然是龙抬头。三道剑气伴着龙威而来,张木流堪堪让开,剩余一半木剑却是被尽数捣毁。而那赤裸半身的青年却嘴角咧起,已然冲到心宿近前,一剑刺出,东方青龙消失不见,七个白衣剑客也缓缓消逝。 巳十七不见真身,只听得他拍手笑道:“好算计,这破障其实就是障眼法罢了。只是你白费力气,东方青龙主木,生生不息。” 话音刚落,七道白色身影重现东方,四象剑阵完好如初。 张木流皱了皱眉头,四象皆有所属,可其中也别有不同属性,青龙主木。转而去往西方白虎,白虎属金,主杀伐,最是不好打。 首当其冲便是那西方第一宿,奎木狼。 这一见奎木狼,张木流忽然懂了老瘸子为何点化那只黄鼠狼。自己携带水火真意,而那黄鼠狼属木,水生木,木生火。好个老家伙,是变着法儿将自己与那黄鼠狼绑在一起。如果不出所料,漕县背后之事肯定有个身怀金土真意或分别有金和土两种真意的两位修士。 愣神之时,奎宿所在的白衣剑客一剑斩来,剑气悠长,杀力巨大却经久不衰。 好家伙!学到了。金属剑气由木属之物发出,剑气便能杀力悠长。此招难处在于如何使两种属性不冲突。只是对于这白虎小剑阵来说,几乎不是事儿,奎木狼可是四木禽星之一。 要论剑术,张木流定然不及巳十七一二,可论所学驳杂,张木流足足可以甩这位书里蹦出来的剑仙一大截儿。 张木流一剑刺出往昂宿,虎背一断,这白虎还能如何? 虚空中那巳十七笑道:“想法儿是好的,只是你到得了吗?” 果然,昂宿后退,剩余西方六宿中毕宿与胃宿跟着后撤,拱卫昂宿,以参、娄为首,觜宿与奎宿在后,合围张木流。这下儿生生成了一计请君入瓮。只是张木流并未惊慌,现学现卖,微微水属性真意以木剑斩出,其中夹杂一缕浩然正气。剑气未曾斩向白虎,而是往正中方向地下而去。 猛然间四象阵法消散,一位白衣剑客出现在正中间,伸手擦了擦嘴角鲜血,笑道:“这都能猜到?你不做阴阳家修士真是可惜了。” 赤裸上身的青年缓缓走来,笑着说:“四象剑阵很强,只不过天地间没了居中黄龙,五行难以为继,也强的有数。可你这阵法没有那种接续不畅的感觉,所以我猜测,你该是身怀土属性,以自身化作黄龙,来维持这座五方剑阵。” 巳十七还是有些疑问:“那你怎敢以这几乎微不可计的一道剑气来破局?靠赌吗?” 张木流笑道:“我运气不好,从来不会赌。你这么多分身哪怕不会削减本体修为,可四座小剑阵总不至于平白无故就有那么大的威能吧?所以我一早就猜测,你真身所在定是最薄弱之处。只不过我还是不敢肯定,于是便挑了最耗费灵气的东方青龙下手。其实东方七宿恢复如初正是我想看到的,若是你舍不得灵气去恢复,我便只能硬挑了白虎再做打算。” 巳十七咂舌不已,“你这家伙,多费点儿心思到修剑上多好。这阴险本事是我们剑修能做的事儿吗?” 张木流则是挠头笑道:“这不是打不过吗?” 一道剑光忽然袭来,张木流下意识手臂微抬,以木剑竹麓挡住那道剑气。可挡住之后,这位赤裸上身的年轻人久久没把胳膊放下。 眼前巳十七一通大笑消失不见,只在临走时说了一句:“何必非要有剑招?” 张木流放下手臂,作揖送行。 这位在话本里该是无敌于天下的白衣剑客,教会了张木流一个道理。 收起木剑,张木流叹了一口气。驱散身上血水,换上了从前那件灰色长衫,喃喃道:“赢是赢了,可打不过还是打不过。” 刚刚想喊一句老瘸子呢,又是一道巨力吸扯,再仔细打量周围,已经是一处书房。藏书许多,正对着门口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中人是一位白衣剑客。书房正当中摆了张桌子,除了揉成一团一团的纸张,还放着一本书。仔细一看,这本书并无书名。不知为何,张木流猛然便翻开书本,第一页便让换了一身灰色长衫的青年心神大震。 那书本所写,俨然是幼时的张木流。再往后翻,里面写的娘亲离开,张木流进学孰,麻先生教剑。连同那南下路上发生的一切,包括三千年梦中事,李邚真,这些都有写,且事无巨细。接着往后翻,张木流已经冷汗长流,一些从未与人说过的事儿,这本书都有写。 身穿灰色长衫的青年发疯似的翻书,等到了书中练剑,书房看书时,张木流猛然停下。可一身汗水早已打湿衣衫。 书房中响起与张木流一模一样的声音,另一个张木流嬉笑道:“怎么不接着看了?早看到结局便早有应对之法啊!还是说,你怕?怕到头来自己原来与那巳十七一般,都只是话本里的人物而已?” 灰衣青年不曾言语,只是双手死死按着那本书。 另一个张木流再次言语:“我来告诉你吧,正如你所想,都是假的!你是假的,我是假的。邚真是假的,秋水也是假的。我们所在的这方天下也是假的。” 张木流皱眉道:“什么是真的?” 可那道声音已经再不说话。 于是有个一身灰衣的年轻人,站在那处书桌,死死按着那本书,不知如何是好。即便想与人询问,也不知该去问谁。 这个顾虑一直在张木流心底最深处,任谁知道了这种说法,都会去骂一句杞人忧天。眼前事都没做好呢,想那么远有什么用? 可那一梦醒来之后,由始至终始终难以去把自己放在人世间,即便放上去,也不知道到底该放在何处。 直到遇见离秋水之后,好像心里被什么东西装满了,压在心头极重,把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全部压了下去。 从前独自一人时,特别是夜里,最费蜡烛也最费书。总是把一些书从头到尾翻个好几遍,看着像秉烛夜读,事实上只是一个孤独的人不知要干些什么,只得一遍又一遍去翻书,从而把心神沉浸其中,免得想很多。 在吴国开那小铺子时,为何总是开门很早关门却很晚? 因为那个慢慢长大的张木流觉得,忙起来就会顾不上很多事儿,也顾不上去伤心难过,更顾不上去想谁。 最怕的就是闲来无事,所以直到如今,这个有了个会陪他一生的姑娘后,又有了一个调皮可爱的闺女的青年,还是不愿意去提前做很多事。 今天把明天的事儿做完了,明天就会很闲。一旦闲下来,就会很孤独。 在麻先生还没有去小竹山之时,那个淘气的门前霸王,几乎没有玩伴。他每日都会拿着个又细又长的竹竿儿,从小竹山东头儿走到西头儿,或者从东边儿走下去,远远看一眼泗水井,再顺着山脚走过大长井。站在大长井不远处往上看着一条青石台阶,装作很有意思的样子。 张木流童年岁月,几乎就是肩上扛着个小竹竿儿,无论阴晴,都会绕着小竹山一遍又一遍的走。老远看到一些聚在一起玩闹的孩子,他便在原地站一会儿,见那些孩子无人叫他去玩儿,他便再次离开。 直到后来有了两个稍微大一些的孩子,三人各自都没少打架,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成了干什么都喜欢在一起的好朋友。 所以幼时的张木流在别人眼中是有些傻的,因为无论干什么,出力最多的都是那个脸蛋儿煞白的小家伙。而那个小家伙,也最不愿意让他人担心,最不愿意因为他而给他的好朋友惹事儿。所以,在某个圆圆月亮挂在夜空的晚上,一个吃了家乡土,又喝了一口洗衣水,以斧背把自己砸了一道疤痕的小男孩,会顺着一条漆黑的土路往西去。 他怕孤独,可偏偏他在很小的时候就独自一人了,所以他一直孤独。 书房里,一个灰衣青年双手死死的按住那本书,眼睛通红。 “秋水,我要怎么办?”下意识便说出来了这一句话。 一瞬间一道画面在青年眼中闪过,画面中有一个红衣女子,她怀抱一个一身绿色长裙的小丫头,笑着说道: “你就是你,这有什么难的吗?” 张木流眼中红色褪去,恢复了那清明眼神,嘴角微微上扬。 他叹气道:“唉!由奢入简难啊!习惯了有媳妇儿了,忽然没了媳妇,居然给这小小幻境困住了。” 说罢便缓缓翻开那本书,仔细又看了一遍,心说这比自己记的还清楚呢。这次翻到书房时,张木流并没有停下,而是不做停留继续翻书。 一页之后,便是白纸了。 心中默念一句:“老瘸子,还有什么招儿?不会说是为我好吧?” 无人应答,只是一道巨力撕扯,黑着脸的张木流又被转去别的地方。 这次不再是旁的地方,而是他自小长大的那座满是细小竹子的山村。 张木流摇了摇头,迈步便往前去。 好像也没什么变化,跟去年离开时差不多,只不过他已经许久没见过路边儿长草的小竹山是什么模样了。一年前的回乡与四年前的回乡,皆是雪夜。即便离开之时,山上除了竹子之外都是黄的。 一身灰衣的年轻人从东边儿的斜路一步一步走上去,只不过村民好像都看不见他,他只好自顾自往家里去。 走到邻居老爷子家院边儿,发现新起了一道篱笆围墙,里面有个中年模样却头发花白的男人,手持一把短锯在锯木头,该是想做什么家具。那个男人转头朝着张木流微微一笑,接着又回去干他手里的活儿。 似乎能看见张木流。 又走了几十步,门前右边儿有个石槽,据说是以前张树英放牛时,家里的牛喝水用的。几步外有一个石磨盘,当年有个大雪纷飞的白天,光着屁股的张木流就是躲在它后面。当时能挡住张木流的肚子,如今却只能到膝盖了。 家里没人,还是老样子。走了一圈儿,青年忽然听到屋子后面有潺潺水声,几步跑去后面一看后,张木流大笑不停。 那眼七八月才会出水的山泉,今年有些早啊! 灰色身影一闪而逝,再出现时便在小竹山盖着房子的最高处。竹篱笆搭的学塾还在,里面一株杂草也没有。而那房舍一旁,是个香火不断的土地庙。 张木流瞬间又变换成一身青衫,到土地庙近前躬身作揖,久久不愿直起身子。 好半晌之后,这个此刻看起来就是个堂堂正正的读书人的青年,微微一笑,缓缓说道: “先生可真是偏心,好学问都教给了玉山,我和大哥怎么办?幸好大哥会做生意,我会打架,要不然真不好活出个人样儿。” 从袖口掏出了三根香,借着土地庙里的烛火点燃后,张木流又笑着说道: “大家都很好,我们中间能成为什么君子圣贤的,估计也就是玉山了。只不过先生也别担心,无论我们这些算是老的,还是辛左与藤霜他们这些小的,大家始终都记得,自己是在一个古板老头儿的戒尺下长的学问。” 说罢便将三根香持在手中,又是深深躬身。 顺着土地庙再往上,越过山后再过一条河,便是张家祖坟。 等张木流走到时,已经有个拄着双拐的老人坐在一处坟包边上,一张一张往火堆塞着黄纸。 老瘸子转头笑道:“小家伙,真的假的其实都不可怕,最可怕的是自己不相信自己。” 张木流点点头。 是啊!最可怕的,是自己不信自己。 ------------ 第一卷 断竹 第四十九章 葫芦提一向装呆 其实这张家祖坟离老瘸子家很近,只有个二里地罢了。老瘸子这会儿把双拐放在一旁,手里不停往火堆递去黄纸,燃烧殆尽再接着烧,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姐夫啊!你倒好,一走了之,啥事儿也不用管了,可我就惨喽。” 张木流走过去也从怀里掏出黄纸,自己在一旁另外起了一堆火,烧了几张后便跪下磕了三个头。也不理会那喃喃不休的老瘸子,拿着剩余的黄纸去每个坟头儿都点几张。这是家乡习俗,从小上坟都是这样,给自家先人焚香烧纸之后,每处坟包都要去点几张纸。张木流小时候常常想这样做是为什么,那时得出一个结论,给先人的邻居也烧点儿纸,起码死去的家人跟邻居能和睦些。 显然此刻张木流并不是真身在此,可所在之地却是实实在在。老瘸子不晓得用了什么古怪神通,将自己“带回”小竹山,自然不是白白回乡看一眼这么简单。 青年在老夫子坟前,也就是那土地庙时,就重新换做一身青衫,此刻他站在河畔,凉风吹起,一身青衫随风后摆。看着那依旧在对着坟包说话的老家伙,没来由想要喝酒。 老瘸子忽然传音过来,听着是在笑,可言语中的悲伤却是难以掩饰,“臭小子,这么多路走过来,你对小竹山多少有些了解了吧?” 张木流点了点头,答道:“一趟瞻部洲之行,多多少少知道了些。” 只是张木流并不想在这个话题深谈,而是问道:“那本书是我的心魔显化还是你当真有那本事知道我隐藏最深之事?” 远处坟头的老瘸子消失不见,再出现时便在河边的一处大石头上。他笑着说道:“卦师都没本事算出来别人心中在想什么,你太爷爷我哪儿来的这本事?” 张木流皱眉道:“老家伙别换着法儿占便宜,咱俩几乎扯不上什么关系,就那绕来绕去的血脉关系,街坊辈儿都不如。” 老家伙这次没有打人,只是轻声说道:“积沙镇名字的确是我起的,可那份机缘当真与我没什么关系。点化那只黄鼠狼最初就是想让它得到那份机缘,有些事我们毕竟不方便出面。可谁知那家伙胆子那么小,好端端的一份大道机缘,硬生生给一对儿凡俗夫妻拿去。而且,那黄芪夫妻两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回去之后自己慢慢看去。” “到底是什么东西?”张木流问道。 老瘸子思量片刻后说道:“是一只葫芦。” 张木流面色古怪,葫芦?好个黄昏啊,是巧合还是藏的深? 有一首曲子与这黄昏真是十分相配。 “休笑鸠巢计拙,葫芦提一向装呆。” 那只葫芦其中肯定是装了不少金银财宝的,若不然黄昏不至于直到自己被陷害入狱才“清醒”过来,那间被拆走的老宅子,估计就是个障眼法。背后之人一直留着黄昏,就是为了找那只葫芦吧? 老瘸子笑道:“不错啊!你这聪明劲儿不亚于我当年,真不愧是重孙子。” 张木流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这条明明在北地,却算是江水支流的小竹溪。青年咧起嘴,笑的十分开心,下次真正回乡时,会带着好几个丫头回来的,到时候就能跟那几个家伙炫耀,“瞧瞧,老子连闺女都有了!” 又与老瘸子说了一番紧要事,之后张木流回到小竹山,走到一处红砖砌成的小房子旁,远远看了一眼太奶奶,之后紧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便回到了漕县西郊,身边有个柳知允,还有个嬉皮笑脸的黄鼠狼。 黄大仙儿鼻涕眼泪一大把直往来蹭,张木流黑着脸一脚就将其踹飞到稻田里。 仔细打量了一番周围后,张木流还是没忍住心中感叹。老家伙真是厉害,看样子外面也只不过过去一小会儿而已。 那个咒术师半死不活躺在地上,张木流挥手弹去一缕火苗,后者便鬼哭狼嚎起来。在地上不停打滚儿,一个劲儿喊着“我说,我说!” 柳知允毕竟是个书生,将衙门口的夹板跟杀威棒与这手段比起来,真是一点儿都不吓人。 黄鼠狼本来已经要从稻田跑回来了,结果听见那一通鬼哭狼嚎之后便慢悠悠蹲下去,藏在一片儿稻谷后面不出来。 这只黄大仙已经暗自许下了一道誓言,以后哪怕得罪大罗神仙都不会去惹这家伙。好家伙又心狠手辣又爱装蒜的,好歹是个用剑的,怎的这样子啊? 张木流虚探手掌,那咒术师瞬间便被一道巨力吸扯过来,“躲在背后的人都不愿出手救你,你说你活着有什么劲儿?” 方才那一缕小小的火焰,进入这谢顶老头儿体内便会不断灼烧其五脏六腑,不会死,但绝对比死了要难受千万倍。 咒术师大汗长流,哆嗦说道:“二十年前苍生河上游来了一头异兽,身怀金土两种真意,是它让我帮着胡知县陷害那一家人。它最低也有合道境界了,它为什么不自己动手我也不知道。我真的就知道这么多了……饶我一命!” 一袭青衫手腕一转,咒术师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那缕火焰会将这谢顶老头儿的魂魄燃烧殆尽,想要去地府都是不可能的。 柳知允见那咒术师一下被拧断了脖子,一时间跺脚不停,哀声叹气道:“先生你怎么给他弄死了?很多事儿还没有问出来呢!” 张木流先是瞪了一边的稻田一眼,一个小道童哭丧着脸从里面慢悠悠出来。接着才缓缓看向柳知允,笑着说:“都到这份儿上了,他还是只说个稀里糊涂,避重就轻去说了些轻易就能知道的事儿,还留他何用?” 并不是那咒术师愿意帮背后人藏些什么,而是他想留着些重要的来当做筹码罢了。 柳知允无奈道:“那我们怎么去查?” 张木流笑道:“查个屁!查案是你的事儿,我只管知道个前因后果,断个善恶就行。之后便提剑去砍人。” 黄鼠狼腹诽道:“这他娘的才像个剑修嘛!” …… 少年刘工独自往脊背山山去,一路上可谓是提心吊胆。为了不引人注目,他特意穿了一身干干净净的衣裳,连同那个从来不愿提起脚后跟的鞋子都换了。买衣服时这个少年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照着张木流的青衫买了一身儿。刘工在往脊背山的路上其实还在想,万一给师傅知道自己在学他,会不会被打死? 不管张木流有没有承认他这个徒弟,可他一口一个师傅,打死也是不会改的。 一天夜里,刘工终于走到了铸渠河畔,心说顺着这条铸渠一路跑,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到脊背山了。怀里抱着个价值连城的大魔心脏,这个豆腐渣似的筑基修士难免心中不安。 其实这少年不知道,游方一直化作芥子跟随在他身后,若是遇到了分神之上的修士,张木流瞬间便会赶至。 之所以让游方跟在这家伙身后,并不是怕他抱着一颗大魔心脏跑了,张木流所担心的是,因为这颗心脏,给刘工惹出麻烦。所以这也算是张木流给刘工的一次考验吧。 游方是先天之剑,在混沌中孕育出来的,本身就生有一些灵智,又是浑然一体,所以是决计没法儿衍生出剑灵的。 小孩儿心性的一柄古剑,一天到晚跟在个如同蚂蚁爬似的赶路少年身后,自然有些不高兴。于是游方时不时会去逗一逗这少年。 这夜游方又不安生了,趁着刘工面对铸渠发呆之际悄悄潜入极远处的河水中。猛然间顺着一条铸渠往刘工冲去,河水激荡。少年吓了一跳,也不知是个什么东西,反正看情形不是自己能打的就是了。于是他喊了一声“娘咧!”撒腿就跑,眼见还是跑不过那东西,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把泥巴币,也顾不得心疼,直接抛去给了那柄“吃钱”飞剑,紧接着一个筑基期的少年,脚踩着一把二手飞剑,一边抹眼泪一边往脊背山冲去。 花钱时没心疼,事后便想剁了自己的手。 一个时辰便冲到了脊背山山门,少年缓了一口气转头看去,那铸渠中的不知什么物件儿,还在紧追不舍。 于是一个终于不再邋遢的少年哭丧着脸几步跑去山门,大喊道:“前辈救命啊!我是来替我师傅送信的。” 守在山门口的自然还是老秦,这位境界深不可测的老人家早就注意到铸渠动静儿了,只是上次见过游方,老人认得这柄剑。于是古怪一笑,再没有理会。 今日拜山之人极多,都是这天下各方跑来求山上的炼器大师开炉铸兵。没有一个小门小户,大多都是山头钱多的烧着的,来求几柄神兵,放在宗门充库,都是给天赋好的弟子留的。 一伙儿人站在那衡门之外,瞧着慌慌张张跑来这处,又嘴里胡说八道不停的少年。 喊救命?脑子有病吧!这脊背山脚下,有人敢做什么伤人之事儿?要知道脊背山极早就有一条铁律,哪怕在外面有杀父之仇,在我脊背山碰到了,也得收敛。 一众人的怪异眼神让刘工后知后觉想到了什么,果然,转头再去看铸渠,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来就没有了吧。 少年不再多想,而是朝着老秦喊道:“这位是秦前辈吧?我是受我师傅差遣,来此送一封信与一样东西,顺便取走一柄剑。” 老秦故意没去搭理少年,于是便有一帮等待过门的修士哈哈大笑。 虽是无人出言嘲讽,可那笑声少年瞬间便涨红了脸。 刘工硬着头皮又问了一句:“我师傅姓张,这封信是给贵宗主的。” 又是一通大笑,这次也终于有人出言嘲讽:“我说小家伙,你一个筑基修士,你师傅是金丹?与脊背山的宗主有书信来往?想编个说法儿早点儿上山?这话谁听了都不会相信,还是好好去后面排着,咱一个个来。” 不等那人继续讥讽,老秦看向刘工,开口说道:“去边儿上等着。” 少年苦笑一声,只好走到一旁,轻轻蹲下后掏出烟斗开始抽烟。 其实少年人此刻心里把那个说话之人骂了不知有多少遍了,刘工甚至在想:“若是我师傅在此的话,几剑将你们这些龟儿子全戳趴下!笑话我?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家伙,老子包袱里有一颗大魔心脏知道吗?知道大魔是什么境界不?” 少年人心中的牢骚在老秦耳中可是响如惊雷,这个守了不知多少年山门的老人家,觉得有趣极了。 也不知为何,自从那个少年来到此地,老秦就有些对那些笑过的人爱搭不理的,刘工在一边儿蹲了多久,那些先前笑过的人便跟着等了多久。 足足过去三个时辰,已经快要天光大亮了。那些人也后知后觉发现了些什么,于是个个儿皱着眉头瞪向刘工。 刘工哪儿管你这个,随随便便躺在一边儿,只是抽烟不停。其实他心想着:“随随便便就说别人,你们知道个屁!现在还不是和我一样?我刘某人长这么大,无论什么事儿,在我没知晓个前因后果之前,绝对不会去乱说。” 老秦微微一笑,往山头儿传音一句。不多时便有个板着脸的女子现身在山门口,瞪了一眼老秦。后者讪讪一笑,指着刘工说道:“就是他,说是那小子的徒弟。” 谢芸儿走过去刘工身旁,皱着眉头问道:“他人呢?” 刘工面色古怪,心说这怎么闻着味儿不对啊?只是他还是照实说:“师傅送师娘回乡了,说是他不敢来。” 那女账房闻言后脸色更黑,直接破口大骂,也不传音:“那个王八蛋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怕我吃了他?” 老秦捂住了额头,山门前等待的那些“大户人家”个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工只好苦笑着传音道:“我估计他不怕谢姐姐吃了他,他把师娘打死他。” 一声谢姐姐,这位又是一宗少主,又是管着一座偌大脊背山钱财的财神娘娘这才开心起来。 “小家伙真会说话,来跟姐姐上山。”谢芸儿却未曾传音回复,而是大大咧咧故意让这些人都听见。 老秦面色古怪,心说:“这鬼丫头,真是越来越精,这下儿那小子又欠了脊背山一个人情。” 那些久久未曾登山的人,此刻皆是沉默。各自心中都在盘算着什么,估摸着回去宗门就会打听一个姓张的修士。 …… 黄昏与李无才于不止二人在监牢苦中作乐,时间虽是不长,可那两位衙役已经有些不愿再出去了。 于不止笑着与看守的狱卒聊天儿,“兄弟,你说我怎么以前没发现,这监牢是个这么好的去处啊?要吃的有吃的,要喝的有喝的,除了撒尿拉屎不方便,这他娘的就是仙界啊!” 狱卒无奈说道:“于哥,你也就能跟我这儿贫嘴了,咱这漕县上下谁不知你们二位的为人?柳大人没来之前,也就你们老二位愿意帮衬着我们一些,愿意给那些没有靠山的乡亲们撑一把腰。若是你们蒙难了,在这监里过得不舒坦,我们以后哪儿还有脸出门。” 李无才斜躺在草席上,插嘴道:“我们能撑个什么腰,混了十几年了,还是个看门儿的。” 那狱卒却不这么认为,“新来的柳大人年轻有抱负,肯定不会让你们只做看门儿的,放心吧!” 又有一个狱卒急匆匆跑来,小声说:“于哥李哥,你们赶紧串一下词儿,柳大人一睁眼便说要来提审你们,估摸着小半个时辰就来了。” 两个狱卒朝着监牢内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 黄昏靠在墙角,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对不住。 两人正疑惑呢,黄昏又说道:“一直张不开嘴对两位大哥说句谢谢,今天不光要谢谢两位,我还得把事实真相告诉你们。” 于不止凑过去摸了摸黄昏额头,说没发烧啊,怎么就说胡话了? 黄昏猛然间双膝跪地,沉声说道:“两位大哥先听我说完。有个事儿我一直瞒着你们,我其实不傻,爹娘对外说我九岁以后几乎没有长大,就一直是九岁得心智。事实上我一直都很正常。我也知道,我爹娘陡然而富却为富不仁,大家都不待见我们一家人。我输光家财,甚至将老宅的金银财宝给他们夺去,其实都是故意的,为的只是保命而已。” 李无才皱眉道:“所以说你一直知道害你爹娘和偷走那些财宝的人是谁?” 黄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的确知道,可那不是人。我爹娘得了仙家机缘,奈何他们只是凡夫俗子,就只能得到财富罢了,但那桩机缘却是实实在在令仙人动心的。苍生河上游有一只异兽在我出生之时便来过,爹娘仗着有那法宝,妖怪不敢近身,死活不肯交出机缘法宝。于是才惹得它在背后谋划二十余年。之所以我还能活着与二位说话,或许就是因为它这人世间只有我一人知道法宝在何处。” 李无才又问道:“那你为何不交出去,换自己一命?” 黄昏苦笑不停:“可我是真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到哪儿去了。事实上这么些年我想通了很多事情,那头妖物也来寻过我不止一次。即便我没有法宝护身,它也没有伤我。”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只有心静下来,才能想通许多事。我猜测那个妖怪也只是想逼的我父母过不下去,将那法宝交出去,于是才让胡知县为难我们一家。可人心总是贪欲不断,胡知县知道了我家有那么些财宝,便去找老秃子,与其一同设计我家。” 最后这位被叫了二十多年傻子,事实上却从来不傻的年轻人,苦笑着说:“走到这一步,其实也是我一家人咎由自取。早先我也怀疑那位神仙是冲着法宝来的,可见过一面之后,我总觉得他不会是有心夺宝之人。” 一袭青衫忽然现身,笑着说道:“这么愿意把我当成好人?万一感觉错了呢?” 于不止一脸笑意,缓缓凑上去:“我说神仙老爷,能不能别把我们弄出去?在这监牢挺好的,管吃管住的。” 柳知允黑着脸从远处走来,“愿意待着就待着吧,本官管吃管住养你一辈子,你们两个老死在这监舍都没问题。” 一听柳知允的声音,这二位老油条麻溜站直了身子。李无才讪讪道:“老于就是跟神仙老爷逗着玩儿呢,咱还要为国效力,怎么能老死在牢里呢?”说着推了推于不止,后者忙点头。 说来也奇怪,这两人明知张木流是手段通天的修行中人,可其实没多怕,原因很简单,张木流再厉害,也不是他们的顶头上司。而柳知允就不一样了,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那也是一县之长,管着他们三班衙役呢。 一身官服的知县柳知允,斜眼瞪了那一胖一瘦两个“老油条”,转而看向黄昏,皱眉问道:“方才所言属实?” 黄昏依旧跪着的,低头说道:“句句属实,黄昏虽然昏头昏脑十几年,可背地里也是没少看圣贤书的。这位神仙老爷现身之时,我就猜测他会去斩妖除魔,可那只妖怪,的的确确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 这位其实不傻的傻子,抬起头来眼睛通红,与柳知允说道: “伤天害理的,是人心。” 张木流问道:“葫芦在何处?就是你所说的法宝。” “葫芦?你说葫芦是法宝?”黄昏明显十分惊愕。 仔细看了一圈儿,也不见那一袭青衫有半点玩笑之意,黄昏便无奈道:“转来转去原来那葫芦就是法宝。” 说着从脖领子里摘下一个小拇指差不多大小的葫芦,“这是我从小挂在脖子上的,从没人告诉我这便是那法宝。” 张木流接过那只小葫芦,之后皱眉不停。 恍惚间居然在这小葫芦上感觉到一丝熟悉气息,与雷泽有几分像。 片刻后张木流叹气道:“怪不得都没发现你这坠子便是法宝,葫芦自身灵气已经十不存一,若不是拿在手中,我都感觉不到这居然是一只仙葫芦。” 说罢便递回给黄昏,可是后者死活不愿接过。 “我要是知道这玩意儿就是那法宝,早交给那妖怪了。葫芦你拿去吧,我一介凡夫俗子,拿不住。” 张木流一笑,便真的收下葫芦,与黄昏轻声说道:“拿人的手软,因果我替你挡。” 一袭青衫一闪而逝,化作一缕青烟疾速往苍生河上游去。 才到一半而已,忽然一道金光斩来,张木流侧身躲过后下坠到苍生河岸。 正对面一个白衣女子,头生一对犄角,体内金属性与土属性真意激荡。 这位“妖怪”牙关紧咬,死死盯着张木流说道:“你杀了麒兽?” 张木流叹了一口气,老瘸子真他娘的能算计。 一身青衫的年轻人此刻很想仰天长啸,对那个跑去麒麟冢的家伙喊一声: “给你找到媳妇儿了!” ------------ 第一卷 断竹 第五十章 其无后乎 张木流答非所问,自来熟着说了一通在白衣女子耳中听来乱七八糟的言语。 “怪不得那家伙在胜神洲南北跑了几个圈儿也没找到你,原来跑瞻部洲来了。你怎么样?他可是被人关了上万年之久。” 白衣女子能察觉到张木流身上的麒麟气息,张木流自然也能看出,这女子是青爷苦苦找寻的最后一头麟兽。 白色麒麟,可不多见。不过现在这天下,什么颜色的麒麟都不多见了。 眼见白衣女子又要动手,张木流只得苦笑道:“白姑娘,我与一头青焰麒麟相识已久,之前许多年都是在一起的,身上有他的气息再正常不过了,你可别想岔了。” 白麒麟皱眉不停,阴沉着脸问道:“那他去了什么地方?难道不知道我一族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张木流叹了一口气,与那一身白衣却真身是麒麟的女子说:“你们神兽对着天地变化尤其敏感吧?上古九泽有其中之八重现胜神洲,大野泽边儿上的麒麟冢也再次出现。青爷被高阳一脉送去了麒麟冢,估计一时半会儿是出不来的。” 白麒麟不再言语,而是仔细去思量来龙去脉。早前一句被关万年,她已经有些相信这青年所说的话,毕竟她自身又何尝不是被关近万年?可眼前这家伙怎么会忽然跑来这里,总不至于是什么巧合吧? “那你为何要抢我机缘?那枚蒲卢可帮我晋入炼虚。” 蒲卢?张木流哑然失笑,“你想多了,即便是忽路也不会是蒲卢的。” 说着将那枚葫芦丢过去给白衣女子,张木流笑着说道:“这葫芦不晓得什么原因,现在全然没有灵气,可你仔细感觉一下,其中是不是蕴含一些天然雷法?” 白麒麟皱眉接过,一丝丝金属性真意探入那葫芦内,果然,有些残破雷法。 她神色落寞,摇了摇头后盯着张木流,“难不成他想争以争中土之灵?我们麒麟与真龙相比自然是半点儿不差,可辈分儿比真龙要低。他进麒麟冢是为了拿回那件东西吧?” 张木流神色凝重,点了点头说道:“四方神兽皆是只有灵体,青爷想以真身争拿份气运本身就是很难的,不过我南下路上碰到过东海龙王,看样子龙族是不会去争那中土之灵了。更好况,中土已经消失上万年。” 白麒麟摇了摇头,传音过来说道:“你说他被困了上万年,为何那处地方不会是中土?” 一句话说的张木流有些直流冷汗,自己怎么就没想过,那处梦境会是消失的中土? 三十六重天的根基,就是高悬在须弥山上的中土世界。可自从天庭坠落,那片中土世界早就消失不见,上古时大陆未曾四分前,中土便已经消失不见了。 张木流甩了甩头,心说想这些干嘛,日后迟早要再去一趟的。 于是他对着白麒麟说道:“情分我们等会儿再论吧,我且问你,为何不阻止姓胡的知县与那半吊子咒术师?” 要说白麒麟没害人,张木流相信,可若是说她不知道胡县令与咒术师想要谋财害命,张木流怎么都不会相信。 白麒麟笑道:“我凭什么帮他们?你没去打听打听黄芪夫妇两人自从发了横财,便有多嚣张跋扈?说他们为祸乡里都不为过。我不动手抢夺已经算是十分有耐心了。” 张木流笑道:“其实是你护着那黄昏?” 白麒麟却没有说话,瞬间消失不见。 张木流摇了摇头,若不是白麒麟护着,黄昏早就死了,只凭那个没有半点灵气动静的葫芦,想要拦住咒术师的禁制还是不大可能。 所以张木流也是没有全猜对,还以为是黄昏藏着葫芦,而葫芦中所藏东西比他家中加起来的财物都要多。到了监牢才发现自己想岔了,黄昏父母压根儿就没告诉儿子,那个葫芦是法宝。也正因为如此,黄昏才能活到现在。 河畔一阵涟漪,白麒麟再次现身时身后多了个大包袱。 张木流扯着嘴角问道:“你都合道期了,我不信你没修出个城府,哪怕没有,你们妖族不是都是腹有乾坤吗?至于弄这么个大包袱不?” 白麒麟挑眉说道:“给你拿着的,我能化做人身已经是极限了,这一对龙角没办法收回去,以后会化作一头白鹿跟在你身边,直到找到麒兽为止。” 也是,越是上古神兽就越难化作人形。且白麒麟想要独自渡海去往胜神洲,麻烦事儿太多。麒麟本就愈加稀罕,更好看白毛儿麒麟。 拿出剑候令牌,将那大包袱装进来。张木流神色古怪,轻声说道:“那个,小白啊!雌鹿不长角的。” 白麒麟斜眼一瞥,冷声道:“你就没听过北地极寒之处有种角鹿?” 说着便化作一只白鹿,两支细长犄角长在头上,身形较小,就只有一只小猫那么大。 得嘞!这一路上最不缺小动物跟在身边。得亏张早早走了,不然还不欢喜坏了? …… 漕县之事弄了个有头无尾,张木流是捋顺了前因后果,可柳知允就难了。这位知县大人忙的焦头烂额,得去找证据,先给黄昏平反。然后得证实已经死了的前任县令胡顺庆的罪行,以及那届县衙中一众衙役差人罪行,再想方设法去帮那一胖一瘦两个衙役脱罪。 再是罪大恶极之人,但凡在有法治的地方,都得官府去定罪。事实上不管哪国,哪朝哪代,都还是清官居多的。试想一下,若是为官者人人都贪赃枉法,一国腐朽之下,国祚又能延续几个十年? 有句话说的很好,因果或许会迟到,但绝对不会不来。 所以于不止跟李无才二人,哪怕是为民除害而杀的人,也至少要在监牢再待上半年的。幸运的是,他们碰上了柳知允。这个年纪轻轻的知县大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将两人放出来协同办案。 就连张木流都给这年轻知县竖起来大拇指,谁说读书人都是迂腐之辈的? 黄昏自然还在监牢,这天张木流带着一只白鹿走进监牢,笑着问那“葫芦提”,“我若是带走那葫芦,你可就成了穷小子了。” 黄昏先是朝着白鹿躬身作礼,接着才对着张木流道:“本来想着日后周游列国,多学些圣贤道理,可柳大人说他缺个师爷,所以日后我便跟着柳大人讨口吃的。” 柳知允满头大汗的跑来,老远便做了一礼,焦急道:“先生这是要走?” 张木流着递出去个木头牌子,上刻着一副楹联,接着正色道:“小黄虽是精怪,可脾性不差,这木牌子算是约束他的一根缰绳,可我希望你用不到它。” 一袭青衫抱起白鹿,继续道:“我最看上你的其实不是胸怀百姓,而是你那句不教天下人有机会黑白不分。等我再来此地,说不上你真就是个老头子了,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那枚石头可做你心头的一道大门,时刻警示你,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柳知允欲言又止,半晌后忽然说道:“可黑白有时却难以绝对分清楚,如同我放于李出狱,对公道人心,便是白,于律法而言,却是黑。” 顿了顿,这位知县接着说道:“我在俞都求学时曾遇见过一桩事,十四五的穷苦少年在街边偷包子,却不是自己吃。后来给人捉住,跪在大雨中哀求,说送官可以,能不能把这最后一只包子给城外一座破庙的女孩儿送去,那是他相依为命的妹妹。如若此类,知允如何辨黑白?” 张木流还未曾言语,白鹿却口吐人言:“修其善则为善人。” 一袭青衫笑着说道:“为自己在意之人去偷,是很难分对错。寻求解决办法,也是相当不易。即便你授其食物,那天下还有多少这样的人,哪怕是我也心有余而力不足。我曾听人说过一句话,‘吾心本善,奈何世浊。’,那位少年本心自然是好的,可为何去行错事?无奈罢了!” 柳知允又道:“先对而后错,是否也能分个错大错小?” 张木流沉默良久,缓缓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偷包子与偷金银,都是偷。” 柳知允苦笑道:“先生岔题了。” 白麒麟从张木流怀里跳到其肩上,也不顾青年人黑着脸,又把前蹄踩在其头顶,笑着说:“你们人啊,实在是太能想了,想那么多有用吗?在这儿说世道人心,善恶黑白,跟那些蹲在草棚里吃着面糊糊评论天下的人有什么区别?只需记住,是非善恶,公道自在人心不就行了。” 瞧这,难得装一回有学问的,先给一个书生难住,后被白鹿拆台,而且人家还说的很对。 一个实实在在的读书人与两个半吊子读书人都大笑起来。 无论他人嘴上如何,公道黑白,其实谁的心里都门儿清。 看来黄鼠狼是有意避开张木流,临行之前都不愿来送送。 张木流在夜里离开漕县,背后少了一柄银黑长剑,身边却又多了个漂亮白色小鹿。果然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分个新朋旧友罢了。 去茏暮山前,张木流想去那俞都看看。柳知允后来才说,那个偷包子的少年,最终也没被送去见官。那个包子铺老板跟着少年出城,见到了卧在草席上骨瘦如柴的小姑娘,心一狠便招了少年去包子铺做学徒,钱一分没有,可吃的管够。 所以这世间,糟心事儿不少,如同那空腹吃了半斤土豆似的,夜里躺在床上翻来翻去,总觉得心肝儿上有什么东西黏着不掉想吐又吐不出来。可暖人心的事儿也是不少,非要说个大概,那便如同大雪天里,炕头儿烧的火热,一家人盘坐在炕桌前说着陈年旧事。 蹲在一袭青衫肩头的白鹿没来由说了一句: “最暖人心的,其实是大家都在吧?” 张木流点了点头,“放心,青爷不会有什么事儿的,他要争那中土之灵,我怎能不帮忙?” …… 俞国在瞻部洲西南部算是顶尖大王朝了,且那个改换一洲称呼的前辈,也算是俞国人氏,只不过那时俞国还不叫俞国。 俞国的开国皇帝做过乞丐,也做过僧人。据说当年天下大乱,百姓连饭都吃不饱,饿死的人到处都是。俞国的开国皇帝很小便当了僧人,只是为了吃饱饭。只不过这位皇帝,虽然当过僧人许多年,却尤其讨厌僧人,所以一国之地,其实没几座寺庙,多是道观。甚至后来几位皇帝不惜费财费力,在几处名山兴建道观,那恍若天阶的栈道在俞国比比皆是。 张木流带着个有时沉默不言,有时却语出惊人的白鹿到了俞都,转了一遭,张木流感慨不已。 此处繁华都跟长安城不相上下了。 这一路走来,并没有多着急,一是等刘工那小子,二是有意沿途看看。有些事儿褚晓丹没说,老瘸子也没说,可张木流又不傻,屁股也能猜的到煮面潭之行肯定是十分凶险。 煮面潭,为何不叫下面潭?只是仔细一想,谐音便是那下面谈,不甚文雅。 一只小狗大小的白鹿蹲在肩头,还是一只瞻部洲压根儿没有的角鹿,所以走在街上还是有些扎眼的。这白麒麟初见之时端的是吓人,颇有一言不合就离秋水的架势,可自打变成个白鹿以来,不知怎么回事儿,时常问一些教人难以回答的问题,教人头疼。 张木流喃喃道:“青爷要是知道小白你这么漂亮,还不要好好感谢我一番?” 白麒麟冷笑道:“什么意思?真拿我当给那家伙的媳妇儿了?” 青年腹诽不已,这世上就剩下你们两头麒麟了,你不做他媳妇儿叫他打光棍吗? 白麒麟好像听得到张木流心声似的,以鹿角顶着青年脸颊,声音有些恼怒,“张小子你少给我扯淡,哪怕世上就剩下他一只麒兽,我也不会轻易选他的!见都没见过,乱点什么麒麟谱儿?” 张木流无奈揉了揉脸颊,不再与这个下角没个轻重的家伙说话。 这一转眼就六月了,逛完俞都得赶紧去那茏暮山,七夕绝对不能在那山上过,否则回去胜神洲也是小命不保。 那包子铺还是比较好找的,估计俞都城内找不到另一家儿,跟张羽的起名儿风格差不多。 不多时便走到这处,没有招牌,就一道插在房檐上的幌子,上面写着“鸡闻香”,这三个字就已经很嚣张了。也是这道幌子,俞都城里的人才都知道,原来鸡是闻不到味道的。 老远便看到了一个忙活不停的又黑又瘦的少年人,肯定就是柳知允说的那个少年了。此刻虽是已近日落,可包子铺还是很热闹,桌子坐满了大半。 少年看样子很着急,飞奔着往一张张桌子抬去包子,这会儿又看到张木流走进来,急忙过来问道:“客官吃点儿什么?我们包子有肉的和素的,肉分鸡鸭牛羊,素的则是韭菜咸菜,白菜木耳的都有。” 张木流笑着要了一笼白菜馅儿,两笼韭菜馅儿的。 此时一个头戴围巾的妇人从里面出来,老远甩过来一只布袋子,言语极其不善,“今天的吃食,赶紧滚蛋,明天来早些,迟了就不给吃的了。” 少年一脸陪笑,接过布袋拿绳子绑在怀里,飞快的跑去抬来三笼包子,紧接着撒丫子便往出跑去,晚了就关城门了。 一众食客像是习以为常了,都没人出言帮着少年说话。那位老板也缓缓走出来,叹气道:“你能能不能别老是这么跟他说话,时间长了小言会落心病的。” 那老板娘丢过去个湿抹布,也不顾此地人多,对着掌柜的破口大骂:“你把他找来半年有了吧?教了什么?他又学会了什么?整天混吃混喝的以后怎么办?咱是要做生意的!不是什么大善人。” 有一位食客笑着搭茬儿:“老板娘你也就是嘴硬心软,隔一段时间给小言的包子里就有几枚通宝钱吧?那小子上次拿着几枚钱币冒雨站在门口儿,我可是亲眼瞧见了。” 看来这搭茬儿之人也是熟客了,老板娘转头便骂:“你这老王八知道个屁!那钱,不知道是不是送菜的落在里面的,我会给那小子钱?想得美,老娘又不是什么钱多烧着的。” 说罢便瞪了掌柜的一眼,转头往后厨走去。 掌柜的苦笑不停,从柜里取出一坛子腌菜,拿小碟子装着,每桌都端去一碟。 张木流身旁的凳子蹲着个白鹿,本就扎眼,这会儿掌柜的端菜过来便一副惊讶装,“这位客人眼生啊,头次来吧?还养着一只白鹿,肯定是那江湖人吧?可惜了,您要是背一把剑就更像个剑仙喽。” 一番言语惹得四周大笑不停,有人打趣道:“老罗,你这想的倒是很美,剑仙都来你家吃包子,你这生意不是要火过天去?” 一袭青衫淡淡一笑,与那掌柜的问:“方才那少年家事不好?” 掌柜的叹了一口气道:“有个屁的家事,也不知从哪儿逃荒来的,半道上遇见个同是孤苦的小姑娘,便认做妹妹,两人在城外破庙相依为命罢了。十足的可怜人呐。” 这掌柜的说了少年的遭遇,却没说是他给了少年人一个事由儿,将就着活下去而已。 之前搭茬儿的食客也是叹气说道:“这位公子可别看老板娘凶巴巴的,其实心软着呢。怎的就有送菜的落钱在菜堆了,没可能。李言在这做工本就是没工钱,答应的一天就给些剩的包子罢了。可哪天布袋里的包子不是热乎的,哪天布袋子里没个几块儿肉,几把米?” 张木流笑着说:“老板娘言语不善,其实是为那少年好。若是平白无故就能吃饱,长久也不是个事儿,须得让他知道所得之物来之不易,这样他才会珍惜。” 白鹿跟着叫了一声,幼年的角鹿,叫声与鸟叫差不多的。 不多时便吃完了包子,张木流带着白鹿扭头往城外去。心说怎么老是能让自己碰到欺负人的事儿,又是几个凡人,一通拳脚下去没个轻重的。 这头白鹿似乎总能知道人在想什么,张木流已经几次被其窥探内心。不想让其窥探也很容易,只是张木流没去屏蔽而已。 白麒麟这会儿又窥听心声,于是给张木流出了个小小计谋,“不如你扮作鬼怪?把那几个人吓唬一通?心中有鬼之人,最怕的就是鬼了。” 张木流哑然失笑,好主意! …… 少年李言一路疾驰往城外的破庙,老远便听到破庙里的少女哭喊不停,又黑又瘦的少年捡了一块儿石头攥在手里,拼命跑去破庙。一进去便发现几个常来找事儿的地痞流氓围着少女,满脸都是奸笑。 “王八蛋!给我滚开。”少年使劲儿把手里的石头丢过去,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正砸在一个地痞后脑。那流氓捂着脑袋转头,面色十分阴沉,像是要活剥了李言。 可黝黑少年却没理这地痞无赖,几步绕过他们,跑去少女身前张开双臂,之后还转头笑着说:“小荟别怕,哥哥来了。” 少女名叫岳荟,瞧着身子十分薄弱,该是有什么大病。此刻见着李言不顾一切护着自己,一边儿擦眼泪一边儿哽咽点头。 这帮地痞其实都是城里的有钱人家,其中不乏大官儿家里的纨绔。方才挨了一石头的,便是九门提督的侄子,叫鲁护。 鲁护阴笑着说道:“这一下儿可见血了,把你们两人卖了,也赔不起的。” 李言却不曾有多惧怕,只是皱着眉头问道:“那你要如何?” 那个借着姑父名头,整日做些恶心举动的鲁护,这会儿笑的十分难看,“当然是把这丫头抓去让哥儿几个玩一玩,然后卖去窑子里阿。至于你嘛,打死喂野狗可好?” 少女岳荟闻言浑身颤抖不停,哭喊着说:“你们抓我可以,放过我哥哥!” 鲁护一脸淫笑,搓着手说道:“那得看小荟荟你听不听话喽。” 少年李言撩起裤脚,从小腿抽出一把匕首,转头对着岳荟,好像有些生气。 “傻丫头,咱兄妹两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会儿哪怕死了也值了,还多活了些年呢!死了有什么不好的?” 说这话时,少年脸上半点儿没有波澜。 鲁护冷笑一声,几步上前一脚便踹飞少年,直接伸手去抓岳荟。 少女一咬牙,从身后也是取出一柄匕首,横划过去便将鲁护手指斩断几根儿,后者顿时鬼哭狼嚎起来。 “把他们弄死!有事儿我背着。”鲁护眼睛通红,捂着断指颤抖道。 破庙外的张木流忽然不想吓人了,有些人虽然披着一张人皮,可内里畜牲不如。 一对儿穷苦兄妹无可奈何之时,破庙门口走进来个年轻人,肩上站着一只漂亮白鹿。 李言自然认出来了,只见那黝黑少年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求生欲望,一直没哭的李言哽咽着朝张木流喊道: “这位先生,请救救我们。” 张木流点点头,一缕青烟直冲向鲁护,后者木讷低头才发现,一只青色袖口从他后背贯穿过胸膛,袖口与那修长手指却丝血不染。 一袭青衫左手扣住鲁护头颅,往身后一甩,死尸便被抛出破庙。 张木流面沉如水,虚手甩过去一巴掌,几个混混皆是昏死在地上。唯独留了一个瑟瑟发抖的锦衣男子。 此刻一身青衫却未曾背剑的青年,对着那双腿不停打摆的男子沉声道: “去喊人!” ------------ 第一卷 断竹 第五十一章 就会装蒜 李言紧紧抱着岳荟,少女看着手里滴血的匕首颤抖不停,明显是被吓到了。 地上的断指和血迹都被张木流挥散,三个昏死过去的混混也已经被倒挂在破庙不远处的树上,估计一时半会也醒不来。过了好半晌,岳荟依旧颤抖不停,像是心神被魇,就如同修士被困在心魔之中似的。 张木流走上前伸手往少女额头,李言抬起手又放了下去,只是手中匕首丝毫未曾放松。 手指触碰到岳荟额头时,张木流瞬间皱起眉头,白鹿也从肩头跳下,昂头看着少女,阵阵发呆。 这女孩儿被方才一幕吓到了,想起来一些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陈年往事,一时间难以将心神拔出来。 “你叫李言是吧?这丫头的过往你可知道?怎会有这么重的心魔?”张木流皱着眉头问道。 李言将岳荟缓缓放开,脱了自己破破烂烂的褂子垫在少女脑后,这才轻声道:“我不知道,她也没告诉我,只是小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这样,可过了之后她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且每次都会浑身颤抖,出一身的汗。” 白鹿传音道:“这女孩……有些连她自己都不愿提及的事儿,潜意识里把那当做是梦境,不愿意去接受曾经发生的事情。所以,但凡想起那些事情,就会被魇在梦中。” 张木流挥手渡过去一道灵气,睡梦中的岳荟才略微舒展开眉头,看着像是噩梦变作美梦一般。 李言拿着个破布擦了擦少女额头的汗水,然后缓缓起身,十分小心的走过来跪在张木流面前磕了三个头,“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张木流摇了摇头,也是十分小声的问道:“怎么先前抱着必死之心,一见到我却变了?” 少年李言看了看熟睡的岳荟,苦笑着说:“能活着谁会想死,只是那几个家伙一直想要祸害小荟,要是这样,还不如死了算了。可先生您来了,在铺子里时我就觉得您肯定不是一般人,刚才见您进来,我就知道您会出手救我们的。” 其实李言没说真心话,张木流却猜的到他为什么要与自己求救。 想死时,走到哪儿都是悬崖峭壁,似乎纵身一跃便可解脱了。可若是想活着,即便已经在半崖上,无处落脚,但一切能用手抓住的东西,全都是救命稻草。 见到了张木流,也猜到了张木流不是普通人是一方面。更多的是这个黝黑少年,想要他的妹妹活下去。 张木流笑着说:“还没有吃饭吧?包子给那王八蛋踹了一脚,没法儿吃了吧?” 少年挠着头说能吃的,老板娘给的包子都是最香的,哪怕瘪了,也是吃食。 “去捡点儿柴火回来,我给你烤肉吃。”张木流变戏法儿似的取出一大块儿肉,连同调料放了一大堆。 李言看了看躺着的岳荟,又看了看撩起袖子准备切肉的张木流,欲言又止。 张木流无奈道:“我都有闺女了,你小子把我往好了想行吗?再说了,我媳妇儿长得要多好看有多好看,你看我像是会喜欢小丫头的人吗?” 少年憨笑着摇摇头,转身往外跑去。 白鹿又跃上青年肩头,小声说道:“这丫头魂魄很淡,要是没点儿滋补魂魄的灵物,可能活不过多久。” 魂魄是生灵根本,若是魂魄消散或者黯淡,那人就活不了多久了。 张木流看着眼前少女,有些伤脑筋。鲲腹中摘了许多果子,用来滋补魂魄绰绰有余,可这丫头是个凡人,炼化不了且不说,光是一缕暴躁灵力便能要了她的命。炼成丹药倒是可以,只是在这儿也寻不到辅料啊! 炼丹可不是拿个神药老药便能炼的,要想成丹的话,辅料药材是必不可少的。 实在不行就带着丫头去一趟茏暮山吧,那座山头儿本就是盛产药材的地方。 李言抱着一堆柴禾回来,自顾自笼起一堆火,背对着张木流问道:“先生为何愿意救人?小荟是不是病的很重?” 张木流丢过去一大块儿肉让少年先烤上,接着缓缓说道:“救你是因为想打架,没有别的原因,我这种人最爱打架了。小姑娘的病不重,只是这俞都寻不到救治她的药材,我想想办法吧。” 少年人转回头,目光直视张木流,“先生能不能教我本事?” 白鹿以鹿角戳了戳张木流的脸颊,传音说道:“教啊,他资质不错的,是个好苗子。” 张木流却摇了摇头,问道:“你都想学什么本事?学来干嘛?” 李言转过头,背对着张木流沉声道:“小荟每次噩梦都会喊别杀她,喊着爹娘。我又不傻,她肯定是家里有什么大变故才沦落至此的。我跟她相依为命,她就是我妹妹,我得帮她报仇。” 后方躺着的少女忽然间睁开眼睛,眼泪一双双的,又哭又笑,“哥哥,咱们不报仇,都活着就好了。” 白鹿已经传音大骂不停:“姓张的,你心是石头做的吗?这两个小家伙这么可怜,你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张木流没有回答,只是又取出来一块儿肉递给李言,接着从袖口取出来一枚药丸递给岳荟,笑着说道:“你们先好好吃着,我去看那位九门提督有多大的本事。这只是普通固本培元的药丸,不是什么仙丹灵药,我有治好她的本事,只不过得看你们拿出来什么报酬了。” 说罢便起身出门,留下一对儿小兄妹在原地不知所措。 呦!阵仗挺大的呀,巡防营都调来了。 起码数千甲胄围住了破庙,为首一个中年人和个年轻人。中年人不用猜,便是那鲁护的叔叔,鲁建行了。 鲁护的残尸已经被收走了,几个半死不活吊在树上的混混却无人理睬。 鲁建行的这个官职其实不被大多数王朝接受,瞻部洲南部曾被蛮夷统治三百余年,强制让百姓将发饰改扮的十分怪异,甚至写在了法典当中,如若不按照他们的头型样式,便要砍头。 九门提督古时是没有的,是在那个异族蛮夷统治下的国度,才有的九门提督,官职不低,正二品。 俞国开国以来,非常注重皇城护卫,所以延续了这个职位,百姓们叫习惯了九门提督,实则却是禁军统领。 巡防营可不归这位鲁大人管辖,一般而言,京师巡防营都是皇子统辖的。 所以这阵仗,倒是有几分好笑。来寻仇的正主儿孤身来此,带兵的却是毫不相干的巡防营。 “大胆莽夫,在我俞国天子脚下,竟敢行凶!”说话的是鲁建行。 张木流理都未理会那人,掏出酒囊开始饮酒。乔帽儿果真是正人君子,说灌多少就灌多少,这酒足够张木流喝到过年了。 眼见张木流无动于衷,鲁建行大怒不已,手指着一脸不在意的青年,怒道:“杀人偿命,今日你与那两个乞丐都要死!” 一旁的年轻人转过头,笑着对鲁建行说道:“鲁大人这么大脾气?若死的不是你侄子,你也会这样?” 张木流挑眉一看,心说有的玩儿,这来找事儿的,居然不是一伙儿的? 只见那年轻人翻身下马,朝着张木流拱了拱手,笑着说道:“仙师莫要在意,今日有朱克悟在此,我看谁敢不分是非?” 李言搀扶着岳荟缓缓走出,站在破庙门口对着张木流一笑,轻声说道:“先生别怪我们,事儿是我们惹出来的,无论如何,我们也该和先生站在一起。” 张木流哈哈一笑,对着朱克悟说道:“实在是对不住,我没法儿不在意。我先前路过漕县,见过了柳知允,本身对俞国感官极好。只是没想到这俞都会让我特别失望。” 李言与岳荟听到柳知允,神色十分高兴,也忽然明白了这位先生为何救自己二人。而朱克悟则是一副惊奇神色,怪叫道:“原来您就是知允口中的张先生?我与知允是同门师兄弟,先前他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折,漕县之事我们都知道了。朱克悟今日要替一方百姓谢过先生。” 说着这位皇子便深深弯腰,作揖行礼久久不愿直起身子。 张木流只是微微一笑,这家伙甭管心里怎么想的,可为百姓而做的礼,的确是诚心诚意,张木流受了。 此刻最难以平静的,估摸着就是那位九门提督了。柳知允所写的奏章在大殿里传阅过,他自然也是知道那人的不凡。只是转念一想,修士又怎样?只不过是降服金丹境界的咒术师罢了,最多也就是个元婴期,以他和太子的关系,打个元婴境界玩儿似的。 俞国从建国开始,四处兴建道观,道门修士供奉极多,且境界不俗。 于是鲁建行笑着说道:“三皇子殿下,即便他有功在先,平白无故杀人,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吧?太子和供奉殿那边,您想过怎么交代吗?” 朱克悟皱眉不已,这个家伙居然拿太子与供奉殿压人? “鲁大人,你那侄子什么样子你会不清楚?今日无论如何,张先生我保定了,若是不服,你大可以明日早朝参我。我倒要看看,这满朝文武谁的心都是瞎的!”朱克悟气愤至极,说着便缓步走向张木流,与一袭青衫一同面向鲁建行。 鲁建行冷笑一声,转头就想走。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搭理那倒挂在树上的几人。 张木流笑着抬起手臂,鲁建行瞬间便被从马上吸扯下来,紧接着一巴掌扇过去,这位九门提督也是昏死在一旁。 只见青衫青年依旧笑意不断,对着身旁三皇子笑着说:“麻烦三皇子差人带他去喊人。” 朱克悟苦笑道:“先生,你这是何必呢?鲁建行与太子走的极近,而太子,是俞国供奉殿中大供奉的亲传弟子。我那哥哥,如今也是元婴境界了。” 白鹿悄悄传音张木流,后者眯着眼对朱克悟传音道:“三皇子也不差的吧?” 这位隐藏极深的皇子,此刻终于没了笑意,只是死死盯着张木流。片刻后他叹气道:“克悟瞒过了天下人,却没瞒住先生。” 张木流笑了笑,猛然间一副惊慌模样,转头看向李言,焦急道:“肉是不是还烤着呢?哎呀!臭小子,糊了!” 巡防营撤了下去,朱克悟派去喊人的兵卒也久久没有回来。李言与岳荟都睡下了,两个小家伙这一夜也的确够心烦的。 张木流其实对朱克悟感官不错的,这个年轻人也就与柳知允差不多大小,二十三四的模样,身为皇子,来到破庙里面一屁股便坐在草席上,甭管是不是故作姿态,都让人觉得很随和。 张木流可谓是极其肉疼,自打递给这家伙一壶酒水,他就喝个没完,喝完就要喝完就要。 两个爱喝酒的人不一定能做成朋友,可喝完酒之后依旧能把持住自己的,张木流愿意与其做个朋友。 …… 去喊人的兵卒自然是带到人也带到话了,俞都皇城后面有一座山,是那供奉殿所在,叫做鼎山。一个身穿蟒袍的青年正与几个道士谈论些什么,鲁建行自然也在其中。 太子朱克咏极小时候就展露出不俗的修行天赋,供奉殿的九元道人便将其收做弟子。在瞻部洲颇有名声,是除却姜末航那波人外,年轻修士当中拔尖儿的了,只不过不是剑修。 九元道人盘膝坐在一旁,缓缓道:“前不久有个筑基期的少年去脊背山,被宗主嫡女亲自迎上山的。据当时在场的人说,那少年是替师傅送东西,也是帮师傅取剑,且与那宗主的嫡女,关系不寻常。” 鲁建行讥笑不停,大声说道:“城外的那小子顶多就是元婴境界,虽说都是姓张,可一个元婴境界的修士,又不是什么天之骄子,被脊背山奉成座上宾?不可能的。” 话音刚落,便被身旁的蟒袍青年眯眼瞪着。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你鲁建行什么身份?在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 这位九门提督自嘲一笑,退到后方不再言语。 朱克咏对着九元真人笑道:“那人在漕县显露的修为也不过是元婴,与脊背山的张姓修士不大可能是一个人。而且有消息称,豆兵城前不久有个大修士,斩了数十头魔物,我估计与脊背山关系不错的,是在豆兵城杀魔的那位才是。” 九元真人未曾睁开眼,只是淡淡点头道:“是不是一个人,你去会一会就知道了。” 蟒袍青年不再言语,躬身一礼后大步走出那处大殿,鲁建行紧紧跟在身后。 这位太子殿下看着漫天星辰,笑着与鲁建行说道:“鲁大人要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本宫不着急当什么皇帝,你那侄子什么德行你也清楚,今日为你出头,也只是不想让我那弟弟得意罢了。” 鲁建行苦笑着点头。 …… 一夜饮酒,可把张木流肉疼坏了。这个朱克悟喝酒不咋地,要酒可是半点儿不客气。到最后张木流干脆找了一只破碗,以酒囊倒酒给他,两人一直喝到了天色微亮。 李言猛然起身,胡乱抹了一把脸,拿起布袋就往外跑,饶是张木流,也给这少年吓了一跳。 一只青色长袖搭在李言肩膀上,无奈问道:“你还想着去包子铺?” 少年这才有些清醒,看了一圈儿周围,见那皇子还在此处,便有些不自在。他呆声与张木流说道:“还请先生帮我照看着小荟,我得进城跟罗掌柜说一声,之后我便回来。” 破庙外有人喊了一句:“说什么说,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还想着进城,你个缺心眼儿的小王八蛋不要命了吗?” 是那包子铺的老板娘,妇人与一个中年男子互相搀扶着走进破庙,瞧着像是一夜没睡了。 掌柜的见李言与少女都没什么事后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咧起个难看笑脸说道:“没事儿就好,我们昨夜实在是出不来,听人说破庙这边儿死了人,我就猜到那些狗日的又来欺负你们了。” 这对儿夫妻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发现了张木流与朱克悟的存在,实在是一进破庙,眼里就只有个又瘦又黑的少年。 掌柜的走过来惊叹道:“呀!我就随口一说,没想到这位公子当真是那江湖人?” 说着转头看了看朱克悟,疑惑道:“这位公子又是谁?你们一起救了小言吗?” 朱克悟还没来得及说话,张木流便替他说出来了,“这位可是你们俞国三皇子,昨夜差点儿就将我们三人逮去了。” 三皇子?我滴亲娘啊! 两人作势就要跪拜,朱克悟黑着脸瞪了张木流一眼,一步走过去扶住二人,无奈道:“我这儿不兴跪来跪去的,咱就当寻常聊天儿就行了。” 说是这么说,可这对儿夫妻还是十分不安。那可是皇子啊! 朱克悟十分无奈,忽然之间生了个念头,便指着张木流说道:“你们看,主要是这家伙救了两个小家伙,他可了不得,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很厉害的大剑仙。” 张木流笑了笑,抬头看向天幕。 一个蟒袍青年悬停在半空,讥笑道:“一个小小元婴都能被称剑仙了?剑呢?” 一袭青衫拔地而起,对着朱克咏笑了笑,接着左手缓缓伸出,口中默念: “剑!” 一声过后,打从东边儿一道炸雷响起,紧接着有一条黑线扯着一个青衫少年疾驰而来。 刘工被抛在破庙门口,满头大汗。尽管这个不再邋遢的少年几乎魂儿都吓没了,可依旧紧紧抱着怀里的一只木匣。直到他看清了那悬停半空的一袭青衫,才苦着脸说: “师傅,咱不带这么玩儿的,好歹跟我说一声儿啊!” 张木流微微一笑,说干得不错。 看着手中游方,张木流略微有些惊讶,怎的那剑身的黑色又褪去不少? 那位太子殿下忽然变换脸色,笑着说道:“方才与道友开个玩笑,可千万别生气啊!” 张木流也笑着说道:“不生气,这有什么生气的,打死你不就行了。” 朱克咏一手在背后掐诀,猛然间乌云滚滚,雷声不断响起。这位太子殿下抬起另外一只手,虚空中比划几下,一道巨大金色符箓便悬在半空,又是一阵金光,那道巨大符箓一分为八将张木流困在其中,符箓之间有丝丝闪电相连,不多时连那头顶与脚下都织出一片电网。于是此刻张木流便被关在一只以雷电编织的八角笼子内。 张木流手持游方,环视一周后笑着说道:“好手段!只可惜,你这雷法没有灭世的意境,而我手中有剑,开天破地。” 说着便一剑刺向头顶,银黑光束由打剑尖不断发出,一袭青衫此刻如同擎天一般。剑气之下,雷网瞬间消散。 朱克咏手腕翻转,破碎的雷电牢笼再次重聚,且八张符箓不断扩大,且每张符箓前又多出一道较小符箓,八张大符与八张小符逆向旋转不停,俨然是明八卦与暗八卦相辅相成。 张木流摇了摇头,道门正统术法在这朱克咏手中就只是瞧着好看罢了,又不是跟那姜末航一样的天之骄子。即便朱克咏算是年轻一代金字塔的第二层了,可还是境界很高,底子很烂。根本无需想什么法子破阵,这雷法大阵本身极具威势,可在朱克咏手中却成了疑阵。 不着急与他打斗,这么好的机会不偷学一手的话,实在是对不起朱克咏辛苦布阵。 于是便只见一个青衫剑客在雷电中走来走去,随手劈散来袭的雷电,在每道符箓前都要站立许久,看仔细了才肯换去看下一张。 朱克咏皱眉不停,这家伙竟敢如此托大? 下方的众人,则是神色各不相同。 刘工刚开始压根儿就没抬头看,这个终于整洁了些的少年人,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自信心,总觉得谁也打不过张木流。直到方才抬头一看,见一袭青衫在那雷海闲庭漫步,这才吓得少年人掏出烟斗,深吸一口后喃喃道: “这也太看不起人家辛苦布的阵法,小爷还是抽口烟压压惊。” 朱克悟则是盘腿坐在地上,看着那如同玩耍般的青衫剑客,又想着柳知允给他单独的一封信,心中感叹不已,“老柳啊!你真是仗义,若不是你给我的一封信,说不上等会儿挨揍的就不是大哥喽!” 柳知允单独给这位三皇子写了一封信,而这位三皇子也就记住了一句。 “元婴境界的黄鼠狼精,在张先生面前乖的跟孙子似的。” 包子铺的两夫妻早就吓傻了,这他娘的才是真正的神仙打架。 李言紧紧抓着岳荟的手,始终仰头注视着雷电交加的半空。一旁的少女嘴角微微咧起,她觉得自己的哥哥早晚也会与那半空中的剑客一般。 只是她不知道,在她身旁的又黑又瘦的少年人,心中想着:“我一定也会成为大剑仙,我一定会帮小荟报仇。” 由白麒麟化作的小白鹿独自卧在破庙顶端,耷拉着眼睛瞄了半空一眼,扯着鹿嘴没好气道: “就会装蒜!” ------------ 第一卷 断竹 第五十二章 信而见疑则是无信 白麒麟着实有些郁闷,本来就是几剑就能解决的事儿,偏偏要拖着,她甚至都猜的到,那个家伙偷完人家术法,赏人家一剑后便要再说一句去喊人。 白麒麟生来便有些天赋神通,闻人心声只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就说那家伙始终穿着青色长衫一事,她就已经看出来些门道。 黑的不可能直接就洗成白的,总得一点儿一点儿去搓干净。张木流最早时一直黑衣示人,后来就是一身灰衣,直到现在又时常一身青衫。其实白麒麟是不好去说些什么,又或者那家伙自己就知道。以这表面功夫去洗涤内心,哪怕到最后他终于换了一身白衣,也只不过是给污秽之物裹了一层皮而已。 卧在屋顶的白鹿仰着脑袋,看着那不喜青衫却偏偏要穿一身青衫的年轻人,像是笑了。 那家伙果然知道自己心病所在。 有些事儿对大多数人来说,都很容易过去。可对某些人来说,就是天堑。 大是大非从不含糊,却在某些看似无关紧要,甚至可以说芝麻绿豆大小的事儿上不止一次摔跟斗。 对张木流来说,那场大梦当中,他最不愿提及的不是做了什么负心汉,而是某一世做那包工头时,欠了那些辛苦做事儿的穷苦人不多的钱,到死也没还上。真的是不多,省几坛子酒水都能给上的。 这些事儿白麒麟当然探寻不到,可在老瘸子话本世界的那本没有名字的书上,写的却是十分清楚。 还在雷电牢笼的张木流自然没法儿知道大家都在想什么,可他的的确确也是在想着白麒麟心中所想之事。太执着于一身衣裳,的确是有些着相了,他打小儿爱穿的,就是黑白两种颜色。 于是他苦笑一声,一身青衫轰然破碎,转而换做漆黑长衫。今日重穿黑衣,却是没有多少煞气显露,只是游方轰鸣不已罢了。 十六张符箓,分别是那略大的明八卦,乾、坎、艮、震、巽、离、坤、兑。还有较小的暗八卦,休、生、伤、杜、景、死、惊、开。 明为阳暗为阴,各自随意一种便可衍化无数大阵出来,只是像张木流这种术算比剑术还要稀烂的人来说,最难。这阵法若是跟巳十七的五方剑阵结合在一起,更是教人难以脱身,若是以张木流的手段施展开来,至少也困的住一般合道修士一时半刻的。 而这朱克咏,绣花枕头罢了。 可惜的是自己未到分神,难以如同巳十七那般分化许多分身,事实上张木流连元神出窍都是难以做到的。 以雷法驱动此阵,看似明八卦凶险,实则是那八张小小符箓最蕴杀机。俞国的太子殿下这是动了杀心啊!难不成今日还要斩一位太子?上次打太子还是在越国时。 仔细记下了那符箓排列方位,张木流有些不想与这位太子殿下逗着玩儿了。 阵法厉害当然是真的,布阵人稀烂也是真的。不说姜末航,即便换做岳然与丘聪来主持此阵,张木流怎么也得脱层皮。 朱克咏恼怒无比,这牢笼居然对那换做黑衣的青年半点儿伤害都没有,且那人还在其中颇为享受? “舒服吗?”朱克咏冷声说道。 张木流扭了扭脖子,露出个真挚笑脸,笑着说道:“你还能行不?让这雷电再猛烈些?” 朱克咏冷笑一声,手中蓦然多出一方印章,瞧着是以桃木做成,蕴含一缕道则。 这位太子殿下看着雷电牢笼中终于变了脸色的青年,冷笑一声,装潇洒?那本宫便让你潇洒潇洒。 掷出印章之后,那桃木印章猛然变得巨大,印文只一个字,与剑候令牌一样,一个“敕”字。 一道金光从印章泛出,敕字脱离出来,如同仙人手掌般盖在牢笼之上,雷电瞬间狂暴起来,鞭子一般抽打张木流,此刻那黑衣青年却是有些难以招架了。 朱克咏冷笑道:“张兄,能行不?” 牢笼中的张木流嘴角溢血,一身新换的黑衣破烂不堪,连同肌肤都是被灼烧至微微泛黑。 张木流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笑道:“我还行,只是你这雷霆有些挠痒痒了,还能再厉害些吗?” 蟒袍青年嗤笑道:“真拿自己当做那斩大魔的天之骄子了?那我便如你所愿。” 只见朱克咏手腕翻转,单手结了一印,口里不知默念了些什么,牢笼中的雷电变得愈加狂暴,其中的黑衣青年不断发出闷哼声。 白麒麟摇了摇头,心中哀叹:“这家伙也太坏了,借着人家施展出的雷法来锤炼体魄?咋这么没皮没脸呢?” 就连刘工也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样,靠在破庙大门口一锅烟接着一锅。但凡有一碟儿拍黄瓜,他都能躺着看张木流受罪。 这个不再邋遢的少年是真不觉得张木流会输。 姓罗的掌柜的与老板娘这才略微缓过神儿来,掌柜的张大嘴巴,含糊不清说道:“真给说对了?我老罗的包子铺有剑仙光临?” 老板娘伸出手就是一巴掌,拍的老罗一屁股坐在草席上,接着转头朝着李言问道:“这位神仙老爷是专门找你们的?” 李言笑着说道:“老板娘可还记得那位柳公子吗?张先生是从柳公子那儿来的。” 包子铺的两夫妻恍然大悟,柳知允他们当然认识的。可以说这位柳公子是这俞国甚至瞻部洲西南部的名人都不为过。毕竟光是个坐怀不乱,就能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了。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子脱光光坐在怀里,半点儿没反应?真要教人怀疑一番,那人是不是男人,那人是不是女人?故事自然有夸大嫌疑,可并没有多胡编乱造就是了。 且李言与岳荟能活下来,又在偷了不止一次的包子铺有了个事由儿,柳知允功不可没。 岳荟吃下张木流给的一颗固本药丸,果然脸色红润了许多,仔细一瞧还真是挺好看的。 “哥哥,你说先生打得过吗?”少女扑闪着眼睛问道。 李言几乎一直盯着半空,只是这会儿雷霆大作,谁也看不清半空中到底怎么回事。此刻又被少女一问,少年再抬头时眼中一丝金色光芒一闪而逝。他使劲儿甩了甩脑袋,有些结巴的说道:“我……我好像看得见张先生在干嘛。他这会儿坐在雷电当中,在……喝酒。” 白麒麟与朱克悟同时转头,看着少年人,各自心中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