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卷 ------------ 第一章 大玄历二月初二 大福号客船在雾岛上停泊了一天,载上了最后一批乘客,在强劲西风的推送下扬帆驶离了港口,向着目的地东廷都护府首府瑞光破浪前行。 船只中层一间单人羁押室内,盘膝坐着一个身穿斗篷,戴着遮帽的人,从阴影下方露出的脸庞上可以看出这是个年轻人。 羁押室下方狭窄的翻门一开,几张报纸从外面塞了进来。 张御听着脚步声走远,伸手拿起眼前的报纸,多年呼吸法的锻炼,使得他体魄远胜常人,哪怕这里光线昏暗,也不妨碍他阅读。 他首先扫了一眼日期。 “大玄历二月初二。” 目光在这上面停顿片刻,他这才往下看。 和三天前的香岛报相比,这份报纸只是在一些货物的价格行情上有些变化,其它地方几乎是一样的,都是十天半月前的消息了。 这也可以理解。腾海海域各岛虽然往来频繁,可受限于相对落后的交通交流方式,到底不能和他前世笼罩一切的天网相比。 可比起前世那个人人依靠营养舱来维持生命,只有意识还能活动的死寂世界,眼前的一切至少还是鲜活的。 他把报纸整齐叠好,放在一边,继续原来的吐纳呼吸。 被限制活动的这几天,由于保持着长时间的入静,他却是有了一个意外收获。 他能感觉到,在船上某个地方,一个物体正散发着奇异的能量,并随着他的呼吸牵引,一丝丝的被摄取过来。 而在此之前,这样的事他还需要通过直接触摸才能做到。 他心情愉快的想着:“难怪老师常言‘存神在中,虚空即来’,果然是有道理的,看来在达到首府之前,我就能把这些源能吸收干净了。” 他并不是持续不断的做着这件事,而是每过一段时间就稍作停顿。这是他在这段时间里摸索出来的诀窍,因为只有这样才更有效率。 就在他又一次停下后,外面隐隐传来了许多孩童的响亮声音,应该是来自某个下层舱室。他仔细一辨,却是在念诵一首诗歌。 声音虽然稚嫩,可胜在整齐划一,清亮而有气势,内容也恰是他所熟悉的。 这是一首《夏风》。 此世身为天夏人,他已经听过无数遍了。 “大道玄浑乾坤载,天城百万裂云来。” “赫赫神光耀汉霄,煌煌夏彩筑华台!” “骄阳欲赤蒸青海,晨启东方晓太白。” “今承人道运苍黄,万世颂传称盛哉!” 这个世界曾经历了数个纪元的更迭,有外来者的入侵,也有古老力量的复苏。每一次,新生的文明都会从废墟中崛起,再从兴盛走向毁灭,以至于大地上遍布着诸纪元的古代遗迹,到处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怪物和神明。 而这一切,在三百七十三年前的某一天发生了改变。 天夏降临了! 据说天夏到来之初,遮天蔽日的浮空天城悬于高穹之巅,以至于当时已知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能望见。 而这首诗歌,就是用来称颂当时景象的。 天夏入世之后,为了在破碎混乱的世界上重新建立起新的秩序,无可避免的与那些神怪和土著爆发了剧烈冲突。 拥有众多修炼者的天夏在最开始并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对手,然而随着战事的拖延和统治疆域的扩大,也有越来越多的问题冒了出来。 为了顺应形势的变化,天夏上层对原来的修炼方法进行了改良,可分歧和矛盾也是随之出现。 自此之后,天夏修炼者划分成了两个群体。 崇奉新法的修炼者被称为“玄修”,仍然沿用原有修炼方式的,则被称为“旧修”。 而他的曾经老师,就是一位旧修! 五年前,也就是他十二岁时,他的养父替他请来了一位老师,负责教授他旧法的修行。 可是世事难料,因为一些原因,他并没有能在这条路上走多远,之后反而走上了新法的道路。 不过他现在只是堪堪入了门,这次去往都护府首府,就是想要在那里学到更高层次的新法法门。 就在他沉浸于自己回忆中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阵的火枪轰鸣声,紧接着,一声悠长沉闷的回响伴随着冲破海浪的声音一起飘荡过来,并且是在急骤挨近之中。 只是短暂的沉寂后,就感觉身下的船只一阵剧烈晃动,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烈撞击了一下,幸好他提前稳住了重心,并没有因此摔倒。 零星的哀嚎声和喊叫声在外面响了起来。 他想了想,伸出手搭住了门板,轻轻一发力,咔吧一声,门栓就被顶断,伸出一手搭住门框,自羁押室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把手上戴着的朱红色手套紧了紧,这才快步走过长长的间舱,踩着层梯来到外面。 甲板上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呼痛惨叫的人,残破的怪物尸身凌乱抛洒着,满地是流淌着的腥臭血液,船卫队的人正在匆匆奔跑着,时不时还会响起一声零散的火枪声。 他看向那些怪物的尸体,认出这东西名叫水婴,民间的叫法是“水猴子”,是大海上和内河中最常见的水怪。 他几步走到船舷边上,往远处看去,就在那里,一抹巨大的脊背暴露在海面上,上方还覆盖的一层彩色流光。 这就是使得大福号险些为之颠覆的罪魁祸首,一头具备超常力量和庞大体型的海怪。 一头灵性生物。 他思考片刻,就朝着大福号最上层的楼台走了过去,护卫队正在一名队长的指挥下救助伤员,一时也没人顾得上他。 来到上方,他一眼望见船长石栋梁正在一个衣着剪裁合体的中年男子说话,看去在争吵着什么,旁边还有五六个妆容精致的女眷,此时正发出低低的抽泣声。 “石船首,船上有火炮,为什么不开火?” “赫连先生,这是一头夭螈,是少见的灵性怪物,它的表面有一层灵性外衣,枪炮根本没用,只会将它激怒,我们现在需要做的不是对付它,而是找出它攻击我们的原因!” 张御听到这里,出声道:“石船首,或许我知道原因。” 中年男子一扭头,诧异道:“你是谁?” 一名护卫看了张御几眼,神情一紧,指着他道:“他,他好像是那个被关在羁押室的人!” “羁押室的人?”中年男子神色一慌,大喊道:“卫队,卫队!” 底下的护卫队长听到呼喊,反应很快,立刻带着一队人冲了上来,把张御团团包围住,一把把火铳也是指向了他。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张御平静的站着。 石栋梁拍了拍身前护卫队长的肩膀,示意后者让开。他看向张御,道:“你是那个因为与异神教徒交易禁物而被看押起来的张少郎?” 张御道:“是的。” 中年男子还是十分紧张,道:“禁物?什么禁物?不会是都护府的要犯吧?你,你把遮帽摘下来。” 张御看他一眼,双手拿住帽沿,向后掀开。 “嚯……” 在场所有人,无论男女,在见到他面庞的那一刻,都是从心底发出一声惊叹。 他们很难想象出来,世界上竟有长得这么好看的人,一个个都是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直看。 张御面对众人的注视,神情自然,没有任何局促不安。 他老师对他的评价是“气清神秀,谪仙之表”,这里面既有天生相貌的原因,还有就是五年吐纳术修炼下来,气质上发生了较大的转变。 石栋梁也是忍不住打量了他好几眼,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肃然道:“张少郎,你说你知道这头怪物找上我们的原因?” 张御点了点头,道:“刚才我走过来时,看到船上有不少水婴的尸体……” 他话还没有说完,那个中年男子就叫了起来:“对,是水婴!肯定是为了这些水婴!”他冲着那些护卫队员喊道:“你们为什么不赶走它们?是你们引来了这头怪物!” 护卫队长压抑着胸膛中的怒气,道:“赫连先生,水婴是一种食人怪物,而所有对乘客造成生命威胁的事物,我们船卫队都有责任清除!” 石栋梁打出一个手势,阻止了两人的争论,沉声道:“先听张少郎把话说完。” 张御道:“我的专学是古代博物学,了解不少怪物的习性。夭螈这种怪物在得了灵性后,会有意识的锻炼自己的幼崽,它们会把受到自己驱使的水婴赶到一个地方,让自己的幼崽去捕食,在这个过程中,水婴既充当了幼崽的护卫,同时也是它陷入困境后的食物。” 石栋梁猛地抬头,看向张御,道:“张少郎是说,这头怪物这次可能是把幼崽的捕食地点放在了大福号上?” 张御点头道:“这是最有可能的,夭螈本身并不以人为食物,这怪物应该听到了火铳声,担心自己幼崽的安危,这才有了后面的撞击大福号的举动。假如我们能把幼崽及时找出来,再妥善送回海中,就有机会避免和这怪物直接冲突了。” “赶快去找!” 石栋梁立刻下达了命令。 护卫队长道:“父亲,我去!”话音才落,人已经疾步往楼下冲去了。 夭螈在冲撞了一次大福号后,没有再进行类似的动作,但也没有离去,而是一直在船身四周游弋,不过能看得出来,它似乎越来越焦躁了。 众人提心吊胆的等待着,生怕那怪物再度暴起,不知道大福号那时是不是还顶得住。 大约过去半刻,随着急切的脚步声,护卫队长带着一名船员赶了回来,后者手中抱着一个包布裹着的东西。 中年男子抢了上去,两人火急火燎地问道:“怎么样?找到了么?是不是你手里的这个?” 那船员紧张不安的将手中的裹布打开,里面露出了一头长着蜥尾,浑身光溜溜没有鳞片,颜色深紫的小东西,此刻正在那里奋力挣扎着。 护卫队长道:“我们在杂物室找到了这小东西。” 中年男子大喜,他挥舞双手,催促道:“太好了,快,快把它扔到海里去!” 可就在这时,那幼崽突然抽搐了几下,甩动来去的长尾陡然绷紧,短短几个呼吸后,就一下松弛了下来,头部朝下方耷拉着,一动不动了。 船员身体一僵,他咽了口唾沫,颤声道:“它,它好像死了。” …… …… ------------ 第二章 大道之章 “死了?怎么可能?刚才还好好的,一定是装死!” 中年男子似乎不相信这个结论,他推开石栋梁跨步上前,拨弄了一下那幼崽的脑袋,又使劲来回拍打了几下,可这小东西没有任何反应。 石栋梁也是上去检查了一会儿,沉声道:“不是装死。” 这无疑是一个最坏的消息,所有人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被打落下去。 女眷群里一名淑女当场晕了过去,顿时引发了一阵慌乱的惊呼,不过这时候已经没人顾得上她们了。 张御走到那船员面前,伸手将他怀里的幼崽接了过来,他拎着尾巴检查了一下,这小东西身体上没有伤害,看不出具体的死亡原因。 “你一定还有办法的是不是?” 中年男子头发凌乱,两眼通红的冲到张御身边,“有什么办法你就快说啊,你要什么?只要我能拿出来的,都可以给你!全都给你!我不能死,我不想死!” 张御考虑了片刻,抬起头迎上众人期冀和惶恐的目光,道:“我尽量一试。” 他将幼崽捧着,来到栏杆边上,面对着那巨大怪物的方向,自口中发出了一种悠远高亢的声音,但又带着几许欢快调皮的意味。 没有多久,海里也是传来了一股声音,比起他的声音,厚重沉闷,好像是从幽深的海底传递上来的。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这看起来,就像是他在与这头怪物对话。 而就在他发出那种声音后,那围绕船只游动的巨大的身影忽然下沉,再出现时,已是游到了较远的地方,在那里时隐时现的徘徊着。 石栋梁吃惊中带着欣喜,“张少郎,你能与这怪物交流?” 张御摇头道:“我只是模仿了夭螈幼崽的声音,让这头母螈以为幼崽还安然待在船上,这样它暂时就不会攻击大福号了。” 他看着石栋梁,道:“石船首,这里应该距离首府不远了,我会尽最大努力安抚住这头怪物,如果能一直拖延到大福号进入旦港,那就安全了。” 石栋梁低头想了想,道:“张少郎,你有十成把握么?” 张御道:“我只能尽力而为。” 石栋梁沉默了下去。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张御,沉声道:“张少郎,你要是有能力吸引住这头巨夭螈的话,我们或许可以用另一种办法……” 他露出歉疚的神色,“我可以给你一艘船,或者把你安置在附近的岛屿上,这样大福号就能平安去往首府,我们到了那里后,会设法找到人回来救援你。” 那中年男子眼前一亮,道:“好好,这个主意好,不如……就这样?” 护卫队长嘴巴张了张,看向张御,再看向石栋梁,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石栋梁对着张御郑重一揖,道:“抱歉了,我知道这么做有些不近人情,可身为大福号船长,我必须为全船的乘客负责,如果我能自己做到这件事,我一定毫不犹豫站出来,可是现在。只能拜托张少郎你了,你放心,到了首府,我绝不会弃你不顾。” 他指了指护卫队长,道:“我会让我的儿子陪你一同留下的。” 张御看得出来,石栋梁做出这样的选择,是为了防止他万一失手,或者没有坚持到船只入港就出事了。 作为船长,这个考虑没有问题,可是如此一来,危机就转嫁到了他个人头上。 当然,石栋梁让自己的儿子跟随他,那就是表示愿意和他一起承担危机,哪怕是最坏的结果。 这短短片刻间,他考虑了许多。 当目光再次扫向那头夭螈的时候,他心中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开口道:“不必了,如果是我一个人,夭螈会将我认作幼崽俘获的猎物或是玩具,要是多了另外一个人,已然超出了幼崽的捕猎能力,那就增大了暴露的风险,只是石船首,我希望你们能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他顿了顿,“包括那个‘禁物’。” “没有问题。” 石栋梁毫不犹豫答应下来,他吩咐一声,立刻有船员下去取东西。 兴许是为了弥补心中的歉疚,他又郑重承诺道:“张少郎,我向你保证,你交易禁物的事情不会记录在你的路贴上。” 张御看了看他,道:“那就多谢了。” 没有多久,船员就将张御之前带上船的行礼和物品都拿了过来。 张御检查了一下,所有东西都在,没有遗失损坏,他先从行囊中抽出一柄连鞘夏剑,拔开看了看,重又归鞘,将之握在手里。 随后,他看向了一尊巴掌大的木刻神像。 神像头带鸟羽冠,唇厚鼻大,占据了整个雕像的二分之一,看着十分丑陋怪异。 这就那个“禁物”。 这东西是他登船后从一个乘客手来买来的。 可没想到,这家伙实际是一个信仰土著神明的教徒,雕像恰恰就是那个神明的形象。东西还没到手,船上的护卫队就闯了进来,他也是被一同看押了起来。 此刻他站在这里,就觉有一股微弱热流自上面传来。 或许他现在并没有进行呼吸吐纳的缘故,所以感觉上反而没有之前在羁押室里那般强烈了。 就在他检查自身物品的时候,大福号在石栋梁亲自掌舵之下,向着偏南一点的方向行驶过去。 不到半个夏时,众人视界里浮现了出一片漆黑色的礁石群。 护卫队长走过来,道:“张少郎,前面暗礁遍布,大福号无法再靠近了,你只能在这里下船了。” 张御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道:“好。”他把遮帽戴了起来,遮住了脸容,道:“我能坚持到明天早上。这是最乐观的估计了,希望你们能及时赶到。” 护卫队长一抱拳,无比郑重道:“我们会尽最大努力。” 他微微犹豫了一下,道:“张少郎,我知道这么说或许有些不近人情,万一……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谁么?” 张御看了眼远处的礁石,考虑片刻,才道:“我会在这片岛礁上留下一些东西,希望到时用不到。” 护卫队长神情认真道:“我记下了。” 张御在大福号船副的安排下,登上了一艘大福号放下的舢板,带上那夭螈幼崽和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摇动船桨,在众人目注下往礁群所在靠了过去。 这里距离岸礁并不远,没用多久他便成功登岸。 在一块礁石上站住后,他托着夭螈幼崽,朝着大海方向,口中又发出了一阵与方才类似的声响,夭螈的立刻被吸引过来,并开始围着岛礁打转。 大福号上诸人见夭螈果然被吸引走了注意力,大喜不已,他们没敢多作停留,赶忙满帆使离了这片海域,继续向东而去。 张御看着大福号的身影逐渐消失了在海平面上,他实际并不担心没有回援,因为腾海海域的贸易十分重要,都护府是不会允许这么大的威胁存在海上的,接到上报后,一定会赶来剿灭这头怪物。 唯一可虑的是,他最多只能拖延到明天早晨。 而都护府从得知消息再到派出人手,当中很难说会耽搁多少时间,所以他不能把全部的希望放在这里。 他凝视着海上那个巨大的脊背,紧握住了剑柄,“要是等不及救援,那我就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 他曾亲眼见过自己的老师一剑刺死过夭螈,在此过程中没有动用任何属于修炼者的力量,只是将人本身就具备的能力运用到了极致。 所以他未必不能重现这一过程。 只是他的老师是一位修炼者,就算这样的做法不成功,也能用别的方法杀死这头怪物。 可他哪怕修炼几年,本质上还只是一个凡人,并没有失败重来的机会。 所以,他还需要一样东西的帮助,用以增加胜算。 他于心中呼唤了一声,身边三尺之内,一圈只有他自己才能望见的光幕浮现出来,里面有数个形如篆刻章印的图形。 这些章印并非方圆齐整,而是以异形印居多,呈现出阴刻白文之象,笔划边缘之中还带着些许齿痕残缺。 这里每一枚章印,都对应着他在修炼过程中所掌握的技巧能为。 而承载这一切的,被称为“大道之章”。 新法修炼者,也即是“玄修”,就是依靠阅读此物来进行修持,从而有别于旧时的修炼者。 他此时心意内感,就在自己身躯之中找到了一团光明。 这是“神元”,可以看作是一个人精气神的聚合,也是通过一定的方式积蓄出来的。 假如说“神元”是池水,那么人体就是一个大池。 现在他只要将神元填入到其中某一个章印之中,那么就能提升其所对应的能为技巧。 他首先看向了那枚写着“剑驭”两字的章印。 要想杀死一个强大的对手,武力似乎是第一选择。 只是他考虑了一下,自己所得授的新法并不完整,而剑技是一种既需凭借力量速度,又要依靠技巧经验的东西,那是身体素质及精神上的整体进步。 现在就算渡入神元,最多只能增加自身对剑的适应和运用能力,总体的提升十分有限。 鉴于他和夭螈之间巨大差距,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他目光很快从这上面掠过,看向了另一枚章印。 …… …… ------------ 第三章 剑上雷音 这枚章印上刻着“雷音”二字。 张御会好几种灵性生物的发声,这主要是跟随老师历练修行时,为了应付各种危险自行摸索出来的。 他老师见他在这方面十分有天赋,就传授给了他这门“雷音”之术。 这只是一门用呼吸来模仿雷声的法门,本身不具备什么威力,只能用来震慑对手的心神。 而灵性生物很多是十分惧怕雷声的,夭螈更是依靠声音来辨别目标的,这门能为正好有所针对。 只是以他担心以自己目前的造诣,并不能对这头夭螈造成太大影响,所以有必要对这方面加以提升。 他呼吸几次,待心神安定下来,这才以意念引动神元,往雷音章印之中填入进去。 那章印瞬间亮了起来。 恍惚之间,他感觉自己正在经历一场蜕变。 原先对这一法门理解不透彻的地方,随着神元的投入,竟是陆续变得清晰起来。 与此同时,伴随着他的一呼一吸,有一股力量在身体内部逐渐酝酿着,可偏偏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感,这就好似乌云聚来,等待着无边巨响迸发出来的前一刻。 只是这样的成长也是有代价的,随着这个技巧的提升,他几年来积蓄的神元减少到了只剩浅浅一层。 不过…… 他摘下手套,将那尊神像从行囊中拿了出来,这样的直接接触,使得原先感受到得那股暖流顿时变得强烈了数倍,化作滚滚热浪,顺着他的手掌冲涌入了身躯之内。 此时此刻,他那原本已经几近干涸的神元竟又是奇迹般生出,并在源源不断增加着。 若是仔细看,能发现他的眼眸深处有闪电般的光亮在微微泛动着。 早在学会新法之后,他就发现,自己可以从一些独特的物品上获取某种能量,用以补充神元。 这种能量,和他前世遇到的一种被称为“源能”的东西十分相像,他也是因为偶然接触到了这种东西,才有了这一世的生命。 只是蕴含“源能”的物品很难遇到,迄今为止也只找到过三个,这里面就包括了眼前这座异神雕像。 随着逐渐吸取,那神像之上传来的热量越来越少,最后整个雕像好似当中经历了千百年的岁月,他只是轻轻一捏,就化为无数碎屑洒落下来。 此刻再观,经过这次补充,神元大概恢复了一半,并没能够补充完满。 可他并不觉得失望,加上之前陆陆续续从神像上摄取到的,这次收获比以往两次加起来还要多。 这次留下来孤身吸引夭螈虽然较为危险,可现在看来完全是值得的。 雷音之术的提升,使得他多了几分底气,可要是真的与夭螈对上,那还需要选择一处对自身有利的地形。 他脚下迈步,在这片礁石群中来回走动着,差不多有一个夏时后,寻到了一处比较符合心意的位置。 这里的礁石群排列很不规整,先是由高到低,再是由低到高,中间一段正好形成一个内陷的凹坑。 他站在靠内一端的高点,可以将海上的情形一览无余,而从海中望过来,视线里是望不到当中这一段的。 “就是这里了。” 这时海面上忽然传来了一声高亢浑厚的声音,将海水涌动的声音完全压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又要发出回应了。于是托着幼崽走前两步,对着海上发出一声长音,或许是因为雷音技巧的提高,声音也是显然格外充沛有力,与一头健康活泼的夭螈幼崽几乎没有分别。 对面再没有动静传来,显然夭螈又一次被安抚了下去。 他看了眼天色,这应该是母螈入夜前最后一次发声。明天破晓之时,可能就是见分晓的时候了, 他看着愈加昏暗的天穹,拉了拉斗篷,盘膝坐下。 尽管这个时候夭螈通常是不会上岸的,可他没有因此放松,仍然随时准备着应付突发状况。 伴随着浓重的夜色到来,天与地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他手持夏剑,在沉默中静静等待着天明。 一夜很快过去。 伴随着天边晓光出现,张御睁开了眼睛。 他的面前是波涌不息的海面,一道红霞自海天的间隙中溢出,顽强的冲入了那浑成一片苍青色中,似是在努力的将它们分开。 在这黎明到来的时分,夭螈在浪潮中发出了阵阵声响, 他也是及时模仿出了幼崽的声调,可是这一次,却并不像前面几回那样顺利,对面的声音却是迟迟不停,似是一直在催促着。 他知道,相隔一天,单纯的声调已经不可能让对面这头怪物满意了,如果幼崽不能及时回到母螈的身边,那么它一定会上岸来找寻的。 可是直到此刻,救援的船只还没有赶到。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现在就采取行动。 他果断将那幼崽抛在了一边,把夏剑横搁在膝上。 片刻之后,伴随着他的呼吸,剑身也是发出了轻微的震颤,人与剑之间好似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这把剑是他的老师赠给他用以防身的,作为旧修,这位还保持自己祭炼剑器的传统。 而作为一柄剑器,它有着斩开普通灵性生物灵性表层的能力,这也是他敢于对夭螈下手的真正凭恃。 不过,他只有一击的机会。 在接连几次呼唤都是没有得到回应后,夭螈那浑厚的声响变得越来越急躁,越来越沉闷,不停震动着海水,礁石上到处都是晃荡的回音,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到来。 张御神情冷峻,缓缓持剑站起。 在他的注视中,那沉在海面下的庞大阴影逐渐接近了礁石群,而后缓缓抬升向上。 这一头庞大的怪物终于露出了真容。 先是扁平的被坚硬骨膜包裹的头部离开了水面,它眼睑上翻,露出了凶冷的黄色眼瞳,而后是狭长厚实,充满力量感的躯干。 随着它的上浮,大片大片的海水从光滑的身体表面流泄下来,砸在附近的礁石和海面上,一圈七彩的虹光萦绕在它四周。 怪物粗壮的前肢上移,发出一声震响,强劲的足趾稳稳攀住岩石,带动着身体向上挪动,随着那巨大的体型逐渐显露,也带来了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张御一动不动,任由身上的斗篷和遮帽被海上吹来的劲风鼓动着,朝阳洒下的晨光披在了他半边身躯上,手中虚虚握着的夏剑仿佛被融入了进去。 此时夭螈除了长长尾部还埋在海水中,大半个身子此刻已经来到了陆地上。它的下颌底部紧紧挨着礁石,平平向前移动着,这是为了方便感觉外部的震动。 可是在翻过第一块高起如梁的礁石后,后方的石块却是忽然低矮下陷,这使得它不得不垂下脑袋向前爬行,这个时候,它不可避免的将自己一部分背脊和完整的头颅上部暴露了出来。 张御眼神一凝,他久候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于此时忽然发出一声大喝。一股力量从胸腔里,从身躯的每一个角落中释放出来,并伴随着滚动的气息,在岛礁上空爆发出了一声雷霆般的巨响! 夭螈身躯一顿,有一丝不知所措。 就是现在! 张御身体微微前倾,面部埋入了遮帽的阴影之中,重心压上的同时,脚下猛然一个发力,骤然从极静转到极动。 刷的一声,他整个已是飞射出去! 那件斗篷却被留在了原地,在保持着了片刻的滞空后,才被自然力量牵引着落向地面。 这个时候,一道海浪过来,狠狠拍在了两者之间的礁石上,轰隆一声,高涌的浪头一时隔绝了双方的视线。 在浪潮还未彻底落下之时,张御前冲的身影一下从里撞了出来,带着冰冷四溅的水珠,擎剑在手,跃身而起。 在旭日的照耀下,他高举的利刃如从光芒之中诞生,带着一道充满力量与美感的弧线,骤然撕开那层泛着七彩的灵性外衣,斩入了这头怪物的颅脑之中! …… …… ------------ 第四章 神尉军 张御一剑得手,双脚同时踏上夭螈的头颅,借着冲势双手握柄向前一推,就将剑刃深深送入了进去! 他能够感觉身下这头怪物的全身肌肉正在猛烈抽搐着,于是紧紧握着剑柄不放手。 在经过一阵长久的颤动后,这头怪物终于安静了下来。 等了一会儿,再没有什么动静生出,似乎事情已经结束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股巨大的力量自下方猝然袭来,却是这头怪物的背脊猛地拱起,庞大的身躯也是往天上蹦跳起来! 张御应变极快,立刻身躯一俯,把重心压低,握剑之手更是紧了几分。 这头夭螈往上足足窜升有了三四丈高后,似终于释放出了全部的生命力,浑身一松,从半空中无力的坠落下来,轰的一声,重重砸落海浪与礁石之间。 张御有着夭螈的身躯为缓冲,在掉落下来时并没有受到什么冲击。他这次又等了许久,确认这怪物的确已经死了,绷紧的精神这才松懈了下来,周围的海浪声随之一下涌入了耳中。 他自夭螈的头颅上站立起来,徐徐呼出一口长气。 这时夭螈身上原本闪烁夺目的七彩霞光已经黯淡下去,生命的流逝,也使得灵性外衣为之褪去。 他想了一想,伸手按在那厚实的背脊之上,仔细的感受着,看是否能在这头怪物身上找到源能的的存在。 可结果是否定的。 他也不觉得失望,这次成功渡过了生死危机,以普通人类之身斩杀灵性生物,对他来说已然是一个极大收获了。 他伸手拔出夏剑,抬头看了看已然升起的朝阳,心中思忖:“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稍候到来的一定是都护府治下神尉军。” 他听老师详细说过神尉军的来历,在天夏到来的第一个百年之内,为了应付各个地界上层出不穷的神怪,旧修将捕获的土著神明的力量剥离下来,用秘法祭炼成了一件件“神袍”。哪怕是普通人披在身上,只要经过一定的训练和调教,就能拥有部分土著神明的能力。 这些人最早是做为天夏中下层力量的补充,但后来随着作用越来越大,也就分离出来,成为了单独一支尉军。 可是据他所知,东庭都护府神尉军在百年前的确堪称精锐,每一个尉卒都是经过了严格的挑选,从出身到来历都十分清白。 可自从六十年前那一场大战后,情况却是大不一样了。尉卒来源复杂,纪律比起已前已是大大不如了,他不知道面对这样的神尉军会有什么情况发生,所以要做好一手准备。 他先去将甩落的斗篷捡回,重新披上。随后回到了之前小舟登陆的地方,稍作寻觅,就在附近一块礁石上刻下一行字: “大玄历二月初二晨,御斩夭螈于此!” 这不是为了炫耀武力,而是为了留下一个证据。 他来到存放食水的地方,简单洗漱了一下,再饮用了一点清水,里面的干粮则分毫未动,只是从斗篷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数枚丹丸吞服下了去。 待回复了一些精力,他找寻了一处视角合适的高点,从斗篷的内夹中取出一本小册和炭笔,将四周的景物和夭螈都是仔细描摹下来。 直到一本小册画满,他才停手,收拾好了东西,找了一处堪堪避风的位置,便又开始了呼吸法的训练。 到了临近日中的时候,他忽有所觉,几步来到夭螈头顶之上,向东眺望海面。 远方的海面之上,出现三艘战船,呈品字形排列,向着礁群方向驶来,高耸的桅杆上挂着两种旗帜,东廷都护府神尉军的烈光旗还有腾海安巡会的八角海星旗。 救援终于来了。 行驶在最前方威角号上,一名负责瞭望的船员一指前方,惊呼道:“看那边!” 由于视线问题,很多人不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么,直到船只逐渐靠近,才不自觉的露出了一脸震撼。 一头巨大的怪物伏卧在岛礁之上,尾部则有一半陷在海水中,可以直观的看到那令人恐惧的体型。 而在怪物的头颅之上,有一个年轻人正持剑而立,斗篷随风飘拂着,在天阳照耀之下,沐浴在一片金光之中,似若仙真,神采摄人。 这样的景象给人的视觉冲击无疑是极大的。 右船船首上,站着一个身着圆领宽袖便服,头戴幞头,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他不觉上前几步,指着前方,向身边人问道:“你来看,那位莫非就是张少郎么?” 身旁的人眼力甚好,看了片刻,道:“回主事,就是他。” 中年男子道:“我记得大福号路贴上,写明他是一个天夏人?” 身旁人老实道:“石栋梁是这么记的。” 中年男子凝视着夭螈上方的人影,道:“稍候你记着多盯着点,别让神尉军的人乱来。” 身旁人道:“主事放心。” 张御看着这三艘船缓缓接近,来到礁岛附近后,就有一个人从船头一跃而下,朝着他这边渡海飞来。 他眼力胜过常人,能够看得出来,这人脚下实际是有水浪承托着的,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凌空飞遁。 再观察了一下这个人的穿着,胜疆衣、且良飞翅冠、尘香袋、踏山靴,这些都是神尉军的标志性服饰。 来人很快来到了近处,先是绕着夭螈庞大的体躯转了一圈,这才足尖虚点水浪,缓缓升至高处,飘悬在那里,负手看着张御,道:“我是东庭都护府治下,神尉军队率乔盏,这头夭螈怎么死的?” 张御平视过去,道:“是我所杀。” 乔盏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挪到他手边的夏剑上,道:“你的剑,拿给我看一下。” 张御不卑不亢道:“乔队率见谅,师长教诲,剑乃性命交托之物,须臾不能离身。” 乔盏深深看了他一眼,身躯一转,就往战船上回返。 没多久,就见一艘小舟从战船被放了下来,划桨行驶到了礁岸边,一个役从打扮的健硕中年人走了上来,他朝着张御作揖道:“是张少郎么?在下明乙,石船长特意关照我来接应少郎。” 张御合手一礼,道:“有劳费心了。” 明乙赶忙道:“哪里,哪里,少郎言重了,还请先上舟来吧,船上有一位贵人想要见你呢。” 乔盏踏浪回到了主船上,正要回到舱房,一个身形矫健的英俊年轻人挡在了面前,他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道:“队率,这一头夭螈可是一个大功劳,只要杀掉碍事的人……” 乔盏皱了皱眉,警告他道:“苏匡,别多事,现在可是都护府士议期间,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我们,我不准你乱来。” 苏匡无所谓道:“可他只有一个人,这里又是海上,杀掉了谁又能知道?“ 乔盏冷冷道:“船上可不止一个人。” “那就都杀掉好了。”苏匡像说着一件无比普通的事,同时往外走去,“队率要是觉得麻烦,那就由我来做。” 乔盏伸手一把将他推了回去,沉喝道:“你给我冷静些,普通人可干不掉灵性生物,而且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没有背景?” “那又怎么样?”苏匡双臂张开,脸上带着一丝扭曲的狂态,道:“在东廷都护府,谁又会为了一个死人来和我们神尉军作对?” 乔盏沉声道:“这次赵相乘也跟来了,他身边不会没人保护,你想让他抓到我们的把柄么?到时我饶得了你,几位军候也饶不了你!” 苏匡目光闪烁了几次,最后像是放弃了,道:“好吧,这次就听你的。”转身走了几步后,他忽然像想起什么,回头咧嘴一笑,道:“队率,我看得出来,你也想这么做,何必忍得那么辛苦,顺从自己的心意多好?” 乔盏看着他离去,一直沉默着。 他承认,苏匡提议的时候,他最初也有些蠢蠢欲动,但是又被克制了下去。他毕竟是正经考入到神尉军中的,有着自己的操守,与苏匡这类人是不同的。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间舱自语道:“你不明白,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坚持,屈从于力量,只会被力量所驾驭。”说完这句话后,他就离开了这里。 在他走后,间舱里阴影蠕动了一下,苏匡从中走了出来,他双手环抱倚在舱壁上,摸着下巴,像在琢磨着什么。 …… …… ------------ 第五章 安巡会 张衍乘坐明乙的小舟离开了礁群,又在他的引领之下,登上了其中一艘名唤棘心号的战船。早就有一名中年男子带着几个随从等候在这里。 他观察了一下这位明乙口中的贵人。其人大约四十上下,宝蓝色襕衫,头梳发髻,插着一根乌木簪,髭须修饰的干净齐整,精神饱满,潇洒而有气度。 明乙介绍道:“张少郎,这位是安巡会的赵相乘赵主事。“ 张御合手一揖,道:“赵主事。” 赵相乘此刻方才看清楚张御的相貌,心中也是不由得惊叹。这时他留意到了张御手边的夏剑,忍不住道:“那头夭螈莫非是少郎所杀?” 张御道:“侥幸而已。” 赵相乘得到了肯定回答,心中翻腾不已,安巡会的主要职责就是清理各岛航线上的海盗和异怪,他可是非常清楚灵性生物的厉害的,他刚才已经从身边护卫那里得到确定,张御就是一个普通人。 很难想象,一个不具备超常力量的年轻人能做到这种事。 他正色道:“张少郎,大福号是我名下产业,船沉了可以再造,人命丟了却难以挽回,在此我却要谢你救了全船的人性命。” 说着,他郑重一揖。 张御回了一个谦礼,道:“我也只是自救罢了。” 赵相乘笑道:“张少郎谦言了,行从心,心从性,一个人的真正品性往往连自己都是不清楚,只有危难关头才看得出来,你之作为,足称君子。”他这时似想起了什么,顿了顿,道:“冒昧问一句,张少郎,你可是夏子么?” 张御道:“在户档记录上,我父母都是夏人。” 都护府成立后,有不少土著归附了天夏,他们与夏人结合后所生下子孙后代都护府自然也都是入了夏籍。不过只有父母都是夏人的,才可被称呼为“夏子”。而本土那处更为严苛,要往上数三代才能算。 “果然是夏子。”赵相乘神情更见和悦,他双目注视着张御,缓缓问了一句:“张少郎,你觉得……天夏还在么?” 明乙自上船后,一直站在一边,听到这句话,他也是抬头看向张御,似想知道他是怎么回答的。 张御一转念,六十年前,浊潮的到来使得东庭都护府与本土断绝了联系,虽然都护府几次试图传递消息,可都是石沉大海。 现在很多人怀疑,天夏已经不存在了,就像之前数个纪元中崛起的文明一样,被淹没在了这场浩劫之中。 他也是看向两人,十分肯定的回答道:“当然在。” 赵相乘讶异道:“哦?你为何如此认为?” 他见过不少人对天夏的存在抱有希望,同样有见过不少人持着悲观态度,可很少见到这么肯定坚决的答复。 张御语声平静道:“因为有天夏人在的地方,就是天夏。” 赵相乘一怔,好一会儿,他双目放光,用力点头,道:“说得好!说得好啊,有天夏人在的地方,就是天夏!”他侧身一请,道:“张少郎,来,我此前已命人备了一个宴席,还请务必赏光!” 张御欣然应下,就就跟着他往客舱行去。 就在这时,两人忽然看到海上有一艘艘小船向着礁群那里驶去,显然是冲着那具夭螈尸体去的。 赵相乘脚下微顿,转头道:“张少郎,这头怪物是你斩杀的,你准备怎么处置?” 灵性生物价值不菲,筋骨皮膜可以拿来制作兵械,内脏脂肪大多能来制药熬油。而且都护府上下有许多人深信,食用灵性生物的肉就能从中获取力量,往往一出现在市面上就被人抢购一空,可以卖出很高的价钱。 张御先前就过考虑这个问题,他道:“我记得都护府对灵性生物的缴获有明确法令?” 赵相乘道:“是有这个法令,只要能证明是灵性生物是你自己斩获的,三成归缴获人,五成归公库,剩下两成归则地方耗用。不过这片礁群不再任何一个岛屿的辖界之下,也就不用算地方耗用了。” 张御拱手道:“按照都护府六十年前定下的文约,只要是腾海海域,都应该算在诸岛辖界之下,请赵主事将两成代我转交给诸岛君长。” 赵相乘略略思索,道:“我知道张少郎的顾虑,也好,那我就代各位君长受领了,如果张少郎不方便,你那五成我也可以给你代为处理,到时具体如何结算我们再作商议,你看怎么样?” 张御也不客气:“那就一并有劳了。”他现在并没有渠道处理这头夭螈,还会平白引来觊觎,交给赵相乘是最为稳妥的。 两人交流完这件事,就来到了棘心号采光最为充足的上层楼舱内。 张御在外隔间解下斗蓬,就有侍女端上一只铜盆,再有一人拿着长嘴壶过来给他注水净手,用手帕擦拭干净后,才转过屏风,到了里间。 这里主客之席已是摆好,餐案上铺着红绸,上面摆放着光泽润润的白玉盘盏,洗净的牙箸、匕勺、小碟;席后各有一个青色的竹木架,挂着擦拭用的汗巾布帕,案叫位置还有一个高腰瓷盂。 这时有随从上来一揖,头压的很低:“客人,宴不见兵,还请解剑。” 赵相乘就一挥手,“今天是我宴请张少郎,又在船上,就用不着那些俗套的礼数了。”他转回身来作势一请,道:“张少郎,还请入座,出来匆忙,置备简陋,莫要见怪。” 张御客套一句,就随他入了席。 这个时候,骸骨岛礁之上。一群人正围着夭螈的尸体指指点点,这里距离首府只有一天路程,他们也就省却了分割的步骤,准备挂上钩索,将这头巨怪直接拖回去。 乔盏来到这里的时候,一堆人正在忙碌,他对着一个青衣老者道:“王检敛,怎么样了?查出这头怪物的死因了么?” 王检敛瘦小精悍,双眼有神,他现在显得异常亢奋,拉住乔盏道:“队率,来,你来看这里。” 他用手对着夭螈的头部比划了一下,“剑是从这里斜刺进去的,从中间精准无比的将大脑剖成了两半,除此外并无别的伤口,可以说是一剑毙命,出手的人肯定十分了解夭螈的身躯构造,而且那把剑一定很特别,不然切不开那层灵性表层。” 乔盏暗暗心惊,这夭螈体长至少超过十丈,面对这么大灵性生物,就算是他拿着这种利器,在没有辅助的情况下,也没有绝对的把握做到这一点。 他很肯定张御没有超过常人的极限,以人类之身斩杀灵性生物,而且还没有动用枪炮,这算是开了先例了吧? 这一刻,他不禁起了爱才之心。 随即他想到,自己要是能把张御拉入神尉军,那功劳不也能算是神尉军的了? 这念头一起,他心中大动,只是操作上有些困难,也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 他摸着下巴的胡茬琢磨了一下,心中就有了一个主意。 棘心号楼台客舱内,役从先是端上了一道点心,待摆上案后,低着头,躬着身退了下去。 张御目光落去,见面前的黑釉碗底之中,一只只白面小团在里汤水里轻轻滚动着,看着分外玉雪可人。他用匕勺舀起,尝了一口,霎时清香满颊,那软糯之中还带有一丝微甜。 赵相乘笑道:“这是香玉丸,香岛上有名的点心,可合张少郎的口味么?” 张御放下匕勺,道:“甚好。” 待两人把点心吃完,漱口过后,侍从上来撤下,这才把一道道正菜奉上。 赵相乘道了一声请,两人才各自举箸用食,席间无语。 待到进食完毕,主客两人各自去隔间梳洗,再度回到席中后,案上已是端上了一碟碟小巧蔬果,还有一杯芳香沁鼻的消食茶。 赵相乘捧茶小抿一口,随后放下,坐正身躯道:“张少郎,不知你对我们安巡会了解多少?” 张御道:“有过些许听闻。” 他跟随老师游历的时候,曾见过安巡会的成员,这是海上诸岛的私立武装。这个组织尽管不是都护府治下的衙署,背后却涉及到了一个庞大的利益结合体,里面还涉及到了外岛与都护府的博弈。 赵相乘试着道:“不知张少郎可有兴趣加入巡安会?我可做你的引荐人。” 张御婉拒道:“多谢赵主事,我到首府只为进学,暂无其他想法。” 赵相乘略觉惋惜,道:“既然张少郎不愿,我也不勉强你。只是少郎你可知道,你单独杀掉了一头夭螈,这不是什么小事,要是有人帮你运作,送入功名册录里,那么你就能评功为‘士’。” 张御对东廷都护府的律法和爵禄是十分清楚的。 “士”是民爵的第一级,成为了士,就不再是单纯的民了,而是有了参议谏言,入府为吏的权利。 可实际上这并不容易做到。 民爵的评功,一般由都护府核实之后授予。但要是被评之人自身没有足够的资源和背景,那几乎是不可能的。相反要是由地位较高的人来举荐,那就有较大概率通过。 他道:“此事不易为。” “是不易为。”赵相乘承认这一点,他露出几分诚挚之色,“张少郎,你之前所为我很是钦佩,试问你这样的君子不为‘士’,又有谁人可为‘士’呢?我为会你运作这件事,只是你需耐心等待。要举一个‘士’并不是简单的事,今年的士议,我们并没有做好准备。” 张御这次没有回绝,点头道:“那就多谢主事了。” 要是有士的身份,很多事来做起来方便,包括许多平民不能去的地方他都能去了,还能查阅到很多不公开的典籍文档。 这一场宴席过后,宾主尽欢。 张御借口疲累,就先去了客舱休息。 赵相乘感叹一声,道:“可惜了,他要是能入我安巡会该多好。” 明乙道:“主事好像很看重这位张少郎?” 赵相乘眼望窗外辽阔碧海,道:“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帮他么?不是因为他救了大福号全船人的性命,也不是因为他杀死了那头夭螈,而是像他这样英才,才是天夏的基石,天夏正是由无数这样的年轻人支撑起来的。“ 明乙道:“可现在只有都护府啊。” 赵相乘坚定言道:“是的,现在只有都护府,可是浊潮将退,等着吧,用不了多久,天夏的光芒又会再度照耀到安山之巅的。” …… …… ------------ 第六章 日月转则瑞光出 张御来到棘心号的客舱中,发现自己落在大福号上的行礼都被摆在了这里,外面还套了一层布罩,保管的很是妥帖。 他检查了一下,并未缺少什么,也没有被人翻动的迹象。其实这里面除了几本他以前描摹下来的异怪图本,也没有什么特别有价值的东西。 待重新收拾好后,他不由想起了宴席上赵相乘方才对自己的招揽。 平心而论,进入安巡会也有不少好处,可过早的打上一方标签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到首府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学习新法,同时寻找到更多补充神元的物品,暂时还并不想卷入腾海诸岛与首府之间的权利斗争中。 当然他也清楚有些事情实际是避不开的,可只有先拥有足够的力量,才能保证自己不被人轻易摆弄。 来到案后坐下,他把夏剑从剑鞘中拔出,看着泛着荧荧玉色的剑身,从行礼中翻出一块细绒,仔细擦拭起来。 这把剑是法器,在杀敌之后,不沾血,不染尘,通常情况下没有必要进行专门的清理,他这种举动其实一种与剑器沟通的方式。 与夭螈一战后,他感觉自己的精神有所升华,人与剑之间也有了一种微妙的牵连。此刻尝试着呼吸几次,就感觉这把剑仿若有生命一般,伴随着他的气息一同保持一种着奇妙的律动,似乎由着他的意念推动,就会脱手飞去。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不过按照他老师的说法,等到人与剑完全契合的时候,就会有种种神妙出现,譬如剑身之上浮现剑名,剑刃变得更为锐利,甚至飞腾纵空等等。 只是他觉得未必会有这么一天,因为这把剑毕竟不是自己亲手祭炼的,在心理上终究是存在那么一点隔阂的,不过现阶段还不需要考虑这些。 而此刻外间,直到过了日中,这回来援之人才处理好了夭螈的尸体,便就准备启程返航了。只在这时,明乙却来客舱中找到张御,道:“张少郎,神尉军方才有人来此,说想要见你一面,不过被赵主事挡回去了,主事让与张少郎说一声,莫要怪他自作主张。” 张御能看出赵主事是一番好意,道:“替我谢谢赵主事。” 明乙露出笑容,道:“在下会把话带到的。” 下来航程一路无事,到入夜后,有一名随从过来敲响了张御的舱门,说是赵相乘请他共进晚宴,他却是婉拒了,依旧是以随身携带的丹丸代替,而后则是以吐纳呼吸取代睡眠,安心在此休歇了一晚。 到了天将破晓,张御忽然感觉到周围温度变得十分舒适,知道船只快要到首府瑞光了,于是起身洗漱,在间舱里用过精致的早点,就来到了楼台甲板上,眺望远方。 站在船头,他已能清楚望到陆地的轮廓和那地平线上向着南北两端绵延出去的安山山脉。东廷都护府首府瑞光就坐落在安山之西,旦河中游。 据说天夏当年建立八百多个都护府,东廷都护府只是其中之一。 而东廷也自有其特殊之处,这里是天夏疆土东域的最远端,是唯一一个驻扎这片未知大陆上的天夏都护府。 随着棘心号向陆地方向靠近,笼罩在晨光中的瑞光城在他眼里也是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这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坚城,面朝腾海,背后依托启山而建,最显眼的的内城位于一片高耸的台地上,望夏台、都护衙署、泰阳学宫、贤哲祠等等规制较高的建筑都在那里。 而台地下方的建筑群则沿着高低起伏的地形铺开,最外沿扩张到海面上的是旦港,由于整个城址被夹在启山和海岸中间,所以大体呈现出一个南北走向的较为狭长的分布。 东廷都护府约有人口三百多万,瑞光城就占据了三分之一。 这里的天夏人大概有二十余万,剩下大多是安人、安人和天夏人的混血后裔,还有一些则是是土著邦国的归化蛮人。 在启山背后,远处的安山山脉上,有一座高冷雪峰屹立在天穹之下,恍似天地之中嵌入的一个剪影,只看那孤高峻拔之姿,就让人为之屏息。 在当地的土著语里,这座雪峰叫作“乞格里斯”,意即“孤独的天女神”。 当年都护府的大军还没有踏上这片土地时,副都护杨恭在海上远远看见壮阔山势中挺立的这座孤拔高峰,就脱口说出了“与天同寿谁为友,横推万里第一峰”这句话。 这是天夏人到来后,唯一没有改名的山峰,至今仍叫神女峰。在那里建有一处天夏烽火台,传闻在那里点起烽火后,连天夏本土都能望见。 张御正在观望的时候,身后脚步声起,赵相乘走了过来,与他并肩而立,看着眼前的景物,他感慨道:“当年关征大都护到了这里后曾说‘日月经天,瑞光出焉’,首府瑞光也是由此得名。” 张御道:“都护府偏远地界的民众都说这里福瑞之城,居此处者,贫者能得温饱,富者能享善终。” 赵相乘叹了一声,道:“但愿如此吧,对了,张少郎,你到了首府后,可有下榻的地方么?” 张御道:“我之前从未来过首府,并没有熟悉的地方。” 赵相乘从袖口里拿出一张名帖,递给了他,道:“城南有一处安庐居,是我安巡会的产业,别的不说,安全当是无虞。你持我的名帖到那里,会有人好生招待你的。” 张御接了过来,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赵相乘笑道:“小事。” 三艘战船都是顺风满帆而行,速度极快,在看到瑞光城没多久,就进入了城外的旦港水域。 港口里此刻停泊了百十艘大小船只,白帆成林,远远近近的人声与鸥鸟声不绝于耳。 在内河航道没有开通之前,这里最早是都护府的军港,拥有七个码头,可容纳四十艘战船同时停泊,而现在从腾海诸岛和内陆河道运来的货物,如今大多数在这里汇聚。 在挥动旗语后,棘心号被引向了其中一个码头。 船员纷纷抛下钩索,由小船带上岸,上面自有人将之挂在绞盘上,然后在转动之下将战船缓缓拖入泊位之中。 张御这时留意到,负责转动绞盘的人多是一些老者,个个两鬓斑白,光着粗壮的臂膀,有着与年龄不匹配的强壮身体,每个人的胡须都刮得很干净,目光也是格外有神。 赵相乘注意到他的目光,解释道:“这些老人家都六十年前参加洪河隘口战斗的老卒了,现在还剩下一百五十三人,因为某些缘故,他们自愿到港口来做工,别看他们年纪大,可要是上了战场,列阵而战,年轻军卒也未必敌得过他们。” 张御缓缓点头,六十年前的洪河隘口之战极为惨烈,可以说完全改变都护府之后的走向,这些老卒至少也有七十多岁了,不过天夏人的平均寿命在一百岁左右,要是年轻时打下的底子好,食物摄取又跟得上的话,这个年纪保持强壮的筋骨倒也不难。 这时码头传来一阵阵喧哗声,却是那头拖进海港的巨大夭螈在这里引发了轰动。 赵相乘看了一眼这艘紧接着棘心号入港的战船,想了一想,提醒道:“张少郎,你要小心神尉军,他们在海上不敢多事,但是在首府内,却是他们的辖界。如果遇到什么事,找安庐居的岳先生,他会帮你的。” 张御表示了然,一头夭螈的利益有多大他很清楚,这也是为什么他一开始就在防备在神尉军的人。 在钩索牵引之下,棘心号稳稳靠岸了。他再次谢过赵相乘后,就与其别过。 他将斗篷的遮帽戴上,手持夏剑,提着行李箱,沿着跨搭的扶手梁梯下了船。 只是他才刚刚在码头上落下脚,还未来得及走出去,就感觉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心下不觉一凛,这是……地震? 可他当看向别处时,却发现周围的人并无异样,似是对此毫无所觉。 他压下心中疑问,又观察了一下四周,见正对道路的方向,有一座古旧的玉辕门高高矗立着,立时认出这是有名的“得胜门”,当初都护府就是一个大军营,这辕门也是随之一同立起来的,后来也一直没有拆除,被保存到了现在。 只是那本来堪称对称精美华丽的玉飞檐上却缺了明显的一角,破坏了原来的美感,这让他这种有着强迫症的人看得格外不舒服。 他努力移开目光,正好看见附近有几名报贩,走上前给了几个铜板,将三天内的各类报纸都是买了一份,就头也不回往外行去。 而此时另一边,被拖上岸的夭螈尸体惹得港口上的人都是涌过来围观,可人群中有一个人,周围路过的人却会在不自觉中远离他,在他的身周围空出了一个圈子,可偏偏还没有一个人发现异样。 这个人面容俊挺,身姿高拔,头上并不着冠,而是梳着少见的道髻,他看着堆场上夭螈的尸体,目光在那道剑伤上转了一圈,手指在腰间悬挂的佩剑上轻轻敲了两敲,玩味一笑,道:“师弟,找到你了。” …… …… ------------ 第七章 文院取册 张御出了码头后,就沿着候船厅廊往港口外去。 大厅廊内人来人往,他注意到上方那空间仿佛无限拔高的拱形琉璃顶,光线可以从那里直接透照进来。 这座建立于都护府初立时期的木石建筑,尽管经历了一百年的风雨,可依然完好无损,充分显示出了天夏工匠高超精湛的技艺。 只是这个时候,他忽然听见了一种奇异的声调,转头一看,便见一个脸上涂抹着油彩的蛮人男子跪在地上,大张着手臂,站在光芒之下,嘴里在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一声尖锐的铜哨声忽然响起,一群拿着赤头漆棍,脖子里挂着铜哨的港口管卫冲了上来,将这个人按倒在地,捆缚起来,并将他的嘴堵住,很快就带走了。 张御转了转念,他对安山附近的土著部落的语言非常熟悉,刚才那个蛮人男子说的那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尹玛察的子嗣在阴暗和腐树中诞生,它就在光的背后!” “尹玛察”在不同的语境中有不同的喻义,放在这里,就是瘟疫之神的意思。 他记得很清楚,那个与做他交易的异神教徒,信奉的就是所谓的瘟疫之神。现在看来,这样的异神教徒应该不少,也难怪都护府会下令严查。 只是他也在想,既然那个“瘟疫之神”神像上存在“源能”,那么相类似的神像上是否也有呢? 他觉得自己找到落脚处后,有必要去设法了解一下这个异神教派。 从高大的拱形廊门里走出来后,外面就是更为宽阔的大道。 他脚步一顿,由他现在所站的角度看过去,内城台地上的诸多建筑被紫藤花树和十几道的瀑布所簇拥,笼罩在一片迷蒙的彩虹中,望去犹如天上之城,任何一个第一次望到这副美景的人,恐怕都会对那里生出无限向往。 在不远处的地方,有几个等候在这里讨生活的蛮人,他们见张御站着不动,互相使了个眼色,就堆起笑脸走了过来,同时纷纷伸出手来,做出要帮他搬行李的样子,还有人嘴里咕哝着问他是不是需要雇佣马车,更有几个衣着艳丽、画着浓妆的女子试图靠上来。 张御没有理会他们,目光一扫,对着立在不远处的管卫一招手,后者立刻大步走了过来,拥上来的蛮人见状,顿时一哄而散。 张御取出一枚夏金元交给守卫,后者收下后,对外吹了一声哨,片刻后,就有一辆带着车厢的四轮马车在轻快的马蹄声中行驶了过来,平稳的停在他面前。 张御看了一眼,这是两匹棕色马,皮毛顺滑,肢体矫健,马尾高翘,应该是旦河下游敞原上的迁卢马,的确是港口的官雇车马。 他点了点头,让马夫把行李搬了上去,然后抓住扶辕坐进了车厢。 车夫问道:“少郎去哪里?” 张御道:“先去兑贴处。” 在东廷都护府内行走,每去到一个地方就要在当地兑换路贴,并交纳路税。 帖子里面除了写明了贴主的身份,年龄、出身地,有无犯事记录外,还要按下红泥指模印,再配上简略的相貌描述。 先前石栋梁所说得路贴,就是这东西。 假如他坚持记下张御有交易禁物的经历,并且在达到首府后报上去,那么这个记录就会一直存在于他的路贴上,今后可能会成为一个污点。 当然兑换路贴这事也并非强制性的,你可以不去兑换。可是没有这张东西,住宿出行就要交更多的税,不管走到哪里都不方便,还格外引人注目。都护府治下司寇平时查纠问案,首先要找的就是这类人。 车夫显然对这种事很熟悉,很自然道:“就在前面,少郎坐稳了。” 兑贴处位于港口大道的尽头,与海税衙门紧挨在一起,整个建筑由通体白色的方石砌成,上方是穹形屋顶,高挂着都护府的蝉翼旗,十分好辨认。 马车到时,这里门前的广场上已是停满了各类车马,往来出入的人络绎不绝。 这里拥有三十六个负责兑贴的廊厅,以穹顶为中心呈圆形环绕。里面的身着蓝布紧袖衫的安人吏员办事效率很高,寻档、对照,询问、签勾、盖章、收钱、换贴一气呵成,尽管往来之人较多,张御还是很快就拿到了路贴。 等回到马车上,他若有所思,从下船到现在,他所见到的事员、吏员,绝大多数都是黄瞳细眉的安人。 这些安人是天夏在此建立都护府后第一批融入进来的土著。可谁能想到,只是一百年前,安人还是活跃在荒野中,只会采集和捕猎野蛮人。 那时的安人满身寄生虫,畸形丑陋,由于近亲婚配的习俗,多数人都患有严重的遗传病。而现在多是身材高大,满面红光,知礼识文,与一般的天夏人看起来也没什么分别了。 事实上,现在他们就是有着安人血统的天夏人。 不过他也知道,安人能有现在这个地位,那也是因为他们在六十年前那一战中出了大力的。 这时他听到车夫在询问下一站去哪里,他道:“去学政衙门下的文修院。” 新法在泰阳学宫那里才有传授,而进入学宫就是第一步,只是这地方并不是人人都有资格进去的。 首先你必须是天夏人,其次要在十六岁之前通过都护府的地方选试,最后还要有名望的人作保,然后会有地方拟成一份文册,上面会有你的具体记录,在都护府确认加印后分作两份,一份由你自己保管,一份存放在文修院中。 至于泰阳学宫那里,则是不插手此事。因为在以前,都护府会将自己需要的人才先行抽走,剩下的才会交给学宫,据说这是为了防止所有官吏出身都是相同。 张御因为带着成熟的记忆来到这个世界上,所以对于学习有着自己的一套办法。他在十二岁那年先通过了传统的君子试,同年又过了选试。 本来他已是准备奔赴泰阳学宫了,可这个时候,他的养父觉得他年纪尚小,没有自保的能力,就给他请来了那位旧修老师。 在下来的五年里,头两年他跟随这位学习呼吸吐纳术,而下来的三年,他就一直在外游历修行之中,所以一直未能真正成行。 好在学子只要过了选试,年岁又未曾超过十八,那么文册就一直会给你封存保留着。现在他只需将之取出来,就可以去泰阳学宫进学了。 马车在马鞭催促中重新上路,他则翻开一张张报纸浏览起来。 到底是首府的报纸,内容比起地方报丰富不少,看了一会儿,他就收获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通过这些报纸他也是注意到,最近都堂上的人事变动似乎变得有些频繁,这些事偏偏还是在士议期前,稍微对都护府局势有些了解的人,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 只是这时他翻到了一份小报,上面竟然说近来都护府的职位变动,是因为有不少官吏在瑞光城内遭受到了刺杀。他心下一动,又翻了翻,发现这份报纸只有一份,看去是顺手被夹进来的。 他想了想,将这份报纸折叠几下,放入到斗篷的夹囊中藏好,这才拿起余下的报纸翻看起来。 “咦?” 没看多久,他就在偏僻角落里看到了一个消息,心中忖道:“看来这个部族真是的往都护府这边来了……” 正待细看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车夫的声音,道:“少郎,到了。” 这么快? 张御有些意外,据他了解,文修院应该是在城廓之内,距离内城不远的地方,此刻看来却在港口附近。 不过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应该是这五年中又有了变动。 他从马车上下来,移目四顾,发现这里环境比较偏僻,或者说清幽也可以,几株柏树的树荫下面是一座有着明显天夏风格的院落,几进屋舍都是硬山式的屋顶,朱漆柱梁,两侧封火山墙,只是看着有些破旧。 他过大门,走入前庭,发现这里冷清异常,也没人来招呼自己,踏着长满青苔的石阶步入了正堂。 长案之后,有一个留着长须的中年文吏坐在酸枝木靠椅上,正捧着书卷看着,听到有人进来,也不抬头,随意问道:“什么事?” 张御合手一揖,道:“撰文,学生来取拿封存在这里的文册。” “哦?” 文吏抬起头来,等看到了张御,不觉微微失神片刻,他咳了一声,站了起来,言语客气了几分,“还请将少郎将名帖、副册都交予我过目。” 张御从斗篷夹兜中将这两样东西拿出,递了过去,文吏接过后,道一声“稍等”,就不紧不慢踱向后堂。 过了许久,文吏神情有些古怪的从里转了出来,他将副册和名帖放在平案上,道:“张少郎,你把这些拿回去吧,你的文册不在这里。” 张御看了看他,道:“不在这里?” 文吏叹了口气,道:“不在了,你懂吧?” 张御这时见到文吏看着自己的眼神之中带有一丝怜悯,心念一转,当即就反应了过来,他的文册……被人挪用了! …… …… ------------ 第八章 时移事变 张御很清楚,任何地方都有污秽,哪怕光辉笼罩下的瑞光首府也不例外。 泰阳学宫是百年前天夏礼部设立在都护府中的学府,所以只要从这里学成出来的学生,不止是在都护府,就算天夏本土也是承认的。 虽然现在都护府已与本土失去了联系,可是泰阳学宫的学生仍然受到极大的追捧和重视,如今在都护府各处衙署内担任要职的官吏,很多都在泰阳学宫进过学。 由此可以想见,为什么有人会盯上他的这份文册了。 只是出乎意料的是,此刻他心里竟然没有半点愤怒不平,反而异常冷静,这连他自己也很诧异。 自我审视下来,他发现这或许因为自己如今也算是走上了修行之路,已然具备了一定的力量,所以可以用较为超脱世俗的目光来看待一些事物。再说单纯的发泄情绪也无益于解决问题。 他想了想,问:“撰文,学生有副册在手,是否可以查出,正文册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文吏刚才一直在观察着张御,还特意稍稍站远了一些。但此刻见他非但没有愤怒暴跳,也没有指责谩骂,反而心平气和的与自己说话,这样的修养气度让他很是赞叹,可同时又不觉暗暗叹息。 他道:“文修院搬来这里有三年了,期间没有新的文册进来,既然你的文册不在这里,那么应该至少在三年前就已经不在了。” 张御回忆了一下,三年前的话,他还在外游历之中。 不过后来他才知道,就在那个时候,他出生的小镇上遭受了极其严重的农业灾害,人口大量流失,后来干脆就被撤治了,剩下的人也被迁徙到别的地方安置了。 只会因为他当时不在镇上,所以也就没有在新的户籍上落实,有可能被当成了失踪人口,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才有人打起了他文册的主意。 转念到这里,他看了看四周,又问:“敢问撰文,文修院为什么搬到这里来?学生记得,本来这处应该是在内城学政衙门附近的。” 文吏他摸着长须,道:“嗯,文修院本来是在那里,可是三年前,忽然起了一场大火,把原来的文修院整个都给烧没了。” 他指着周围,“后来也就搬到这里来了,同僚们都怕事,各自找门路出去了,也就我这老实人被打发过来了。说来好笑,我这里四面不靠,门外只有一洼菜地,可偏要给我再起两堵封火山墙,说是怕再失火,也不知道是要把什么捂在里面。” 张御道:“所以现在这里所有的文档都是后来补录的?” 文吏坦承道:“对,都是补录的,不过你也清楚,这一把火下来,散失点什么也很平常,一些地方难免就与先前对不上了。” 张御点点头,他已经听明白了。现在该打听的也打听到了,这里也找不到什么线索了,于是合手一揖,道:“多谢撰文,学生告辞了。” 文吏抬手相送,他看着张御离去的身影,仿佛是自言自语道:“人还是糊涂一点好,不要太较真,否则丟掉的东西怕就更多。” 张御脚步没有半分停顿,直接回到了车上,道:“去安庐居。” 车轮滚动,马车重新上路。 张御坐在车厢内沉思着。没有文册,就意味着他进不了泰阳学宫,而进不了泰阳学宫,也就没法继续新法的修业。 都护府以往不是没有发生过文册被窃之事,他要想找回,是有向上申诉的渠道的。 可是这件事就算能够查证下来,那也要一年半载之后了,这还只是最乐观的估计。 而取挪学籍的事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三年前的文修院的失火,也使得这件事的内情更是复杂。阴谋论一些,甚至有可能是某些人为了掩盖一些更为重要的东西。 所以他现在去追究,恐怕非但得不到什么好结果,反还会陷入难知的漩涡中。 “今天是大玄历二月初四,初十之后,泰阳学宫就不会再招录学子了,我要是在此之前进不了学宫,那就要等下一年了。” 他可等不了这么长久。 要另寻对策了! 他思索着一条条可行的对策,随即又被他接连否定。 正当他想看看风景,转换下思路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旁边报纸,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探手将刚才看到的一张报纸拿了过来,寻到了一则消息,从头到尾看了几遍,闭上眼睛细思了很久。 当他再度睁眼时,眸中已是熠熠有光。 “或许可以从这方面着手。” 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显然已经到了地头了,车夫是个心窍玲珑的,似乎是知道他在考虑事情,所以一直识趣的没有出声。 张御透过车窗往去,见驻马棚之外,是一座石拱桥,两边载柳,下面有潺潺溪水流淌而过。 而在桥后,是他入了首府后所见到的第二座天夏风格的建筑,倚靠内城台地而建,层层而上,有高不可攀之势。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一座六丈阔的飞檐开门,上面挂着的横匾写有“安庐居”三字,门前出入往来的人颇多,大多都穿着传统的天夏衣冠。 他从马车上下来,抛给车夫一枚金元,后者接过后连连称谢,帮他把行李搬了下来,并称他如果还需要叫马车,可以找城西车马行的老商。 打发走了车夫,张御走过拱桥,在门前出示了赵相乘给的名帖,立刻有一名老掌堂出来相迎,把他恭敬请了进去。 此刻旦港的外郭长墙上,一名剑眉英气,穿着圆领青袍的三旬文士登上了一座墩台。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头被托上码头的夭螈尸体,那巨大的体型也是让他吃了一惊,道:“这么大的灵性异怪?” 他眉头微笼,暗暗思忖:“近段时候姚老公府病重不能理事,人心散乱,士议行将举行,神尉军忽然得了这么大一个功劳,难保他们不会提出更多条件……” 就在这时,一个仆役打扮的人沿着城墙马道一路小跑上来,顾不上擦拭面上汗水,躬身道:“衙君,赵主事的递书。” 文士拆开书信,见到里面的内容后,既是惊讶又是振奋。 “这头夭螈居然不是神尉军猎杀的?而是一个年不足二十的少郎?” 他念头一转,立刻从腰间解下一支硬炭笔,直接在书信上写了几句话,交给仆役,叮嘱道:“小武,你拿着这封心找瀚墨报馆的陈文修,让他抓紧时间把这件事刊发出去,记住,要快!我料定神尉军肯定要往自己身上揽功,所以要抢在他们前面!” 仆役认真道:“衙君放心吧,我一定把话何东西带到。” 张御进入了安庐居后,赵相乘的名帖起了作用,掌堂将他的安排在了最高处的升楼上,这里内外三进,宽敞明亮,器物皆备。 他沐浴之后,换了一件轻舒衣裳,来到了升楼外的瞰台之上。 此时正值傍晚,微风徐来,落日余晖将城下建筑和旦港外的辽阔碧海一起笼罩在内,景色瑰丽壮阔。 只是他知道,在过去的二十年来,都护府多处地域灾害频发,民众流散,远不是眼前所看到的那般平安祥和。 眼前的美景又能维持多久? 他抬起自己的双手,白皙如玉,在光芒照射下没有任何瑕疵。 这个身躯此刻正处在生命的巅峰时期,可人一出生,就在向着死亡前进,在时间浪潮的冲刷下,也终归会有衰败的一日。 要留住这一切,那就需要超越尘俗的力量,足以改变一切的力量。 关于这次如何进入泰阳学宫,他已经有了通盘的考虑,而为了确保成功,可以用到的力量都要用上。 他于心中一个呼唤,大道之章伴随着光芒再度出现面前,几个章印在他面前漂浮不定,曾经投入过神元的章印在对比下显得格外明亮。 随着他的心意,其余章印都是往后退去,只有一个章印还留在面前。 这个章印内刻着“语韵”二字。 “语韵”能够通过特定的气息和发声,让自己的语声产生独特的韵律,可以在交流沟通中使人产生共鸣,从而更具说服力。 这不但可作用于人,也同样对非人生物有用,他能够模仿夭螈发声,并骗过这个灵性生物,也有这个技巧的作用在内。 在下来行动中,这个技巧更是不可或缺。 他看了眼自己现在可以动用的神元,在心意引动之下,就慢慢填入了这枚章印之中。 只是恍惚之间,他就感觉到自己的身躯产生了微妙的变化,气息更加顺畅,思维也变得更为活跃。 他随意念了一首文意浅白的诗词,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刻意去调整,可在读出来时,却是抑扬顿挫,节奏分明,声音中自有一股令人和悦的韵律。 以往他不是做不到这样,可需要意识专注在上面,而现在却像呼吸一样,几乎就成为了自身的本能。 他感觉这次提升不小,只是原本已然补回了一半的神元又是下降了许多,心中不由思忖道:“看来等入学这件事解决之后,就要去找更多补充神元的物品了。” …… …… ------------ 第九章 泰阳学宫 泰阳学宫位于瑞光首府的内城北端,有人工开凿水渠从学宫中间穿过,一根根石柱撑起了宏伟的殿顶,外壁并没有太多装饰,简洁平整。 与内城台地的大多数建筑一样,学宫是在原来古代神庙的基础上修筑扩建起来,许多地方还保持着原来的格局,所以看起来恢宏高大,占地广阔。 此刻停留在学宫广场上的都是今年前来进学的学子,个个身着天夏衣冠,精神焕发。 能进入泰阳学宫进学之人,不管是治学还是出仕,将来一定是能跻身都护府上流的,而且从过往的传统看,这两个身份是可以随时转换的。 只是这些学子现在还无法进去,只能待在外面。 按照泰阳学宫的规矩,入学者平旦时分就要到来,一直要在此静候到隅中,届时才会放开宫门,验明文册。 据说这是第一任祭酒定下的规矩,说是为了磨练学子的性情毅力,要让他们对学问有敬畏之心。 只是早年瑞光首府气候恶劣,干旱少雨,这么做或许还有点用,可现在气候温润,四季如春,作用也就十分有限了。 可规矩就是规矩,一百年来都是这样,即便只是走个过场,也不能因此破例。 郑瑜站在一根廊柱底下,他不过十五岁,长相秀气,身量又不高,看着有些病弱,好似稍大一点的风过来就能把他吹倒。 老管家拿出一个水壶,双手捧着递上来,“少郎,来,喝口水吧。” 郑瑜有些不好意思看了下四周,道:“顾伯,别把我当小孩了,你看大家都不喝……” 顾伯坚持道:“少郎从来身体虚弱,出来时夫人就交代了,要老仆好好照顾你。” 郑瑜拗不过,只得接过来只喝一口,就马上交还给了老管家,随后他认真道:“顾伯,首府有明文法令,人无尊卑,一视等同,顾伯以后可不能在人前称仆了。” 顾伯笑眯眯道:“少郎,就听你的。” 郑瑜见他被自己说服,很是高兴,他瞧见离自己不远站着两个学子,小声道:“顾伯,还有干净的水么,给那两位学兄送点过去吧。” “用老朽的就是,未曾饮过。” 顾伯拿出两个瓷杯,擦拭干净,各自倒了杯水给那两个学子端去,两人开始还欲推辞,但顾伯老练世故,几句话就说得他们不得不饮下了水,而后就都是过来郑瑜这里道谢。 郑瑜和他们互叙了名姓籍贯,这两人一个叫王薄、一个叫余名扬,都是头回来进学的学子,因为彼此都是天夏人,年龄出身又是相仿,所以一会儿就聊到了一处。 但凡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自然都不喜欢谈那些沉闷的学业,话题很快就转到了近来的新奇趣闻上。 “两位学兄,昨天可去看港口那头灵性异怪么?” 王薄性子有些浮夸,他眉飞色舞的比划着,“听闻那大夭螈连头带尾有三十丈长,连码头都差点摆不下来。” 余名扬撇撇嘴,道:“我也去看了,那异怪身体就十丈左右,其中还有一部分是尾巴,不过也算大了。” 王薄不服气道:“哪止!” 余名扬却懒得与他争辩。 郑瑜露出一副好奇之色,道:“王学兄,这异怪这么大,又是谁捕获的?神尉军么?” 王薄本来还想跟余扬名继续讨论一下,一听这话马上被转移了注意力,得意洋洋道:“这话你可猜错了,听说杀死夭螈的那位,和我们年岁差不多,而且也是一位前来进学的学子!” 余名扬意外道:“真的?” 王薄不满道:“我还骗你不成?我与瀚墨报馆一位妙笔是知交好友,他私下告诉我的,这定然是没错的。” 余名扬现在熟悉王薄的说话风格了,知道他多半夸大了自己与瀚墨报馆那位妙笔的关系,可这件事本身兴许是真的。 郑瑜惊叹道:“真厉害。” 王薄看了看四周,神秘兮兮道:“有传言说就是这位可能不是寻常人,而是像神尉军一样身具奇力……两位学兄,其实我们今次只要入了学宫,只要去某个地界,说不定也能有这等本事…… 郑瑜想了想,道:“王学兄不会说得是那里吧……“说到这里,他用手隔空写了两个字。 王薄连连点头,道:“对对,就是那里,我和你说,我有一个知交好友,便在……咦!” 他话没说完,忽然扭头看去,两人也是诧异,顺着他目光一望,就见一个身穿斗篷的人走了上来,面容被遮帽的阴影盖住,无法看清,可从行走的步伐来看,明显是受过天夏礼仪教育的,应该和他们一样也是位年轻学子。 王薄一乐,随即故作可惜道:“啊呀呀,已近隅中,这位现在才来,怕是今年进不了学宫喽。” 郑瑜道:“说不定是这位学兄有什么难处,被什么事耽搁了。” 余名扬没说话。 广场上的学子也是纷纷停下交谈,一个个看了过来,目光中有怜悯,有不屑,也有幸灾乐祸。 他们为了能顺利进学,都是早早到来,一直等候到了现在,尽管并没有感受到苦累,可总算是态度到了。 这位居然敢把学宫规矩不放在心上,现在才到,今年怕是没什么入学机会了。 随后他们就见这位脚下不停,径直穿过广场,往学宫门前行去,所有人都是露出了一副看好戏的神色。 王薄一手遮住上面的阳光,踮着脚望着,兴奋道:“看样子去找学令,可学令哪里会通融哦。” 张御沿着一级级长阶往上走,到达平台上后,一抬头,就见一个身着黑色深衣,头戴卫梁冠的中年学令正肃然看着自己,而其背后,是两扇紧闭的学宫大门。 他在此停下,伸手将遮帽拿下,身躯挺直,合手一揖,“这位学令有礼。” 那个学令在见到他面容的一瞬,几疑画中仙人到此,不觉怔了一怔,随后他努力板起脸道:“这位少郎,你若是学子,那便来得过晚了,今年已不可能入学,求学道上,没有侥幸可言,你明年再来吧!” 张御从袖中取出了一封名帖,用双手拇指扣住两边,在学令诧异的目光中,以一个无可挑剔端正姿势送递上去,正声道:“学生张御,今慕泰阳之学,特来自荐。”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清亮高亢,整个广场都是清晰有闻,底下顿时一片哗然。 “自荐,居然是自荐!”王薄神情激动无比,一边兴奋的叫着,一边是用力的锤着余名扬,后者皱着眉直揉肩。 郑瑜看着张御的背影,却是露出了羡慕和佩服之色,感觉这位实在太有勇气了。 是的,学子要在泰阳学宫进学,正常渠道需要考入进去,可除此之外,还有一途。 那就是自荐! 你要是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学问,那么就可以直接找上学宫,用或以文辩,或以论述,或以宣讲的方式与学宫师教交流,总之你只要得到学宫方面的考校,那可以成为学宫一员。 而一旦成功,那就不会是普通的学宫字子了,而极可能是身份更高的师教。 可这种行为很少有人用,因为走正途比这容易方便的多,而上门论述,就有着切磋学问的意思,若是让你就这么进来了,岂不是说负责考校的师教变相承认学问不如你么? 这里不但涉及私人名誉,甚至还上升到了学宫的声誉。所以这条路极其难走,百年中能成功的人过去不是没有,可也是寥寥可数。 最关键的是,决定权是在学宫手中,就算你真的有学问,学宫为了维持名誉,也不见得会让你过关,所以难度可想而知。 学令此时神色严厉看着张御,他可不认为看起来年纪轻轻张御能有什么学问,可是对方的语声之中有一股强烈无比的自信心,连他也受到了感染,心中不禁有了些动摇。 仿佛要给自己一个缓冲,他没有去接名帖,而是吸了口气,走到台阶前,对着下面严厉呵斥道:“肃静,学宫治文之地,敢有喧哗,除文册,革学籍!” 这句话像是在沸釜中浇了一瓢冷水,场中声音顿时歇止下来。所有人瞪大着眼看着上面,似想看清楚这件事到底会朝哪一个方向发展。 学令身躯转回时,感觉自己的判断力又回来了。他对张御冷冷言道:“年轻人,你回去吧,泰阳学宫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也不要妄图走捷径。” 张御好整以暇道:“学令若不肯接荐书,那学生可在此等到学宫大门打开,若是学宫还不让进,那学生就转去都护府治署衙门,持玉槌,敲洪鼓,问一问泰阳学宫自己定下的规矩到底作不作数?” 学令一听这话,神情变了几变,意识到张御绝对是有备而来,而且后者此刻的语声虽然不高不低,可自有一股不做成决不罢休的气势,让他不敢不信。 他沉默许久,最后一声不发将自荐名帖拿来,并冲着门前的高阙挥了挥手,在隆隆声响中,那两扇刻着对称蝉翼纹的沉重石门便缓缓开启。 张御看着敞开在自己面前的学宫大道,对着学令合手一揖,而后在广场上众多学子的目注之下,迈开脚步,昂然入内。 …… …… ------------ 第十章 甄礼献策 “又是一个投机取巧的!” 朱安世看到学宫助役递来的自荐名帖,像是遇到了格外厌恶的东西,根本不伸手去接。 年近四旬的他,资历,学识都是不差,他是靠着自己的才学走正途上来的,所以张御这种走自荐道路的人格外排斥。 柳光笑了笑,拿过名帖,将有些尴尬的助役打发了下去。他把荐书端在手里认真看了一遍,道:“这上面倒是看不出来历。” 朱安世一副早有所料的样子,道:“来路不正的人,都是这般。” 自荐名帖上面理应罗列自己的师传,过往就学于何地,有在专学上有什么成就。可这份荐书上除了最基本的名字,籍贯、年岁、专学这四项外,就什么都没有了。这说明来者很可能读的只是私学,或许就是一个野路子。 柳光道:“我倒是觉得,这次来人可能不那么简单。” 他又把名帖递给了旁处的辛瑶,这位仪姿出众,容貌姣好的女师教接过来看了看,推了下架在秀气琼鼻上的眼镜,淡淡道:“他是什么来历不重要,我们只管论辨就行了。” 柳光看着朱安世,道:“说得是啊,既然学宫安排我们三个来负责此事,那么我们只管学问上的事,其余的东西不用去多管了。” 朱安世神情严肃道:“我是不会让这种人过关的。”他看了看名帖,“就先让他等着吧。” 张御进入泰阳学宫后,在一位学宫助役的引领下,来到了一间迎客堂内坐下,学宫在这方面倒是没有为难他,还给他上了一杯热茶。 在等候之时,他也在考虑,自己学得是古代博物学,不出意外的话,学宫应该会安排专学相同的师教和他来进行论辩。 只是这门学问需要长时间的积累,有所成就的人大多都上了年纪,并在学宫里有着崇高的地位。这样的人自恃身份,是不会来与他论辩的,一个不好还有打压后辈之嫌,所以他这次所需面对的,有很大可能是年轻一辈的师教。 这就对他比较有利了。 因为“语韵”本身只是技巧,并不是什么超常能为,对于那些年岁较大,有着丰富阅历的学者来说,作用是有限的。 他们通常知识完备,对人和世界有着深刻的认知和见解,内心不易动摇,就像刚才门外那位黑衣学令,就算一开始受到影响,可自我一调解,就立刻回复了过来。 反而大多数年轻师教还有感性的一面,他们有上进心,较能接受新的观念和理论,可同样也容易被外界的影响所左右,一旦自身情绪占了上风,就会失去理智的判断。 只是他在这里等着,学宫方面却迟迟不来人,茶水凉了也没人来换,似乎把他给遗忘了。 张御不以为意,这是一种常见手段,就是想磨一磨他的锐气,这种做法本身就恰恰表明了一种对立的情绪,反而有利于他把握对面的心理。 他坐在那里吐纳调息着,随身又带着丹丸,就算接连几天几夜耗在这里也没关系,实际上是不会的,因为学宫还是要脸的。而且就这么把他逼走的话,那到外面一宣扬,岂不是表明学宫方面怕了他? 果然,仅仅只是半天之后,就有助役过来相请,并且说了一些他应该注意的相关事宜。 他用心记下,小节也不能忽略,有可能的话,要尽量避免犯错。 跟着助役行走,沿着一侧的弧形廊道进入了一个规模不小的环形建筑。 来时他做过功课,这里应该是就是专门给予年轻学子论辩宣讲的“甄礼堂”,这里分作前后两堂,前低后高。当中是一条由地平开始,逐渐向上延伸的坡道,来人可以由此直接行进到内部的环形厅中。 助役到了堂前站定,道:“先生往里走就是了。” 张御谢过之后,就沿着这条坡道往里走,可他很快发现了不对。 这里的空间布局很独特,任何一个人从外面走进去的人,都要面对着大厅内部的人从高处投来的目光,并在周围庄重肃穆的气氛下产生极大的压力。 这样一来,无论主动还是不主动,站在内部大厅内部的人都不自觉的拥有高高在上的感觉。 这种自上而下的对话不是他想要的。 对方将自己的位置摆的过高后,不容易听取他人的意见不说,也不利于他下来的计划,所以必须设法打破对方此刻的心理优势! 他心中转了转念,在又走了几步后,就停了下来。 甄礼堂中,朱安世此刻坐在中间最高处,他面部严肃,发髻梳理的一丝不苟。柳光和辛瑶则分别坐在左右两侧的位置上,他们表情相对而言就很自然平静。 只是张御在走上坡道的时候,他们也是隔远处看到了他那近乎完美的容貌,心中也是震了一下,不由都是想起那些挂在学宫中的仙人画像来。 就在这个时候,三人见到张御忽然站在那里不动了,心中诧异,起初还以为是他怯场了,可随即发现不对,就见张御双掌相合,左覆右上,对着甄礼堂门庭的方向深深一揖。 朱安世三个能被成为学宫师教,本身的学识自然是做不得假的,他们从张御所站的位置和动作上,就看出这是“问礼”,是一个天夏古礼。 古时贤者互拜,来访之人立于门下,躬礼以示敬慕,待主人回礼,方才入内,后来就成了访学之礼。 这礼仪虽说现在已经很少人用了,甚至连听说过的人都很少了。可是张御既然做了出来,他们就不得不应了。身为古代博物学师教,要是被人讥笑连天夏古礼都不懂,那还有什么资格再坐在这里? 所以三人赶忙站起,回以敬礼。 然而,张御的动作并没有到此结束,问礼之后,把身躯挺直,跨步继续往前走,到了门庭近前,又是一揖,而后再往前走,直接来到了礼堂正中,大袖分开,合手,再揖! 这几个揖礼下来,庄重端肃,有威有敬,再加上他行走过来时,一步一顿,佩玉声动,三人顿感一股煌煌天夏之风迎面而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感觉对面来人并不是上门自荐的学子,而是一位前来访学的名士。 他们看得出来,这又是一个古夏之礼,无奈之下,只得从自己的位置上来,到了与张御平视的地方,肃容回礼相敬。 这礼数一行,双方之间的关系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本来三人属于考校的一方,现在看起来却像是彼此对等了。 朱安世此时意识到张御不简单,收敛起小觑的心思,同时也在反思,是否是自己先入为主了? 他回到了原先位置上,想了想,问道:“张君子,不知你师承何人?” 张御坦然道:“老师自称陶生。”这的确是教导他学问的老师,教会了他最基本的知识文礼,没有这一位,后来他的学习定然坎坷许多。 三人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不过既然对方知晓天夏古礼,那极有可能是最早跟着都护府大军到来的那批罪官之后,所以用了化名。 朱安世见这里问不出什么,就又道:“张君子今天以古时贤者之礼与我们相见,莫非要想宣讲古夏经学么?” 张御抬起头来,知道关键的时候到了。 古代博物学这门学问涵盖极广,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面前这三位固然有胜过他的地方,但也肯定有不如他的地方。 可是学问这东西,有时候是讲话语权的。 要是学宫为了维护名誉,一心不让他过关,那么根本不用驳倒他,只要设法证明他所学的东西一无是处,于都护府没有任何实际价值就行了。 譬如朱安世所说的古夏经学,早就是尘封旧室,蛛网蔽结了,很少有人再去钻研了。就算他能提出一些高论,也不过是赢来两声喝彩,并不可能让学宫为他破例。 可有些时候,他却未必需要按照别人安排的路子走。 他看向上方三人,道:“非是,学生来此,不是为了在诸位面前讲述学问,而是有一道事关都护府安危的告策奉上!” 朱安世听到这句话,一下眉头皱起。心中刚刚对张御升上来的些许敬意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柳光和辛瑶两人也有些意外。 什么是告策?简单来说,就是对都堂之上的政务提出有益的见解。 可这些东西哪里是读了几篇学问就能懂的? 就算泰阳学宫出去的学子和师教,若无经验,也不可能在都护府治署里直接任职,需先去地方镇城做几年事务官,有过一番历练,才会被放到合适的位置上。 未曾出过仕的年轻人,谈什么告策?又用什么谈? 柳光感受到张御语声之中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便对朱安世和辛瑶两人说道:“张君子声亮气宏,说不定真有什么有益于都护府的高策,我欲一闻。” 辛瑶目不转睛的看着张御,推了推眼镜,道:“同意。” 朱安世尽管不认为张御这个年轻人有指点江山的能力,可那气势十足的语声也令他感觉不妨听上一听,于是他一拱手,道:“张君子,却要请教,这告策为何?” …… …… ------------ 第十一章 名德兼具 张御站在大堂中间,袖子自然放落两旁,举止仪容无可挑剔。他十分从容的说道:“学生在说告策之前,需要一份都护府地域图。” 柳光笑道:“这容易。” 他吩咐了一声,就有助役走了出去,少顷,就听见锁链的声响,而后上方露出一方琉璃顶,随着光影投下,就在大堂的地面上呈现出一副地图。 张御接过助役递过来的教杆,在旦河上游某处一点,道:“这里是洪河隘口,自六十年前一战后,就有六万都护府正军常年驻守在这里,防备那些陆地深处的好战的土著部族和隐藏在阴暗处的神明。” 他又往旁边移了几步,教杆顺着旦河的走势往下一段距离,最后在某处看去一大片的空白地方上点了点。 “这是敞原,这处大平原一望无际,无险可守,而东面却是安山山脉的平缓处,那里沟谷纵横,地形破碎,本来荒无人烟,可是因为都护府改造了气候,那里有些地方渐渐变得适宜放牧和耕种,所以过去六十年来,不断有安山东面的土著部落以借口朝拜祖神的名义迁徙到此。” 朱安世三人听到这里,心中猜想他的告策应该是和这些土著有关了。 张御继续道:“由于敞原面积太过广大,都护府的人口根本不足以消化那里,而那些土著又相对安分,所以早年为了避免两线开战,对这些土著采取的是安抚策略,并一直延续到了如今,可学生想说的是,最迟明年,又会有一支新的土著部落会迁徙到这里。” 柳光露出了关注的神色,道:“张君子,这支部族会有什么问题么?” 张御抬头看着三人,道:“这支部落名为‘查克扎努’,意即‘坚硬的利爪’,是一支至少拥有两万土著战士的大部落。”他强调了一句,“也是一支都护府之前从来未曾接触过的土著部落。” “什么?” 朱安世三人都是一惊,单单那些部落战士倒不算什么,石矛骨箭毕竟是对抗不了火铳火炮和钢铁利器的。 可是这个部族战士的数量,已经可以催生出至少百名以上拥有超常能力的部落祭祀了,或许还可能存在一两个土著神明,这三者结合到一起,力量就非常非常可观了,这会将对都护府南部疆域的统治造成极大威胁。 朱安世忍不住走前一步,问道:“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张御道:“三年前,我出门游历,曾在安山山脉与旦河下游的交界处生活过一段时间,对于那片地域里居住的绝大多数土著部落的都称得上了解。” “事实上,这个坚爪部落早在许多年前就陆陆续续往西迁移了,并在这过程中与当地的部落发生了不少冲突,只是当时还不确定他们是否会向西越过安山,直到我翻看了这些天来的报纸,见上面有面涂蓝纹、头戴羽冠,并且画有利爪标志的土著蛮人出现在都护府疆域上,才能确定这件事。” 朱安世立刻叫过一个助役,面目凝重道:“去把这半月来都护府的所有的报纸都拿来,多拿几份。” 柳光这时道:“张君子,看你的自荐名帖,三年前,你应该只有十四岁吧?” 张御道:“是的。” 实际上他出门游历的时候是十二岁,不过前两年他和那位老师在一起,这位要他不要在人前提及自己,所以他也就略过了这一段。 辛瑶扶了扶眼镜,道:“了不起。” 柳光好奇问道:“张君子,你当时是怎么想到去那里的?” 张御稍稍沉默,似乎陷入了过去某段回忆之中,随后他就开口讲述起来。 “学生在进行古代博物学学习的时候,发现这都护府到达这片陆地的一百年来,对于这这里土著文明的了解依然十分有限,而大多土著部落的传说和源头都在安山另一侧,所以就萌发出去那里考察一番的念头……” 他接下来大略讲述了一些在那片地域之中所遇到的各种困难和危险,由于“语韵”的作用,他的声音极富感染力,对事物的观察又很独到细致,哪怕只是听他的叙述,也给人予一种身临其境之感。 三人对张御谈不上了解,可此刻自然而然脑补出一个拥有无畏精神,并勇于探索的年轻士子的形象来。 就在这时,助役捧着一大叠报纸走了进来,三个人立刻分头查证,很快就找到了张御说的那些消息。 因为这些蛮人并没有被人当作一回事,所以关于他们的记载只是出现在边缘角落里,事实上能出现在报纸上也是因为这些蛮人猎杀了几头灵性生物,要不是特别留意,或者在这方面十分敏感的人,那确实很容易忽略过去。 三人立刻意识到,张御今天其实是以告策为借口,送来了一个重要无比的情报。 而如果运用的好,那么就能够在下一次都堂议事上抢占先机! 朱安世和柳光、辛瑶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后,就对张御道:“张少郎,请你等候片刻。” 张御合手一揖,道:“学生等着。” 朱安世三人于是一起来到了旁边一间议事堂内。 柳光兴致很高,不待坐下,就道:“朱师教,辛师教,张少郎带来的这个消息十分有用,只凭这个,他就可以通过这次自荐,我提议,这一次就由我们三人联名,合力荐他为学宫师教。” 朱安世这时忽然道:“我不同意。” 柳光露出了诧异之色,他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莫非朱师教是怕有损自己的名声么?其实大可不必,我以为在这件事上,连学宫方面都会让步,何况是我们这区区一点名声?” “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朱安世表情认真起来,道:“柳师教、辛师教,这个张少郎可以留下来,我们也可以在其他地方给他补偿,但是绝对不能把学职授予他!” 柳光很是不解,道:“朱师教,为什么?你能说下理由么?” 辛瑶静静的看着朱安世,似乎也在等待答案。 朱安世沉声道:“两位,其实我们并不了解这个人,我们只是听了他一席真假难辨的话而已,他的学识到底如何我们不清楚,他的品性优劣我们也一无所知,只是因为带来了一个消息,就让他成为学宫师教?我不能答应!” 说到这里,他又加重语气,道:“要知道,学宫师教可是要为人师表的,怎么能轻易授予一个底细来路不明的人?” 泰阳学宫作为天夏礼部下辖的学宫,还带着一些古旧风气,在道德上面较为偏重,认为这是一个人的立身之本,学问倒反而是其次了。 刚才他受到了张御的话语感染,想法也一度和柳光一样,也忍不住想要同意了,可此刻他静下心来,却又感觉这事大为不妥。 说到底,张御并没有用学识让他信服,而是用了一种在他看来较为取巧的办法。 他现在特别担心张御是一个品行不端的小人。 假如是这样,他们这些负责考校的师教受牵累是小,可要是由此损害了泰阳学宫的名誉,甚至造成更坏的后果,那就是大过了。 柳光与他争辩道:“可这个消息有多重要朱师教你不是不清楚,都护府一向采用北剿南抚的策略,现在只有这位张少郎懂得那个坚爪部落的语言,我们要与这个部落沟通,下来是离不开他的,不给一个学职,没有名分,他凭什么为我泰阳学宫出力?” 朱安世神情坚定道:“假如他是一个深明大义,知道以大局为重的人,那我们只要讲清楚这里面的利害,那他自然会为我们出力。如果他不愿这么做,那正好说明他只是一个投机取巧的小人,那我们绝对不能纵容这种行止!而且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我却不信,学宫那么智士,面对一个土著部落,想不出一个可行的办法来。” 柳光气笑了,都护府一场危机可能近在眼前,你这个时候跟别人谈道德,你不是读书读糊涂了? 明明可以用成本最低的方式解决问题,却偏偏把事情搞复杂化,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只是这件事需要他们三人全都点头同意不可,若有一个人反对,那就过不了关。他一时也没有什么办法,压下涌到胸口的烦躁,重重坐了下来,拿起案上的茶水咕嘟嘟灌了几口。 朱安世看着两人,认真道:“我也知道这张少郎是一个人才,可越是这样的人,走到高位时的危害也就越大,我不希望将来的都堂上再出现一个姚弘义了。” 柳光也是沉默下去,就在他想开口说什么时候,之前那个助役又匆匆走来,手里还捧着几份报纸。他看过去道:“哪来的报纸?是方才漏掉了么?” 助役一躬身,道:“柳师教,这是今天才出的报纸,下役觉得三位师教可能需要,所以自作主张给带来了。” 柳光点点头,打发走了助役,被这么一打岔,他刚才想说什么也忘了,拿过报纸扫了眼,可动作却是一顿,随即拿近之后再仔细看了看,脸上神情变得微妙起来,他抬头看向朱安世,道:“朱师教,我记得,这位张君子就叫张御吧?而且路贴上记载,他来到首府时候乘坐的是大福号客船。” 朱安世疑惑道:“是的,怎么了?” “我想朱师教应该看看这个。”柳光把报纸递了过去。 朱安世纳闷接过,翻开报纸,入目所见是一副巨大怪物的写实图,一个年轻人站在孤岛上,还有一条船正在向远方开走。 “夭螈?” 身为古代博物学师教,他不难认出这种怪物,可当他再往下看时,却是一下怔住了。 报纸详细报导了大福号遇险,一个人年轻人站出来模仿夭螈幼崽的发声,独自留下来吸引这头怪物的注意,并掩护全船退走的全部经过。 通篇文章并没有任何艺术加工或掺杂私人感情,只是单纯在记录整件事。 可偏偏就是这样简单到近乎冷酷的语句,再配合上那副只有黑白两色的图画,却让人深深为之震动。 柳光看着久久没有回神的朱安世,语气郑重道:“朱师教,我相信一个在危难时刻愿意站出来牺牲自身,挽救他人的人,品行是无可指摘的,至少我做不到像他那样。” “不要说了……”朱安世拿着报纸的手轻轻颤抖着,他红着眼抬起头来,道:“这是一位真正的君子,我险些犯了一个大错!我愿和两位师教一起,合力保荐他为学宫师教!” …… …… ------------ 第十二章 拜学玄府 泰阳学宫的一间精致茶室内,张御穿着一身宽松的天青色道袍,坐在敞开的竹木门廊里,遥望着远处的那孤独峻拔的神女峰。 距离自荐那日已经过去三天了。 泰阳学宫方面要他暂且先住在学宫之中,并承诺会给他一个答复。 他知道泰阳学宫上层不会单凭报纸上的消息就妄下断论,一定会想办法去那里核实印证。 算来时间应该也不差多了。 他伸手拿起竹矮几上的紫砂茶壶,倒了一杯茶。而后在袅袅茶香中拿起一卷异物图鉴翻看了起来。 这是一本手绘图鉴,是他从学宫馆藏中借来的,也不知是谁人做著,里面记录了不少这片陆地上古怪的动植物,描绘的也十分详实。 这里有些东西是他接触过的,有些则是他闻所未闻的。这样的图卷也就是在泰阳学宫才能看到,也是学宫的底蕴所在,外面根本没有流传的可能。 正看得入神时,飞檐下的系着红结的碎玉片子忽然一阵摇晃,发出一连串的清脆响声。 他心中一动,暗道:“来了。” 他撒开宽袖,自蒲团上站了起来,来到茶室的前庭,就见役从用竹竿挑开帘子,柳光笑吟吟自外走了进来,对他一拱手,道:“张君子,冒昧相扰了。” “柳师教。”张御抬手一回礼,道:“还请里面坐。” 柳光欣然应下。 两人到了茶室里面坐定,自有役从过来为两人斟茶。 张御待役从退下,问道:“柳师教,可是因为敞原那里有消息了?” 柳光是个洒脱不拘礼的人,丝毫也不拿捏,直接点头道:“学宫已确定了你所言无虚,也认可了你的判断。”他顿了顿,“学宫对你的任职已定,暂时先做学宫里的辅教。” 张御若有所思:“辅教么?” 泰阳学宫的师教分为学正、辅教两种,通常所说的师教其实就是指学正,而辅教则是差了一级。 柳光惭愧道:“本来以张君子的学问人品,一个学正是当得的,可是有人明确表示了反对,更拿你的年岁说事,我们三人虽然据理力争,奈何上面的决定的事,我们也无力反对,只能请你担待一二了。” 张御心里对此早就有所准备,他算是自荐上来的,还稍微取了一点巧,那必然会被一些走正途上来的人所排斥,说不定其中就有人来自学宫的权力上层。顺手压了他一下也是很可能的。 不过对这个他其实并不怎么在乎。 他进入泰阳学宫只是为了学习新法,并拥有了一个在学宫里方便行走的身份,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且远远超出最初的目标了。 只是这里可能有些后遗症,他之前的高调行为可能会给自身带来一些副作用,可那是不可避免的,也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再说,事物从来都具有两面性,只要操作的好,好与坏也是可以相互转化的。 柳光道:“张君子若无什么异议,稍候学宫就会来人把辅教衣冠和玉佩玉印送来,并顺带问你一些问题,不过事情已定,你若不愿回答那就不必理会。” 张御放下茶杯,在座上合手一礼,道:“劳烦柳师教来这一趟了。” 柳光也是一合手,笑道:“无需客气,只是有一言,从下月开始,张辅教就要开始负责教授那异族部落言语。” 他神色稍稍认真了几分,道:“这件事要千万上心,届时上面会派一些学子来跟你学习,张君子你要格外留神,勿要出什么差错。”较为隐晦的点了一句后,他又拿出一本册子放在案上,道:“我留一册学宫制规在此,闲时不妨多翻翻,若有什么不明,尽管来问我。” 张御点了点头,道:“多谢柳师教提醒,我心中有数。”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掌握坚爪部族的语言,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学宫方面肯定是不放心的,所以一定会派人来跟他学习,尽快弄明白如何与这个部落交流沟通。 不过听柳光之言,可能这些学子有些来历,身份并不简单。 柳光事情交代过后,也不多待,借口尚有他事就离开了茶室。 张御拿起他临走时放下的册子,一边品着茶,一边慢慢翻看,这里面都是学宫师教及学子应当遵守的规例,还有各种处罚方式。 他认为册子里面的内容很是重要,熟记之后,按照条例办事,就能尽量减少犯错,遇到事情,也能有理有据的争取自己的利益。 除了这个,上面能看出学宫执教的宽严程度,学宫上层的总体偏向,其实最好能找来过去的旧规,两下一比较,那就更清楚了。 学宫那里动作并不慢,柳光离去不过一个夏时,就有一名师教将他的辅教衣冠和印信带了过来,并例行问了他几个问题。 或许是暂时不想让他离开学宫,学宫方面还特意给他安排了一个居所。 这倒挺符合他心意的。 现在夭螈的事正闹得沸沸扬扬,虽然不知道上次神尉军的人找他干什么,可或许此刻还未放弃,而住在学宫里,正好回避掉这些事。 那师教知道自己就是来走个过场,结果上面早就定下来了,所以也没多问,几句话之后就草草收场。 只是在临走时,他告诉张御,按照规矩,辅教身边可以配一个助役,酬劳由他自己负责一半,学宫承担另一半,若是他没有合适人选,也可以从学宫的役从当中挑选。 张御送了其人离去后,回到茶室内,坐在那里静静思考问题,在又一杯茶品完之后,他才从这里出来,移步往学宫给他安排的居所走去。 这一处居所位于学宫偏南方向的一片小台地之上,住在附近的也多是学宫的辅教,周围林荫遍布,清泉潺潺,到出是缤纷花树,气温也十分适宜。 他见这里不错,当即吩咐人手去把自己的行礼都搬过来。 在把一应杂事都是处理好后,他来到居所最上方搭着花架的天台上,拿出纸笔,描摹勾勒着入目所见的景物。 瑞光四季如春,晨光中的泰阳学宫被色彩绚烂的树木鲜花所拥簇,无疑是极美的,他心中真心希望这份安宁美好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待收起炭笔时,已经临近日中了。 他没有去进午食,而是服用几枚丹丸,到静室中呼吸吐纳一会儿,顿感觉神思清明了许多,心下转念道:“现下既然我已在学宫里站住了脚,前面已无阻碍,当是时候去往玄府修习新法了。 “玄府”是传授新法的所在,这处地界就位于泰阳学宫之内。 在外界看来,此地很是神秘,可在学宫内部,却并不是如此。 这里其实就相当于学宫内的一个学习专学的地方,只是地位有些特殊罢了。 理论上凡是在泰阳学宫的人,无论你是学子还是师教,都是可以去到那里学习新法。可到底能不能入门,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缘法了。 张御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纸笔,认真写下了一份向玄府申求学习新法的拜学贴。 接下来他又誊抄了两份,仔细检查过后,见没有什么问题了,便就推门而出,往专门负责此事治学堂而去。 拜学贴只能在每年的二月十五之前递上,如果错过,那就要等到明年了,不过现在时间还算充裕。 学宫内负责处理内外事务的阁堂大多都在学宫东南角上,治学堂同样也落在此地,距离他的居所并不远。 因为事先看过学宫的布局图,加之又亲手画过一遍,他对学宫建筑的分布已算得上了解,所以很快找到了治学堂的所在。 进入大堂后,他道明来意,就将拜学帖递了上去。 收下拜贴的是一位年轻的宋姓辅教,他笑道:“张辅教请耐心等候,所有拜学贴都需先呈送给各专学的学令过目,待有了消息后,我会及时通传你的,若是顺利,大概这几日间就有结果了。” 张御合手一揖,道:“那就拜托宋辅教了。” 宋辅教连道客气,按照礼仪,他亲自将张御送到门口,而后再返回堂中,重又坐了下来。正在他要在处理那封贴子时,忽感有异,抬头一看,却见一个面容方正的中年师教站在那里望着自己,连忙站起一揖,道:“汪主事。” 汪主事面无表情道:“把方才那封拜学贴拿给我看。” 宋辅教忙道一声是,双手将贴子捧着递上来。 汪师教拿入手中撇了眼,面上忽然露出厌恶之色,道:“此等走捷径入学之人,就不配在学宫里修业!”说着,他把这封拜学贴往袖子里一塞,就转身走出去了。 宋辅教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他先是一阵心慌,随后就陷入了矛盾之中。 怎么办? 看汪主事那模样,分明就是要将这事搅和了,那自己要不要把这件事告知张御一声呢? 可是这样做,会不会得罪汪主事? 他知道张御是通过自荐进入学宫的,本身在这里并没有什么背景,而汪主事,不但是治学堂的主事,听说还和一些大人物走动频繁。 所以这个决定并不怎么难下。 “算了,张辅教若来问,我便说已把贴子送上去了,且今年错过,他明年也是一样可以投递拜学贴的,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 …… ------------ 第十三章 礼从道缘 张御在从治学堂出来后,就往居所回返。 他此时并不知道放到治学堂的拜学贴半途就被截走了。 不过他从来不会把成败寄托在别人身上,尤其遇到重要的事,他从来都是要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两天后他会再去一次治学堂,如果那时候没有等到回复,那么他绝不会坐等,而会再拿一封拜学贴,亲自送到玄府去。 事后就算有人说起来,他也能找到充足的理由。毕竟一开始他就是按照学宫的章程办事的,只是后来迟迟得不到结果,眼前期限将近,才不得不做出如此选择。 这回来的一路之上,行人渐多,他免不了会碰到一些路过的学宫的同僚。 这些人见他丰姿神秀,卓尔不凡,惊叹之余都会停下来与他见礼,不管对方身份如何,他都会不卑不亢的回礼。 就在他将要回到居所的时候,却见前方一个凉亭底下,站着一个身着白色深衣,仪姿端庄的女子。 “辛师教?” 张御一讶,认出对方这那天论辩台上的女师教辛瑶,看这模样,倒像是专门等在此处的, 辛瑶今天没有戴眼镜,眸子格外清亮,她淡淡道:“张辅教,那天你入门三揖,此是古夏旧礼,自有其所指,就是不知道你拜的是‘君、长、师’、还是‘道、德、知’?” 张御心下一动,正声回道:“自然是道、德、知!” 辛瑶平静道:“明白了,多谢张辅教如实告知。”她万福一礼,就转过身,沿着花径小道离去了。 张御若有所思,他从辛瑶身上看到了一种既是熟悉又是陌生的感觉,再加上所提的这个问题,所以他能够确定,这位一定与玄府有着什么关系。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太过出乎意料的事,因为他之前以凡人之身斩杀了夭螈,现在这件事又正在发酵,玄府那边一定是会对他有所关注的。 不过不管他人如何,他只需按部就班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回到居所后,稍作洗漱,在案后坐下,思考片刻,拿了一叠纸过来,在上面开始写各种药材名。 他那丹瓶中的丹丸已经剩不了几粒了,现在需要重新调配。 这丹药这是他原来那位老师所赠,名为“元元丹”,两三枚下去就能充壮根本,十分有利于他聚炼神元,一直以来,他就用这个代替日常进食。 当然,他并不会苛待自己,若是遇上美食,他也是不介意品尝一番的。 只是一会儿,他就写了数页纸下来,这里面并不全是丹丸的配置药材,还有一些是故意混在里面的,免得让人看出原来的配方。 他并不担心瑞光城中买不到这些东西,这里水路海路都是发达,汇聚了都护府大多数货物,况且而且玄府一定也有类似的丹药,肯定也经常会派人出去采买,所以应该很快就能凑齐。 这时听到外面有声音,道:“主人在家中么?” 张御心思一转,将桌案上申贴收好,走出去开了门,见一个二十多岁,同样身着辅教衣袍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外。 其人对他拱手一揖,道:“在下钱昌,就住在右去三十步外那座陋舍中。这里院落久无人居,今日忽见有了主人,故此特来拜访。” 张御合手回揖,道:“既是邻居,那请进来一坐吧。” 钱昌客气几句,就随他到了屋内,他目光迅速在四下转了一圈,咳了一声,从袖中取了一罐茶叶出来摆在案上,“这是家乡自种的茶叶,不值几个钱,张兄不妨一品。” 张御请了他坐下,因为方才住进来,也无物招待,就把钱昌带来的茶叶泡上待客,闲聊了起来。 待一杯茶喝完,钱昌眼珠一转,道:“今日与张兄聊得高兴,心中有了几分诗兴,只怕回头没了心境,想问张兄借纸笔一用!” 张御若有深意的看他一眼,就将他带入书房之中。 钱昌眼一拐,就看到了桌案上的几张纸,他咦了一声,抢上前去拿起看了看,惊叹道:“好字啊!好字!”旋又露出疑惑之色,“这是药方吧?张辅教可是有什么不适么?” 张御道:“只是一味提神醒脑的药罢了。” 钱昌道:“这么多药材,张辅教还没有助役吧?不如我让我的助役替你跑一趟如何?” 张御道:“既然钱兄愿意帮忙,那御在这里谢过了。” 钱昌连称不用,下来他拿过纸笔,装模作样写了一首诗,再又聊了一会儿,就告辞离开了。 张御私下猜测,这人应该是学宫方面派来的,可能是有些人对他不放心,或许是想看看他在做什么,也或许是想抓他一些把柄,好更好控制他,只是这个人的演技略有些浮夸了,自我修养还不够。 不过他也是在想,自己是否要找一个助役了,这样许多杂事就可以交给其人去办,自己可以从中抽身出来。 可再一转念,决定还是先放一放,学宫之中的人很难真正信任,可以待进入玄府后,获得一定自保能力之后再说。 泰阳学宫,东廷玄府。 这里位于学宫的正北面,是一处有着城台外郭围绕,内里拥有三座殿阁的庄严宫殿群。 其所在的位置,可以说处于天夏礼制的首位,事实上,整座泰阳学宫就是围绕着这处扩建出来的。 事务堂上,玄府主事项淳此刻正在审阅今年送来的拜学帖。他看得十分仔细,每一张翻过,都会亲笔在上面写下一行评语。 待把最后一张拜帖批过,他看了看帖匣,那里叠起大概有十指厚,不由颌首道:“今年欲来我玄府修业的学子比往年多了不少啊。” 坐在对面的许英却是不屑一顾,道:“就算来得再多又有什么用?能够潜心修行,坚持到最后的人又有多少?大多数人连大道之章都无法感应,更用不去说阅读章法了。如今的学宫学子,内心真正看重的只是自己的仕途,便有英才,也不会在此辈之中出现。” 项淳摇头道:“师弟,你太过武断了,你我难道不是这么过来的么?” 许英反驳道:“可我们师兄弟从小就跟在老师身边,耳濡目染,这才没有偏离正道。” 项淳抬眼看了看他,道:“你又要拿那个季家儿郎来说话了?” 许英理直气壮道:“项师兄,我和你说过的,季师侄从小经由陈师弟教导,他自身也的确是一个杰出俊才,若说谁能撑起玄府下一个甲子,扛住神尉军的压力,那你我之后,就只有他了,陈师弟被那个叛徒害死了,现在我们有责任教导他,我已经决定了,过几天我就会亲自去把他接到玄府来。” 项淳沉思片刻,道:“也好。” 许英欣喜道:“师兄,你同意了? 项淳道:“我也想看看被你夸得这么好的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但是你千万注意自身安危,陈师弟不在了,我不希望你也步上后尘。” 许英一挥手,道:“师兄放心,那个叛徒恐怕还看不上我。”他精神振奋道:“而且能把季师侄接来府中,没了我许英也算不得什么。” 项淳看着他激昂模样,语重心长道:“许师弟,不要把某个人看得太重,人才固然越多越好,可未来的事,谁又能说得明白呢?浊潮正在退去,都护府若重归天夏,那神尉军又算得了什么?” 许英却毫不客气道:“可万一天夏不在了呢?自从陈师弟故去,我就知道,我们靠不了别人,只能靠自己!” 项淳没有与他争辩,微叹道:“就算如此……”他指了指那贴匣里的名帖,“这些学生中也未必没有良才美质啊。” 许英一脸的不以为然。 项淳一看就知道他对自己的话根本没听进去,心里也是颇为无奈。 此时一个助役走了进来,躬身把手中贴书往上一递,道:“学令,又有一封拜学贴送来。” 项淳有些奇怪,拜学贴大多是一起到的,单独送来的,那就是没有走学宫的途径,而是由玄府中的某一位推荐来的,这说明帖子的主人可能有什么独特之处。 他也是重视起来,把名帖拿来,仔细过目。 “哦,还是一个辅教?嗯,还是通过自荐进入学宫的,倒是少见。” 许英得了自己想要的,本来已经准备离开了,一听这话,却又转回来了,道:“师兄,你说的这个人我知道,听说前段日子那头夭螈就是他杀死的。”他嗤了一声,道:“区区一个凡人就,能杀死灵性异怪?也就是骗骗寻常愚夫罢了,说不定这是神尉军有意安排的,玄府不能收下这种人。” 项淳皱眉道:“师弟,你太偏激了,只要不是异神教徒,哪怕他真与神尉军有关系,愿意入我玄道的,玄府都可以接纳,你也知道,但凡心思不纯的人,在我们这条路上是走不了多远的。” 许英坚持己见,道:“总之这个人来历不明,绝对是有问题的,师兄便是选择接纳,那我也会盯着他的。”说完之后,他就甩袖出去了。 项淳摇摇头,又把手中的拜学帖认真看了一遍,当他看到张御精通古代博物学,还懂许多土著部落的语言时,身躯不由坐直,神情也是认真了几分。 “这个人必须招进我们玄府!” 他想了想,提笔在上面写了一条批语,再用过印后,就交给助役,叮嘱道:“尽快送到那位张辅教的手里,不要耽误了。” …… …… ------------ 第十四章 宣文查档 两天之后,从玄府出来的回贴就由专人送到了张御手上。 他本以为这件事情恐怕会有些波折,可没想这么快就有结果了。 他翻到回贴印鉴处,见上面的盖印是“项淳”二字。 玄府如今的格局他在进入学宫后就设法打听过了。玄府真正的执掌很少露面,也并不怎么管事,主持日常事务的,是他的几名学生。 项淳就是其中最为年长的一个,也是现如今玄府的实际上的主事者。 而在那盖印之下,还有几行批言,他看了看,上面先是说了几句勉励之语,随后言及玄府开府之日是在月中十五,届时可来一试道缘,若不至,则可明年再投拜书。 上面的用语并没有什么华丽辞藻,而是平直浅白,字也是写得端端正正,可以看出对方是个做事认真,又较为务实的人。 他把回帖收好,思考片刻,就于心下一唤,顿时光芒映耀,大道之章就随之浮现了出来。 现在道章上面漂浮有四个章印,分别是“雷音”、“语韵”、“真息”以及“剑驭”。 那“真息”章印,其实就是他一直在修持的呼吸吐纳术。 在这一门技巧上面,他没有投入过任何神元,章印一出现在道章之上就是光芒烁烁。这说明以他现在的身体,只能将这个技巧修炼到这个地步,再下去也就是维持而已,不可能再有什么长进了。 要想再往上走,除非他能突破自我,打开身体的极限。 可矛盾的地方在于,这门呼吸法的本身,就是用来打破这个束缚的。 当初他练了两年没有成功,他的老师就断言他没有这个天赋,无法接受自己这一脉的传承,旧法一路也就走不通了,所以后来又传给了他新法的入门窍诀。 他的老师曾告诫过他,不要试图用大道之章来提升呼吸法,因为那很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后果。 他牢牢记住了这一点,没有随便去尝试。 只是现在这四个章印中,有三个都是焕发出了灼灼亮芒,唯独那剑驭之术还是黯淡无光,一眼望去,感觉实在太不协调了! 他查验了一下,这几天静养精气神后,自己的神元多出了一点,不过只是这是他自身凝炼出来的,要想恢复,至少要数月甚至半年时间。 这里也不是没有办法,就是去找更多补充的神元的物品。 自从见过那瘟疫之神的神像后,他结合以前所获得的相类物品,心中有了一个想法,不过这里还有待验证。 他心神一转,身周围的光芒便就敛去,探手从案上拿起图鉴看了起来。一直到了人定时分,就入静室打坐去了。 到了第二天清晨,他从定坐中醒来时,发现外面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他起身洗漱,照例服用了几枚丹丸,拿了一把油纸伞,便就准备出门,可就在这时,外面有敲门声响起。 张御将雨伞搁在门边,把开一门,就见一名带着斗笠,穿着雨蓑的助役站在庭前,手中捧着一个精美信匣,道:“张辅教?这是学宫外来寄来的书信。” 张御接了过来,又在助役递来的漆牌上签了自己的名姓,道一声谢,关上舍门,重又回到静室中坐下。 他将信匣打开一看,发现是寄信人的名字是赵相乘。信中语句不多,只说是有事与他相商,希望他这两日出来一趟,在庐安居碰个面。 “不定是夭螈的事有结果了。” 他寻思着这两天正好有暇,假如学宫方面允许,那就抽个空去见次面。 他一抬手,正准备将信放回信匣中时,忽然间,却是动作一顿,不知为何,他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想了想,又将拿书信至面前。 在反复盯着看了几遍后,他终于发现刚才的违和感出现在哪里了。 问题出在纸张和笔墨上! 赵相乘这个人的行事作风较为传统,吃穿用物全都是遵循着天夏的旧时风俗。 给朋友或者相熟的人写信,有一定讲究的,用什么样的纸就需搭配什么样的墨,有时还需搭配相应的笔体,这封信的纸墨一看就是只挑贵重的,而不讲究其余。这放在同样遵循天夏旧礼的人眼里,就有些不尊重了,赵相乘是绝不会犯这种错的。 便不提这个,面前这只信匣也着实太华美了,赵相乘所用之物虽也精致,但绝对称不上奢华,这东西看去却像是要迫不及待证明自己的价值。 而且信中就寥寥几句话,内容看似简练,可细细品读,更像是怕写多了漏底。 随着疑点的逐渐出现,他发现的破绽也越来越多。 此时他已能断定,这封信不是赵相乘送来的,只是有人托名而为。 那又会是谁呢? 能知道他与赵相乘相交,还能查到他之前住在安庐居的,又能伪造书信,直接送到学宫来,答案已是呼之欲出了。 神尉军! 他心下暗想:“虽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有什么目的,可最近如无必要,看来还是待在学宫为好,等风头过去再说。” 他朝外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外间天青如洗,已经方便出行。 想了想,他还是带着雨伞出了门。 雨后的石板路湿漉漉的,路两旁是一株株金梧桐,此刻空气清新,鸟鸣阵阵,澄澈静幽,带着一种超脱尘俗的意境。 沿着这几能洗涤心灵的道路行走,他来到了宣文堂的门前,这是学宫归纳文档、收藏书籍的地方。 泰阳学宫拥有整个都护府最多的文册典籍,关于许多旧时的记载只能到这里来查找,他之前翻阅的那本异怪图鉴,也是从这里拿到的。 他走入大堂的时候,一个四十多岁,颇有魅力的中年男子上来与他客气打招呼。 这个人名唤屈功,是宣文堂的管事,他之前来这里借阅图鉴时,曾与其交流过。他发现这个人为人风趣,知识渊博,思维敏捷,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做个师教也是绰绰有余,可不知道为什么,却只是在此负责看理文籍。 他问屈功要了一间单独的静室,然而就在助役帮忙下取来了一大堆文档。 让助役离开后,他便在案后坐下,一册册的仔细翻看起来。 他并没有忘记自己的文册被人挪用一事,就算他现在已经成了学宫的辅教,可这件事并不是不打算追究了。 文册被盗取的时间最有可能是发生三年前,要是按照这个推断,那么对方现在说不定还在泰阳学宫内进学,所以他大可以从大玄历三百七十年的学子的进学记录上查起。 他翻下来,见这一年之中,共有三百二十七人入学,如果一个个去查证,既浪费时间,又缺少线索,所以他决定先从籍贯着手。 他所出生的小镇过去的二十年中只有他一个人过了选试,所以不可能再有另一个相同籍贯的人出现在文籍记录上。假若有,那极有可能就是盗用他文册的那个人了。 可是这一遍查了下来,却没有任何发现,于是他又把查找范围扩大到了五年,可同样没有任何结果。 他心下转了转念,这里有两个可能,其一是这个人已经不是学子了,而是成了学宫中的师教。 因为学宫里辅教、学正乃至学令的文籍履历是不公开的,以他现在的身份,是查阅不了的。 不过他想了下来,却是将此排除了。 因为除了他这样通过自荐上来的,要想升任辅教乃至师教,那首先要有足够的学识,对方既然要靠盗用文册来进学,那就说明其自身并无多少真材实料,否则根本没必要这样做。 所以这里还有另一个可能,就是文修院大火之后,对方顺便将籍贯给改了。 而既然可以改籍贯,自然也可以改别的地方,假入是这样,那用正常手段是无法查证下去了。 他放下文档,看来线索是到此中断了。好在他也没想过一次就能得到结果,既然现阶段无法查证,那就等到自己掌握足够的力量之后才来理会了。 从静室里走出来时,他发现外面又下起了大雨。 这时他目光一撇,见大门附近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身材纤细瘦小,衣着寒酸。她应该很冷,紧抱着双臂,轻轻颤抖着,还时不时跺下脚,但又似乎怕惊扰到其他人,不敢太用力,只是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此刻她用焦急的目光望着外面的瓢泼大雨,好似有什么急事,而周围的助役只是自顾自做着事,没有人去理会她。 张御注意到她的眼瞳带着些许的金色,应该有安人混血,泰阳学宫中有些人对安人较为歧视,也难怪没人理睬。 不过这个少女的皮肤下有一层不正常的嫣红,这是明显是受了风寒了,假如这个时候再冲出去淋雨,那是连命都不要了。 他喊来过来一名助役,关照道:“给她拿把伞。” 助役为难道:“辅教,雨下了好一会儿,伞都被借走了。” 张御一思,道:“那把我放在楼下的伞拿去给她。”交代过后,他也没有去看结果,就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准备再去翻看些自己感兴趣的书籍。 而在楼下,那个少女越来越焦急,她咬着嘴唇,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正要不顾一切冲去时,那个助役已经取了张御的伞喘着气跑过来了,一把塞到她手里,“喏,张辅教让我给你的。” 少女有些不知所措,等回过神来,急急朝四下一张望,却只看到了一个走远的侧影,她冲着那里一个鞠躬,就撑着伞冲入了雨帘中。 …… …… ------------ 第十五章 大道玄浑 二月十五,天方破晓。 张御自居处走了出来,看了看四下,精神一振。 前几天连日大雨,到了昨夜才有停,此刻空气格外清爽,映入眼中的花树枝叶皆是色彩鲜亮,格外清润。 今日是玄府开府之日。只是此处位于学宫北端,与他居处相隔较远,而学宫内又不许用车马等代步之物,所以他独自一人步行前往。 连续行走了半个多夏时后,他才到了地界。 玄府宫阁背靠启山,因为礼制规格较高,所以向外三面不存在任何建筑,周围显然空旷无比,只有一条笔直的石板大道通向外郭城台下的拱形大门。 这条大道上的石板看得出很久没有修葺了,破碎残缺,杂草蔓延,两边矗立着一根根古旧残破的石柱,每一根柱头上都一座狰狞的土著神明的雕像。 此刻朝阳升起,但却被北面的启山所遮挡,玄府那宏伟的殿阁和城台继续埋藏在阴影中,只是那金光仍旧坚定不移突破阻碍,落向地面,并在经过那些雕像时投出一道道狭长的影子。 张御看了几眼,他不知道学宫或者玄府为什么将这些古代遗迹留在这里,就像首府的一些建筑,只是在旧神庙上进行改建,而不是推到重来,不过仔细想来,这么做肯定也是有其原因的。 因为时间还早,现在这里只有他一个人,想了想,就从夹兜中取出了一本小册和炭笔,对着那些雕像描摹起来,知不知觉就沉浸其中。 随着时间过去,空地上的来人逐渐多了起来,俱是一些学宫中的学子,不过多数人只是向往憧憬超越凡尘的力量,对于修道本身其实并没有什么了解。 张御眼见朝阳越升越高,且是正对着他而来,感觉略微有些刺目了,便就准备找一个避光的地方。 可他只是走了两步,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脚步一顿,转头往斜上方看去,那上面蹲着一个鸟身人脸的雕像,双翅收敛,爪扣柱头,面部正咧嘴而笑,看去邪恶诡谲。 重点不是在这里,而是这座雕像上,正有着一丝丝热流在散发出来。 这上面,分明有着源能的存在! 他不由驻足而观。 “据说这是雕像是一个非常受邪神宠爱的侍妾,这里其余雕像,都不及这座精美生动。”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张御转首看去,说话的人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与他一样穿着辅教衣冠,身旁跟着一个十五六岁,个子矮小的少年。 他抬手一揖,道:“张御,还未请教?” 那个青年一笑回礼,道:“张兄,我名郑高,这是我侄儿郑瑜。”那个少年人马上向张御认真行礼, 张御目光落在郑瑜身上,对其点了点头。 郑高好奇问道:“我方才见张兄在这里作画,不敢上来贸然打扰,张兄莫非是画师么?” 张御道:“我的专学是古代博物学,见到这些古代遗存物,便忍不住就想研究一下。” “难怪了。”郑高恍然,他兴致勃勃道:“我对这片陆地上传说中的古代帝国也是十分有兴趣,怎奈平时只是一个人乱琢磨,不想今日遇见张兄……” 这个人似乎十分健谈,一开口就不见停下,而且根本不用别人接话,他的侄儿郑瑜站在旁边一脸无奈。 张御见此刻时间还早,玄府还未到开府的时候,自己站在这里正好吸摄源能,所以乐得与他奉陪。 不过他很快发现,郑高也当真是懂一些东西的,并非全是胡言乱语,还每每能发出一些独到的见解,故他也是出言肯定了几句。 只是这样一来,郑高获得了肯定,情绪也是更加高涨了。 在郑高滔滔不绝说了快一个夏时后,玄府忽然那便忽然响起一阵钟声,郑瑜赶紧一拉他的袖子,提醒道:“叔父,钟声响了,要进玄府了。” 郑高砸吧了一下嘴,似乎有些意犹未尽。平时可是很少人愿意听他这般长篇大论的,今天总算过瘾了。他遗憾言道:“张兄,钟响三遍,玄府就只能进不能出,今日我们谈话只能到此为止了。” 他拉过郑瑜,对张御拱拱手,道:“我这侄儿年纪还小,见识也少,今次也是准备入玄府修行,张兄若是方便,还望能稍加照拂,高感激不尽。” 张御此身也只有十七岁,按道理比郑瑜大不了多少,可他两世为人,气质沉静内敛,本身又丰姿神秀,再加上他身上还穿着辅教的衣冠,所以没人会把当成这个年纪的人来看。 他点了点头,问道:“郑兄不与我们一起么?” 郑高哈哈一笑,连连摆手道:“我便不去了,我可受不了那枯燥修持,还是研究古代遗物更有意思。” 张御看他一眼,这位虽然是这个话痨,但却很懂得自身想要的是什么,是一个看准目标就会坚定走下去的人。 他再察看了一下神元,毕竟站得比较远,从方才到现在只是吸取了些许,看来只能下次找机会再来了,于是拱手道:“郑兄,那我们就现在这里分别了。” 郑高也是一拱手,端容道:“张兄,祝好运。”随后他看向自己的侄儿。 郑瑜仰起脸,期待看着自己的叔叔,也希望得到一句相似的鼓励祝福,一只大手盖了下来,摸在他的头上,郑高露出温暖的笑容,“小瑜,别勉强,就算不行,你还有叔父我呢。” 你就知道我不行了? 你是我亲叔叔么?我不要你了! 郑瑜一脸委屈。 双方别过后,张御带着郑瑜往玄府大门方向走去,那些等候在外的人也是一个个带着期待和兴奋之色往那里涌入,看样子至少有百多人。 与众人一起穿过高大的城台门洞,就见一座重檐歇山顶的大殿矗立在前方,此刻三座宫门都是大开,但是内面情形如何,却因为光线问题无法看清。 张御走到殿前,仰头观望了一眼那高大重檐,就踩着石阶而上。 而在即将要走入进去的时候,他若有所觉,回首看了一眼,见那投下来的光线正好照落在殿阶之前,仿佛那是一条清晰的界限,将大殿内外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他收回目光,一甩袖,头也不回的踏入了门庭。 方才步入殿,他就生出一种异样感觉,周围事物似乎皆尽消去,空空茫茫,唯独自己一人站在此间。 这时他隐有所觉,一抬眼,便见前方高起的殿台之上,有一名大袖道人站在那里,只是隐于一片柔和的光芒之中,正待仔细时,那道人也是看了过来,目光与他一触。 轰! 他只觉意识之中轰然一震,随后仿佛无尽黑暗之中有一道光亮炸开,而后便发现自己站在一圈宏大璀璨的光幕之下。 他仰首看去,就见那光幕上嵌有一排排章印,好若银星点点,只是印内的字迹都是模糊异常,看不清楚。 这是……大道之章? 他心中疑惑方生,便感一股莫测意念就传递了过来,并直接映入了他的心海之中,莫名其妙的就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要修行玄法,那首先要只有在道章之中认识自我。 我是一切的根本,是起始的所在。唯有明了自我,方能在大道之中将我与万事万物区分开来,才可由此向上攀登,去到那无限高渺之处。 他两世为人,对我的认知极其深刻,对自我的存在更是无比在意,这执念异常之炽烈,几乎就在理解那莫测意念的一瞬间,那光幕之上的诸多章印骤然消隐,唯独一枚依旧光辉灿灿,存于眼前。 这就是代表自我存在的那枚章印! 只是要读取这枚章印,此刻还需要一件东西。 念头方才转到这里,他感觉身躯之中有一丝丝神元在那意念影响之下被逐渐催生了出来,只是数量并不十分多。 他心下一转念,顺势就将这些多出来的神元推向了那枚章印。 与此同时,那章印之名也是变得清晰起来: “存我”! 这个章印一立,便见又有六个章印以其为起点衍生了出来,在外形成了一个大圆,相互衔接,排列规整有序,呈现出朱文阳刻之貌,看起来赏心悦目,与他之前所见满是残缺齿痕的白文阴刻章印可谓完全不同。 这六枚章印上面各有一字,分别是眼、耳、口、鼻、身、意,只是远不及“存我”之印明亮。 他正要仔细看时,那光幕倏尔一散,就此敛去,眼前景物也是随之一变。 他发现自己依旧站在那空旷大殿之中,而不远处站着郑瑜及另外还有稀稀落落十来个学子,他们此刻脸上都是带着惊异与迷茫。 “诸位君子。”一个醇厚声音自前方传来。 张御抬起头,往声音所在之处看过去,就见一个年约四旬,身体宽胖的高大道人站在那里,不过与他方才所见的并非是同一个人。 那道人笑容温和,道:“诸位君子能成功感应玄府给予你们观读的大道之章,并且成功种下了‘存我’之印,从今以后,便是我玄修一脉门下了。” 张御微微低头,心中忖道:“果然是大道之章么?” 可是疑问不禁来了,如果方才见到的才是大道之章,那老师之前教给自己的那个,又是什么呢? 道人看着众人恍惚不定的神情,笑了一笑,道:“我名项淳,玄首嘱托我主理玄府内外诸事,诸位君子若有什么疑问,现下可以问我。” 郑瑜小郎看了看周围,迟疑了一下,壮着胆子站出来,他对着前方认真一礼,道:“学生郑瑜,敢问项主事,除了我等,不知余下之人又去了哪里?” 项淳笑道:“郑小郎且放心,这些学子感应不到大道之章,那自是与我玄府无缘,现在都已是平安离开了。” 郑瑜吁了一口气,露出开心之色,再是一拜,道:“谢谢主事解惑。” 项淳看向众人,目光缓移,道:“诸位君子还有什么要问么?” 张御思考了一下,他十分想知道自己此前所学到底是什么,与方才所见到的大道之章又有什么区别,可他本能觉的,这件事绝不能对外透露,即便提问,也不能让人看出他的本来意愿。 他想了一想,心中已是有了主意,对着上方合手一揖,道:“学生张御,有一疑问,想要请教项主事。” 项淳神情和善道:“张君子知有何话要问?” 张御把头微微仰起,朗声出言道:“学生方才想起了一句话,乃是《夏风》中的一句,想来我辈天夏人皆有听闻。”他目注看着上方,道:“大道玄浑乾坤载,天城百万裂云来,其中‘大道玄浑乾坤载’一句,何解?” 在场诸学子也多是面露思索。夏风中的词句他们可谓耳熟能详,可其中的解释却是多种多样,无有统一之论。尤其是这第一句,无疑是涉及到了大道变化,恐怕除了玄府,无人能做出正确的解释了吧? 项淳却是神情微变,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沉默去,看上去倒好像是在听谁说话,半晌,他叹道:“本来这些不该在今日与你们说及,不过这位张君子既然问起,那就索性一并道与诸位君子知晓了。” 诸学子一听,无不是露出了关注之色。 项淳深沉目光看向底下所有人,沉声道:“大道之章乃是道之载器,我辈修炼者修持道法,就是通过观读此物,领悟其中的大道之理,不过万物分阴阳,造化演乾坤,此物也并非唯一……“ “大道之章分作玄章和浑章两部,你们所学习的,乃是大道玄章,亦是大道之正章!至于大道浑章……” 他顿了一下,神情无比严肃的说道:“你们要听清楚了,大道浑章有悖于正道,乃是恶章!而用浑章进行修持之人,那便是吾辈之大敌!” …… …… ------------ 第十六章 玄府玄章 张御心中一震,项淳这番话,让他差不多已经能够确定,当初自己那位老师所教授给他的,应该就是大道浑章了。 长期以来的气息修行让他内心只是稍稍波动了一下,就很快平复了下去,面上神情则适时多出了一丝惊讶,道:“既有大道浑章,那都护府中……是否也有修炼浑章之人?” 听他问出这个问题,在座不少学子露出了好奇探究之色。大道浑章之说,让他们无形中有一种与闻秘辛的兴奋感和刺激感。 项淳沉声道:“修炼浑章之人,早年被我玄府正统所打压,已不剩多少,不过还有这么一二人在外,并视我玄府我仇敌,不过这些自我等来应付,诸位君子方才入门,现还不必去忧虑这些。” 张御一转念,若是这样,莫非自己那位老师其实是大道浑章的修炼者?只是假托了旧修的名义? 不对! 自己那位老师可不是只有他一个学生,其余人所用的修炼方式一直与新法无关,修炼得完全是旧时的功法。玄章、浑章应该只是新法内部的争斗,而他老师身为一个旧修,可能根本不在乎这种事。 尽管他此刻仍有许多疑问,可是也知道自己不能再问下去了,不然可能就会引来怀疑,于是拱手一揖,道:“多谢先生解惑。” 项淳神情缓下,温和言道:“不用叫我先生,玄府只有一位师长,那便是戚玄首,入玄府修道的所有人,都可算作是玄首的弟子,论关系,我与诸位君子之间只是同门,故你们称呼我为项师兄,或者项主事都是可以。” 张御再是一礼,道:“项师兄。” 项淳呵呵一笑,也是抬手回有一礼,“张师弟有礼。”待张御坐下后,他对着众人道:“诸位君子还要有什么要问么?” 话音才是落下,一名身材颀长的俊雅学子站起一揖,宏声道:“学生白擎青,方才见得道章之时,只觉冥冥之中,似觉有人传道于我,得悟了不少道理,只是仍有些许不解之处,敢问项主事,既然阅读那大道之章需用神元,可那神元又是何物呢?又自何处而来呢?” 项淳道:“这一问问得好,我辈玄修,修行之时有两个根本,一是大道之章,此乃载道之器,二便是这神元了。” 他双手微抬,手掌作一个对合之势,道:“神元乃是精气神之聚合,需我辈平时用心提聚,而神元越足,在大道之章上所能观读到的章印也便越多,只是你等需记住,一个人一生的神元是有数的,这在你一出身是便已注定,所以在阅读大道之章时,每一个章印的选择都要慎之又慎。” 张御听到这句话时,眼眸深处有微光泛动了一下。 白擎青似是懂些玄理,闻言一阵惊讶,不解道:“据在下所知,大道应是无边无限,无处不在,可神元却是有限,那以有限窥无限,我辈岂不是永无见悟真道之可能?” 项淳颌首道:“你说的半分不差,以有限窥无限,确实无可能得见真道,但是大道玄妙,总有一丝缺漏,一线生机,一缕变化。” 说到这里,他神情略显肃穆,道:“你们方才虽是见到了大道之章,也算入了修行门径,可你们现在所看到的,只不过是大道之章的第一章罢了。” “第一章?” 座下学子都是露出了讶色。 项淳缓缓言道:“不错,你等若能从这第一章中寻到自身玄机之所在,则身躯必会经历一次蜕变。等到旧垢除尽,浑身焕然一新时,自然先天自返,神元再生,那时便有资格去翻读第二章了,而此时又是另一个起始了,直至你到下一个蜕变为止,如此周而复始,层层而上,直至得见大道。” 座下有些学子听明白了,有些则似懂非懂。 白擎青低头一思,忽地抬头道:“项师兄的意思是,大道之章需得由浅入深,一章接着一章观览,而在翻阅每一篇章书时,我辈所能取用的神元都是有定数的?” 项淳十分赞许的看了他一眼,道:“正是如此,故而神元既为有限,又可为无限。”他转而望向众人,声音稍稍提高了几分,道:“你们如今虽是入我玄府,可若是不能从大道第一章中悟得那缕玄机,那就依旧是肉体凡胎,与外间凡人也无甚区别。” 众学子方才接触了另一个世界,不少人此刻正处在亢奋之中,有一种从此我不再做人的错觉,然而项淳这番话,却是给他们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白擎青深深一揖,道:“请教项师兄,我辈该如何去此凡身?” 众学子一下反应过来,都是站起一揖,言道:“还请项师兄传法。” 项淳语声放缓,道:“如何观读大道之章,自有一定规矩在内,需有师长指引,不可任性胡为。你们现下所需做的,就是先下去休歇,稍候自有人会来指点你等具体修行事宜。” 张御看的出来,项淳今天说的只是比较浅显的东西,具体的东西恐怕需要在后面修行中再慢慢接触了解了。对殿上一礼之后,他就与诸学子一起,在一名助役的带领之下沿着殿阁一侧的回廊往外走去。 项淳则站在殿台上方不动。 片刻后,一名目光锐利,面色阴沉,同样身着道袍的男子迈着有力步伐走了过来。 项淳道:“王恭师弟,你觉得新入门的这些同门如何?” 王恭沉思片刻,道“我观此中,或许只二三人可能有所成就。” “不妨说说。” 王恭道:“一个是那位张君子。‘大道玄浑乾坤载……’他感慨了一声,“只看他上来就便问此一句,就知他胸中气魄格局了。” 项淳点了点头,道:“王恭师弟还是看得那么准。” 王恭又道:“这里另一人,当数那位郑小郎君了,他是第一个站出来发问之人,却不去提及自身,反是先是关心他人安危,却也是个有大胸怀的人,我们玄府正需要这等人。” 项淳不置可否,道:“还有么?” 王恭一想,道:“还有么,就当属那位白君子,他天资不差,可惜太急太傲,什么时候他能做到正视自身,那又是一个修道种子。” 项淳笑道:“但凡是人,皆有缺点,我等向道而行,才可将此等缺漏秽恶一一剔除。” “可是他们还来得及么?” 王恭转过身来看着项淳,神情略显沉重道:“我们……还撑得住么?” 项淳神色不变,道:“王师弟多虑了,有老师还坐镇玄府,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几十年都这么过来了,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 王恭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方才在玄府转了一圈,似未见到许师弟?” 项淳语气自然道:“你也知道他的脾气,是个闲不住的人,说不定又去哪里散心,或许过两天也就回来了。” 王恭道:“是么?恰好我这几天我这里有点事情,亦要出去一趟。” 项淳呵呵一笑,道:“那王恭师弟可要早去早回,如今外面可是不太安生。” 王恭冲他拱了拱手,就大步离开了。 项淳直至其人身影消失不见,这才从殿台上慢慢踱步下来,朝着事务堂方向走去。 诸学子从大殿之中出来时,不少人还是有些神情恍惚,有一种格外不真实的感觉,可是等回过神后,他们很快就变得欣喜激动起来。 虽然项淳说过,若是修炼者止步于第一章,那么就只能是一个凡人,可是现在他们正处于意气风发的时候,没人会认为自己会是其中的那一个。 忽然一阵大风吹来,将众学子衣冠卷动,顿感到一阵微凉。 他们透过城台大门看过去,外面是空旷的大地和天上漫动的乌云,偶尔撕开的隙缝中,却有白茫茫的天光洒下。 要下大雨了。 “奇怪,近来好像雨水变多了?” “是啊,也是好多年未见了,听闻洪河水势这两天也是大了许多。” 诸学子在嘀咕议论之中,一路跟着那名在前引路的助役,一直来到了殿阁东南角一片林苑之内,这里有着连排精舍,周围遍栽松柏花木,环境清幽怡人。 助役告诉诸人,可先在此选择一间精舍宿下,晚些时候自会有人过来传授法门,不过有谁若是此刻要想离去,玄府自也不会阻拦。 诸学子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当然不会中途放弃,在相互谦让了一番后,就各自选定了居所。 因为这里以后都算同门了,所以在安顿下来后,相互之间都是试着熟悉。而大多数人都是过来先与这次相对露脸的张御、白擎青二人攀交情。 至于郑瑜,因为人看起来很弱小,年纪好像又不大,所以被他们主动忽略了。 张御现在虽然与众人算是同门,可因为他的原本身份非是学子,而是辅教,再加上他神采慑人,所以这些学子对他心存敬畏,怕在他面前说多了失礼,只是上来与他打个招呼就走开了。 白擎青那里却是不同了,他很是擅长与人打交道,本人又知晓不少玄理,很快与诸人热络起来。 张御没心思在外多谈,正准备回转精舍中时,却见郑瑜了走了过来,后者对他一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道:“张辅教,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张御点头道:“自然可以。” 郑瑜抬起头,双目闪亮的看着他,道:“那天在学宫之外,递上自荐拜书的那位,是不是就是辅教?” 张御本以为他会问一些修行上的疑问,没想到关心却是这件事,不过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承认道:“是我。” “真是的辅教么?” 郑瑜眼中满是崇拜的光芒,他想了想,认真道:“辅教,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他又是规规矩矩一揖,就欢快的跑开了。 张御看了看那离开的身影,思索了一下,就过转头来,几步上前推开门户,进入了精舍,合上门后,坐到榻上,就开始了今日的呼吸调息。 …… …… ------------ 第十七章 六正六持 张御在林苑精舍之内打坐了一晚,到了第二天日出时分,就有助役前来叫门,说是请众人前去殿上,玄府有人前来讲法。 他与兴奋的诸学子一同出了精舍,来到正殿东面的一间阁堂内,见这里开敞明亮,地板上早已洒扫干净,摆放了不少素洁的蒲团,铜炉之中,青烟袅袅。 诸学子心中无不是满怀期待,相互谦让了一番后,各自选了一个蒲团,精神抖擞的坐下。 等有一会儿,听得磬音一响,诸学子知是传法之人将至,都是站起相迎。 随着脚步声传至,殿外走入进来一名温文尔雅的年轻男子。其人身着大袖道袍,脸上带着和煦微笑,缓步走到了殿台之上,面向诸学子,抬手一揖,道:“各位同门,我名范澜,受主事之托前来指点各位修行。” 诸学子也是合手还礼。 行礼过后,双方在相请声中,各自坐下。 范澜上来先不说道传,而是问及诸人昨晚休息的可好,用食可还合口味?顺带还说了个当年他入玄府之时的趣闻,不知不觉间,诸学子本来略显浮躁激动的心情也是渐渐被抚平了下来。 范澜虽然面上笑语吟吟,可暗里却始终留意着诸人的情绪,见气氛调和的差不多了,便就转入正题,道:“诸位师弟既见得大道之章,算是已入我玄修之门……” 诸学子不觉精神一振,只听他继续说道:“按照常理,在种落‘存我’之印后,当有六印现出,分别为眼、耳、口、鼻、身、意;此即为六正,又名六持!往后所有观读的章印,都自六印而出,是谓诸印之根脉,只是因各人缘法根基不同,初次种落存我之印时,多数人并不能齐见六印,不知诸位师弟,昨日又是见得其中几枚呢?” 诸学子相互看了看,却没人出来答话。 范澜笑了一笑,直接点上郑瑜,道:“郑瑜师弟,昨天你一个站出来发问,今日不妨也先由你来说。” 郑瑜赶紧站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道:“范师兄,我昨天在种落存我之印后,只看见了一枚章‘口印’。” 范澜笑道:“甚好,郑师弟,不必拘束,你我分属同门,我非是你师长,坐着说话便可。” 他目光一移,又往张御这里投来。 张御心念转动,昨天他是见齐了六枚章印,若是大道浑章的话,按照他老师的说法,只有他自己能够看到,可他不确定是否玄章是否也同样如此,故是决定试探一下。 他道:“御见到了三枚章印,分别为口印、意印,以及身印。” 范澜眼前一亮,赞道:“不错,不错。” 白青擎一见,不待范澜来问,就主动大声发言道:“我亦是见三枚章印,乃是目印、耳印和鼻印。” 范澜不断点头道:“好,好。” 余下学子见状,也是一一报出自己所见,不过除了有三人感得两枚章印外,大多数看到的只是一个章印,甚至还有三个人连一枚章印都没见到。 范澜见那三人惶惶不安,出言安慰道:“三位师弟不必慌张,你们只是观读存我之印时投入的神元不够多而已,下来小心积蓄神元,必然就能够看见了。” 其中有一学子惶惑道:“我等神元少弱,是否无望修道?” 范澜笑道:“岂会如此?人一生中神元是有数的,该多少就是多少,虽然首回引导出的神元有多寡各有不同,可大体还是相差不大的,只要神元蓄足,再观存我之印,那六枚章印都是可以逐一见得,其余人不过较你们先走一步而已,并非不能追上。” 那三名学子听了,这才放下心来。 而那些只观得一枚章印的学子,本来也是有些忐忑不安的,听了这话却是松了口气,重拾了一些信心。 范澜其实并没有说实话。 实际上人与人之间差距还是有的,有时甚至相差无法想象的地步。 有的人天生神元充壮,甚至超出常人数倍之多,这就意味着可以比他人阅读到更多大道章印,这样的奇才,他也是曾经亲眼目睹过的。 他看了张御和白青擎一眼,暗自点头道:“这两人种落存我之印后便能见到三枚章印,当是今年入门弟子之中根基最为厚实的了。” 心念转过,他又开口道:“诸位师弟,为使你等能顺利观读道章,现下我将传授你等一套呼吸法门,此可用来积蓄神元,望你们用心牢记。” 诸学子一听,当即坐正身躯,表情也端肃起来。 范澜笑了一笑,当即以晦涩深奥的天夏古言说了一段呼吸调息之法。 这倒不是他有意卖弄,而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更好的表达呼吸法的原意。 这也是为什么坐在这里的人都是泰阳学宫的学子,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受过天夏的正统教育,个个识礼懂文,能够理解古言之中所传递的意境和更深层次的表述。 否则就算你识字,也不见得能听懂这里面到底在讲什么。 张御仔细听了下来,发现这套呼吸法相对浅显,正好适合从未接触过这些的人入门,不过要说能积蓄多少神元,却也未必见得。 根据他的经验,这里还需要丹药的配合补充,即所谓‘内壮外补’。 不过他虽然不认为这种呼吸法对自己有用,可必要的样子还是需要做的。 有意等了片刻后,他试着吐纳几次,就差不多掌握了这里面的诀窍。 范澜暗暗留意着诸学子的表现,特别是张御和白擎青这两人更是重点关注。 他发现两人做法各有不同。 张御是先进行了一番长考,而当他的正式开始的时候,却是很快就将这门呼吸法掌握了。 白擎青则是显得信心十足,一上来就按照自己的理解进行了大胆的尝试,只是稍有磕绊之后,很快就进入了正确的节奏中。 范澜暗思道:“这两人一个先谋后动,重思重考,一个纯靠自身天赋,重意重心,要说修道,可能还是后一种走得更远啊,不过却也说不定,嗯,这需记下来,稍候一并交给项师兄览阅。” 在座之人毕竟都是人中俊秀,在尝试了差不多有半个夏时后,哪怕最为迟钝的那个,也都初步掌握了这套呼吸法。 范澜满意点头道:“神元乃是阅读道章之根本,还望诸位师弟能勤加修习。” 诸学子都是大声应诺。他们方才入了道法之门,现在正是热情最为高涨的时候,不用人去催促,自会把全部精力投注在这上面。 范澜交代过后,看向张御和白擎青二人,道:“白师弟、张师弟、唔……还有你们几位,”他又点了几个学子,站起身来,道:“你们随我来。”说完之后,他就起身往阁堂后方转去了。 诸学子也是纷纷起身,跟上他的脚步。 一出后堂,众人就发现这里是一个游园,内里有一个苑廊亭,两旁假山池塘,周围则种满了各色茶花,芯嫩花娇,雨后稣润,弥漫着淡淡清香。 范澜在亭中的石桌后挑了一个位置坐下,伸手按了按,招呼道:“不必拘礼,都坐。” 待得诸人坐下,他以闲谈的语气说道:“几位师弟,你们都是见到了至少两个六正之印的人,这说明你们神元充沛,进途必然是会比他人来得快的,故而我不会用教授平常人的法子对待你等。” 那三个见得两枚章印的学子听了这番话,心里不由得一阵振奋,顿时感觉自己好像也是不差,虽然好像比不过张御、白擎青这两人,但至少也属于顶尖的那一批了。 范澜感叹道:“我辈修道,靠得就是大道之章,可这里面蕴含无数道理,哪怕只是大道第一章,修炼者要想将之读尽读通也是无有可能的。”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自己,“所以唯有利用有限神元,找到与那自身相合的一缕玄机,并借此跳脱出来,进而心身蜕变,方能算是圆满,到那时候,才有资格叩问下一章书。” “范师兄,那么玄机哪里去寻呢?” 出声的人是白擎青,他一瞬不瞬看着范澜,看去非常渴望得到答案。 范澜笑道:“那自是从最为契合你等自身的章印寻起,而你们昨日最先见到的那枚,便就是了。” 诸学子怔了怔,不由有些犯难。那些只有一个章印的人倒是好找,可是在座之人,最少也是见到了两个章印的,且当时还是一起浮现出来的,似乎也没有什么先后,但到底哪一个是最为契合自己的呢? 有人忍不住道:“范师兄,我等见得两枚章印,不知该取其中哪一枚?” 范澜笑着一指周围,道:“你等进入此间,先是有何感受?” 那学子想了想,道:“颇感温润舒适。” 范澜指了指另一人,道:“你呢?” 被指的学子略微有些扭捏,道:“我只看见满园春色。” 范澜笑了一声,道:“那你们可是知道自家该选什么了么?” 众人不由恍然。 张御虽然有别的途径补充神元,可他并没有把范澜的话不当作一回事。他细想了一下方才进来之时的感受,忖道:“看来我第一个该要观读的章印,该当是此印了。” …… …… ------------ 第十八章 修元传印 范澜看着众人神情的变化,道:“想来诸位师弟已是有所得,不过六正章印虽可为诸位指明玄机大略之去处,但要想真正将之找寻出来,还需继续观读章印,你们几位在同辈之中算是出色,按照玄府的惯例,我会先传授一道章印于你们。” 这句话一出,坐在这里的学子无不是露出了欣喜之色。 张御则是想得更多,思忖道:“这么看来,玄府传授法门,至少表面上都是遵循一定规例的,只是这里具体是怎样的还无法知晓。” 他习惯每到一处地方,就设法弄清楚当地的风俗习惯还有成规定例。 这里面既有前世带来的习惯,也有出于保护自己的目的,可以使自身更好的融入群体之中。但是玄府似乎并不准备对他们讲明白这些,那自己只能在以后一步步观察摸索了。 范澜这时神容一正,道:“诸位师弟先莫急着高兴,观读任何章印,都需神元,昨日项师兄当就与你们交代清楚了,在未曾触到那缕玄机之前,翻阅每一篇道章时的神元是有数的,用一点便少去一点,所以章印赐下后,用与不用,你们自家需慎重考虑。” 得他这一提醒,几名学子不觉稍稍冷静了一点,心下也是踌躇起来。 范澜唤来一名助役,吩咐了几声,后者下去不久,就端上来一个玉盘,里面摆放着笔墨纸砚和一根根两指宽的扁竹签。 他道:“几位师弟,可将你们自家已是认定的印名写于其上,玄府会据此授下相应章印。” 白擎青看了一眼张御,先是起身,抢出一步走了上去,然而背着对着众人,提笔来在竹签之上写下一个字。 他这样子,就是不欲让人看出自己首先感得的章印是哪一枚。 不过在场之人都擅书法,要是有意观察,还是能从他的细微动作中看出他所写为何的,所以这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白擎青写完后,掷下笔,朝着范澜一拱手,就走了下来。 剩下三名学子这时都是看向张御。众人之中,唯有他与白擎青能上来就观看到三印,所以他不上前,别人也不敢先上去。 张御心念略转,站起来走了上去,接过纸笔后,端正写下一字,搁下笔后,对着范澜合手一揖,回了原来的坐处。 那三名学子这才一个个上前,将自己所感印名写下。 范澜拿过来看过一遍,也是拿过笔来,在每一根竹签上都是写上了自家名讳,再亲自动手,将所有竹签都拿绸套套好,封存入了不同的木匣之中,最后再用封条封上,并吩咐助役打上了蜡印。 他笑道:“诸位师弟可回去等候了,过午之前我就会将封匣呈送上去,最迟明日当就会有结果了。” 诸弟子听了,便就一齐起身,揖礼告辞。 范澜这时似想起什么,道:“对了,张师弟,你且留步,我有几句话对你说。” 几名学子不由投来羡慕神色,白青擎则是脚下微微一顿,但却没有回头,而是又加快脚步出去了。 范澜待人都走了之后,笑着对张御招呼道:“张师弟,来,到我这边来坐。” 张御来至亭中,在他对面坐下,道:“范师兄有什么话要和我交代么?” 范澜笑道:“也没什么,张师弟翌日出府后,若是见得辛瑶师妹,替我带一声好。” “辛师教?” 张御听了这话,暗忖道:“看来辛师教的确是玄府的人。“ 不过他发现,范澜似是误会了什么,于是道:“范师兄,我与辛师教并不熟悉,不过我若是能见到她,定会把话带到。” 范澜一讶,看了他两眼,见他十分平静坦然,便笑了笑,道:“张师弟的拜学贴是辛瑶师妹呈上来的,我原以为你们该是熟识,现在看来却是我多想了。辛瑶师妹这次是向玄府荐举了一位英才啊。” 张御微觉意外,原来自己的拜学贴是辛瑶送至玄府的?难怪递上去没两天就拿到了。他一拱手,道:“我倒不知此事,多谢范师兄告知。” 范澜摆了摆手,道:“哎,不用谢我,这件事你迟早也会知道的。”他以拳掩口,咳了一声,“见到辛瑶师妹,不要说是我说的,她这个人啊,不喜欢别人替她拿主意。” 张御心思一转,顿时了然,点头道:“明白了。”他站了起来,拱手道:“范师兄若无他事,那御便告退了。” “好,师弟慢走。” 范澜也是站起身,回礼相送。 待张御走后,他侧过身,看着旁边一株娇艳茶花,嘴角噙笑,轻轻哼着曲子,似乎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这时一名助役走了过来,小声道:“范师,白擎青求见。” 范澜丝毫一点也不意外,道:“让他过来。” 助役下去招呼了一声,片刻之后,白擎青自外走了进来,到了亭子前方,合手一揖,道:“范师兄。” 范澜负手站在亭中,笑道:“白师弟,还有什么事寻我么?” 白擎青道:“我回去细思之,感觉方才所写章印似有不妥,所以回来求问范师兄,不知能否更改?” 范澜大有深意看了他一眼,道:“当然可以。在我未曾将签书交上去之前,都是可以更改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今日在场都是君子,无人窥看你的运笔走势,而你若是要章印之名,这件事我会一并记下呈送上去,如此,你还坚持要改么?” 白擎青毫不犹豫道:“要!” 范澜也是爽快,立刻让助役拿来笔墨竹签,让其更改。 白擎青接过笔来,手腕一抖,瞬息落墨于上,待得墨迹一干,就双手端起,递了上去。 范澜也不去细看,依旧按照方才顺序,落名封存起来,至于之前那封存竹签的木匣也没有交还给白擎青,仍是留在那里。 白擎青拱手一礼后,就大步退下了。 范澜心中琢磨道:“这个白擎青不轻信人,懂得从既有规矩之中找寻疏漏,有了决定后就绝不更改,确然是个人才。” 虽然白擎青心思深,有些急功近利的小毛病,可在他看来这不是什么坏事,修道路上,正是因为存在执念,才会更为专注。而且据他所知,这样的人,其实更受他那几位师兄的欣赏。 他又等了一会儿,见再无人到此,就对助役言道:“把东西带上,随我入殿一趟。” 张御回去之后,见诸学子个个大门紧闭,显然是都在那里争取多积蓄一些神元,他也是径直走入自家精舍之中。合上门后,他稍加洗漱,服下几枚元元丹,坐至榻上,吐纳呼吸起来。 只是他所用的,就不是范澜传授的呼吸法了,而是自己原来那套吐纳术。 此法不但能提振精神,代替睡眠,也一样能聚炼神元。关键是几年不间断的修持,这几乎就成了身体的本能,要是再用别的呼吸法,却未必能够适应。 这一日白天就在众人悄无声息的修持之中渡过,而到了日入时分,才有人过来叩动张御等人的舍门,言及范澜相请。 张御稍作整理,推而出来,行至阁堂之外,正好瞧见白擎青手中端着一个玉匣从里走了出来,其人对他点了下头,就迈开大步走开了。 助役在堂阶下作势一请,道:“张君子,范师请你入内。” 张御步入堂中,见范澜站在堂上相候,就上来与他见礼。 范澜回礼过后,笑着道:“张师弟,你所填写的竹签上,言明最与自身的合契的章印乃是‘身印’,故玄府赐此章印于你。” 他挥了挥手,就有助役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一只细长木匣,还有一封册书。 “张师弟,木匣之内就是那枚章印,你看过文册后,若无异议,便请在上面留下名印,这些是要存入玄府册录之中,以备查证的。” 张御拿起册书翻了翻,见上面写着玄府所赐章印之名,下面是赐印的具体日期,以及传印之人的名讳及盖印。 他看过之后,从助役手中接来一支笔,刷刷写上自己名姓,拿出私章盖了。做完此事,他这才将木匣拿过,放入了自己的袖兜中。 范澜笑道:“张师弟,你若无有什么事,那今日便可以出府了。” 张御抬头看去,道:“哦?已是可以出府了么?” 范澜点头道:“如今该教给你的已经教了,我辈只要神元足够,便能修持,不用整日枯坐打磨,也不用去琢磨高深道理,当然,你若将授于你的章印观读通了,可随时再来府中,玄府会视你的具体精进,再决定是否传你新的章印。” 张御考虑一下,道:“也即是说,我若需要观读新的章印,每回都需向玄府求取?这当中可有什么讲究么?” 范澜笑道:“自是如此,没有玄府传授,又哪里去获取章印观读呢?”他顿了顿,“玄府有时候会让你们去做一些事,若是做得好,也不吝授下章印,只是你们方才入门,现在就算赐给你,你没有足够的神元去观读,所以也没必要去想太多,先巩固好根基便好。” 张御点了下头,合手一揖,道:“多谢范师兄提点,御以后说不得还有向师兄请益的地方,今日便先告辞了。” 范澜道:“好说,好说。”他合手还礼,“那为兄就不送了。” 张御转身走出殿阁,这时他回头看了眼,只见金乌西坠,赤霞漫天,半没于飞檐之上,显得分外壮丽,可却又逐渐在被泛起的夜幕吞没。 他收回目光,先回了精舍一趟,与郑瑜打了声招呼后便就离了玄府。只是在经过那座古代雕像的时候停留了一会儿,在下面吸纳了少许源能,这才步行返回,于入夜之前回到了原来的居处。 他沐浴洗漱了一番,换上了一件宽舒道袍,在蒲团之上坐定,呼吸片刻,待心神静下,就将玄府赐下的那只木匣拿起,打了开来。 …… …… ------------ 第十九章 秀林之策 木匣被掀开后,下方是杏黄色的绸缎底衬,上置一枚隐含云纹的玉简,旁侧还叠着一方帛书。 张御先将帛书拿起,拎着一角抖开,以一手托着,展于面前。从字迹上可以看出,这是玄府主事项淳所留。 上面言及,过往的玄府弟子若由“身印”一道往上观读,但凡是有所成就的人,大多数是先以固本为要,所以特意挑选了这一枚“养元”章印授予他,帮助他夯实根基,巩固本来。 再往下,则就是玉简的观读方式。 上面话的虽然不多,可透露出来的信息却不少。 他思忖道:“看来玄府在对门下弟子培养时,过往的经验也是十分重要的参鉴。” 这与他曾经经历的旧法修行完全不同。 他的那位老师一直强调,在修炼过程中,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无可替代的,而前人的经验并不适用于所有人,所以要尽量抛弃前人认知。 而具体到传授法门时,就是丟给你一套口诀让你自己去悟,悟得出来就过关,悟不出来就是没有天资缘法,期间根本不会来多理会你。 按照他老师的说法,这些只是最为粗浅的法门,要是连这些都无法修成,那后面的高深功法也没必要去多看了。 这般看来,新法取代旧法也的确不是没有理由的,至少入门门槛降低了许多,对待弟子的态度也没有那么随性。 不过事物都有两面性,新法肯定也是有自己的弊端的,不可能是十全十美的。 他伸手将那一枚玉简从木匣中拿了出来,触手顿感一阵凉意,在上面轻轻拂过,那里面的云纹似如活动起来一般,产生了些微的波荡。 他看了这东西片刻,就于心下一唤,身周围顿有一片金灿灿的光幕升起,在那上面,以“存我”之印为中心,六正章印在外环成了齐整的一圈,朱文红印,篆字方正,看着十分赏心悦目。 他目光一移,看向了“身印”。 在还未进入到游园时,他便感受到自身似乎进入了一团温水之中,在这之后,其余感觉才纷至沓来。 所以这是他在找寻那缕玄机的道路上,最挨近自身的章印。此时随着他目注其上,神元在减少了一缕后,此印便就焕发出了光亮。 但他此刻没有感受到到什么变化,这是因为六正印是根本之印,只是为了使他在大道之章找准方向,并不能直接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因为相对大道之章,人身委实太过渺小,好似面对无边无限的浩瀚虚空,如果说存我之印只是在其中落下了一个点,那么此刻的“身印”就是向外开辟了第一条道路。若想继续向外开拓,这两步就是不得不为,且又无法省略的。 此时他将那枚玉简按于眉心之上。这刹那间,顿觉一股意念自里涌来,心中无端明白了一些道理,而与此同时,在“身印”外沿,就有一个章印随之衍生出来,上面有着“养元”二字。 一阵细微的碎裂声响传来,玉简之上生出一丝丝细密裂纹,再碎成了无数有若沙粒一般的均匀小块,洒落在了桌案之上。 他没有去管这个,直接引动神元,往那养元之印中填入进去,少顷,便觉有一股较为温和的力量凭空生出,将他包裹起来,并逐渐渗透入他的身躯骨骼和五脏六腑之中,进行着温养调和,他则根据那意念传给自身的法门,引导这股力量流遍全身。 这股力量很快就消失了,不过这好像只是一个种子,从而引导出他自身身躯中本就存在的某种气息力量,现在他哪怕不去催动,这股力量也依旧存在于那里,并随着他的呼吸一直运转着。 等到他神思归正,顿时体会到了这枚章印带来的好处。 他日常活动中一些些微的创损本来需用打坐来修复,现在却是自然弥合了,不仅如此,若是他不主动中断这样的气息运转,久而久之,身躯生长也会被延缓,这也意味着他未来的衰老也一样被推迟了。 但若想由此长生不老显然是不可能的,这毕竟只是大道第一章上的道印。 其实本来他的体魄也应该随之一起增强,可是因为长久的旧法呼吸法锻炼,使得他的身体大大超越了常人,早已达到了极限,在没有打破之前,再也无法往上提升了。 他想了想,从这枚章印可以看出,玄府现在的重点是夯筑他们的根基,在达到一定程度之前,并不准备向他们传授用于斗战的能为和技巧。 站在玄府的角度,这点并没有做错,也是非常合理的做法。而对于那些方才入门的弟子,这个节奏也是刚刚好,可对他来说,却就有些不够了。 可以预见,这种按部就班的修行,当中有很长一段时间只能被动等待,这是他所不能容忍,他也不想这么慢慢等着玄府来安排。 他想了想,既然玄章这里暂时不能有所指望,那么自己不妨将注意力放到浑章上来。 主意一定,身周围原本金灿灿的光芒霎时一收,大道代之而起的是又一道灰蒙蒙的光华,却是将那大道浑章唤了出来。 张御看了一眼,与玄章相比,浑章在卖相上确实大大不如,残缺斑驳的章印漂浮不定,若隐若现的光芒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尽管卖相不好,可现阶段在技巧和能为上,无疑给他带来的帮助更大。 浑章之上,而今只剩下了一个“剑驭”章印未曾观读。他判断短时间内玄府那边应该不会再给他赐下新的章印了,所以与其将余下的神元留着,那还不如将之转化为自身的战斗力。 有了决定后,他立就把意念集中到了此枚章印之上。 本来他以为与前几回一般,很快就能有所收获,可这一次,情况却是出现了某种意外的变化。 玄府主殿的事务堂内,尽管外面夜幕深沉,可内里仍是灯火通明。 项淳独自坐在案后批阅文书,偌大一个玄府,各种事务千头万绪,现在几乎全靠他一个人在处理,每天都要忙到极晚。 在把琐碎事宜安排好后,他拿起白天范澜送来的文册翻了起来。这里面有着新近入府学子的详细记录,以及范澜对这些学子的具体评价。 文册中对于白擎青、张御等人的分析尤其多,余下人等则寥寥几笔就带过了。 项淳仔细看着,时不时还点下头。 就在此时,厚实的大门被人推开,许英带着风自外大步闯了进来,他脸上带有一股深深的疲惫,可是精神却是异常亢奋。 项淳诧异抬头,道:“师弟,你回来了?这么快?” 许英直接走到了案前,在项淳对面的座椅上瘫坐了下来,好似失去了全身力气,他仰面朝天道:“师兄,人我已经接来了,这回为了避开有心人的主意,路上我一刻没有停过。” 项淳颌首道:“师弟辛苦了。” “不辛苦!” 许英大喊了一声,并呼地一下直起身来,双目闪着兴奋的光芒,那模样好似找到了人生存在的意义,他口中道:“师兄,你该去亲眼看看他,那个年轻人出乎意料的优秀。” “那个季家儿郎?” 项淳呵呵一笑,把目光重新投向着手中的名册,并翻动起来,道:“既然人已经来了,也不急这么一时半刻,就先让他好好调养一下精神,你也去休息吧,我这里还有事,改日我会我去见他的。” “师兄! 许英一下将他手中的册子抽走,丢在了一边,语声中带难以抑制的激动,道:“你不明白,这个少年比你想的要好,在天资上,他甚至可能超过那个叛徒!” 项淳皱了皱眉,脸上带着一丝不悦,可闻言却是动作一顿,抬起头来,“你凭什么这么说?” 许英看着他道:“师兄,季师侄在种落存我之印后,可是六印俱见啊!六印俱见!” “六印俱见?”项淳也微微有些动容,但他神情很快恢复了平静,道:“那又怎么样呢?修道这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况且那初那个叛贼也是六印俱见,这个季家儿郎又能胜过他多少?师弟,你太急了,这很不好。” 许英却是依旧一副满怀信心的模样,他盯着项淳,道:“若只是这样,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惊扰师兄,师兄,你知道么,季师侄除了六印俱见,还是天生神元盈满!” 项淳这次真正吃惊了,心头震动不已,他忍不住道:“你说什么?你能确定?” 一个人的神元天生是有数的,在经引导过后,会慢慢积蓄出来。而天生神元盈满,就是这个人一生的神元无需引导,就天生已经处于积蓄好的状态了。 这等情况极其少见,若再加上六印俱见,那更是世上罕有,或许就是独一无二! 许英十分肯定道:“我能肯定!”他顿了下,“如果你不相信,我马上把他带过来见你!” 项淳神情严肃起来。 修道人六印俱全,那就意味着其用更少的神元都可能比别人先一步寻到玄机,进而获得翻阅第二章的资格。 而神元盈满,那更是了得,其人根本不需要像其他人一样经年累月的积蓄神元,只需要按照玄府的指引观读那些章印便就可以了,这样找到玄机的几率无疑更大,除却当中必要的缓冲,或许只要几个月,甚至半年时间,其人就可以跨到那个门槛。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而是这样的人,在阅读第二章的时候会不会还有这样的表现? 委实不可想象! 项淳不由暗想:“莫非我们东廷玄府之中,真要出现一个惊世之才了么?” 许英一脸坚决道:“师兄,我想过了,这样的俊才,我们一定要设法保住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那个叛徒察觉到。” 项淳神情略沉,道:“你想说什么? 许英道:“自陈师兄那件事后,我一直怀疑我们玄府中有这个叛徒的眼线,师兄,你别说你没察觉。” 项淳没有说话。 许英身躯前俯,双手撑住桌案,眼睛看着项淳,道:“所以我们必须想办法为季师侄做一个掩护。” 项淳抬头看着他,道:“你想怎么做?” 许英站直身体,向外走了几步,起手朝上指了指,道:“我来时已经想过了,有一个办法,我称之为‘秀林之策’!” “秀林之策?”项淳想了想,道:“是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之意?” “正是!” 许英道:“我的意思是,既然那个叛徒在盯着我们,那么我们就给他一个目标,我们可以从玄府中挑选出几个较为出色的弟子,全力扶持他们,他们要什么就给他们什么,把他们推到前台去,用他们来吸引那个叛徒的目光,这样好让季师侄隐藏在后台积蓄力量!” “我们要让一整片林,来护住他这一根秀木!” 项淳眉头大皱,否决道:“我不同意,你这样的做法,对那些学子来说太不公平了!你这是把他们当成了棋子!” 许英坚持道:“可这样的牺牲是值得的!” 项淳还是摇头。 许英顿时有些烦躁起来,他道:“师兄,你在犹豫什么?那些学子有什么用?这么多年了,里面当真出过一个真正有用的人么?” 项淳道:“今年便有不少英才……” 他将案上的文册再度拿起,“你可以拿去看看,范澜师弟已是看过了,今次入府的学子中,颇有几个好种子,比如这个白擎青,既懂玄理,禀赋也好,是近二十年来少有的俊才,还有上回言及的那个张御,也是不差多少,我相信他们一旦成长起来,当能胜过我们这一辈人。” 许英一把将文册抓了过来,哗啦啦翻了几翻,待看完后,他仰天发出一声畅快大笑,欣喜道:“这是天助我玄府,”他甩了甩文册,“师兄,这的确是两个难得人才,有这两个人挡在前面的话,季师侄当就安稳了。” 项淳怒道:“我刚才说得你没听到么?你这样的做法就是在胡来!” “可是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许英忽然平静下来,道:“师兄,你应该知道,神尉四大军候的实力现在越来越强,而我们根本就帮不上老师,你想再等多少年?十年?还是二十年?我们等得了么?我知道你想说浊潮消退的事,天夏?可是如果天夏早就覆灭了呢?”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沉默不言的项淳,坚定道:“你不同意也行,我会去找老师,让他老人家来决定这件事。” 言毕,他转身往外走去。 “等等。” 许英站住脚步,身上隐隐有光芒泛出,头也不回道:“师兄,你想拦我么?” 项淳沉声道:“我和你一起去。” 许英一下转过身来,那光芒也是收敛了下去,欣喜道:“师兄?” 项淳叹道:“我不同意又能怎么样,拦得住你么?你下定决心的事又几时更改过?”他自案后走了出来,向外行去,“跟我一起来吧,老师将事交给我们是信任我们,就不要让老人家再看我们师兄弟之间的笑话了。” …… …… ------------ 第二十章 剑驭双印 张御方才把意念集中到“剑驭”章印之上,就见其上一阵光芒隐动,化变出来两个稍小一些的章印,内中分别是“剑”、“驭”二字。 这样的情况他也是第一次遇见,心中有些意外,好在浑章里的一切都是建立在他自身的技巧和能为之上的,故是他念头一转,立时就明白了这里面的缘由。 在剑驭这门技巧之上,实则有着两种变化。 “剑印”是着力于剑器本身。 他手中的这柄夏剑是一件法器,在经过上一次斩杀夭螈之后已,与他已有了一定层面上的沟通,这同样也算是一种技巧,故他只要愿意继续往这方面努力,并付出神元,那么就可以进一步增进人与剑之间的联系。 而“驭印”则相对简单多了,就是加强他对剑理的掌握以及对剑器的适应力。 这是意料之外的变化,以他现在剩下的神元,只能观读其中一个。 该是选择哪一个呢? 他想了一想,单就大道浑章而言,无论是之前的“语韵”还是“雷音”,在投入神元后,都是在原有的基础上提升,把原本有些粗糙的技巧打磨得更加圆润纯熟,但前提是他自己已经大致熟悉了里面的关键和窍诀,这就不像玄章了,还有意念引导,那些本来并不属于他的知识,是不会凭空多出来的。 还有一个,因为他的身躯体魄已然达到了极限,就算加强了对剑技的运用,也仍旧是属于凡人的范畴,战力的提高并不见得理想。 “剑印”则就不同了。 按照他老师的说法,人一旦与剑器的沟通加深,就可以生出种种神妙来,尽管这并不是属于他本身的能力,只是仰赖于法器,可是现阶段他需要的只是能够自保的力量,在神元还有外来补充的前提下,选择此印其实更好。 心意定下后,他果断目视那剑印,意念倾注,转瞬之间,就有微微光华在上映现出来,并反照到了的他身上。 初时没有什么特别感觉,可是过了一会儿,他的心神之中就浮现出一种奇异感觉,好似这屋内有另一个气息存在着,并且与自身的呼吸保持着一致的节奏。 他站起身来,来到西墙边上,看向了那悬挂在上的夏剑。 那气息正是从剑身之上散发出来的。 他伸手出去,将之拿住,只一接触,就感觉此剑好像就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且那剑身竟是轻盈无比,几如一根羽毛般毫无分量。 原本此剑在他手中时,每当呼吸相合的时候,就隐隐觉其好像随时会脱手飞去,现在这种感觉则更是浓烈。 他想了想,就来至居所的后院之中,这里栽种着不少青竹,在微风拂动之下,竹叶发出沙沙声响。 他把手轻轻搭在了剑柄之上,这个时候,剑鞘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抬头再观,只见三尺之外,有半截青竹滑落了下来,断开的地方切口光滑无比。 他眼中泛起一丝光亮,刚才他根本没有去主动挥剑劈斩,只是心念有所起,这夏剑就自行斩出,继而归鞘了。 他感觉了一下,刚才虽然他没有动用气力,但这里也不是没有付出,损耗主要是在心神之上。 但这没也什么关系,只要稍作调息,就不难恢复,对此他还是较为满意的。 而且那“剑印”之上的光芒还未有达到顶点,这说明以他现在的体魄,后面还有一定的提升余地,那么再观读下去,说不定当真可以做到呼剑腾空,斩人于动念之间。 可此刻是无法继续了,因为原本积蓄的神元差不多已是耗尽。所以下来他需要做的,就是去找寻更多带有源能的物品。 他思索了一下,最近的目标,无疑就是位于玄府门前的那座雕像了,那上面所具备的源能似乎不少,可隔着一段距离的话,就算他一直待在下面,也至少需要两三天甚至更长时间才能将之吸摄干净。 除非能直接接触。 但这样做很可能会导致这座雕像的崩毁,那样动静就太大了,毕竟雕像距离玄府委实太近,会否引发什么后果实在不好说。 当然,这里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他的专学是古代博物学,必要的时候,大可用考证的名义的前往,嗯,顺便还可以把郑高一起叫上,做一个掩护,这样就能加快收取速度。 好在这件事并不是十分迫切,他还有时间慢慢思考。 回了内堂中后,他将夏剑重新挂到了墙上,而后拿出纸笔,凭着记忆中的印象,将自己所见玄府正门和局部画了下来。 在他的笔下,玄府门庭开阔,殿阁高耸,呈现出一种肃穆庄严之态,依旧不失其高上之地位,然而那布满灰尘的檐角、门前碎裂的砖石、还有蔓延的杂草,却无意中显露出一股颓败和老态。 画好之后,他看了几眼,将之收起。再服下两枚元元丹,就入静室打坐去了。 第二日天明,光线自窗外照入进来,将室内的阴暗强势驱散。 张御从定中醒来,睁眼之际,眸中有光华隐动。 养元之印比他想象中更好,玄府传授他这个章印的确是有道理的,这一夜的呼吸调息的效用超过了平日不少。所以即便是看起来不算太突出的章印,若是能积累起来的,也是相当可观的。 只是可惜,身体的极限处在那里,不将之打破,也只能在以往所不能及的细微处填填补补了。 他站起身来,到院中洗漱一番,穿上了用作替换的辅教衣冠,就自居处走了出来。 今天有一件事他需去解决。 按照范澜所言,这次他能够进入玄府,主要是因为辛瑶替他送去了拜学贴,可那封交给治学堂的拜学贴又在哪里?是否也是递上去了?还是至今依旧留在堂内? 假若还在,那除了向治学堂要一个解释外,此物也一定要设法拿回来。 在出了文册被盗用那件事后,他不希望这类与自己相关的东西再流落在外。 此刻有一个助役模样的人自对面走了过来,见到他时,不由一怔,面露惊叹,随即他似想什么,脸上一喜,急急上前几步,对他一揖,道:“可是张辅教么?” 张御停下脚步,抬手回礼,道:“是我,尊驾是哪一位?” 那人忙道:“在下任义,是学宫的采买助役,之前来过辅教这里两回,辅教却似不在宅中?” 张御道:“原来是任助役,我这两天出门了,你寻有什么事寻我么?” 任义恭敬道:“辅教可还记得之前拜托了钱辅教去采买一些药材么?如今已经置备齐全了,钱师教前日出门前特意吩咐过,要在下记得将东西交给张辅教,不想今日运气好,恰好遇见辅教回来。” 张御道:“原来是此事,倒是劳烦钱辅教了,他出门了?” 任义道:“在下也不太清楚,钱辅教说是自己收到地方上友人书信,邀他前去作客,故要离开学宫一段时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可又怕耽搁了答应张辅教的事,应此嘱咐在下代为转交。” 张御点头道:“钱辅教却是有心了,不知东西何在?” 任义道:“就放在学宫的杂库之中,张辅教若是现在需要点检,在下吩咐一声,这就叫人送来。” 张御心中一动,道:“今天我尚有事,任助役告诉我东西在何处,稍候我会亲自去取。” 任义道了声好,他将药材存放的位置一说,又道:“在下这几日都在杂库,张辅教随时可来寻我。” 张御谢了一声,与他客气别过后,就继续往治学堂走去。 没用多久,他就来到地头,步入大堂之中,上次招呼他的那位宋辅教依旧坐在那里,只是脸上泛着愁苦之色,这刻一见他走了过来,神情不由一变,有些不自然的站了起来,揖礼道:“张辅教,你来了。” 张御抬手一礼,直接免去了不必要的客套,开口就问道:“宋辅教,我今次来这里,是想问一句,前次我送至治学堂的拜学贴可还在么?” 宋辅教脸部有些僵硬,勉强笑道:“这个……我听说张辅教拜入了玄府,还未恭喜……拜学贴么……想来也应该送上去了吧……” 张御淡淡道:“哦?宋辅教身为治学堂从事,连拜学贴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么?”他点了点头,“没有关系,宋辅教这里如果问不到,我稍候可去别处查证一下,别处不行,那就去找各位学令,想来总有能问清楚事机的地方。” 宋辅教额头上有汗水泌出,他之前万万没想到张御真的拜入玄府,并成为其中的弟子,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他就知道要糟,这意味着张御再不是之前那个毫无根脚的人,其执意追究的事也不可能这么轻易糊弄过去。 要是放在往常,拜学贴这件事他还可以推给汪主事,因为这本来也不是他做的,可是现在…… 他苦笑道:“我也不瞒张辅教了,当日你的拜学贴送来的时候,就被汪主事拿走了,后来落去了哪里,我也不知晓啊。” 张御听了,继续追问道:“那么汪主事在哪里?” 宋辅教脸色更苦,道:“汪主事他……昨日死了。” …… …… ------------ 第二十一章 重幕之下 张御从治学堂中走出来时,一阵大风吹来,拂动他的衣衫袖袍,门外的树木枝叶和底下的树影也是一齐晃动了起来。 汪主事在昨日,也就是他出玄府那一天,死在了自己位于学宫外的精美宅院中。 其人似是服食了大量用灵性异怪血肉制成的秘药,和自己的一名宠妾死在了一起。据说发现尸体的时候浑身通红,就像刚才从蒸笼里抬出来一样。 他总觉得汪主事的死和自己拜学贴被其人拿走这两件事,似乎有什么联系。 根据宋辅教的说法,汪主事当日拿走帖子时,对他唾骂不已,似是因为不忿他以自荐入的学宫,认为他是投机取巧的人,没有资格在学宫里学习,故才如此做。 可其人要真是想阻止他,那只需把拜学贴暗中处理了就好,如此既能耽误时间,事后查证起来也能推脱,而若只是想表达自身的态度,那当场撕了贴子也是可以,又何必非要将之带走呢? 其人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用意? 他转了转念,从宋辅教嘴里得知,汪主事这个人比较喜欢读书,有事没事的时候就去宣文堂喝茶,于是他想到了一个人,或许能从其人那里得到一些较为正确的判断。 思定之后,他迈步行去。 半刻之后,他来到了宣文堂中,在三楼上找到了这里的管事屈功,他与这位虽只见过几次面,可是互相间比较谈得来,客套几句后,就向其打听起汪主事的事来。 屈功撇了眼大堂下方走动人群,道:“张兄,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他将张御请到了一间光线充足的茶室内,叫助役沏上了两杯香茶后,挥手让其下去,他半靠在座下藤椅上,笑道:“汪兴通这个人喜欢读书的消息还真是有不少人知道,今天已经有两三拨人来这里打听他了,张兄想问什么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张御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略略一思,就把当日自己的拜学帖被汪主事拿走的事情复述了一遍,最后道:“我觉得这件事中有许多古怪,只我与汪兴通之前从无有过接触,在屈兄看来,其人之所为,当真是因为看不惯我这自荐进学之人么?” 屈功直起身,用手转动了一下杯中的茶匙,随后抬起头,道:“学宫里的确有不少人死抱着老规矩不放,他们对那些非是‘正途’进学的人自然是瞧不起的,可汪兴通这个人,却从来不是什么古板正直的君子。早年他为了赚润笔费,报馆里不少贬损时局的文章就出自他手,主家让他说什么他便鼓吹什么,今天倒向这家,明天倒向另一家,毫无立场可言,他也从来不拿道德君子来标榜自己。” 他玩味一笑,“而这样的人,突然却站在道德君子这一边了,那肯定不是看多了书的缘故。” 张御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 屈功端起茶盏,对着上面漂浮的茶叶轻轻吹了吹,又道:“其实要扣下张兄的拜贴很简单,汪兴通在治学堂主事十年,深谙文书关窍,他要真的想拦你,随便找一个贴书格式上的不妥,就能把拜学贴打回去,还叫你说不出理来,然而他明明可以用这种手段,可却偏偏选择了这样一种看起来最为粗暴笨拙的,却又毫不讲理的方式,这并不像是一个老于事务多年的熟手所为。” 张御看向屈功,道:“这么看来,汪主事当日申讨我的那些话,是否可以理解为是他有意传递出来的,为的就是掩盖自己的真实意图?” 屈功饮了一口茶,放下之后,双手交叉放在腹上,又换了一较为舒适的姿势往后靠去,他仰头看了看上方,再看向张御,认真道:“汪兴通肯定是言不由衷,我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做,但毫无疑问是冲着张兄的那封拜学帖来的。” 张御不禁点头,屈功的判断与他的分析一致,那其人的目的基本可以肯定了。 可汪兴通得了这东西又有什么用?莫非想拿此做文章?可他本人还在学宫,又不是像先前那本文册一样…… 嗯? 想到这里,他脑际灵光一闪。 这东西对汪兴通本人未必有用,可某些人来说却是很有用的! 他站起身来,对着屈功合手一揖,道:“多谢屈兄解惑了,御先告辞了。” 屈功也是自藤椅上起身,正容回礼道:“张兄客气了,若有什么疑问,可再来问我。”将张御送出茶室的时候,他好似不经意的说了一句,“张兄可知道‘士议’么?听闻这几天就快至尾声了,我想两边要是有什么牌的话,可能都会尽量往外打了。” 张御若有所思。 出了宣文堂,他行步在被金梧桐枝叶遮挡的石板路上,在阳光丝毫无法透进的树荫下边走边是思考着。 方才他想到了一件事,当初挪用他名册的人,肯定是知道他名字的,而当他的斩杀夭螈的名声传出去后,被对方听到的话,那多半是会有些怀疑的,但同名同姓的人不少,所以未必能肯定,那么最为稳妥的,就是设法查看他的籍贯、年龄、以及过往经历,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 那还有什么比拜学帖更方便的呢?在那上面,一切该有的记述都有。 假如是这样,那么对方即便背景很大,也多半不是学宫的上层,不然很快可以查到他的具体信息,也就没有必要多此一举了。 所以,他在查对方的同时,对方同样也在查他! 而且他发现之前有个地方被自己忽略了。 那就是盗挪他文册的人,未必就一定要进入泰阳学宫。 现在的泰阳学宫可不是没有对手,这六十年来,由于军政民生的需要,都护府又先后扶持起了一大二小三座学宫,甚至为了减弱泰阳学宫的影响力,还从学宫里抽调出去了不少人手分给了这几家学宫。 这些学宫对能考入泰阳学宫的弟子一向敞开大门的,甚至会不遗余力的培养,要是说那个人去了那里,也是有几分可能的,只是因为这样的选择,付出和所得却有些不成正比,假如对方背景足够大,肯定是不甘心如此的。 而除此之外,实际还有一个去处。 那就是神尉军! 神尉军之前所有的军卒全都是考入进去的,即便是现在情势不同以往了,可若有人以学子身份进入其中,无论是拔擢还是晋升,往往都是更快人一步,甚至承继的神袍都可能更为强大。 而若对方本来就是欲进神尉军的人,只是为了在神尉军内获得更高地位,才设法弄了这么一个身份的话,那也是很合情合理的。 尤其到了那里面,根本没人会来考校你的学问,这也完美避过了自身才学不足的缺点。 他心里转着念,假如一切都如他所推断的那样,那么现在对方应该已经确定了他的真实身份了,而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汪主事的死,怕也没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了。 还有先前冒充赵相乘寄过来的那封书信,会不会也与这件事有关? “看来近段时日还是要尽量待在学宫之中,设法搜集补充神元的物品,观读大道之章,等到有了足够自保之力后言其余。” 想到这里,他心中也是警惕起来。 学宫里是很安全,但是关乎到自己的性命,那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于是他当即回返了居所,将那朱色手套取出,戴了起来,又将悬挂墙上的夏剑拿下,准备下来就随身携带。 之前他只是一个辅教,还是走自荐的途径进来的,若是佩剑在学宫之中走动,很容易招惹事端,而现在不同了,他另一个身份乃是玄府弟子,有些事就不用太在乎了。 此时因已是正午,他便服下丹丸,打坐调息,日跌时分才出了定坐,并从居所出来,这次是往杂库去。 这处地界位于西南角,实际上是学宫单独划分出来的一块货殖场,虽说也是在学宫之内,可与由于外来之人较多,所以在通向学宫内部的道路上还有着一道石墙做为阻隔。 他经过这里时,还有专人在此查验往来之人的身份,不过对方见他身着辅教衣冠,又神采出众,非但无人上来盘问,且还对他恭敬一揖。 顺利从隔墙走出来后,他就见到一大片平整开阔的地面,上面堆满了各色杂物,而东南方向上有着高低错落的连排屋宇,到处都是推着小车,人来人往的力工,其中有几个还是身躯粗壮的归化蛮人。 这里声音嘈杂,尘土漫扬,混乱肮脏,很难想象,一墙之隔外就是清幽干净的学宫内府。 他目光扫了一遍,此处也是学宫中除了正经库房之外东西最杂最多的所在,之前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借口到此,所以想趁着采买药材的机会来此走动一下,看看这里是否可以找到存在源能的物品。 可是转了一圈下来,用去了一个多夏时,却并没有什么特别发现。 他思及之前接触到的几种存有源能的物品,心下暗想:“这种东西难道真的只有在那些遗迹之中才能寻到么?” 现在已是日头偏西,既然没有收获,他也就不再浪费时间了,直接来到了任义所说的地方,朝着其中一处最高的门楼走了进去。 任义此刻正在这里指使着下面人搬东西,他也是眼尖,一撇之间就看到了张御,忙上吩咐了旁边人一声,自己乐呵呵迎了上来,拱手道:“张辅教,你来了。” 张御点头回礼,道:“任助役,我来取那些药材。” “好好,张辅教这边请,”任义脸上堆着笑,在前面引路,在经过一个矮瘦憨实的中年汉子身边的时候,他拍了一下其人肩膀,“老杨,去倒杯好茶来。” 那汉子憨厚一笑,看了眼张御,拢了拢自己的右手,就低头走出去了。 张御侧过首,目光在其人背影上停留了一会儿。 “来来,张辅教里面坐。”任义把张御请到一处敞开的大间内,虽然这里人仍然不少,可看得出时常有人清理,相对比较干净。 “辅教稍坐,我让人把药材都拿过来。” 任义招呼了一下,很快,就有底下人将张御购置的药材都是小心搬进来,并摆在了靠近窗口的敞台上,看去差不多有三十来包左右,在敞台上占据了好大一片。 任义笑道:“张辅教可查验一遍,若有什么问题,小人可再去调换。” 张御检查了一下,发现数量上比自己要采买的药材还多了许多,就是质量上有些参差不起,不过考虑到寻常用药和他炼制丹药要求有所不同,外人也不可能知道这里的关窍,这一点也是可以接受的。 嗯? 就在检查某一种药材的时候,他忽感有异,两指一捏,拿起看了看,这是一枚指甲盖大的骨片,令他的惊喜的是,上面竟然有极为微弱的源能存在,只是弱到他不注意几乎就察觉不到。 他看向任义问道:“这些骨片是在哪里购买的?” 任义探头看了眼,再拿过一破旧的本子翻了翻,道:“是从一处叫福通的小商行,莫非张辅教不满意?那可以再换。” 张御将骨片放了下来,这上面的源能实在太少,哪怕隔着手套,呼吸之间就吸摄干净了,道:“劳烦任助役替我再跑一趟,这类药材尽量多采买一些,我有用,价钱方面你不用担心。” 任义笑道:“哪里话,张辅教肯照顾我们生意,我欢喜还来不及呢,我明日就亲自往那处跑一回。” 就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自外传来,那个被叫作老杨的憨实汉子一只手端着茶走了进来。 任义不满道:“老杨,你怎么这么慢?” 老杨低下头不说话。 任义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上前接过茶盏,挥手作驱赶状,道:“算了算了,你下去吧。” 老杨正要下去的时候,后面却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老杨的身躯一顿。 张御看着他,语气很是随意自然道:“你的右手是怎么了?可否给我一观?” …… …… ------------ 第二十二章 杂库异变 老杨听到问话,却是站在那里,木木的没有任何动静。 任义一见,哈哈一笑,过来打圆场,道:“张辅教恕罪,老杨他是一个干力气活的,不懂礼仪规矩,他那只右手以前受过伤,不好见人,是对辅教不敬了。” 他走上去一扳老杨的肩头,道:“老杨,还不过给辅教道个歉。” 只是令他的诧异的是,连扳了两下,居然没把老杨板动半分,心下也是有些恼火,低声道:“老杨,别犟,辅教不是不讲理的人,道个歉就算过去了。” 老杨总算动了,他缓缓转过身来,只是面上没有丝毫表情,眼睛没有任何焦点,过了一会儿,缓缓抬起手臂,看起来是要将遮盖右手的袖子掀起。 众人愣愣看着,也没有任何人出声,不知为什么,这个平日里总是一副憨实老好人样子的老杨,现在看起来十分的古怪。 张御这个时候走上前去,一把将老杨的手腕抓住。而在他的感觉中,手里握着的根本不是血肉,而好像是一截硬木。 他沉喝道:“所有人都出去。” 老杨被抓住手臂,依旧是没有什么反应,表情木然的站着。 任义也是察觉出来不对,立刻双手挥舞,把众人往后驱赶,大声道:“听辅教的,出去,出去,都出去。” 张御等人都出去后,一把扯开老杨袖口,见那里有一根细细的藤绳扎着,深深嵌入了皮肉中,他不由眼神一凝。 方才第一眼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他就感觉这个人的气息有些不对劲,起初还以为这个人有着呼吸上的毛病,可是此刻近距离接触,就知道那不是自己的错觉。 要知道但凡是人,气息节奏大致是相同的,可这个人却是颠倒无序,纷乱嘈杂,就好像是许多人的呼吸被强行揉在了一起,再塞入了其躯体之内。 不止如此,那些气息全部集中在了右手附近,若是一个单纯的人类,是绝无可能出现这等情况的。 这等时候,似乎一剑斩下去最好,但他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选择,因为在安山之东游历时,他就曾见过这种类似的情况。 老杨在被他拿住的那一刻,似乎也感觉到了危机,尽管人还是僵立在那里,可内里那些气息却开始变得躁动不安起来。 张御神情平静,紧紧拿住住老杨的右手,拽动着他,一步步慢慢往外移动着。 可是他的举动,好似激怒了那股气息,这个人的身躯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怒吼,在咆哮,想要向外发泄,只是这股力量唯一的宣泄途径却被他紧紧扣住,无法冲到外面来,只能在内部激荡。 此时大部人都从这座四层砖楼中退了出来,但通过宽敞的大门,他们仍是能够看到里面的情况。 不少人都是惊恐发现,老杨整个人就如同一块石头,在移动过程中,其脚下被拖出了深深的一道犁痕,并传出沉重的摩擦声。 张御感觉到手里的分量越来越重,可他并没有显出任何吃力的样子,脚下依旧保持着原来的节奏。 此时此刻,老杨的脸部开始产生了变化,若充气一般被逐渐张开,此刻可以清楚看到,其人的五官之下有一层白色的内膜,将七窍全都是堵住了,不止如此,包括暴露在外的汗毛孔下也一样是如此。 只是一会儿,其人的粗布衣服就在崩裂声中被撑开了,此刻可以看到,他的躯体皮肤惨白无比,没有任何血色,整个身体就像是一个被扎起来麻袋,而右手腕处就是那个扎口所在。 张御的手此刻代替了那根藤绳,死死扣住了那里,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随着时间推移,“老杨”的体表之下有东西蠕动起来,好像是一个个小虫在里面爬动着,翻滚着,看起来极为惊悚。 张御没有被这副场景吓到,他很清楚,知道自己保持着移动,那么暂时就不会有事,所以依旧冷静镇定的拖着其人一步步往外去。 与此同时,就在泰阳学宫之外,距离杂库入口数里外的地方,苏匡站在一个倒塌的石柱上,目不转睛看着暮色笼罩下的学宫。 他外面罩着大氅,将里面神尉军胜疆衣遮掩了,而他身后不远处,或坐或站着十几个身着司寇服饰,手拿短棍,腰间的牛皮袋里插着火铳的壮年男子,从打扮上可以看出,他们是司寇衙门的巡卒。 为首的司寇队长朝着手下训话道:“你们听好了,等等里面一有动静,我们就冲进去,不用太急,让苏头在前面,到了里面后,其余都别管,只要把那东西拿到手,就算大功告成。” 说完这些,他回头道:“苏头,可还有什么不对的?” 苏匡没有回答,只是饶有兴趣的盯着泰阳学宫看。 司寇队长得不到回音,有些尴尬,心里则嘀咕着:“苏头入了神尉军后,这脾气是越来越古怪了。” 他想了想,又凑上前,小声道:“苏头,这是泰阳学宫,等下如果玄府来人呢?该怎么应付?” 苏匡脑袋不动,只是眼珠向后一滑,那为首的司寇顿时感觉背后一阵发凉,忙是退后两步,慌张道:“苏头,是我多问了。” 苏匡看着启山前方那一片模糊的殿阁群,咧嘴道:“要是没有玄府的人,又要我来干什么?我会应付的,你们只管把那东西拿到就好。” 杂库之内,张御迈着坚定脚步,拽着“老杨”到了外面的空地上。 众人睁大眼睛,不断吞咽着唾沫,此刻任何一个看到老杨的人,都不会认为他还会是人了。 其就好像一个发酵的馒头,手脚变得粗壮无比,与身体连接的地方几乎看不到了,五官全都向外鼓起,白色的内膜已经代替了原本的窍孔,使人怀疑他是不是下一刻就要爆开了。 杂库这里的本来负责安全的卫队,看到这样一幕,也不忍不住把火铳端了起来。 张御目光一撇,吩咐道:“不要动手,让我来处理。老任,你们都躲远点,看住下面的人,自己先不要乱。” 任义心里一凛,顿时明白了张御意思,大喊道:“听辅教的,所有人都退开,把火铳收起来,谁敢偷偷放铳,我老任回头去抄了他的家。” 说话的时候,他自己已是先一步躲到了一处杂物堆后面。 张御此时站住脚,问道:“老任,人都撤出来了么?” 任义伸着脖子道:“都出来了,里面没人了。” 张御点点头,他看向“老杨”,其人的身体已经完全鼓胀了起来,本来矮小的人已经比他高出了一个头,而他拿住其人手腕的手已经深深埋入了进去,根本看不见了。 里面的气息已经变得缓慢起来,这并不是说放弃向外突破了,而是被压抑到了极点,即将要爆发的前兆。 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于是以一足为中心,侧身半转,猛然发力,忽的一下,竟然把老杨整人带起,并向着屋内甩去! 那庞大的躯体沿着两人出来时的通道倒飞了回去,并顺势撞榻了一堵简易的木墙,而就在其落地的一瞬间,轰的一声,他整个人爆开了! 无数黄赤相间的粘稠液体飞溅开来,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摧毁了这一栋屋宇下层,整个建筑也是跨塌了下来。 外面众人被巨大的声浪震的一阵胸闷气短,他们张大嘴巴愣愣看着这副场景,随后就是一阵后怕。 谁能想到,平时看着憨厚的老杨居然是这么一个怪物? 任义从藏身地抖抖索索的出来,他忍着屋里面散发出来的刺鼻气味跑到张御身边,惊疑道:“张辅教,这是这个什么东西?”他露出感激之色,“今天要不是你,我们就全完了。” 张御却没有回应他,而是转身看向了另杂库大门外,并持住了夏剑。 轰隆一声,杂库大门方向的墙壁被破开了一大洞,无数破散的木片石块飞溅了出去,顿时惹来一片惨叫,随后一道人影以一种肆无忌惮的姿态闯了进来。 受到突如其来的打击,杂库的人都是惊惶的退后。 苏匡站定身躯后,朝四下一张望,感觉这里的情况和他想的有些不一样,不觉有些疑惑,然而这时,他忽然瞧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张御,目中瞳孔不由放大,随即整个人变得惊喜兴奋起来,那是一种久寻不得的猎物突然间又出现在眼前的感觉。 “啪啪……” 发现这回是外来的敌人,杂库的护卫队终于忍不住端起火铳开火了。 苏匡身上有光芒一闪,这一瞬间,好似有个朦胧的神祇影子出现在了他身上,几枚变形的铅子噼里啪啦掉落下来。 他的只是不在意的朝那旁边撇了一眼,很快就又转向了正前方,而那开枪的几个人忽然感觉呼吸一阵困难,而后痛苦的跪了下来,扼住喉咙剧烈的喘息着。 张御静静站在原地看着苏匡,单手虚握住了剑柄,他并不认识这个人,可是不难感受对方身上传来的那股毫不掩饰的恶意。 苏匡见他似欲抵抗,神情反而变得愈加兴奋了,撇了一眼他手中夏剑,咧嘴一笑,随后重心朝前倾斜着,缓缓矮下身来,当手指几乎触摸到地面的一瞬间,忽的一下,整个人就以一种肉眼难辨的速度,向着张御站立之地冲了过来! …… …… ------------ 第二十三章 意动剑气生 苏匡此刻已是把自己到泰阳学宫来的目的忘掉了,只是一心一意捕杀眼前这个被自己看上的猎物。 他似也知道张御手中那把夏剑的厉害,不敢去以身试剑,在前冲的时候,犹有余力的瞄了一眼,就大致判断出了这把剑出鞘后可能的走势。 这并不难,人的骨骼关节的弯曲是有一定限度的,而从张御所站的姿势来看,就不难判断出其在发力之后剑势所能达到的最大范围。 实则他不懂得这里面的知识,但是身上所披神袍却赋予了观察这些东西的本能。 他更为自信的是,以他的速度,张御就算意识敏锐,提前发现了不对,也无可能半途去做调整,因为普通人的反应力和他这样披上神袍的人是无法放在一起比较的。 一个是人。 一个……是神! 张御看着对方冲来,他保持平缓的呼吸,手中的夏剑微微颤动着,跃跃欲出,泛着莹莹玉色的剑身从剑鞘中移出了一隙。 在这种极端危险的刺激下,他感觉周围一切都静了下来,清澈的心湖将外部诸多气息照入进去,然而在这其中,却有一个残忍暴虐,并与整个世界都是格格不入的气息自外闯了进来。 他没有去多做思考,只是在那心意的牵动之下,顺着那气息所在,一剑斩了出去! 苏匡眼中倒映出了一道清晰的剑光,他咧嘴一笑,一手往外撑开,把头一侧歪去,身躯也是向那里倾斜,但却依旧保持着前冲的速度。 以往的经验告诉他,这样一来,剑势至多只会从他脸颊旁边滑过,而再下来,就是他绕到背后,捕杀猎物的时刻了。 他喜欢这种游走在刀锋上的快感,特别每次锋刃从皮肤表面擦过去的时候,那股冰冷的刺激感总是让他恨不得用舌头去舔。 可是这一次,他显然失算了。 那道剑光却并没有因此远离他,而带着一道玄妙的弧度追摄而来,锋利的剑刃前端无视了他身上浮现的那一层光影,直接从他的右侧脸颊切入,劈开坚硬的牙齿、骨骼,再从另一边爽利的滑出来。 随着夜色中飘起的那一道雪亮光华,他的部分下颚包括半根舌头都被一剑斩了下来,连带十几颗碎牙飞出,掉落的满地都是。 一声变调的惨嚎从苏匡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吃痛之下,他再也无法控制身体的平衡,侧倒在地,强劲的惯性推着他向前弹动着,翻滚着,接连撞散数个货架,最后轰入了一堵砖墙之中。 张御一剑建功,剑尖向外斜指,大袖飘动不已。 他缓缓转过身来,面朝苏匡所在之地。 可是就是这么片刻间,那里居然就什么都存在了。 就算心湖之中,也是失去了对方气息的存在。 他看向地面,掉落下颚的地方没有半滴血留下,只是残留有几块衣物的残片。 他眸中有光泛动了一下。 这种衣物的质地和式样非常容易辨认。 神尉军的胜疆衣! 目光移向远处,那几个杂库护卫此刻躺在地上,脸色煞白,好似溺水一般,喉咙已有一部分被自己抓烂了,幸好此刻被人死死按住,但仍在那里拼命挣扎着。 他心下转念,都护府的神尉军,力量来自于神袍,而东庭都护府所有神袍,都是得自于这片大陆上的异神。 他的专学是古代博物学,从对方所展现出来的能为,还有方才模糊显现出来的神祇影子上,他大致推断出了对方身上神袍的来历。 赛尔梅尔,这是一被土著称呼之为“阴影狩猎之神”的神祇,在传说中,其可以在阴影中穿行,曾多次窥探他人的隐私和弱点,并利用这一点暗算很多强大的敌手。 而披上神袍的人,其所具备的能为如果达到巅峰,那几乎和异界神明是等同的,可一般情况下,却是远远不如的。 张御看向四周,对方刚才虽是被他斩了一剑,可其生命力并不弱,现在迟迟不出现,说不定在找寻机会逃跑或是反击。 不过他并不急,这里是泰阳学宫,方才这里的动静一定会引起玄府的注意,相信很快就有人到来,等下去是对他有利的。 苏匡此刻正如如游鱼一般在阴影之中移动着,他移动的速度极为快速,且是无声无息。哪怕有人站在近处,也无发发现他的存在。 他的心中充满了惊惧,愤怒还有屈辱,他怎么都想不明白,那一剑是如何斩到自己的。 严重伤势已经使他失去了反击的能力,即便拥有着非凡的体质,他现在也仅能勉强维持清醒而已。 现在他要做得就是离开这里,然后找个机会报复回来。 但是今天来到这里,是为了一件神尉军上面交代给他的事,有个东西他必须要设法拿回去,这样此次行动也不算是完全失败。 他远远的避开张御,从一个个人身边经过,但却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任何异样。 他整个人仿佛与阴影融为了一体, 不一会儿,他进入了“老杨”炸开的屋宇中,在乱石堆的影子里来回窜走,那些阴暗的缝隙角落在他眼里却是纤毫毕现。 只是几圈之后,他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根不长不短的藤绳,那根系在“老杨”手腕上的藤绳。 东西到手,他就不想停留在这里了,从阴影中窜了出来,跑动两步,猛地一跃,又没入了另一个阴影中,而后再重复这一过程,整个人忽隐忽闪,以一种毫无规律的运动轨迹,速度极快的往杂库之外移去。 张御的心湖之中再次感受到了那股残恶的气机,可这一次,却是出现在他的背后,并在飞速远离着,似乎今天这一战只能到底为止了。 可这个时候,那心中那一丝斩杀敌手的意愿却是催动手中之剑嗡鸣颤动不已。 他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目,抬起手中的夏剑,随后,旋身一掷! 刷! 一道剑光如激电般飞射而出! 苏匡此刻已是远离了张御,突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危险感从身后传来,而此刻恰好是他跃身在半空的时候,神袍赋予他的本能使他作出了正确的判断,全力扭转身躯,堪堪避开了剑势。 他眼中不由露出了凶戾和惊喜之色。 对方朝他掷剑无疑是一个昏招,其人没有了这把剑,又拿什么与他抗衡?稍候自己是不是要杀回去? 可就在那剑身经过他身侧,但还未曾完全过去的时候,那本来沿着直线飞行的夏剑忽然轻轻一颤,嗡鸣一声,剑身似被什么力量引动了一下,凭空一转,竟由刺击变成了旋斩! 他眼瞳一缩,拼命扭身,可就算如此,他的半截脖子仍是被剑光带了进去。 半空之中,一个人影以扭曲的姿势掉落下来,躺了一会儿,手足动了几动,又勉强爬了起来,捂着一边脖子,踉踉跄跄向外奔逃着。 苏匡身上本来应有的光芒已是完全不见,有鲜血不断从伤口里溢出来,并且越来越多。 他剧烈的喘息着,心中充斥着恐惧,前方就是一片阴影,只要躲入进去,那么就安全了。 可就他半个身体已经快要没入进去的时候,一只闪着光芒的芊芊玉手从背后伸来,一把捏住他的颈脖,将他从里拽了出来,并狠狠掼在了地上,使其当场失去了知觉,随后一只纤足毫不留情的踩下来,咔嚓一声将他的髋骨踏碎,来人弯下腰,将那根藤绳从他手取走。 张御这时已是从一侧的石墙上取回了自己夏剑,他正准备看下苏匡的去向时,却见一个身着白色深衣,腰悬竹剑,戴着眼镜的窈窕女子从夜色中步出,苏匡被她拽着一只脚,像死狗一样拖了出来,再被甩在了前方的地面上。 他收剑入鞘,点头致意道:“辛师教。“ 辛瑶推了推眼镜,看着他道:“张师弟,漂亮的一剑。” “司寇衙门巡查!闲人退让! 一声大吼传来,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十几个司寇巡卒端着火铳气势汹汹的冲入了进来,然而眼前场景令他们呼吸一滞,表情也是随之僵硬起来。 苏匡像死狗一样躺在地上,下半张脸消失不见,几乎认不出来了。 张御和辛瑶两个人虽说穿着师教衣袍,可皆是手持剑器,他也是有眼力劲的,看那样子就猜到多半是玄府的人,而更往后面,是逐渐聚集过来的端着火铳的学宫护卫。 司寇队长一阵口干舌燥,掌心冒汗,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辛瑶淡淡道:“司寇衙门来得挺快,不会和这个破坏学宫的人是一伙的吧?” “当然不是!” 司寇队长急忙否认,可是话一出口,他就感觉要糟。 果然,只听辛瑶道:“那正好,这位司寇请过来一步。”她抽出腰间竹剑,挑开苏匡身上已然破烂的大氅,露出了里面神尉军的胜疆衣。 她嗯了一声,一推眼镜,“原来是神尉军的人来此生事,”转头看向司寇队长,“还请司寇衙门的各位做个见证。” …… …… ------------ 第二十四章 堂下之议 瑞光城东南,某一处大宅院内。 这里灯火通明,已是亮了一整晚。 大堂之中坐着不少年轻事务官和士子,此刻正在窃窃私语着,并时不时望向门口,似是在等着什么。 主座上是一名剑眉飞扬,英气勃发,三旬左右的年轻文士,他身着圆领青衫袍,姿容端正,面色严肃,看着极具威仪。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一齐看去,就见有一名士子带着兴奋之色自外快步了进来,在经过门槛时他绊了一下,不由一个踉跄。 可其人没怎么在乎,推开试图前来搀扶他的人,举起手中的帖子,扬了扬,道:“衙君,诸位,玄府那边的消息,已经确认了,这次闯入泰阳学宫的人,的确是神尉军的人。” 此言一出,两旁在坐之人无不是精神一振。 那士子兴奋走上前,把贴子递给主座上的年轻文士,后者接过,打开一看,“苏匡?”他目光移向旁边站立的役从,道:“小武,你知道这个人么?” 役从躬身回道:“衙君,这是神尉军里的后起之秀,极为其人擅长窥探隐私和隐匿藏身,很受庞军候的器重。” 座中有人冷笑道:“神尉军的人居然在士议期间公然闯入泰阳学宫,大肆破坏,还意图伤人性命,他们想要做什么?此事我们明日必须在都堂上问个清楚!” 此议立刻得到了不少人赞同。 又有人道:“好在这次玄府应对得力,非但没叫神尉军得逞了去,还抓住了罪魁祸首,我们绝不能放过这个难得机会!” 众人皆是点头,今年的士议,比较往年他们稍稍占据了上风,本来以为到最后能守住这个优势就不错了,可没想到到了最后,神尉军居然露出了这么大一个纰漏。 年轻文士放下帖子,道:“那我们就议一议,该如何利用好此事。” 众人忙是振作精神,纷纷各抒己见。 待得意见统一之后,又商量着拟了一个章程出来,细审了几遍,见再无有什么疏漏后,就定了下来。 年轻文士见事情拿定,站起来身道:“那诸位君子便请回去吧,明日士议,就照此行事!” 众士子都是站起,肃容朝他一揖。 将人都是送走后,年轻文士从会客堂出来,回到了书房内,尽管此时已是平旦时分了,可他仍然精神奕奕。 坐下之后,他喝了一口清茶,定了定心绪,向跟在身边的役从问道:“我方才观帖子,抓捕苏匡的那二位,其中有一个张君子,莫不就是此前斩杀夭螈的那位么?” 役从道:“对,就是他。” 年轻文士微微点头,道:“好在有这两位。” 他很清楚,这次泰阳学宫若是真的遭到破坏,哪怕只是不重要的杂库,可事情一旦传扬出去,势必回动摇都护府上下对玄府的信心。 试问你连近在咫尺的泰阳学宫都护持不了,那又怎么维护都护府的安稳? 这会给他们也造成极大的被动,说不定连之前在士议上取得的优势要交出去。 役从这时道:“衙君,还有一件事,也是关于那位张君子的。”他走了上来,在年轻文士身旁耳语了几句。 “哦?还有这等事?” 年轻文士听到这个消息,面上也是动容,感叹道:“看来这位张君子给我们带来的,不止一个惊喜啊。” 他想了想,道:“小武,你安排一下,什么时候我和这位张君子见上一面。”他端起茶杯,道:“这样的人才,埋没在玄府中,实在太过可惜了。” 役从道:“衙君是想让他转到都堂治政上来?可是张君子身在玄府,能修法,能延寿,超然物外,未必肯来吧?” 年轻文士失笑道:“没有人不让他修行,只是我以为在都堂上更易发挥他的才华,我天夏礼乐,礼为权制,乐为力张。权与力,两者从来都是不分的,而践行礼乐,也正是我天夏人该为之事。” 役从拱手道:“是,衙君,我会安排的。” 年轻文士再是一思,道:“嗯,还是要尊重下项主事的意见,如果他十分看重那位张君子,那便算了。” “等等。” 役从正要下去时,年轻文士又喊住了他,道:“过了这月,墨儿就七岁了,下月你把他送到学宫的幼学里,最好能由这位张君子来授业。” 役从认真道:“衙君放心,我会办妥的。” 与此同时,玄府事务堂中,也在进行着另一场对话。 范澜道:“师兄,已是查清楚了,那个叫杨大的力役,当就是神尉军安排的棋子了,其人为得就是在士议期间坏我玄府声望,好在这回有张师弟在那处,及时控制住了事端。” 项淳缓缓点头,前后整件事充斥着粗暴与蛮横,直来直往,毫不掩饰,可这就是神尉军一贯的风格,因为他们早是不讲理惯了。 他问道:“张师弟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 范澜道:“张师弟说自己在安山之东游历那几年,见过类似的东西,土著语称为‘纳普扎察’,意思是‘散播疾病的人’,主要是通过自身的爆炸,将身体中储藏的体液扩散出去,只要活人沾到,就会成为疫病的传播源头,神尉军这次的用心,极为险恶啊。” 项淳又问:“张师弟有说为他什么去杂库么?” 范澜回道:“我问过了,张师弟说是去采买药材,我也查过了,这件事是真的,早在张师弟入玄府之前就拜托人去做这件事了,应该只是碰巧。” 项淳点点头,道:“好,辛苦范师弟了。” 范澜笑道:“我辛苦什么,这次阻止神尉军阴谋的张师弟和辛师妹,与我可没有什么关系。对了师兄,那个苏匡该怎么处理?” 项淳沉声道:“好好看着,别让他死了,这个人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 范澜道:“我明白了。”他一拱手,“若无什么事,那我便先告辞了。” 项淳起身相送,待转回来后,许英已是从偏厅里走了出来,道:“那个张御,他的剑不一般,很可能是件法器。” 项淳摆手道:“那也没什么,张师弟是夏子,祖上说不定和哪位旧修有交情,此前他应该就是依靠这柄剑器斩杀了夭螈,怕就怕他过于倚仗于此,日后影响修持。” 他不在乎这件事,旧修或许十分看重这些法器,可在新法修炼者看来,这东西需要时时祭炼,太过牵扯精力,还不如专注大道之章。 况且那些法器虽然眼下可作为倚仗,可等到修为一上去,就变为鸡肋了,若是长久依赖,反而对自身不利。 许英道:“师兄怕他影响自身修持么?我以为这样正好,不必要去纠正。” 项淳默然片刻,叹息着点了下头。 现在“秀林之策”已得了玄首的允准,白擎青和张御正是他们所选定的,要被推到前台来的两个人。 那么二人若是拥有一定的战斗力,反而更能保证自己的存身下去,更易吸引外部势力和敌对者的目光。 在这等情况下,他们所能做的,就是如同拔苗助长一般,尽量推高两个人的战斗力,至于根基之类的东西,那根本就不用去多想了。玄府也不指望他们能修炼到高深境地,只要能为真正的俊才做好掩护便可。 许英见项淳还在叹息,劝道:“师兄,不用惋惜,他们身为玄府弟子,又得了玄府的传授,也该当为此付出,等季师侄成长起来,一切都会好转的。” 项淳摇头道:“我不是惋惜,既然已是决定了,那多思无益,只是我觉得,张师弟他是懂得安山以东不少土著部族语言的,还知晓那里的各种秘辛,这等人才,要是就这么推出去,实在有些可惜啊。” 许英似想到了什么,惊讶道:“看师兄的意思,莫非也是想找那个东西么?” 项淳透过事务堂的窗户看到外面,沉声道:“那东西虽然对我们来说没什么用处,可若是能先一步找到,那将对我们大为有利!” 许英低头想了想,道:“我也看过范澜师弟对这两个人的评价,从进取心和资质来看,那个白擎青应该更高一筹,既然这样,那不妨先把这个白擎青推在前面,那张御就先缓上一步,不过也不能放弃,该教会的东西还是要教会,白擎青若是出了问题,还需由他顶上去,继续为季师侄做好遮掩!” …… …… ------------ 第二十五章 须人庶务 清晨的瑞光城,又下起大雨。雨势却连绵如帘,哗哗之声不绝,石板路上的积水沿着两侧的排水沟渠流淌着,往下游冲泄而去。 张御一身道袍,坐在天台的遮棚之下,看着眼前的雨景,无论是脚下壮伟的学宫,还是远处那孤寂的神女峰,此刻都笼在了一片烟雨朦胧之中。 他身前漆案的盘盏上,摆放任义等人送来的各色水果。 这些都是那些杂库力役的心意,为的是感谢他昨日救了诸人的性命。 力役们都是卖力气活的,平常挣些微薄的口钱养活家里人,只有自家栽种的这些果蔬还算拿得出手。 他也没有推辞,当场就收了下来。 他知道,因为“老杨”的事,使得这些力役在担心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只有自己收了,他们才会感到安心。 昨天他与辛瑶谈了不少话,这次的事端实际上是都堂上两派势力斗争的延续。 玄府和神尉军作为都护府两个掌握超常力量的存在,实际在权责上一直是有所冲突的。 本来按照天夏的礼制,玄府占据绝对上游,并不参与具体俗务,连都护府在一定程度上也要听取其意见,而神尉军更是作为玄府的附庸而存在。 可是随着浊潮的到来,一切都不同了。 六十年前洪河隘口那一战,玄府损失极其惨重,虽然成功遏制了这片大陆上古老力量的复苏,使得东廷都护府成功坚守了下来,可也丧失了绝大部分的高层力量,甚至连底层弟子也是十不存一。 所不同的是,神尉军虽然也一样损伤不小,可因为其特性,在力量恢复上却是远远超过了玄府,所以到了如今,已是反过来将之压制了。 而在与天夏本土的联系断绝后,都护府上层也一样经历了一场不小变动,后来的态度也一直是在两家之间摇摆不定。这一方面是不想让玄府再度兴盛起来,另一方面又害怕神尉军不受控制。 所以这些年来,两派力量一直在相互争斗的。 据辛瑶所言,在这一次士议上,玄府及泰阳学宫因为准备充分,令神尉军吃了一点亏,其等应该是为了找回损失,故才弄出了这等手段。 张御虽然在无意中阻止了神尉军的行为,但他明白,自己现在所具备的力量还不足以参与到这两家的博弈中。 他还需要更多的神元来观读大道之章,以提升自己的修为。 昨天的事导致他先前采买的药材都是被毁,任义已是答应为他重新购置,而这里的损失会由学宫来补偿。 他对这些倒不在意,只是关心能否再采买到那些隐含源能的骨片。 他认为这东西绝对不会只是一枚,在那家小商行里应该还有,本来这等事他应该亲自去走一趟,那一次便可处理好了,不过辛瑶告诉他,这里被捉起来的苏匡是神尉军的伍长,按照神尉军的阶层,分为士卒、伍长、队率及军候,以及名义上总领神尉军的尉主。 据说苏匡深得下军候庞巩的信任,而且神尉军做事有些时候根本不会顾及后果,所以为自身安全计,劝他这段时日最好待在学宫内。 他回想起昨天与苏匡的一战,此人的战力其实并不弱,要不是其过于轻敌,一上来就被他所重创,而是正确利用好自身的速度和隐匿能为,那绝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只他当时虽仅出了两剑,但消耗的心神却是不少,尤其是最后那一剑,遥空挥刃,呼吸牵意,即便是他,当时也是感到了些微的疲累。 不过当时稍作调息后,便就消除了这些负面影响,现在更已是完全恢复了过来。 他暗暗提醒自己,这种做法以后不得万不得已,还是要少用。消耗心神是其次,主要是剑器脱手后,要是不成功,那么接下来就有危险了。 当然,这只是他此刻的反思总结。 在激烈的生死搏杀之时,每一剑出去都必需要有必胜的信念,稍有犹豫怀疑,或者退缩保留,那败亡的就是自己,容不得任何留手。 他伸出手,掀开了身旁的木匣盖子,从里将夏剑拿了出来,将剑身从鞘中拔出,就用一块棉布开始擦拭起来。 而他能感觉到,此刻大道浑章之中,“剑印”比之前还要稍微明亮一些,这说明经历了昨日那一战后,他与此剑的沟通已是更进一步了。 只是“剑”、“驭”二印虽各有侧重,可两印本为体,光有剑,而无驭,仍是缺了一环,不够完满。 他思忖着,下来若是得了神元后,无论如何也要把驭印也一起补上,不然看着实在太不舒服了。 待擦拭完夏剑后,他就在这遮棚之下打坐。 到了临近日中的时候,他将居处整理扫洒了一下,颇用了一些时间。 他这时想及下月自己还要教授学子坚爪部族的语言,定然事情还要多出不少,若是内外全由自己一个人来处理,虽然也是可以,但太过耽误时候了,现在倒的确是需要找一个助役了。 思定之后,他换上辅教衣冠,就撑着一把油纸伞出了门,不多时,就来到了距离治学堂不远的庶务堂,此间便是给师教安排助役的地方。 他踏入堂中后,负责事宜的从事立刻堆笑迎上来。 因助役之事被视为下职,所以这里不同于学宫其他堂属,理事之人在学宫中并不担任学职,只是负责跑腿和处理杂事,所以在地位上天然低上一等。 这位从事在问明张御来意后,立刻恭敬端上五卷文册,道:“这里记下的是学宫中可供挑选的助役,身家都是清白,按性别、年龄、所长排序,助役可慢慢挑选。” 张御翻看了一下,这上面的确分列详细,具体到每一人时,还有的貌相和性格描述,就在翻动之时,他目光一顿,留意到了一个人。 他端起来仔细看了看,其人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是一个较为容易塑造的年龄,虽然看记述读过的书不多,只是堪堪认字,可有些东西却是再学的,最重要的是,这是一个须人。 自从都护府踏上这片土地后,若说哪个土著部族值得信赖,那就是须人了。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其整个族群都视天夏人为地上神子,以做天夏人的仆人为荣。 根据宣文堂里文档的记载,在天夏人达到这片陆地后的这一百年来,从来没有一个有名有姓的须人背叛过主家,若不是须人不愿意从事任何一样高过天夏人地位的职役,那后来也轮不到安人出头了。 他拿笔过来,在上面的选录框中打了一个勾,对从事道:“就这个少年人吧。” 从事探头一看,提醒道:“辅教,这是须人,按照须人的规矩,即便他自己愿意,还需得族中长老同意不可,不然也勉强不来,他们这个规矩,也是学宫所允许的。” 张御道:“无事,你去问一声好了,我等庶务堂的消息。” 从事迟疑了一下,躬身道:“那还请辅教宽限几日。” 张御站了起来,拿过役从递来的雨伞,就走了出去。方至门外,就见一个曾经见过的玄府助役正朝自己走来,他不由站定脚步,对方来至他跟前,恭敬一揖,道:“张辅教,主事有请。” …… …… ------------ 第二十六章 御力心光 张御心里意识到,玄府今次请他再去,多半是昨晚之事的延续。他与那位助役交谈了几句,便与其一同冒雨往玄府行去。 才至半途,大雨终是停了下来,天宇明媚,青空万里,如诗如画。微风徐东,两旁繁茂花木一阵摇晃,送来阵阵枝叶清香。 路上他与这助役攀谈几句,才知这位姓王,十二岁就在玄府了,这一待就是三十年,虽然没有学的什么道法,可背靠玄府,也是身体康健,如今儿女双全,去年孙子又是出生了,提到此处,其人脸上笑容不断,自言这辈子只盼一家安好,玄府能够长存下去。 张御微微点头,王助役对生活的期盼朴实而又简单,这也是都护府大多数人心中所想。 两人脚程较快,半个夏时后,就来到了玄府,方至城台拱门之中,就又有助役上来请他移步事务堂。他与王助役别过后,就随之而往,沿着边廊走过两座大殿,来至最后一座殿阁之前,助役入内禀告,稍候就又出来请他入内。 张御迈步入殿,来至二层台阁上,一抬头,就见项淳正站在那里等着他,脸上带着温煦笑容。他上前几步,挺直身躯,合手一揖,道:“项师兄有礼。” 项淳也是抬手回礼,语声温和道:“张师弟来了,来,我们里面说话。” 他把张御请到堂中,待请了他坐下后,叹道:“昨天之事,多亏师弟了,否则玄府必然名声受损,后果也是不堪设想。” 张御道:“这是御理应为之事。” 项淳连连点头,又露出关切之色,问他这次是否有在斗战中是受伤,言他若是感到不适,那千万不要讳言,玄府之中自有药物可以帮助调理。随后他又提起昨晚之事,不过问的更多的是细节。 张御俱是以一作答。 项淳待问话过后,两人身前的茶水已经换了一遍了,他看了看时辰,道:“我这还有不少文书要批,就不留师弟了,你可先在玄府内宿下,过后还有事宜交代。” 张御自无异议,从事务堂告辞出来,就沿着来时的边廊回到之前居宿的花苑之内。 那些一同入府的学子不少现在还在这里住着,郑瑜小郎君此刻正苑中做着一套导引术,见到他踏入进来,眼前一亮,急急上来一一礼,道:“张辅教。” 张御看他一眼,几天不见,这位郑小郎君原本矮小的个子居然稍稍长高了一点,脸色也红润了许多,已不复之前羸弱的样子了,看来玄府打固根基的做法还是起了作用的。 他道:“郑小郎君,近来在此可好?” 郑瑜脸色一苦,摸了摸肚子,道:“其他还好,就是天天喝苦粥,还不准放糖,感觉舌上都是苦味,再怎么漱口也无用。” 张御道:“这应该是药粥了,是玄府给你们调理身体用的,神元是精气神之聚合,若是根本不固,那也无法积蓄出来,现在是苦,可过后却是甜。” 郑瑜想了想,很是信服的对他一揖,认真道:“学生记下了。” 张御与他说了两句话后,又对几名凑过来打招呼的学子点了下头,便就回了自家庐舍。 他扫了一眼屋内,这里看来天天有助役打扫擦拭,颇是干净,榻上还有摆放着两套衣物,却是玄府下配的道袍,他将之收入了一旁的竹箱中,稍作洗漱,服下一枚元元丹,便在榻上坐定,入静打坐起来。 这次并没有入定太久,仅是半个夏时后,他就出了定坐,稍作检视,见神元倒是又积蓄了不少,可这般还是太慢了,照这么下去,或许数月时间的积累,才堪堪够观读一个章印。 他思忖一下,就自榻上下来,换上了一件玄府道袍,出了庐舍,并一路行至玄府城台之外的空地上。 他先是看了看日头,选定了一个位置,随后拿出小册和炭笔,开始描摹起那些雕像和周围的景物来。 当然这只是一个掩饰罢了,他真正的目的只是为了吸摄那座鸟身人脸雕像上的源能。所以这回他的落笔更为细腻,几乎每一个雕痕和破败之处都没有漏过。 感受着一缕缕的热量从那雕像之上传来,看着原本若浅水一滩的神元在逐渐积蓄起来,他心中不禁有种满足感。 玄府门外也不是无人走动,但见他画得入神,自也没人不识趣上来打扰。 他一直在这里停留到了哺时,因为玄府大门将闭,无可能继续下去了,这才遗憾收起册子和炭笔,转了回去。 回到庐舍后,他服下一枚元元丸,拿起夏剑,来到后院练了一会儿剑,待得血脉调和开了,这才回了榻上调息。 到了黄昏时分,有人前来叩门,道:“张君子,范师有请,烦请稍候到前方偏殿叙话。” 张御起身稍作收拾,就出了庐舍,行到偏殿时,见白擎青也是自不远处来,两人在殿前相互点了下头,就在助役引路下入了大堂。 才一入内,就见范澜一身道装,正坐在席榻之上,正在闭目冥思之中,而身前香炉却是烟气飘渺。 两人到了前方,都是合手一揖。 范澜睁开眼来,在座上抬手还了一礼,随后做一个相请手势,道:“两位师弟,坐下说话吧。” 两人称谢一声,就在他前方留着的两个蒲团上各自坐下。 范澜道:“两位师弟,玄府上次授下的章印你们可是观读的了么?” 张御道:“已有观读。” 白擎青也道:“我亦是如此。” 范澜满意点头,不过似张御和白擎青这种一上来就能看到三个六正之印的人,再观读一二个章印当是毫无难度,甚至还有可能再继续观读第三个。 他先看了一眼张御,目光再移到白擎青身上,道:“昨天的事情,白师弟想必也是听说了?” 白擎青道:“略有耳闻,听说是神尉军意图生事……”他看向张御,“后来被张辅教及时阻止了。” 范澜拍了拍膝盖,道:“听说了就好,神尉军做事粗暴无比,这次吃了亏,那一定是会想法报复的,但这也绝不会是张师弟一个人的事,而是我们所有玄府之人都需要面对的。” 他看着二人,露出几分认真之色,道:“而你们两个,是玄府这数年来所遇到的较为出色的弟子,折损一个,都是玄府的损失,故是主事决定,舍过前面那些不必要的考验,由我提前传授你们斗战之法,好令你们有能力保全自身。” 白擎青一听,面上顿时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之色。 他之前得到的章印虽然也有用,但是并不具备正面和人交手的能力。 实际上据他了解,其他入府之人只要神元足够,一样也会被授下章印。所以他之前充其量只是快人一步罢了,实际并没有得到什么特殊对待。 而在得知张御重创了苏匡后,他怀疑后者所得章印却是可以用于斗战的,因此心中有一种急迫感,十分渴望得到更多章印,现在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了。 虽然这看去也是因为张御的缘故,可他自信等到自己的才能展示出来,当会比其人得到更多的重视。 张御则有些意外,他先前曾有过判断,玄府对每一枚章印的传授都是慎之又慎的,这里面除了有一套较为死板的规矩约束外,同时也应该出于稳固弟子根基的目的,而现在却是一反常态,莫非真的是因为他昨夜重创那神尉军的士卒才导致如此么? 他总觉得好像没这么简单,不过既然玄府愿意传授,那他就自身而言,也没有什么不乐意的。 范澜等了一会儿,见两人把这个消息消化的差不多了,这才道:“我东廷玄府自百年前来至这片未知地陆上后,就肩负着对抗灵性异怪及土著神明的重责,当然,现在的敌手可能还包括神尉军。可无论对手是何人,唯有先保全好自身,才有资格去顾及其他。” 他伸手指了指,道:“你们两个人,一个亲手斩杀过灵性异怪,一个精研玄理,应该知道,灵性异怪体表都有一层灵性外衣。大略来说,这都是生灵自身精神意识以及内心力量向外的投射。而我辈玄修,同样也具备这样的能为。” 说话之间,就有一层浅浅的白色光芒也是他的身上浮现了出来。 他摊开手掌,显示着上面的氤氲气光,“我辈将此称之为‘心光’,里间蕴有多种变化,只要掌握得当,不说寻常刀剑,便算火铳火炮也难以伤你分毫。” 他看向二人,“所以你们首先要做的,就是通过观读大道之章,催发出自身之心光,如此才具备最起码的自保能力。” …… …… ------------ 第二十七章 寻玄章法 张御看着那一层光芒,他曾亲身接触过灵性异怪的灵性表层,无不是绚烂夺目,耀眼生辉,而相比较而言,而范澜这层“心光”就柔和内敛许多了。 但是直视其上,给他的感觉却更具变化和底蕴,且还有着一种人类才具备的独特理性。甚至直接可以由此联想到心光的主人,难怪说这是一个人内心力量的映照。 正他在思索之际,只听白擎青在旁出声道:“范师兄,下来可是就要传授我等‘心光’之印么?” 范澜摇头道:“心光之印我是传授不了你们的,因为此印本就在大道之章中,其就如那存我之印一般,需要你们自己去寻的。我所能做得,就是设法引到你等。” 白擎青反应很快,道:“也即是说,这心光之印也有可能寻不到?” 范澜点头道:“是如此,不过即便寻不到此印,也并不就是无法修持了,只是日后就只能求个延寿长生,而不能与外敌斗战了。” 白擎青面色微变,他好胜心极强,要是这种结果,他是绝对不肯接受的,于是一拱手,大胆提问道:“那敢问范师兄,在我玄府之中,是否有什么找寻心光之印的秘传?” 范澜笑了一笑,道:“这倒被你说中了,找寻‘心光’的确是有秘传的,在我玄修之中,将此称之为‘章法’。” 白擎青琢磨了下这两个字,“章法?” 范澜道:“在大道之章中,章印不知有多少,想要全数观读是不可能的,而在这么多章印之中,如何行走正确的途径,若靠修炼者一个人,除非身具天大的机缘,否则几乎没有机会凭自己去寻到这些。” “而章法就是前人摸索出来的,可以指引你正确观读大道之章,并以最少神元找寻到玄机的秘传,玄府之中有许多秘传章法,但每个修炼之人因所感的第一个六正之印不同,那么所该循就的章法也自不同。” 张御听到这里,心下一动,一瞬间转过了许多念头。 范澜道:“接下来,我会各自传授给你们一套章法,若是顺利,那么只要观读三至五个章印,你们就有可能找寻到‘心光’章印了。” 他先是看向张御,道:“张师弟,你且到我近前来。” 张御起身离了蒲团,来至其人面前站定。 范澜从袖中取出一个木匣,双手递给张御,语声郑重道:“这里有三个章印,章法亦是藏于其中,待观读过后,不管有无找寻到心光,都需来我这处言明。” 张御接过木匣,点头应下,在助役递过的贴书上落名盖印后,他就移步后撤,重又到了自己蒲团之上坐好。 范澜这时又对白擎青道:“白师弟,你过来。” 白擎青当即起身,几步就走上前。 范澜亦是拿出一个木匣交给他,同样也嘱咐了一句,待得其人落名盖印,退回自己座上,范澜又肃容道:“你们记着,这章法乃是玄府秘授,不经玄府同意,绝然不可外泄,否则玄府必将问罪。” 张御心下一思,自觉这事情若是光靠弟子自发遵守,只凭签名落印可是远远不够的,玄府一定是还有其他办法防止外泄。 范澜这时拍了拍手,就有两个助役各自端着一只漆盘上来,里面用绸布托着两只丹瓶。 他指着言道:“这是‘采秀丹’,是我玄府秘制,服之可助你等加快提炼神元,并巩固本元,但是……” 他语气严肃了几分,“你们需记着,此丹丸每日至多只能服用一至二粒,不可再多了,否则必会烧灼内腑,枯竭血髓,这样非但不能增进神元的积蓄速度,反而会拖累损害你们的身躯,那就得不偿失了。” 其实他对玄府的这么早就给出丹丸的决定是略微有些不满的。 因为这些采真丹固然可以给弟子带来好处,加快神元的积蓄。可同样也会造成修炼者对其的依赖,这当只是用在修炼者聚敛神元的瓶颈之时,可无论是张御还是白擎青都是天生神元充沛的,现在根本不需要这东西。 他暗叹了一声,玄府还是太急了,希望这两人得了他提醒,能够不能一味不贪图求快,而是懂得适可而止。 白擎青在看见那丹瓶的时候,眼睛微微睁大,这一瞬间,他神情中有许多疑惑和惊讶,可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反应可能会落人眼中,于是立刻低下头去,待那木盘递到了自己面前,这才伸手将那丹瓶拿过,塞入了袖子中。 只是他暗暗用手指摩挲了几下,发现这里有一种熟悉之感,随即有一个让他感到异常振奋的念头浮现出来,并且怎么也无法遏制下去。 他努力呼吸了几下,尽量平复自己的心绪,可是身上微微的颤抖还是出卖了他。 范澜察觉到了他的异状态,不过只以为他这是突然得到了秘法传授后,有些难以抑制自身的激动,所以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此刻他该交代的都已交代了,就道:“那你们都下去吧,回去好生修持,如有疑问,可随时来寻我。” 白擎青这时一抬头,道:“范师兄,我家中有事,能否出得学宫一回?” 范澜看了看他,道:“不能请人代劳么?” 白擎青道:“此事只能由我来处置。” 范澜思考了一下,同意道:“好吧,不过你需小心,我此前说过,神尉军那里,一定是会拿我玄府弟子报复的。记着,交给你们的东西不可遗失了。” 白擎青拱手道:“擎青定当谨慎。” 其实他考虑过了,泰阳学宫方才遭受神尉军的暗算,警惕心正是最高的时候,神尉军就算要动手,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所以现在出得学宫,反而是最安全的。 两人对着座上一礼之后,就出了偏殿。 张御到了殿门外,就与白擎青执礼别过,只是他发现其人似是有急事,匆匆一拱手后,就突然脚步加快离开了。 他看了一眼,没去多管,就拿着木匣往花苑回返。 此刻夜色已是降下,殿阁廊道的檐角之下,处处都是亮起了明灯,若星点点,连成一片,整个玄府似在浓重的夜幕下独立撑住了一片天空。 不多时,张御回到了庐舍内,将门合上,在榻上坐定下来,就将木匣打开。 里面依旧是杏黄色的底衬,上面端端正正摆放着一枚玉简,看来三个章印和那章法都是落在其中。 他将玉简拿到手中,心下一起意,就将大道玄章唤了出来,而后如同上次一般,将那玉简贴至眉心之上,霎时就有一股意念涌入了心中,许多道理也是随之明悟,与此同时,“身印”之外,“养元”之印的旁侧,又是生出了一个章印,里间有着“壮生”二字。 不过另外两枚照理也应该出现的章印,此刻却是不见影踪。 他没有觉得意外,通过那股意念,得知另外两枚章印分别是从“意印”、“口印”之上衍生的,所以在此之前,需先把去向这两印的道路确认了。 于是他挪动神元,分别朝着这两印之中投入进去。随着“意”、“口“二印绽放出光芒,很快,又有两个章印各在其外沿浮现出来。 …… …… ------------ 第二十八章 祖传秘方 白擎青匆匆回到自己的庐舍,看了下左右,闪身进门,紧紧栓上了门,洗漱了一下,用软布擦拭干净后,来到案后坐下。 他将那瓶采秀丹拿了出来,而后去了瓶塞,小心翼翼把丹丸倒了出来一粒,看到一瞬间,眼中露出莫名光芒。 “莫非真是一样的?” 他一下站了起来,在室内来回走动着,神情变化不停。 许久之后,他将丹瓶收拾好,塞入袖中,来至榻上仰躺了下来,他强迫自己睡下,可心里却是怎么也安定不下来,于是又竖了起来打坐。 这一坐就是一夜,可他始终未能真正入定,就这么一直熬到了清晨时分。 毕竟是修炼之人,现在又二十岁都不到,精力旺盛,生机无限,尽管他一夜未睡,也仍是精神十足,看不出半分疲惫之色。 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脚,将自己身上的玄府袍服脱下,换上一件自己入学宫之前穿的文士袍,然后带上东西就出了门。 在离了玄府后,他脚下不停,直接出了泰阳学宫,在路口叫了一辆马车,由旋山坡道下了内城台地,沿中路大道而行,直接来至旦港码头附近的商铺聚集地,在一家名为“福通”的药材商行前停了下来。 他从马车上下来,结了车钱,一脚踏进了大门,有人看到他,顿时惊喜道:“少郎回来了?” 伙计掌行纷纷放下手中事,向他作揖行礼。 白擎青挥了挥手,道:“诸位各忙各的,不必顾我。”他径直往后堂内院里走,有一个满脸红光,大约五十多岁的老者听到动静,自里屋走出来,见到他后满脸笑容道:“少郎,一去大半月,在学宫待得可好么?” 对待这位老者,白擎青态度立刻变好了不少,正容拱手道:“二叔,小侄很好。近来似生意好了许多?” 老者笑道:“还不是托了少郎你的福。” 白擎青问了一下,才知因为他入了泰阳学宫,所以商行借了他的名头,将一些药材卖到了学宫中,而那些衙署的人也很少有人再来为难了。 不过他知道,光一个学子名头是没有用的,或许这里还由自己入了玄府的缘故。 再与老者攀谈了几句,大致了商行近来情况后,他道:“我回来有些事,稍候还要回去,若不在时,还请二叔帮我多多看顾。” 老者呵呵笑道:“咱们白家自家的生意,少郎不说,我也会看好的,少郎放心读书就是了。” 白擎青与老者分开后,就走进了内院,他正准备转回自己的书房时,却见一个美貌端丽,身段引人无限遐想的女子走了过来,即便脸上不施任何粉黛,也掩不住那一股容光颜色,只是她的眼瞳略带浅黄,看得出是安人混血。 她低着头对着白擎青万福一礼,怯怯叫了一声:“夫君。” 白擎青嗯了一声,没怎么理会她,径直就入屋去了,只留下那女子站在原地一脸黯然。 白擎青的书房极大,十几排排的书柜放满了书籍,每一座都是通到了顶上,几与二楼齐平。他进入这里后,直接来到二楼之上,搬了把竹梯过来,去了书柜高处摸索出一只匣子。 他再回到下方的桌案前,将之打开,自里取出一只瓶子,同时又把之前采秀丹的丹瓶拿出放桌上后,此刻可以看出,两个丹瓶却是一模一样的,不过他拿出来的那个,稍微显得有些旧罢了。 他按捺住心中激动,从丹瓶中各自倒了一粒丹丸出来,连丹丸也都是一模一样的。 他兴奋无比道:“果然是这种!”他坐了下来,喃喃自语道:“如此说来,阿爷的方子或许真有用。” 他的祖父曾经也拜入过玄府,而且早年因为修炼进度较快,算来也是一个英才,可惜后来死在了洪河隘口那一战中。 或许是因为新法修炼者依靠的是观读大道之章来修行,所以他这位祖父没有向后人提及任何法门或修炼方法,只是留下了这个丹瓶和一个秘方。 白擎青记得范澜说过,这采秀丹只能少服,会烧灼内腑,枯竭血髓,可他家就做药材生意的,也是懂一些医理的,这里缘由无非身体不够坚韧健壮罢了,若是你根基足够厚,只要一次不是用太多,那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而这个秘方,光只看用药,就知道是用来护持内腑,调理元气的,而这两件东西放在一起,也不会是没有理由的。 他眼中露出灼灼光芒,如果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那么这药方和采秀丹就是互相配合着使用的! 假如是这样,那就意味在这个秘法的调和下,他可以服用更多的采秀丹,从而提聚出更多神元,那在观读大道之章时,进度也可以远远胜过别人。 他心中暗暗思忖:“或许祖父他老人家当年,就是用了这个秘法,才展现出后来那般才华的,他人老家不愧是医药能手,连这样的方子都能想出来。” 可是当他目光再落在那方子上后,却是不禁皱了皱眉,这上面所涉及的药材虽然不是特别多,但却不乏稀缺贵重的。 若是调配一次两次还好说,次数一多,他也是负担不起。 那该用什么办法呢? 正在思考中时,外面有声音道:“少郎可是休息了么?” 白擎青被打断思路,心下很是不悦,但来人一听声音,就知道是管外务的商行管事,他在玄府修持,还需要对方在这里照料生意,于是道:“族兄啊,进来说话吧。”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相貌端正,大约二十多岁年轻人,他身上穿着干净体面,相貌看着很和善,他冲着白擎青拱了拱手,堆笑道:“少郎还未睡啊。” 白擎青问道:“什么事? 年轻管事走到楼下,抬着头道:“昨日泰阳学宫那里有人来我行里采买,对一种药材要量颇多,少郎说过,有什么异状,就来与你禀告,所以来问一问。” 白擎青露出了注意之色,道:“什么药材?” “是一种异怪的骨骸碎片,老家那几个坑洞里的,也就是这个,”年轻管事套上手套,拿出一个牛皮纸包,打开之后,取出一片细小的骨片晃了晃。 白擎青此刻站在二层上,与其人所站的位置相隔一段距离,可他目光落上去的时候,眸中陡然生出了某处变化,仿佛一下将远处的物体拉到了近处,上面每一个细节都是看得清清楚楚。 只是看了下来,其与普通的异怪骨片也没什么两样,至多年份久一些,可这样的东西,大陆上多了去了,要多少有多少,只是开挖的成本不同而已。 他问道:“采买的人说过有什么用么?” 年轻管事摇头道:“这没说,我也没敢多打听。倒是来采买的那位说只要东西大致一样,那价钱情愿出得高一些,也愿意一直收购下去,我想着,咱们或许可以主动把价钱降下去点,也能来个细水长流。” 白擎青想了想,道:“这东西我们还有多么?” 年轻管家笑道:“多,就算老家不够了,附近几个岛上也有的是,周围水土变化也不大,要是学宫都能买下来,那我福通行光靠这个生意,就能大赚一笔了。” 白擎青一听这话,也就不再去多想了,道:“那你就看着做吧,这事就不必再问我了,对了,账上还有钱么?提一笔给我。” 年轻管事一怔,为难道:“最近生意不错,账上倒是有一笔钱,我本打算先把欠着宁家的帐先平了……” 白擎青一皱眉,道:“宁家那边可以先缓上一缓,这笔钱先提出来,我有用。” 年轻管事小心问道:“可夫人那边……” 白擎青不耐道:“夫人那里有我去说。” 年轻管事迟疑了一下,道:“好,我稍候给少郎安排。” “那边快点吧,我等着用。”白擎青一挥手,年轻管事打个躬,就下去了,在出门前欲言又止,摇了摇头,小心把门合上了。 白擎青等他离开,便在楼道上来回走动着,他心中很是振奋,等到把这秘方上的药材配出来,他想来就能和自己祖父当年一样了,到那时候,玄府就当会知道,他和张御之间,哪一个才是真正值得培养的! …… …… ------------ 第二十九章 学宫传贴 张御看着光幕之上新浮现出来两枚章印,口印之上的那枚名为“吒声”,而意印上的那枚则名为“敏思”。 他因为之前得了那股意念的传法,即便还未曾观读这三枚章印,也是提前知道了其所能发挥的作用,心下忖道:“看来玄府果然是要我等往斗战方向努力了。” 包括前面那“壮生”章印在内,这三个章印乍一看名字,好像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实际上此三印都可在与敌交手中起到重要作用。 比如身印上衍生出的那枚“壮生”章印,修炼之人在观读之后,只需意念灌注,就可以激发自身的生机,加速受损部位的恢复。 不过这枚印章明显是和养元之印配合起来一同用的,不然只会搜刮自身生机,减少自身寿命,而现在却是相互有所平衡了。 而“吒声”之印,与他的雷音有几分相似,不过并不是用来震慑敌方,而是用来规正自身心神的,在旧修说法中,“吒”为天地初开后的第一声,可驱逐一切邪祟恶物,更能消杀心中畏恐惧怯这四乱。 修炼者在与人交手时,难免会受多种多样的情绪所影响,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对手所趁,而有此音,就可扶正己身,始终在斗战中保持冷静。 至于“敏思”之印,作为意印之上的延续,可以在一段时间内加快自身的思维运转。 不过这三个章印即便掌握了,每次运使的时候,也仍是需有相应的诀窍和呼吸相配合,而每一次,也必定要消耗身体的元气。 从那意念传递给他的所得来看,常人的话,在一天内,至多只能运使其中一到两个章印,再多不是不可以,而是会损伤身体,且过后还需要进行充分的休养,才能恢复过来。 但每一个人的根本不同,情况自也有不同,他估算了一下,要是自己运用的话,同时运使三个章印当无问题。至于具体次数,未曾观读前,暂还难以推断。 他认为在大道之章上一定有着更能养护元气的章印,只是玄府目前还没有传授给他们。 不过此时考虑这个还太远,他现在面临的是另一个问题。章印是有了,可他却没有足够的神元了。 加上浑章之中“驭印”,现在有四个章印等他去观读。而在此之后,若是找到了那心光之印,也仍是需要一定神元去激发的。 这个缺口着实不小。 他也没想到,先前自己还唯恐玄府对章印的传授约束太严,可没想到,现在却需为章印太多而费思量。 按照他的推断,假若那座雕像上所积攒的源能不少,当能填补两个章印的缺损,剩下的还需再想办法。 他心下一转念,不知道任义那边会不会给自己一个惊喜,但那到底是撞运气的事,也不能太过指望。 不过,这里倒是给了他一个思路。 以往的得到的蕴含源能的物品,都有几个特性,古老、异神、灵性这三个条件至少具备其一。 按照这个范围来看,都护府内应该有很多东西符合要求,但是一来数目多,二来还不见得一定具备源能。且他一个人去寻的话,既是浪费时间,又牵扯精力,还不见得能有收获,既然这样,那是不是可以想一个办法,让这些东西主动送上门来呢? 深思许久后,他心中渐渐有了一个主意,只是这里还缺少几个必要的条件,现在还无法做到,需要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索性便在玄府宿下,每日除了打坐练剑,都会抽出一段时间到那雕像附近吸收源能。 如此断断续续数天后,到了二月二十五日这一天,他正在雕像之下描摹时,忽然感觉到,本来泊泊而来的,绵延不绝的热流陡然变得稀疏了许多,当即反应过来,应该此上所蕴藏的源能快要被自己吸摄干净了。 果然,没过多久,就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热流到来了。此时再观那雕像,好像比以往残损破败了许多,但终究没有真的崩毁。 他查看了下自身神元,后面吸纳的,再加上之前自身所提聚的,已然积蓄到最多时候的六分之五左右,这差不多能观读两至三个章印。 不过按照玉简中那股意念所指示的“章法”,这三枚章印的观读其实是有先后顺序的,且每次投入神元的多少也有讲究,并且需得在三枚章印来回观读数次,才有一定的可能引出心光。 所以他最好把神元再积蓄的更多一点,等到可以满足观读四个章印所需,而后再来一次做成此事。 他心下一思,源能既然已经得手,那么自己也就继续不必再待在这里,大可以回去修持了。于是转回庐舍收拾了一下东西,与郑瑜等人别过,就离了玄府。 半个多夏时后,他就回到了学宫中的居所。 可方才走进,就见一个精瘦短发少年背着一个包裹站在门前,发色略微偏浅,眼瞳偏灰,身上穿着一件单衫。在看到他过来时,马上将包裹放下,对着他躬身一拜。 张御看了看他,这是一个十分健康的须人少年,浑身上下有一种止不住的生命活力,目光清澈,面容之中还带着几分稚嫩。 “是庶务堂让你来的?” 少年恭敬道:“是的,族老让我来当主人的助役。” 张御道:“不用叫我主人,都护府自有规矩,想必你族里的长老也曾教过你。” 都护府名义上不允许任何人当他人的奴仆,所以须人就算视自己为仆,称呼上也需注意,不过也有些人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就喜欢底下人这么称呼自己。 少年立刻改口,道:“是的,先生。” 张御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三天前,每天白天都来此等候先生。” 张御淡声道:“既然的是三天前的事,那么从那时算起,你已经是我的助役了,我或许会夜晚回来,难道你不应该晚上也在此等候么?” 少年认真道:“先生,若是先生有要求,离禾可以不眠不休等候下去,可若先生不在,离禾认为,只有晚上休息好,才能在先生需要的时候更好为先生效力。” 张御微微点头,这个少年虽然是须人,可并不是一味附和于他,也有着自己坚持,这很不错,他并不想要一个只会听他吩咐,而自身没有任何判断力的助役,他道:“你叫离禾?” 少年道:“是的,先生,这是族老给我取的名字。” 张御思索了一下,须人多是以粮食作物和家禽牲畜为名,这位族老给其取这个名字是希望禾苗繁盛,他道:“‘离’字有离别、分隔之意,放在我这里不妥,我给你改个名字吧。” 少年很高兴,主家给自己取名,这说明自己通过了,他一个躬身,道:“请先生赐名。” 张御道:“‘离’可改为‘李’,我看你朝气勃发,年少英健,就在‘禾’字前再加个‘青’字吧,就叫‘李青禾‘。“ 李青禾一听,一躬到底,喜道:“谢先生赐名。” 张御一点头,他上去推开门,往居所里走了进去,见李青禾站在门庭边上,没有冒失入内,便道:“青禾,进来收拾一下。” “是,先生。” 李青禾进来后,没有马上动,而是先观察了一下,这才开始收拾打扫,他动作敏捷,做事很是有条理,一会儿就拾掇的井井有条。 张御看在眼里,不禁点头,对这个少年助役还是较为满意的,尤其李青禾是一个须人,以后有些事就可以放心交给其去办。 须人一旦认定了一个主家,那就不会再换人,就算你穷困潦倒,走投无路,他们也是一样不离不弃,过去实在不乏在主家亡故之后选择自我殉身的须人仆从。 他又对李青禾交代了几句,告诉后者哪些需要注意的,便就准备去静室打坐,可这时忽然听外面有碰门之声,李青禾就用请示的目光看向他。 张御道:“去开门。” 他也是迈步来至门庭前,等李青禾开了门,却见来者是两个陌生师教,二人并没有走进来,目光却是很不客气投进来,可二人见他立在那里,俊采神貌,不类凡人,都是不自觉收敛了一下原先态度,其中一个一拱手,道:“可是张辅教么?” 张御抬手回了一礼,道:“是我,两位师教有什么事么?” 方才说话那人自袖中拿出一封贴子,起双手递上,道:“学宫传贴,裘学令请你后日往甄礼堂一行。” 张御一转念,示意李青禾接过。 另一名师教见他收了帖子,便开口道:“裘学令德高望重,还请张辅教勿要失期,否则后果自负。”说罢,再是一拱手,两人就离开了。 …… …… ------------ 第三十章 责师申问 张御看着这两人离去,就从李青禾手里接过了帖子,见署名上面写着裘尚二字,后面缀着的学职则是学令,应该就是那两人口中的裘学令了。 贴子内容也与那两人说得一般,请他明日去往甄礼堂一行,但具体为何事却没有说。而且措辞用语却并不怎么客气,有一股居高临下之感。 他心下思忖,甄礼堂是文辩宣讲的场所,他之前的自荐,就是在那里进行着。 而再过几日,按照与学宫的约定,他就要开始向一些学生教授坚爪部落的语言文俗了,所以这件事来极有可能与此有关。 他把帖子翻了翻,落印处用得是学宫的盖印,也就是说这次唤他前去是通过学宫下达的,身为学宫辅教,他是必须要去的。 “这是学宫想在我正式教授那门土著语言之前再确认一次,还是学宫中的有些人想要从中得到些什么?” 他想了下,觉得恐怕这两方面都是有可能的,因为这件事里所涉及的利益着实不小。 拥有几万人战士的强大土著部落出现在都护府空虚的南域,很可能会导致整个战略走向的变化,甚至危害到都护府的安稳,而这里面所会引发的都堂博弈和争端更是可想而知。在这等时候,难免有些人会蠢蠢欲动。 可不管如何,现在这门掌握与这个部落沟通方式的人是他,所以无论那些人想做什么,总归是无法把他绕过的。 他收回思绪,转目看了看李青禾,这个须人少年很懂事,方才他在思考时,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出声,他道:“青禾,你方才接贴,礼数举动有模有样,是谁教你的?” 李青禾回道:“先生,是族里的长老教的,不但教天夏文字,也教天夏礼仪规矩。” 张御摇头道:“你族老教的很好,只是你这礼仪只在于‘形外’,而不是‘内用’,练得再好也没用,空闲时候,我会教你一套导引术,你要好好练习。” 李青禾不懂这里的区分,但是他很机灵,听出张御要教他一些东西,心里很激动,道:“是,先生。青禾一定认真做好。”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门外有声进来:“张辅教,可在否?柳光前来拜访。” 张御闻声,站了起来,亲自到了前方打开大门,拱手道:“柳师教怎么来了?” 柳光还了一礼,神情微凝道:“张辅教,方才可是有学宫中的人来过了?” 张御心中一动,侧让一步,道:“柳师教,请里面说话。” 柳光一拱手,踏步进来。 张御将他请到了书房之内,两人落座后,青禾就已是把茶水端了上来。 柳光看了看,讶道:“须人?”他有些羡慕,“张辅教倒是挑到了一个好助役啊。” 须人助役可不是你想有就能有的。每个须人在认一个主家前,还需其族内长老认可。 这是因为须人也怕自己的族人跟错了主人,这样就害了族人的一生,所以在挑选跟随对象的时候还要用天夏人的方式问卜,要是卦象显示无碍,这才会同意。 柳光之前也想挑个须人助役,可惜没能成功。而一次不成,也就不会再有机会了。因为所有的须人部落都会认可这个结果。 张御将那封帖子拿了过来,道:“方才学宫的确来人了,还送来了这个。” 柳光拿来一看,皱眉道:“果然……” 张御问道:“柳师教可知学宫这回为何寻我?” 柳光嗤了一声,道:“还不是有些人看到这事有利可图,所想在这里面插一手,因为张辅教你是此事关结之所在,所以这些人无不是想从你这里打开缺口。” 张御点了点头,果然是这么一回事,他问道:“那柳师教可知,这帖上留名这位裘学令又是什么来历?” 柳光道:“这个裘学令,本是泰阳学宫中最擅长安山土著语言的译者,这些年里据说也在走访一些都护府中的归化土著,抄书整理,想要弄出一套可以对照所有部族的语典出来。只是这几年来没什么消息传出,我本以为他已经退下来养老了。” 他抬头道:“我与这位裘学令有过几次接触,这位前辈学问的确很好,特别是在各部族的文化语言上,他过去的成就非常多,翻译了大量安山附近土著部落的古代树皮书,着实充实了学宫的文库。对了,他还和上任学宫祭酒詹公的交情不错,如今的弟子詹治同,就是詹公的儿子。” 张御心下一思,从柳光的话中看来,这个裘学应该本是个边缘人物,其当被是某个势力推出来的,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这个人看来对土著语言十分了解和精通。 柳光将之帖子放下,肃容道:“据我方才听到的消息,这一次,很可能打算对你进行申问。” 张御一听,眼眸微动,心中飞快思量着,“申问么……” 所谓申问,放在泰阳学宫中,就是对宫中师教进行学问上的考校,若是发现谁人学问不足,难再胜任其位,那么学宫就可以将之罢退。 这其实是一条早年的规矩,在都护府又举立了三座学宫,泰阳学宫就很少再做此事了。 柳光抬头看向他,神色认真,问道:“张辅教,照你的判断,你说那个坚爪部落的语言,除了你,可能还有其他人会么?” 他十分关心此事,因为张御在他与朱安世、辛瑶三人面前通过自荐进入学宫的,现在连一个月都没过去,要是张御在此次申问中出了问题,他们三个人也是一样脱不了干系的。 张御道:“这位裘学令去过安山以东的丛林深处么?” 柳光摇头道:“裘学令九十多岁了,也算是年纪不小了,他一辈子都在学宫中埋首经卷,之前也从未听说过远游的经历。” 张御略觉意外,道:“九十多了么?这么说来,这位裘学令也经历过当年那一战了?” 六十年前那一战,几乎都护府大部分的天夏成年男丁都上了战场,而能活着回来的也并没有多少。要不然现在都护府中也不会有那么多安人和夏安混血的官吏。 算来那个时候,这位裘学令差不多是三十多岁,正是最身强力壮的时候。 柳光却是面露讥嘲,道:“这位裘学令可没上过战场,听闻当年大战前夕,他恰好摔断了一条腿,过后又昏迷了多日,所以就没能去成。” 只是说到这里,他又强调道:“不过不去问人品,这位的学问却是做不了假的,我当初也曾听过他的讲学,很有几分门道。” 张御听到这里,可以确定对方不会坚爪部落的语言。这个部落是两三年前才从内陆迁徙过来的,就算这位裘学令之前也去过内陆深处,也根本接触不到。 他道:“柳师教不必担心这件事,我只是觉得,这位裘学令或许并不是为了考校我,而是另有打算。” 柳光一听,怔了一怔,猛然醒悟过来,不由用手虚握拳头,敲了敲额头,自己也是关心则乱了。 裘学令要是懂得坚爪部落的语言,那直接用自己代替张御不就可以了?还要大张旗鼓弄出这么一出干什么?这岂不是多此一举? 所以这里面肯定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他问道:“那张辅教打算明日怎么应对?” 张御语气自然道:“到时见招拆招就是了。” 他现在可不止是一个辅教,而且已经进入了玄府,只要不是明着违反规矩,学宫并不能把他怎么样。但若是可以,这个学宫辅教他还想继续保持下去,因为在他下来搜集源能物品的计划中,这个身份也是很重要的一环。 柳光也是被张御的镇定所感染,心定了不少。 不过想想也是,只要张御还掌握着那个部落语言,那么就是最大的倚仗,学宫无论如何也不会对他怎么样的。 他道:“小心无大错,张辅教,我先回去了,明天我与一同前往甄礼堂。” 张御与他约定了一个时间,随后动身相送,将其送出门后,就又折返书房,再拿起那封帖子看了看,结合柳光说的那些话,他倒是想到了一个可能。 是与不是,等明日就见分晓了。 …… …… ------------ 第三十一章 污名之问 二十六日这天,雨雾消散,瑞光的上空见到了久违的晴朗,站在学宫任意一处往外眺望,都能清晰看见远处蔚蓝的腾海,和煦温暖的微风过来,感觉整个首府似被青天碧海揽在了怀中。 如此惬意舒适的天气,除了天顶上偶尔飘过一两朵灰色云团稍微碍眼,也就没什么可挑剔了。 张御一早便就起身,服过丹丸后,先去后院练剑,回来洗漱一番后,便坐在天台之上,一边饮茶,一边观望海上日出。到了食时,他方才动身出门,行至与柳光约定所在,两人汇合之后,就一同往甄礼堂而来。 走在路上,柳光提醒道:“我昨日回去之后又打听了一下,学宫的确准备对你进行申问,今天这一关恐怕没那么简单过去,裘学令除了关于土著语言之事,当还会问你其他问题,千万要小心应对。” 张御道:“多谢柳师教提醒,不该回答的我不会回答。” 申问不是审问,那被考校的一方也并不是什么卑下之人,而是在学宫任职的师长,自也是有其尊严的,有些问题太过,或者偏离了他的专学,那他大可选择不回答。 柳光道:“你心中有数就好。” 行不多时,两人就来至甄礼堂前。 这里已然站有二十余人,皆是学宫中的师教,显然都是听到了今天要进行一场申问,故是前来一观的,毕竟这等事有几十年没出现了。 柳光一见,直皱眉头。 坚爪部落这件事学宫一脉若是能利用好,当可在都堂之上拿取到不少利益,可今天这么多人过来,难道学宫上层将此事泄露出去么? 还是说事情起了什么变化,学宫已经不打算隐瞒了? 众人看到他们到来,也是纷纷看来,只是在见到张御的时候,不少人神情中都是现出惊叹之色。 门前一名助役主动迎上来,躬身一礼,侧身一引,道:“两位请这边走。” 张御前次是沿着中路坡道走入大堂的,这次却是从边门廊道而行,可走了没有几步,却有一个身着师教衣冠的四旬男子走了过来,拦在两人面前。 其人对张御一拱手,故意大声道:“这位就是张君子了吧,听闻你懂得不少安山附近土著部落语言,恰好我也是精研蛮语的,我有一个疑问,想向你请教一二。” 站在门口的众人顿时精神一振,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 柳光一皱眉,现在这个场合,所有人都当以学宫中的学职来称呼对方,“君子”这个称呼明显是表达出并不认可张御的学问。 张御撇了其人一眼,淡声道:“今日请我到此的是裘学令,尊驾若要向我请教学问,还请先递名帖,按照学宫的规矩来,否则恕不奉陪。”说完,他一甩袖袍,就往里走去。 那个人被他言语气势所夺,一时说不出话来,等他过去后,终于回神过来,随后猛然涨红了脸,被气得留在原地直打哆嗦。 张御没有再去理会此人,他与柳光两人行到里间,正要进入大堂之时,有助役将柳光拦阻住,道:“柳师教,止步,若要旁观申问,还请到观台之上。” 柳光停下脚步,对张御道:“张辅教,来者不善,小心应变。” 张御对他一拱手。 柳光由侧廊往环形观台上走去,到了上面后,发现站在这里的人,有不少在语言方面有所建树的,只是其中有一人,他认出一位学宫高层身边的亲信。看来这次申问当真是颇受关注。 张御此刻已是来至环形大殿之下站定,他身形笔直,大袖垂落两侧,而此刻天光明亮,自穹顶琉璃透过,落在他衣冠之上,分外耀目,看去神秀飘逸,出尘若仙。 学宫中的确有不少人对张御这个依靠自荐进入学宫中的人不满,认为他肯定取了巧了,要不然年纪轻轻又何必用这个方法,而不是通过走正途考入进来呢? 不过大部分人平时既遇不到他,也并不与他打交道,所以也就是鄙夷腹诽几句,过后就不再多去多关心了。 可等到此刻当真正见到他时,却又感觉事实未必如此,说不定人是有苦衷的呢。 大堂朱台之上,这时有两个人走了过来,都穿着学令衣冠。走在外侧的是一个老者,里侧则是一个面目严肃的中年男子。 张御抬首看了看,那个老者当就是裘学令了,此人保养得当,皱纹不多,头发略微花白,看去也就五六十岁,根本看不出已经九十之龄了。 当然,天夏人平均寿命就是一百二十岁,其人若是懂得养生,活到一百五十岁都是有可能的。 裘学令到了前方,先抬手与台上诸人见礼,随后道:“老朽听闻学宫新来了一名俊秀,是靠自荐入得学宫的,当时老朽十分惊讶,因为学宫有数十载未曾见得这等英才了吧?” 说到此处,他笑了笑,道:“后来又听说这位俊秀懂得不少安山土著的语言,老朽得知后,也是颇为高兴,老朽在此道上精研多载,自问也算有些说得过去的成就,颇想与这位后辈切磋一二,看看这位在学问之上,与老朽年轻时候又有哪些不同。” 此时,他才双眼一眯,缓缓看了下来,道:“这位就是自荐入得学宫的张辅教了吧?” 张御合手一揖,淡声道:“裘学令有礼。” 裘学令点点头,道:“张辅教,你或许已是知晓,学宫今次要老朽来对你进行申问,只在此之前,老朽有几句话问你,不介意吧?” 张御道:“不知什么话?” 裘学令慢悠悠道:“张辅教不必紧张,也就是一些前辈关心后辈的话,你如果有真才实学,那老朽也是替学宫感到高兴啊。” 柳光在旁听了这话,冷笑几声,这个裘学令,倚老卖老倒是真有一套。 张御看得出来,这位裘学令十分喜欢拿前辈的身份来压他,可其人越是这样,越是说明其底气不足,否则根本不必要如此做。 裘学令缓缓道:“我看过张辅教的口述经历,上面写你曾一个人去安山之东游历,途中着实遇到了不少危险,那时你好似只有十四岁吧?当真了不起,少年英雄,能人所不能。” 说到这里,他一阵感叹,“老朽年纪大了,看到你们这些年轻人,也不觉想起自家子女,嗯,对了,不知张辅教你当时出游时,家中有几个兄弟姐妹啊?” 柳光听到他问这看似不相干的话,先是一怔,随后暗骂一声老匹夫。 在学宫行走,名声还是很重要的。裘学令此刻这么问,分明就是暗指张御年纪轻轻,却不顾父母担心出外冒险,而且一去就是几年杳无音讯。这不管是不是奉行旧时传统的人,都会觉得他的行为不妥当,那无形中就会被人鄙夷排斥。 张御眸中有光泛动了一下,裘学令此举,是想先从道德上入手,对他进行一定的打压了。 既然对方有这个目的,那么他可以想象出来,不管下来他怎么回答,其人一定会果断结束这个话题,过后再设法对周围的人进行某种舆论误导。 他抬起头,直视上方,道:“此一问,不知学令是以什么身份问我?” 学令虽然比辅教、学正的学职来的高,可并没有上下级的关系,只有各堂主事对底下从事有管束权。像他这样的辅教,只需对学宫祭酒和学宫的规矩负责就好。 所以如果不是正经申问,他不想答,那大可不答。 我与你一样都是学宫的师长,我为什么远游,家中有什么人,与你何干?轮得到你来问我么? 裘学令眯眼看了看他,呵呵一笑,道:“看来张辅教是嫌我这老家伙啰嗦了,也罢,既然张辅教不愿回答,那就免了吧。”他对站在旁处的那一位中年学令道:“徐学令,不妨就开始申问吧。” …… …… ------------ 第三十二章 潜谋重重 徐姓学令一点头,自后方站了出来,环视一圈,肃声道:“今日申问,所有人不得笔录,不得见诸报端,若有违者,开职位除籍。” 众人都是抬手,肃然一礼,表示遵从。 中年学令就是来此做个见证的,所以说完后,就将位置重又让给了裘学令,自己退了下去。 裘学令走上前台,看着张御,嘴里便发出一阵了古怪的音节,在这环形大堂之下,显得很嘹亮,也很宏大。 很难想象他这瘦弱的身体里内能蹦出这么响的声音来,倒是令在场不少人刮目相看,看来其人并不像自己所描述的那般老朽。 柳光知道,在裘学令话出口的一瞬间,就已发出考校了。他看到有个站得近的师教互相交谈着,似在分析说得是裘学令说得到底哪种语言。 他心中不由一紧,若是连这些学识渊博的师教都不知道这是什么语言的话,那张御能回答得上来么? 毕竟张御的年龄并不大,就算擅长某一部落的语言,却并不等于什么地方的语言都精通。 张御听到这句话,立时判断出来这是安山北面的一个偏僻小部落的语言。 他之所以知道,也是恰好与这个部落的土著接触过,但也仅限于能说两句罢了。 他看得很明白,裘学令在这些语言上钻研了几十年,积累非常深厚,自己是不可能比得上的。就算现在回答上来,其人也大可以再换了一种语言,总有可以让他接不上的时候,所以他干脆不应。 裘学令见他不说话,捋了捋胡须,又换了一个语言。 这次在场有人立刻分辨出来这是安山中游一个土著部落的语言,和安人勉强算得上是近亲,现在仍有几支生存在山岭深处,靠狩猎和皮毛贸易为生,因为与都护府交流频繁,如今懂得这个部落语言的人着实不少。 张御则是一脸平静站在那里,仍是没有开口。 接下来,裘学令又换了数种语言,每一种都不重复,不仅如此,他吐字清晰,说话时又富有节奏,明显能让人听出不同语言之间的变换。 在场之人不禁心生感慨,感觉他果然学识渊博,不愧土著语的大家,这在都护府中应该算是独一份了。 因为无论说什么,张御始终保持着沉默,裘学令终于停了下来。他慢条斯理道:“张辅教,方才我问你这许多,你为什么不答?这这里面总该有一门语言你是懂得的吧?” 张御淡声道:“裘学令虽然问了这许多话,但与我所要教授的语言又有什么关系呢?” “申问”是考校学宫师教或辅教原本所具备的学识,可你问的东西和我所掌握的东西根本不是一个东西,那我根本没必要来理你。 或许其他年轻辅教或师教站在这里时,会被裘学令所营造出来气氛所压倒,可他根本没这个心理负担,且相当理直气壮。 裘学令哦了一声,似是略带疑惑,随即露出一丝歉然之色,自嘲道:“这是老朽我考虑不周了,老了老了,张辅教,既然你懂得那坚爪部落的语言,那就回答我一个简单的问题吧,”他仿佛很随意的问道:“在此部落中,他们天地人之间是如何沟通的呢?” 张御听到这句话,微微抬头,看了裘学令一眼,可对方神情看着很是自然,他思考了一下,而后对远处的助役示意自己需要纸笔。 待助役送来后,他提笔写了几行字,而后让人送了上去,并对台上道:“我的回答都在这里了。” 裘学令从助役手中拿过纸张,拿至面前看了看,当看到那上面一行文字的时候,他的眼瞳微不可察一缩,沉吟一下,动作利索的把纸条塞到袖子里,随后赞叹道:“张辅教果然学识不俗。”他看向那徐姓学令,道:“我看,今天的申问就到此为止吧。” 那位徐姓学令有些奇怪,道:“可以了么?” 裘学令很肯定道:“不必再问了,张辅教足可以胜任此职。” “这样……”徐姓学令沉吟一下,他只是学宫派来做见证的,不管具体过程,既然裘学令这么说,再有什么事自然有其负责,与自己无关。 于是他走上前方,对着大堂下方道:“申问结束,张辅教,你通过了,可以回去了。” 环形堂上的众人都是一阵莫名其妙,弄不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像都还没怎么开始吧?怎么已经结束了? 很多人不禁心下失望,感觉这次申问着实有些虎头蛇尾, 张御却似一点也不意外,合手一揖,袍袖摆动之间,就已是迈步走了出去。 裘学令这个时候则是微微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 张御方才到了大堂门外,柳光就已是从里追了出来,他对方才发生的事也很是不解,道:“张辅教,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张御道:“我们换个地方谈。” 两人离了甄礼堂,走到学宫东侧一处僻静庭院内,这里有一大片草坪,几个古代残破的石墩零零落落的点缀在四周。 不过此间明显也是有人打理的,有些地方还稍微修缮了一下,使得有本该是荒败的景象反而有种残破的美感。 柳光这时忍不住问道:“张辅教,你那纸上写的是什么,为什么裘学令一看就让你过了?” 张御道:“其实很简单,我就是写了一段坚爪部落的文字而已。” “就这样?”柳光感觉有些不可以思议,道:“他就这样让你过了?为什么?” 张御淡声道:“因为他看不懂。下来无论他问什么,我都会说已经写在那纸上了,他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不再问下去了。” “是这样么?” 柳光感觉这里面的事恐怕没这么简单,不过这既然张衍这么说,申问又过去了,那他也不必再去追究了,他揉了揉眉心,道:“不管怎么样,总算甩掉这个麻烦了。” 张御摇头道:“恐怕还甩不掉。” 柳光一怔,道:“什么意思?” 张御看了看远处,转目望来,道:“柳师教,方才在堂上时,你觉得我与他之间,在土著部落语言上,谁更懂得多一些?” 柳光迟疑一下,道:“我觉得他好像更懂得更多一些。” 张御点头道:“这就是了,连你也这么觉得,那么那些前来观看申问的人应当也是这般想法了,假如裘学令向学宫提出,想要参与到这次与坚爪部落的交流事宜中,你觉得学宫上层会怎么想?” 柳光这时忽然想起来,今天有一位学宫上层的心腹也在堂上。 张御很确定的说道:“所以裘学令今天的目的,恐怕并非是为了申问,而是想通过这场申问为自己造势,让学宫上层感觉到他才是这方面的权威,我敢断言,下来他一定会插手到这件事情中来的。” 柳光语带讥嘲道:“这么大年纪了,不想着颐养天年,却来争权夺利,何苦来哉?张辅教,你能应付么?” 张御道:“虽然麻烦是少不了的,可至少在我传授坚爪部落的语言时,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至于以后的事,那要等等再看了。” 柳光想了想,无论怎么说,眼前的事是应付过去了,他道:“张辅教,我那里还有些事,便先告辞了,你下来要是遇到有什么麻烦,可再来寻我。” 张御也是一拱手,客气道:“今天多谢柳师教了。” 等柳光离去后,他在这个庭院缓缓走着,其实他有一个怀疑,方才并没有对柳光说。 他之前听说裘学令在编写那些土著部落语言的对照语典。这非常了不起了,说明其人已经总结出了一套可以在各个部族之内通行的语言规律。 而他知道,有些人在语言上有着非常独特的天赋,只需要知道两种语言之间一些关键信息的对照,就能粗浅掌握双方交流的方式。 若是裘学令就是这样的人,那么其人今天真正目的,恐怕就是想从这里进行偷师。所以出于谨慎考虑,他一上来就用文字来回答,直接将之堵回去。而裘学令应该看出他的提防来,知道无法从他得到什么了,所以很干脆的退场了。 这个时候,甄礼堂内。 裘学令走入了一间偏厅,一个英俊年轻站在那里,恭敬道:“老师,可有收获么?” 裘学令眯着眼道:“这个年轻人不简单呐,可能看出我的用意了,这个坚爪的文字并非我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恐怕与我之前所接触的安山部落不是同一个源起。” 年轻人却一点也不着急,笑问道:“那我们下来如何?” 裘学令悠然道:“没关系,今日至少我也试出了我想知道的,而且我造势已成,等你父亲在后面再推一把,学宫当会同意我督听他授课,过后你与我一同前去就是了。” 年轻人微微一笑,道:“老师,我明白了。” …… …… ------------ 第三十三章 心湖照剑 两天之后,二月二十八。 张御一身青色深衣,正坐于木案之后,手中落笔不停,不一会儿,下方的白纸就被一行行端正的字迹占满了。而在旁边,类似的纸已是叠起了十多张。 他笔把搁下,等了一会儿,将所些的纸都是收入到一只早已准备好的漆匣中,并贴上封条,打上蜡戳。 “青禾。” 他唤了一声,李青禾就从书房外走进来,躬身道:“先生,有什么吩咐?” 张御自袖中拿出一张名帖,与那漆盒一同推到他面前,道:“你拿这张名帖还有这匣子,替我去一趟安庐居,请那里的掌柜帮把我这些送到合适的报馆去,顺便再带几份这几日的报纸回来。” 现在他已经在开始着手准备心中那个计划了。虽然出于安全考虑,他现在还不能出学宫,但李青禾却是可以的。 每天往来泰阳学宫的人如此之多,也没人会对一个助役感兴趣。 李青禾应了一声,将东西拿过,在出去前,他想了想,又问道:“先生,有什么需要我特别注意的么?” 张御道:“自己小心点就好了,碰上什么事也别自作主张,先回来再说。” 李青禾认真道:“是,先生。” 张御等到李青禾出门,就来到后院中,自石凳上拿起一根早已削好的竹剑。 在与苏匡一战中,他曾陷入到身心极静的状态中,心湖倒影了外界的诸多气息。 这其实是夏剑这把剑器所带来的能为。 只是他后来一直在尝试,如果不借助这把剑器,自己能否进入这样的状态之中,而这两天来,他已经隐隐有一些头绪了。 要是能够摸准窍诀,并将之运用纯熟,说不定还能投照入大道浑章之中。 不过这恐怕是很久之后的事了。倒是这几天的安心修炼,他觉得自己的剑法隐隐有所提升。 这并非错觉,剑印上面的光亮又增加了一点,这大道浑章最大的好处,就是你落在上面的能为技巧只要稍微有一些进步,那就可以直观的显现出来。 想到这里,他的思绪也是不禁发散开来。按照玄府的说法,玄章只要找到了那一缕玄机,那么就可突破第一道章,同时身躯就将会经历一次蜕变。 那么浑章是否也是如此呢? 至今为止,浑章上的所有能为都是他本身就先具备的,都是从外界学习修持得来的,那么浑章的玄机难道也是在外寻得的么? 其实那寻玄之法,他觉得倒是与旧法之中用呼吸吐打破身躯极限的方式有相似之处,唯有突破了这层束缚,才能修炼更为高深的功法。 这么看来,旧法和新法虽然修炼方式不同,可有些道理却是也相通的。 他摇了摇头,既然已是走上了新法之路,那旧法的东西,暂且就不要去多想了。 收拾好飘散的念头,他屏息凝神片刻,便展开剑式,认真练了起来。 李青禾办事很利索,到了中午,他就转了回来。 “先生,东西已经交给那里一位姓卢的掌堂了,他说请先生放心,他会将东西送去瀚墨报馆,说那里也是安巡会的产业,不会耽误先生的事情。” 张御道:“很好,你做得不错。” 李青禾得了夸奖,非常高兴,道:“这是青禾该做的。对了,先生,那些带回了报纸已经放在书房的报架上了。” 张御一点头,就让他先下去了,自己在静室吐纳了一会儿,这才来到书房里,拿起报纸看了起来,接连几份看下来,他发现最近异神教徒作乱的消息越来越多了,还有就是各地频频出现的瘟疫蝗虫。 而与这些比较起来,瑞光城却还是一片祥和。 下午的时候,任义兴冲冲找上门来,并说他所需要的药材都采买到了。 张御觉的他来得正是时候,他身边的元元丹已经剩不了多少了,所以现在每天只是服用一至二粒。 至于学宫给的那采秀丹,他之前想要吞服的时候,那气味让他感到一丝不适,这是身体本能在抗拒,所以干脆决定不再服用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唤上李青禾,就与任义一道来至杂库。 与上回一般,所有药材都是分门别类摆放在那里,他检查了一遍,从药材质量上看,明显比上一次更为用心了,就是上回那发现源能的骨片却不在其中。 他问起时,任义笑道:“这是辅教看重的药材,我怕又出什么意外,所以特意让人单独安置了,这就拿来。”他吩咐一声,少顷,就有人捧来一大包药材,在敞台上打开,自里面哗啦啦倒出来一大堆骨片来。 张御在这包东西方才拿过来的时候,就感觉有源能存在其中。他伸手抓了一把骨片起来,只这一把之中,就感觉其中至少有三四片骨片中蕴藏着微弱热流。 不过与上次不同的是,还这一堆之内还有很多,真正令他感到欣喜的是,既然上一批和这一批都有源能存在,那说明还可以通过这个找到渠道找到更多。 他道:“这还是从原来那个药行里采买的么?” 任义回道:“是的,我特意和那药行说了,就上回那种,辅教可是满意么?” 张御点头道:“很不错,你继续找这个药行,这种药材尽量收,不过……”他将那有源能的骨片都是挑了出来,并道:“你来看,这些骨片能看得出是出自同一处地方,而这些就不是,所以若有可能,”他点了点有源能蕴藏的那一堆,你要尽量挑我说得这种。” 任义并不是专做药材生意的,怎么也看不出什么来。马上吩咐了一声,着人找来了一个行步沉稳,留着胡须的中年汉子。 “老陈,这堆药材,你能分辨出不同么?” 中年汉子过来看了看,指着张御面前的那一摊骨片,道:“任头,这里的骨片全都是来自同一头异兽。” 说着,他又指了指另一摊,“而这就是另一种了。不过两头异兽应该也是来自同一个地方,周围水土也是相差不大,所以单从外观上看,一般人是很难分辨出来的。” 任义一翘大拇指,道:“老陈,你果然好眼力,下次再买这些药材的时候,你随我一同去,怎么样?” 中年汉子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了看张御,正容拱手道:“这位是不是就是上次救了库里诸多兄弟性命的张辅教?” 任义道:“对,这位就是张辅教,采买这药材,也是张辅教吩咐的事。” 中年汉子脸上露出感激之色,道:“那天多亏了辅教,我那兄弟才逃的一条活路,既然是辅教的事,那没得说,陈广我一定用心。” 张御点首道:“那就拜托几位了,这次药材的不错,我便带回去了,青禾,你与任助役去结账。” 任义急道:“辅教,救了我们大多数人的性命,这笔钱哪还用得着辅教出!” 张御淡声道:“这是两回事,若是任助役觉得亏欠,那下来的事就请多多上心。” 任义见他坚持,也只能作罢,下去与李青禾结账,随后又命几个力役,帮着把这些药材一起送到学宫里。 张御回到居处后,稍加洗漱,随后第一件事,就是将所有骨片上的源能全部吸摄入体,顿时又补充了不少神元。 此刻他再查看一下,观读三个章印已是绰绰有余,但四个章印的话稍稍有些勉强。 他想了一想,下一次运来的骨片只要在数目上与这回不是差的太多,那差不多就应该够了,既然如此,那不妨再等上一等。 …… …… ------------ 第三十四章 传文授学 时间很快就到了三月初五。 余名扬穿着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学子衣袍,提着竹书箱,沿着一条平坦蜿蜒的山道往泰阳学宫的高处东台走去。 东台是学宫中仅次于正殿一处高地,上方修建了三座门庭宽广的木结构学堂,这里也是学宫传授一些独特学问的地方。 余名扬的专学是安山土著语,这是有数几门在学成后需要听从都堂调用的专学,因为他的所有学费都是由都护府代付的。 如果不出意外,在学宫进学几年之后,他就会被都护府派遣到安山山脉附近的土著部落之中去做驻节使,负责管理贸易和维护某个部落和都护府之间的关系。 他为此也是做好了准备,可万万没有想到,方才入学没几日,居然会被调来这里学习另一门闻所未闻土著语言。 这件事是关系到他的未来的,所以他心里也是颇为忐忑,不知道这件事对自己是好是坏。 走上东台后,他沿着石板花道很快来到了学堂之外,这里站着两排学宫护卫,每个人都是佩枪携矛。 见他过来,立刻有人上来检验文书名帖,又经过了一番严格问询,这才放了他进去。 余名扬踏上台阶,见面前是一座五柱间隔的开阔大门,他先在外面助役的示意下换了鞋,这才走入进去。 一到里间,发现这座建筑架构独特,堂中并无立柱,宽敞明亮,视野广阔,直接可以看到外面雄峻的安山雪峰。 行走在那几可鉴人的光滑地板上,他有一种凌驾云顶,与之平齐的感觉,连心境也随之提升不了不少。 学堂上摆着横竖六排矮案,相互之间间隔恰好容一人走过,案几旁边还有香炉暖手和置物竹架。 这时他见到这里已经坐着一名身形纤细少女,尽管现在师长未到,可坐在那里时,小身板依旧挺得笔直。 他不敢失礼,到了正面,拱手一揖,道:“淑女有礼,学子余名扬。” 那少女见了,也是站起来,对他一个万福,道:“少郎有礼,学子安初儿。” 余名扬这时才注意到眼瞳带着些许金色,不难看出其人有着安人血统。 不过他脸上没有什么异色,因为学习土著语言的人,大多都是混血,像他这样的天夏人,反而并不多见。 他看了看四下,选了一个稍稍靠后座位坐下,他将自己的东西都是摆放好,静静等着先生到来。 不多时,外面喧闹声渐起,学堂之中陆陆续续进来了一些少男少女,一个个都是很有礼貌,互相见礼打招呼。 原本空荡荡的学堂,由于这些学子的到来,也是注入了不少生气。 一个矮墩墩的小胖子在余名扬旁边坐下,他面色红润,皮肤白皙,粉嫩嫩的像个面团子,他看到余名扬时,咧嘴一笑,拱手道:“段能。” 余名扬也是一拱手,道:“余名扬。” 段能道:“余兄,你来这里之前,是什么专学?“ 余名扬回道:“安人语。” 段能瞪大眼,道:“厉害啊,余兄。” 余名扬一怔,倒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夸他,他谦虚道:“只是小道。” “不不不,”段能凑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冲他挤了挤眼,道:“余兄,下来小弟就要靠你啰。” 余名扬忙道:“段兄言重了。” 就在这时,众人忽听得噔噔噔的脚步声传至,随后就闯进来一名面容精致,眼瞳略带金色的少女。 她个子娇小,然而走起路来却是气势汹汹,身上穿着传统的天夏淑女服,前额挂着额饰,手上则戴着丝质手套,这时她突然被人喊住,于是不耐烦的将腰间的短刀解下,扔给了外面的人,这才往课案处走过来。 她没有理会周围的人,直接走到最前面坐了下来。 余名扬小心看了一眼学室外,却发现有十来个高大侍从出现在了那里,这分明就是那个少女带来的。 他心下一思,这个少女明显有着安人血统,但却能带着侍卫在泰阳学宫里走动,这样的人,好像都护府内只有一家…… 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禁一跳,马上移开目光,不敢再去多看。 段能看到这少女出现,却是一咧嘴,掏出手帕擦了擦汗,嘀咕道:“怎么她也来了。” 外间忽然一声碎玉碰撞之音传来,立时有助役道:“噤声,先生来了。” 所有学子都是停止交谈,自座上站起,肃然恭立,敬候师长到来。 张御迈着缓而有力的脚步,由外间的师道走入了学堂之内,并至师位上站定。他一眼扫去,见下方一共是十九个学生,人数不多,不过从气质和姿态上,能看出来历各不相同,身份也高下有别。 他早就清楚,来学习这名语言的,不是本身天资杰出,就是拥有极大背景,想在这里面占据一定利益。 众学子这时看见张御,不觉神情愣愣,他们本以为今天教他们土著语言的,应该是一位年纪颇大的老学究,可这位老师和他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其貌有若画上仙人,神气高渺于云端之上,凛凛然不可直视,目光到处,立时让他们心头直跳,不自觉的低下头。 “嗯?” 张御这时忽然发现,此间除了这些学生和外面那些侍从外,在附近还有另一个人的气息, 他心思一转,便已了然,却没有多说什么,目注堂下,道:“我名张御,此次来此教授‘坚爪语’,各位君子淑女可以安坐了。” 诸学子此刻都是一揖,道:“谢先生。”随后一齐落座下来。 张御把大袖一展,也是在师位之上正坐下来。 他挪开教尺,把压在下面的名册拿在手里,这上面有在座学子的相貌和姓名,只是看了下来,却只有十八个人,少了一个。 他对照了一下,立刻就知道,少的人是坐在最前面的那个少女,外面的侍从应该就是她带来的,虽然事先没有人明说,可从其装扮和排场上,他已能猜到其身份。 不过既然到他的学堂上,就要讲他的规矩,这也是学宫给予他的权力。 他目光移至那名少女身上,后者正在打量他,见他目光一下扫过来,吓了一跳,急急低头,可是感觉自己好像太过示弱了,马上又是挺胸抬头,不服气地瞪回去。 张御不去理会她的小心思,淡声道:“这位淑女,你名姓为何?” “我凭什么告诉你?”这句话只是在少女心里过了一圈,嘴上还是老老实实道:“杨璎。” 张御微一点头,对照名册,对余下学子一一唤名,被点到的学子立时应声。 不过这里面也是发现了一个“熟人”,上次那个在文宣堂遇到的少女也在这里面,名册上的名字写着“安初儿”三个字。 待把所有人的名字点过,他也是从各人的回答之中大致了解了每一人的性格。 他把名册放下,他先是宣读了一下学堂规序,还有他在教授时各人必须遵守的规矩。 把这些都是交代过后,他才正式开始讲课。 “在学坚爪语之前,你们需要先了解坚爪部落的神明,在接下来的三天内,我会从这个部落的神话传说说起。” 他先讲这个并不是刻意放缓进度,而是土著神明的出现,往往是与先民的生活环境息息相关的,了解神话传说同样也是了解其历史的变迁。 在之前的申问之上,裘学令为什么先问坚爪部落的天地人是如何沟通的,而不是问其他? 因为他就是在问源起,只有这样,才知道坚爪部落的文化根基是什么。 甚至在样本足够多的情况下,由此可以大略推知这些土著最早生存的地域环境,大概的生产生活方式,又经过了哪些演变。 杨璎自豪道:“我们天夏人从不靠神,靠的是自己!” “没错,神算什么,皮扒了做神袍!” “对,凭什么我们学他们的语言,要让他们学我们的!” 底下马上就有人跟着嚷起来。 张御颌首道:“说得不错,有志气。” 杨璎脸上顿时得意洋洋,可张御接下来一句让她为之愕然。 “杨璎无故插话,搅扰学堂秩序,记过一次。” “我不服!” 杨璎气愤无比,她很想把这句话喊出来,可刚吃了一次亏,她还是有记性的,只能在心里愤愤嘀咕: “凭什么就我一个人?” 张御没有在意她的小情绪,开始缓缓讲述坚爪部落的起源神话。 其实安山山脉附近的部落神话传说,在场的学子不知听过多少了,无非就是创世、灾难,冲突、繁衍、考验、拯救这些东西,而后就是一系列半人半神的英雄,除了一些细节,大致都是相差不大的。 可是这些东西,具体还要看由谁来说。 张御拥有“语韵”的技巧,说话语声让人听了十分享受,让那些复杂拗口的神明名字也不那么排斥了。 不止如此,他把一段本来看着很是平平的创世神话说得壮烈激荡,热血澎湃,众学子不自不觉就代入了情境之中,不止是这些他们,就连外面的侍从受此影响,也是听入了神。 等到外面的碎玉声响起,方才恍然醒觉,这堂讲学已经结束了。 所有人都是感觉一阵意犹未尽。 张御道:“今次的讲课就到此吧,我今日所讲的东西,你们所有人都要回去默写,看看你们记住了多少,明天一一交给我看。” 既然教了学生,当然要留作业了,这也是对学生的负责。 “什么?还有作业?” 杨璎一拍桌子,横眉竖目的站起来。 张御瞥她一眼,淡声道:“坐下。” 杨璎脸一下涨红了,她瞪大眼,捏紧了拳头,气哼哼两声,然后……还是坐下了。 几个侍从站在外面,可却目视前方,只当没有听见。 张御道:“课已结束,就不你的过了,记得规矩,下次不要再犯。”说完之后,他舒开袍袖,站了起来,迈步走了出去。 他方才走出学堂,却听得后面有急切的脚步声追来,还有气咻咻的声音,于是站住回头一看,道:“安初儿,有什么事么?” 安初儿跑到他面前,先是对他郑重一个鞠躬,随后将手中攥着的一把伞递上,感激道:“先生,你还记得么,那天你借给了学生一把伞,学生一直想找机会还给先生。” 张御看了那把伞一眼,道:“这几天不下雨,难道你一直把伞带在身边?” 安初儿认真点头道:“是的,学生不知道先生住在哪里,就想着哪天碰到先生,可以把伞还了。” 张御把伞拿了过来,道:“我方才注意到,在学堂上,你是最为认真的一个学生。 安初儿被夸赞,心下喜悦,认真道:“先生,我会继续努力的。” “嗯,不错,作业记得做。” 张御丟下这一句话后,就沿着坡道往台地下方走去了。 而此时与学堂一墙之隔的间堂内,却有一个相貌英俊的年轻人自里走了出来,他看了看张御远去的身影,微微一笑,从另一处方向走下了台地。 他一直来到了学宫西南方的一处僻静宅院内,与门前的助役打过招呼后,就毫无阻拦的走到了一处满是馥郁芳香的花园内。 裘学令此刻正在这里浇花,听到他的脚步声过来,头也不回地问道:“怎么样?” 年轻人在他背后站定,合手一揖,道:“回禀老师,这位张辅教讲课很是出色,说语言的同时,更是将背后的文化来源剖析的透彻,很容易就能听懂。” 裘学令道:“很好。” 年轻人这时问道:“老师,需不需要学生把今天的东西复述出来?” 裘学令摆了摆手,道:“不必要了。我本的来打算,是从他这里设法套取到坚爪部落的语言,然后先与那个部落沟通一下,这样我们就可以撇开他了。可既然现在他已占了先机,谁都知道这门语言是从他这里开始传授的,那再继续也没什么意义了,你只需好好听,等与坚爪部落正式交通的时候,再设法取而代之就好。 年轻人微笑道:“是,老师,学生会努力的。” …… …… ------------ 第三十五章 壶黎神像 杨璎气呼呼出了学宫后,就来到了毗邻大都督府一处庄园内,她走进来时,两旁护卫纷纷抱拳行礼。 她一脚踹开边门,进入内院,却见大厅之内空荡荡的,拉过一个役从,奇怪问道:“我弟弟呢?去哪里了?” 役从赶忙回道:“姚先生来了,好像在教授都护什么学问。” “姚先生?” 杨璎吓了一跳,不自觉放低了声音。 就在这时,从内堂中缓步走出来一位七旬年纪老者,他神容沉静,双眼之中仿佛浸透了世事。 杨璎见到他,规规矩矩一礼,道:“姚先生。” 姚先生抬手还礼,道:“杨卫尉。” 杨璎急急道:“姚先生出来这么早,是不是我弟弟哪里做的不对?先生告诉我,我来教训他。”说着,挥了挥小拳头。 姚先生道:“非是,都护很好,我是来向都护告个假的,近来家父身体不适,需我服侍榻前,下来恐怕不能再给都护授课了。” 杨璎一怔,眼眸中担忧之色,道:“姚老公府的身体又不好了么?” 姚先生平静道:“自开春以来就一直咳嗽,后来恢复了一些,勉强过了士议,而今病情又有转重的迹象。” 杨璎踌躇了一下,道:“可,可是,我舅舅那里,舅舅他……” 姚先生平静道:“都尉同意了。” 杨璎顿时一阵失落。 姚先生看她一眼,道:“听说卫尉今天去上课了?” 杨璎马上抬头,道:“是,舅舅安排我去的,学一门外邦语言,先生也很好,就是有些严厉。” 姚先生道:“那就好好学,先生严厉点,对你们是好事。” 他顿了下,叮嘱道:“照顾好都护。” 杨璎重重嗯了一声。 她转过身,目注着姚先生走出去,看着那有些萧瑟的背影,不知为什么,她鼻子有些发酸,心中总感觉有些空落落的。 半晌,她哼了一声,恼道:“一定是小弟把先生气的,不然先生怎么会走!” 她拧转身,迈着大步往里走,旁边的侍从都看她这样子,都是不敢阻拦。 冲到内堂,见一个十岁左右的清秀小童坐在上面,单眼皮,眼眸略带金色,身穿彰显威仪的大都督服,头上戴着垂着璎珞的辟域冠,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小童见到时她,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来一礼,道:“阿姐。” 杨璎几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自己胞弟的领子,狠狠道:“说!是不是你干了什么坏事,把姚先生气走了!” 小童惊愕睁大眼,随即急道:“阿姐,先生是自己要走的,我也拦不住啊。” 杨璎狐疑的看了他几眼,道:“是么?” 小童使劲点头。 “唉!” 杨璎把自己弟弟放开,沮丧的到了一边的铺着厚厚锦垫的靠榻上坐下,她莫名的有些心烦意乱,眼中也多了几分迷茫。 小童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问道:“阿姐,你没事吧?” 杨璎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小童又看了她几眼,好奇问道:“听闻阿姐今天去了学堂,不知那里是什么样子?先生教的学问和姚先生是一样的么?” “该什么样子就什么样子。” 杨璎不耐烦的回了一句,可随即想到自己还有作业要做,顿时感觉头到要炸了。 她看了看自家胞弟,眼珠一转,道:“想知道我今天学了什么么?拿纸笔来,我说你写。” 小童哦哦两声,爬到案前,将纸笔都是拿来,然后眼巴巴看着她。 杨璎咳了一声,开始口述起来。 以往她学什么东西都是左耳进去,右耳出来,不像自己的胞弟那么聪明,教什么都一遍就会,所以本是准备自己想起来多少就写多少,记不起来的让自己弟弟随便发挥,蒙混一下也就过去了。 只是她惊奇发现,今天学堂上所教的东西自己居然全都记住了,不假思索的就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她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梦里,一把夺过小童手中笔杆,戳了戳自己的腮帮,嗯,有些疼,她暗自怀疑,“难道我本来就很聪明?只是以前一直没有认真学?” 小童看着自己写下的字,小脸上全是佩服:“这位先生和姚先生一样厉害。” 杨璎没好气道:“你又没去上课,你知道什么?” 小童这次却是反驳道:“可是姚先生讲的东西,阿姐有时还记不住,但这位先生讲的阿姐都能背下来啊。” 杨璎怔住了,随后沉默下来。 小童有些不知所措,拉了拉她,道:“阿姐你怎么了?” 杨璎摇头道:“没什么。”她站起来,上前一把抱住自己的弟弟,道:“姚先生让我好好学,好好照顾你,我会做到的。” 张御此刻也已是回到了居处内,今天他从这些学生身份背景上,不难看出都护府对这件事的重视。 原本他身为辅教,还有教授幼学的义务,不现在学宫为了让他专注于此,让他暂时不必对此负责。 不过等到他把坚爪语教授完毕,想必也是需履行辅教责任的。 来到书房,他从桌案上拿起来这几天的报纸,一份份翻看着。 这里并不是只看一份报纸,而有十几份之多。 如今的报馆不是随意一人就能开的,其必然拥有深厚的背景,且谁要是敢私下刊登其他报纸消息,那司寇衙署第二天就会找上门来。 这样一来,同样一件事,在不同的报馆里,所发表出来的消息可能就并不一致。而他将之互相参照对比,从多个角度进行观察分析,就有利于对一些关键消息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他留意到,最近大部分报纸上都出现了都护府捕杀异神信徒的消息,且密集度非常高。 正在翻动时,他发现里面夹着一张小报,看着有些眼熟,回忆了一下,这与他当日达到瑞光时,在码头上看到的某张报纸很是相似。 而上面的内容却是非常惹人眼目,说是瑞光城外某处上百口人的村庄连人牲畜一夜消失,疑似是被一些异神信徒诱走了。但是具体的日期、地点、村庄名字一概没有,让人很难相信这里面的真实性。 他想了想,就把李青禾叫了进来,问道:“这张报纸是在哪里买的?” 李青禾回道:“先生,是夹在某一份报纸中的,青禾想着也是一份报纸,所以也就未曾拿走。” 张御道:“下次要是再看到,别扔了,也一样带回来。” 李青禾道:“先生,我记住了。” 张御这时又一翻,正好翻到了翰墨报馆印发的报纸,他找了一找,在右下角看到了一篇文章,正是之前让李青禾交给安庐居的,想来现在应该有很多人看到了。 瑞光东城,一座占地十余亩的豪宅大院内,宏整华丽的主楼之中,段摩带着眼镜,正翻看着今天的报纸。 只是他发现,原本介绍衣物美食的地方却被一篇陌生文章替换了,感觉有些奇怪,同时也有些遗憾。正想看看这文章有些什么门道,听得一阵清铃声传来,门外有侍从提醒道:“衙君,少郎回来了。” 段摩来到窗边,就见一辆马车从宅子外驶入进来,从上面下来一个圆滚滚的小胖子,不过没有朝主楼来,而是直奔厨房而去。 等了好一会儿,一门三十多的役从走上来,有些尴尬道:“衙君恕罪,少郎他也是饿坏了,一路上吃了不少东西,还是嚷着饿。” 段摩笑道:“没事,知道饿,这就是动脑了!唔,今天的先生有点门道啊。”他对那役从道:“让他吃完后来我这里一回,我有些话问他。” 役从躬声一揖,退了下去。 段摩回到躺椅上,把报纸拿起,翻回到方才那篇文章上。 这里面写到,许多土著部落喜欢祭拜洁净之神“翁努”,并把翁努的神像摆在家里。就算都护府治下的一些村庄也有专门的祭坛。 不止如此,现在许多天夏人也有这个习惯,虽然都护府屡下禁令,可是效果不大,究其原因,是这个神像具备驱逐鼠蛇毒虫的作用。 可写到这里,下面笔锋一转,说到许多人以为这是神力所带来的恩赐,但实际上这是一个延续了数千年的“骗局”。 段摩看了前面,本来以为这又是都堂上某位发表的禁止异神祭拜的斥文,可读到这里,一下来了些兴趣。身躯坐正了一些,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展了展报纸,继续看下去。 下面写到,“翁努”神之所有这样的本事,实际上是用了一种名为“壶黎木”的木材。 “壶黎木”是一种长在安山附近的木材,通常用来制作家具,几乎人人家里都有。但很少有人知道,但凡两百年以上的壶黎木,其树芯因为年岁长久会诞生一种微弱的草木灵性,从而就具备了驱逐鼠蛇毒虫的本事。 文章说到,或许是古代的土著先民们发现了壶黎木树芯的作用,把它雕刻成了神像,后来以为是神保佑了自己,但实际上,保佑民众其实是他们自己,而不是什么其他东西。 而在最后一段,文章还教人如何分辨壶黎木的具体年份和真假,以及没有这种木芯时,驱逐虫蚁的各种巧妙方法。 段摩看完后,也是心中恍然。 他觉得很有意思,以往报纸上刊登的东西,大多义正辞严,就算他之前喜欢的美食介绍,用语用词也很刻板,一般很少见到这种既富有趣味性,无形中又能破除神异的文章。 且整篇文章逻辑清晰,语句到位,又不失风趣,里面涉及的知识面也非常多,这绝非寻常人能写得出来的。 他目光不由移到最下面,见那里的署名是“陶生”。 他想了想,这个名字之前从没听说过,心里猜测对方应该是泰阳学宫的师教或者学令,不然也不可能登载在瀚墨报馆的报纸上。 正在思索时,房门被敲了敲,然后匆匆走进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人。 他抬头道:“什么事?” 那管事一揖,道:“衙君,司寇衙门请求武库调拨一百支火铳。” 段摩拿下眼镜,皱眉道:“上个月方才给了他们一百支,怎么这个月又要了?” 管事叹道:“也不怪他们,听闻前几天司寇巡卒发现一处异神教徒的祭祀地点,双方发生了交战,据说死伤了五十多人,还有三十多支火铳被抢走了。” 段摩皱眉道:“这么严重?” 管家无奈道:“司寇衙署那里也是怨声载道,因为这等事本应是由神尉军处置的,可是衙君也知,这次士议过后,神尉军言称整训,把所有人手都调回去了……” 段摩叹道:“这是在给都堂施加压力啊,看来都堂上又有哪位要站出来去职以安抚神尉军了。”他思索了一下,道:“给他们拨,再给他们加拨一百支!” 管事吃了一惊,道:“衙君,是不是太多了?” 段摩沉声道:“不多,武器坏了可在再打造,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我天夏子民的性命,要比那些所谓的异神教徒贵重得多!” …… …… ------------ 第三十六章 药骨又至 自东台学堂开始教授坚爪语后,一晃过去了十天,时间已是到了月中。 张御每日往来于学堂和居所之间,除是授课传文,就是练剑修行,间中也偶尔去一次宣文堂,查找一些自己所需的文载记述。 现在他的学生已经由原来十九个变成了三十一个,这倒并非是来争夺利益的,而是因为学堂上这些学子的身份背景,引得许多人挣破头皮把自己的子女后辈塞进来。 除了这个,这里面其实也有他讲学很受欢迎的缘故。虽然他现在还未开始教授幼学,可在他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名下的学堂名额早已是被一群学生占满了。 十六日是学宫的休沐日。故是十五日这天,他在授完课后,趁着时间尚早,就带了一本小册到了上次到过的东侧庭院描摹风景。 在回来之后,学宫助役送来了一封落款赵相乘的书信。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这回却不是他人假冒的,的确是那位安巡会主事寄送来的,而且还是通过安庐居之前一位打过交道的掌堂转呈的。 信中言及,上次自夭螈身上的获利,已是存放在了都护府里银署里,只要他什么时候方便,来柜上落名签印,这笔金元就能随意取用了。 至于具体数目是多少,或许是因为考虑到安全,也或许是秉承天夏传统的君子不言利的作风,所以并没有提及。不过他想来,这笔钱应该不少。 只是他现在还不能出去。 苏匡那件事过去还没到多久,神尉军现在一定还再盯着他。唯有等到拥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后,那再出去不迟。 考虑过后,他写了一封书信,交给李青禾,让其送去安庐居,说近日被琐事羁绊,无暇出得学宫,所以需过段日子再来处理此事。 随后他看了一会儿报纸,便走入静室,服下一枚新近炼成的元元丹,吐纳调息起来。 过了日中,他结束了定坐,洗漱了一下,便出了居所,往宣文堂而来。 自从上次那篇讲述壶黎木神像的文章发出后,瀚墨报馆就有回书,邀他再写一篇类似的文稿,并愿意支付他一笔润笔费。且还开玩笑说,因为这一篇文字,使得都护府中壶黎木的价格都被抬高了许多。甚至有一些木材商来信,愿意出重金请他再吹一波其他木材。 这是一个好的开局。 正如裘学令通过申问造势,把自己在学宫上层的形象塑造成语言方面的大家,他写这些东西,也是想通过类似的手段,竖立起一个博物学家及古物鉴定家的形象。 而在写这些东西时,他也是顺带着破除对土著异神的愚昧崇信。 不过他的专学虽然是古代博物学,可也不可能做到真的无事不晓,无事不通,而这个时候,泰阳学宫的文宣堂,就是他最大的倚仗了。 他所想知道的东西,这里几乎都能查到。 但也不是随便来一个人都能做到像他这样。 要写这种文章,前提是必须拥有广博的见识,对古代世界的遗存和神明的来历有着足够的了解,有从纷繁复杂的事物中抽离出根本的能力,还有自身独到的见解以及将之准确阐述出来的文笔。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条件,那就是他有门路把文章登在报纸上。 下来他会设法发表更多文章,以扩大影响力。 入了文宣堂后,他直接走上三楼,对慢慢翻找着自己所需要的书籍和文档。 只是来了没多久,就有一名助役过来,说是屈功相请。 他跟随这个助役来到一间茶室内,屈功正在这里相候。两人见礼之后,其人便请了他坐下,并指着案上的东西道:“张兄,你要找寻的东西,我已找到了,都在这里面了。” 张御目光落在台案上,那是只一裹厚厚的文册袋,扣头用线紧紧系着,他一拱手,道:“多谢屈兄了,这回麻烦你了。” 屈功笑道:“不麻烦,我也对这件事很感兴趣,而且里面的东西也的确很有意思,我在此不多说,我们先品茶,张兄拿回去之后,再慢慢仔细看好了。” 张御在此与屈功喝了一个多夏时的茶,又出来翻找资料,到了傍晚时分,才离开了宣文堂。 回到居处,来至书房内,他打开文册袋,打开之后,先是从里面拿出了一叠旧报纸,所有值得注意的地方都被屈功用可擦拭的赤笔在下面画了一道横杠。 他略微浏览了一下,接着又自里面取出一份医馆记录,看上去有年头了。而再往下,则是一份司寇衙署案卷文档,这东西也不知屈功是哪里找来的。 文册袋里剩下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最后倒出来的是一块沾着血迹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篆字,不过他一眼看出这是天夏古字的变体,并能认出这是一个“裘”字。 在把这些东西全都仔细看了一遍,他脑海之中逐渐浮现出一个清晰的脉络来。 他深思了长久,就把所有东西重新装回了文册袋,并小心收放了起来,现在还用不着这些,要到关键时刻才能发挥作用。 第二天起身,他在后院里练了一会儿剑,感觉十多天来的努力又有了些许进步,浑章上的剑印又明亮了一些,他生出一种感觉,或许自己不用神元,也能将之提升上去。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在他脑海转了一圈就被舍弃了,因为这个时间可能是以年为记,那还不如直接用神元来提升。 练剑结束后,因为今天休沐,不必去讲课,而之前所要查找的东西差不多已是齐了,所以他回到书房,本来打算再写一篇文章。 只是方才写了几个字,李青禾就来禀告道:“先生,杂库那边又有消息了,说是第二批药材到了,是先生特意交代要的那种药材。” “哦?” 张御动作一顿,眸中有光泛动下,随后把笔搁了下来。 他等这个已经等了很久了。 “青禾,收拾一下,随我出去一次。” “是,先生。” 张御稍作收拾,就持上夏剑,带着李青禾出了门。 到了杂库后,任义早已等在门前,并恭敬将他迎了进去,这一次药材不涉及其他,就只有那一种异怪骨片。 张御检查了一下,此次骨片数目着实不少,几是比上次多了一倍,且大多数都蕴藏有源能的。 任义解释了一下,说是那家药行得知买家对上次的货物有不满意的地方,所以这次主动多补充了一些,只是这东西深埋地下,开挖不易,一次取不了多少,所以请他这里多多包涵。 张御依据这些骨骸大略估算了一下,这一头异兽生前体型应该非常庞大,现在落在他手里的,最多只有十分之一。 不过并不是所有的骨片都蕴藏有源能,就如眼前他所看到的这些,虽然源头一致,但其中一大半与寻常骨片无甚区别,可就算如此,若是剩下还未挖出的骨骸有一小半藏有源能,那也是一个极大惊喜了。 让李青禾与任义结清账目后,他就带着这些骨片返回了居处,并关照了李青禾一声,说自己需要闭门修持,什么人上门都是不见。 他来到静室之内,将骨片之中所具备的源能全数吸收。 此刻他所具备的神元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多,已足够他观读四枚章印,当是可以按照玄府所授的章法进行修持了。 于是他服下了两枚元元丹,入定静坐片刻,待感觉自身精神足满后,这才于心中一起意,将大道玄章唤了出来。 …… …… ------------ 第三十七章 三印连观 大道玄章的光幕之中,存我之印上环绕着六正之印,而其中“身”、“意”、“口”三印都已现出了光亮,其余而今仍还处于一片黯淡之中。 而在这正印之外,就是映入大道之章后,还未曾观读的“壮生”、“敏思”、“叱声”这三印了。 张御看了看,现在自己神元足够,观读三印当没有问题,可若要设法找寻心光的话,那么就不能由得自身的意愿,需按照玄府所传的章法规束而来。 首先,当要从归属于“身印”的“壮生”之印开始。 于是他目注其上,少顷,便见此印之上微微绽放了一点亮光。到了这里,并不要他一气观读完毕,反而需要停下来,依次去观读“敏思”和“叱音”这两个章印。 先前那股传递到脑海的意念只是指引他如此做,但却并没有告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心下猜测,这或许是因为自己所感到的第一个正印是身印的缘故,所以便以此为根基,纳两印为枝干,使得彼此之间不再分属与不同正印,而是建立起一种联系。 好在这并不是什么太过复杂的事,只要在观读之时尽量把握好分寸就好,不随意自作主张就好。 这里他是不会去随意质疑的,哪怕是旧修的修持,入门时也必须遵循严格的步骤,何况大道玄章这样一看就是不能偏差半分的修持方式。 可能是处于修炼初期的缘故,章法并不复杂,循着那指引做下来,很快就到了最后一步,这里稍稍有些难度,需得三个章印需得同时观读。 这里主要是需要降伏自己的内心,不让思绪随意飘飞,可是有时候,你越是用力,越是要压制,心神就越不听你的拘束。 这对他而言反倒不是什么太难的事,因为旧修修行的第一步,就是压服心猿意马。所以他十分顺利的将三印同时观读下来。 这一步做完,三个章印于同一时刻绽放出了光芒,并照落在了他的身上,他也于一瞬间理解并掌握了这三印的运用方法。 然而,尽管他这次观读的非常顺利,当中也没有任何差错,可那“心光”之印却并没有出现。 按照范澜的说法,一次寻到固然是好,如果不成,那意味着还需观读更多章印,但在一定数目之中,无法见得心光的话,那就永远寻不到了。 想到这里,他好像隐隐把握到了什么,但是一缕活泼灵思却如游鱼一般,一时并无法完全抓住。 在久思无果后,他果断放下,转而回到眼前来。 现在需试看一下,自己在拥有了这几个章印之后,究竟能帮助自身提高多少斗战能力。 他走出静室,来至后院。从石凳上拿过一柄日常练手的竹剑,只是往旁处一挥,就将一根高处的竹枝顺手斩了下来, 与此同时,他起心意发动了“敏思”之印,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思维变得无比敏捷,千百个念头只于刹那间就转了过去。 在那一节竹枝掉落下来的时候,他尚还有闲心去思考上面的长短、色泽、切口、乃至生长周期等等诸多问题。 而外间的世界,似乎也在这种思维的加快下变得慢了下来。 他目光一凝,再度挥剑,准确无比的落在了这一节竹枝上,并将之斩成两截。 此时他发现,在自己的出剑的时候,犹有余力去思考该如何发力,如何出剑更为准确,唯一不协调的地方,就是身体的运动略微慢于思维。 不过出色的身体素质使他很快调整了过来,并不断用手中的竹剑击打着那两截竹枝,使它们始终维持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他的动作舒缓而潇洒,每一击似乎都是从容而有力。 差不多在延续了十余个呼吸后,他突然感觉一阵心神疲惫,这才收回意念,从这个状态中退了出来。 两截竹枝终于落在了地上。 此时他并没有休息,而是再一次触动了敏思之印,并在感到又一次疲累后继续。 在接连几次之后,他已是试了出来,自己大约可以连续进入这种状态三至四次,用他前世的算法,合计起来差不多是二到三分钟左右。 再继续下去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心神的消耗非常大,不但会影响他正常的发挥,降低战斗力,还会给精神和身体带来较大损伤。 但是毫无疑问,这个章印在斗战之中非常有用,他的斗战之能可以由此大大提升一截。要是在与苏匡战斗时就有这个技巧,那么或许不用借助夏剑的心湖观照,他就能准确判断出对方大致的进击路线。 当然,由于苏匡的速度极快,就算思维跟得上,也不等于身体就能够及时做出反应。 不过每一个人都是有其长处和短处的,战斗远不是简单的强弱对比,谁能够更好的发挥自己的长处,避开自己的短处,谁才能把握到更多的胜机。所以不经过的战斗,什么结果都不好说。 他稍微调息了一下,又试起了“叱声”之印。随着口中发出一阵低吟,一股奇异的共鸣在耳鼓之中响起,他顿感心中一片昂然奋发,整个人在精神之上变得异常积极进取,好似一切负面状态都无法影响到自己,也没有东西可以阻挡住自己。 这个状态的持续就比较长了,他在试了下来后,若以自己的体魄,延续一刻两刻当没有任何问题,甚至还可以更长。 可他认为这是不必要的,因为战斗之中保持冷静才是最好的,过于受情绪的影响,反而会受情绪本身的支配。 修炼者本身当是情绪的主宰,而不是情绪的奴隶。 不过要是遇到的敌人有影响心神能力或者碰到压抑情绪的环境,那这就章印就变得十分有用了。 接下来,他又试着引动了“壮生”之印,看能否补足自己方才的消耗。 随着此印激发出来,他顿觉一股勃勃生机蔓延到自己身体的各个角落之中,整个人变得精神旺盛起来,好像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力气。 这也并非是什么错觉,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比平时稍稍大了一些,似乎整个人就在燃烧。显然在没有伤口和缺损的情况下,这个章印一旦引动,就会补足自身的精力。 可同时他也发现,这个章印并不能直接对消耗的心神进行补益,只是有助于他的恢复,可这一举动,也略略却加快了他身体生长乃至衰老的速度。 章印的使用,不是没有代价的,全是以他自身的身躯为根本。 此时他心中不禁想到,既然要突破第一道章是打破身体的极限,难么在这个阶段以积蓄元气的做法无疑是正确的,可玄府悬在就教给他们这些东西,难道不怕他们过度消耗元气,造成身体的亏损,无法再往前走么? 或许玄府认为他们的资质更胜其他弟子,所以才这么安排? 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 他想了一会儿后,就抛开了这些,不管什么原因,只要随时注意观察自身的状态,那就没有问题。而现在既然三个章印都已是观读完毕,那么待得下月月初,可以再往玄府去再一趟了,看下一步又该如何走了。 福通药行的内宅静室之中,白擎青坐在榻上,手上托着一包黑色的药散,这就费劲心思,用了极大代价按照那张秘法熬炼出来的秘药了。 而到底有没有用,究竟是他的臆想,还真的是辅助修持的秘药,还要试上一试才知道。 只是事到临头,他也是感觉有些紧张。 他接连深呼吸几次,让心神静下,而后将“采秀丹”拿出,吞服了一枚下去,稍稍默坐一会儿,就开始用玄府传授的呼吸法吐纳起来。 很快,他就感觉神元在被逐渐提聚出来,这比自己平时单纯打坐积蓄不知快了多少,明显是丹丸发挥了作用。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这个效用却是在慢慢减弱的,并回到了他的正常状态,同时他感觉有些头晕目眩,并伴随着一阵阵的虚弱感传上来。 他知道这是身体受到了损耗,于是将那包药散倒在温水中,而后小口小口慢慢饮了下去,不过片刻之后,他就感觉舒服了许多。且在那逐渐发散开的药力的作用下,一股温和暖意包裹全身,那种虚弱感觉顿时消去。 此时他咬咬牙,又拿起第二枚采秀丹服了下去,并继续提聚神元。 不过这一次,直到采秀丹的药力发挥结束,他也再没有出现任何虚弱的感觉,仍然精神十足。出于小心,他检查了自身几遍,却并发现并没有任何问题。 “果然有用!” 他的神情顿时变得亢奋无比,这意味着两种药物若都是不缺,自己可以一直提炼神元,提前观读到更多章印,并将所有人远远甩在身后。 此时他心中不禁涌起万丈豪情,有了这个秘法,玄府的那些学子算什么,过去的那些英才又算什么,我白擎青必然能臂擎青天,凌驾于此辈之上! …… …… ------------ 第三十八章 盛阳烈烈 东台学堂之内,詹治同坐在学堂的另一侧间室内,学堂中响起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坚爪部落的人每时每刻都在赞美他们的神,所以他们日常用语中都带有神明的名字。与他们交流,必须弄懂什么时候用哪种神明,弄错了就会造成异常严重的后果。” 他听到这里,翻了翻面前的一本文册。 这是他这些天来记录下来的笔记,从授课开始,张御几乎每一天都会说一至两个神明的传说,因为故事极为吸引人,所以哪怕到现在他都是记忆犹新。 他微微一笑,“倒是要多谢你的讲授了,不过这种与强盛土邦沟通,以安抚都护府侧翼的大事并不是你能做的,理应由更能胜任的人来完成,你就好好在学宫授课吧。” 这时他听得学堂内的声音渐渐轻了下来,知道是下面是留给诸学子发问的时间。 他在语言方面也与裘学令一样拥有着特殊的长才,许多土著语言,他只需稍加学习,就能掌握与之交流的方法,且能举一反三。 比如现在,他自觉仅凭目前听到的东西,就能和坚爪部落的人交流了。而这些学子的问题在他听来都是蠢笨无比,多听一会儿都是对自己的摧残,故是不想在这里多待了。 他站了起来,直接就从间室中走了出去,并沿着下山的坡道离开了东台。 张御虽在授课,可随着心湖愈发凝练,他对周围的一举一动都很清楚,立刻察觉到了其人的离去。他没有去理会,继续仔细回答底下学子的提问。 明天就是四月初一了,将近一月过去,各个学子之间也是渐渐出现了差距。 这其中以安初儿的进步最快,接下来是两个林姓学子,不过大多数在这门语言上学得好的学子,或多或少带着安人血脉。 这不是说天夏学子学不好,而是他们下意识的在排斥土著部落的语言文化。只是他们从小接受过天夏传统的严苛规训和教育,明白有些东西哪怕自己不喜欢,该学的也必须去学,且要强迫自己去学,可是由于心理上的隔阂,终究是缺乏了一点主动性。 待诸学子发问结束后,他照例布置了一份作业,就放他们回去了。 诸学子出了学堂,有几个被火辣辣的阳光一照,不禁以手遮额,抱怨这几日的阳光太刺眼。 瑞光城整个二月间不断接受倾盆大雨的冲刷,可现在又是整整一月滴水未落,这样异样的天气已经几十年没有遇到过了。 好在都护府在洪河上下游都修筑大量的水利设施,灌溉用水都是不缺,而瑞光城中更是一年四季如春,所以城中并没有显现出什么缺水的迹象。 段能出来后,拿出手帕来擦了擦汗,又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对着身边的余名扬说道:“老余,城中有一家新开的食馆,听说那里的鱼炙特别好,还有秘制的佐料,不如我们去品鉴一番怎么样?” 余名扬想了想,道:“我有一个好友今天从玄府出来,我们有些日子没见了,不如带上他如何?” 段能大喜道:“好啊,人多才热闹,我老爹常说,出门在外,一人吃饭只是吃饭,两个人吃就是交情,老余,你的朋友的就是我的朋友了,嘿,真没想到,你还有玄府的朋友,够厉害的。” 余名扬道:“也是偶尔认识的,后来也觉颇为投契。” 段能咧嘴一笑,道:“按我老爹的话,这就是缘分呗,哦,对了,”他一拍脑袋,从衣兜里拿出一个东西,一把塞了余名扬的手里,“拿着。” 余名扬拎起来看了看,这是木制的小挂件,底部用细细的铜链条串着,看着像是一条吐水的鲤鱼,诧异道:“这是什么?” 段能看了看左右,又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挂架,在手里晃了晃,神秘兮兮道:“你知道么,上个月有一个治署的官吏被一只毒蜘蛛咬死了。我爹特意给我找来了这个东西,知道么,”他用厚实的手掌正反比划了一下,“五百年的壶黎木树芯雕刻的,待在身上能够驱赶蛇虫,还能保平安。” 余名扬本来不愿拿,一听这话,似是想到什么,想了想,郑重收入了衣袋里,道:“好,我收下了,不过也说好了,改天我要送段兄你东西,你可不能不收。” 段能嘿嘿一笑,道:“走,接余兄的朋友去,然而我们再去吃炙鱼!” 张御此刻则还在学堂之内,他将诸学子呈上来的作业批改过后,这才稍作收拾,往居处回返。 这十多天来,又有一批骨片送到,可能是数量没变多少,与上一回比较,里间所蕴藏的源能相差并不是太大,这样大概再来一批,他又能凑足一个章印所需了。 他也是通过旁侧敲击,大致解到这些骨片可能是来自一群古代异兽的尸坑,那么既然这里有,其他地方是不是可能也有呢? 所以他这些天也是在查询文档,看这种情况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同时也在积极找寻类似的地点。 因为明天正好是月初,这两天是与范澜约定的会面之日,所以他准备抽空去一趟玄府,在调息了一番后,换了一件道袍,带上夏剑,就自居所出来,往玄府走去。 行在路上,由于这些天阳光充沛,再加上天天专人洒水,路旁的鲜花开的特别娇艳,不时有阵阵馥郁芳香传来。负责修剪花枝的助役见他一身玄府道衣,持剑而来,都是避道行礼。 过午之后,他到了玄府之中,先回自己庐舍,不过见这里颇为冷清,只有寥寥两三人还在练习导引术,问了下来才知原来在这里修习的学子只要观读到了章印的,大多数都已回去了。 他找了一个助役过来,把早已写好的帖子交给其人,随后就入了庐舍,在里调息打坐。 到了傍晚,忽有助役来叫,说是范澜有请。 张御来到偏殿的时候,见白擎青同样也是到了,两人见了一礼,不过他似乎感觉到,后者身上似是没了以往那种什么都要争一个争的劲头,身上反而多出了一种莫名的自信心。 范澜待两人坐下后,与他们相互寒暄了几句,便笑着道:“两位师弟,你们观读了几枚章印了?可曾寻到心光之印了么?” 白擎青身躯不动,斜目看向张御。 张御则是合手一揖,如实回道:“范师兄,三枚章印我都是观读了,但是并没有寻到心光,故是还要向范师兄请教。” 范澜笑了笑,没有做出什么置评,转头看向白擎青,“白师弟你呢?” 白擎青道:“我也观读了三枚章印,但是亦未曾找到心光之印。”顿了一下,他又道:“不过我有信心寻到。” 范澜笑着道:“两位师弟的神元之充沛,果然胜过其余诸人,至于心光之事,你们根基比常人来的深厚,也不必太过担心,唔,我问一句,现在一个多月过去,六正之印余下的三枚章印,两位师弟应该都能看到了吧?” 白擎青此时抢先言道:“不错,我十日前便就见到了。” 张御也是点头。 范澜轻轻拍了两下掌,道:“既是如此,那就好办了,你们先不必再在原来三个正印上继续,可从新观得的六正之印为起始,再寻一次心光。” 张御这时一拱手,问道:“敢问范师兄,找寻心光,为何要如此做?” 范澜笑道:“因为找寻心光之印的章法就是如此啊。” 他看向二人,语气诚恳道:“我知道你们心中肯定有疑问,此疑我亦有过,但我需告诉两位师弟,所有章法都是玄府前贤摸索出来的,这里面的道理不你们现在可以弄明白的,也无须去弄明白,你们只需要按照章法一步步走,那便是最为稳妥的修持了。” 白擎青看了一眼张御,向上座上问道:“范师兄,如果这次还是找寻不到呢?” 范澜沉吟了一下,道:“这也是有可能的,你们的底蕴到底比他人来得深,还是有机会的,不过……” 说到这里,他神情中多了几分严肃,“有件事要告诉你等,玄府近日事多,需要更多人手来出力,你们安稳修行的时日可能不长了,届时无论你们能否寻到心光,都要做好应付恶劣情况的准备。” …… …… ------------ 第三十九章 天平两端 玄府正殿的事务堂内,项淳与许英二人正在和一位三旬左右的年轻文士说话,只是此刻堂上的气氛有些严肃。 年轻文士肃容道:“两位玄师想必也是知道的,神尉军此次士议上损失了不少东西,所以现下借口整训,干脆抽回了所有人手,这就是要给都堂诸公的难堪,可既然神尉军让了出来,那么玄府就一定要设法维护住,不能让他们再有借口拿回去了。” 许英道:“郭衙君,近来我玄府几乎把所有可以用到的人手都派出去了,只是神尉军留下的空白实是不小,我们一时也兼顾不过来。” 郭衙君看了看他,又看向项淳,沉声道:“两位玄师这么是为了维护瑞光都护府子民的利益,这无疑是极对的,可却无法无法对都堂交代啊。恕郭某多言,玄府眼前要做得不是处处兼顾,而是要抓住重点,做出一个显著功绩来,这比做一百件事都有用。” 许英一听这话,冷笑几声,道:“我们玄府做事岂是为了功绩?现在都护府的子民的性命正遭受威胁,难道我们不去维护他们,却反而要去乎都堂上某些人看法么?笑话!” 郭衙君肃然道:“我知道这件事让玄府为难了,可是形势使然,现在不是六十年前了,玄府必须有能交代的过去的东西,这才可让都堂上下相信诸位玄师可比神尉军做得更好,更能维护住都护府的安稳,如果都堂对你们不再信任,那么在下一次士议中,他们会倾向于谁,不用我说,两位也是知道的。” 许英却是一阵不服气,他还想说什么,项淳却是一伸手,将他按住了,并冲他摇了摇头。 郭衙君抬头看着二人,他诚恳言道:“两位玄师,郭某也知凭我的身份不够对玄府指手画脚,只是神尉军以往固然骄横跋扈,可却也挡住了诸多异神异怪,这些功绩也是做不了假的,所以都护府上下才会对他们诸般忍让。” 项淳这时缓缓道:“可是他们要的东西太多了,而且伸手的地方也越来越多。” 郭衙君看他一眼,点了点头,显然项淳明白他的意思了,他知道不必再多说下去了,便站起身,道:“两位,这是一次难得机会,希望玄府能把握住,这样才会让长久以来支持玄府的人更有信心。”他一拱手,道:“今天打搅两位了,郭某就先告辞了。” 项淳道:“许师弟,代我送送郭衙君。” “不必了。两位请留步。” 郭衙君婉谢了两人相送,从大堂里走了出来,他的役从一直等候在石玉阶之下,这时一见他身影,就迎了上来,道:“衙君,事情顺利么?” 郭衙君看着眼前宏伟的殿宇,道:“拭目以待吧。” 役从没有再多问什么,只道:“衙君,听闻那位张君子此刻就在玄府中,是不是要去见一面?” 郭衙君想了想,道:“不必了,而今玄府事多,就不用给他们添麻烦了,往后还有机会。” 事务堂中,许英气冲冲的走来走去,他看着项淳坐在那里思考,道:“师兄,你在想什么,难不成你想照郭尚说得做么?” 项淳道:“师弟,稍安勿躁,我觉得郭彦君说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此刻的情形下,这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许英不可思议的看着他,道:“师兄,玄府若被都护府所左右,那还是玄府么?”他愤然道:“若是如此,是不是以后都护府下什么命令,我们就要遵从什么?” 项淳冲他摇了摇手,道:“你别着急,事情没你想的那么严重,都堂是什么想法,我一清二楚,之前只是我们略微错估了情势,没想到神尉军这次退的这么彻底……” 毕竟这六十年来,玄府的权柄一直在被神尉军侵夺,在此次士议之前,他们也仅仅能维护住瑞光城周围的安稳,现在神尉军这一收缩,地上方处处需要他们出力,所以一下有些应付不过来。 顿了下,他又言:“可这也不失为一桩好事,我们玄府一家填不了,那就稍稍退一步,让别家一起进来填个窟窿,等到新的格局一成,”他笑了笑,“神尉军再想回来也没那么容易了。” 许英情绪格外激动,道:“我是一定不会退……”他忽然顿下,看了看项淳,“师兄,你的意思是……” 项淳撇了他一眼,道:“愿意听我说话了?” 许英吸了口气,坐下道:“师兄,你说,我听。” 项淳抚须道:“我想过了,其实一些地方上的事,大可以让司寇衙署去处理,因为一些寻常的异怪和异神教徒,他们足够应付了,而海上诸岛,安巡会也是足以应付,只需要在必要时候给些支援便好。这样我们可以把原来分散的人手集中起来,既可减少伤亡,也能方便管束,最好我们还能破杀一两个作乱的土著异神,如此不但能迅速稳住人心,我天夏子民所需面对的威胁也是大大减少了。” 许英看着他道:“师兄,你是不是早就有这个打算了?” 项淳道:“我之前与范师兄和王师弟他们商量过,只是还未定下,” 许英道:“也好,”他神情一动,“对了,借这次机会,我们可以顺道把白擎青和张御这两个人推到前面去。” 项淳道:“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只是他们现在并没有多少斗战之能,如果有比较的稳妥目标,就找个可靠的人带着他们,让他们先稍作适应,以后才好为玄府出力。” 许英站起道:“这件事我来安排吧,师兄你就别管了。” 项淳郑重提醒道:“你要留神,特别是张御,他或许可以帮助我们找到那东西,现在还不能有损伤。” 许英道:“师兄你放心,季师侄还未功成之前,我比你更在意这两个人。” 张御此刻已是从偏殿走了出来,在回来路上,看到有一队身着道袍的玄修匆匆出了玄府,他不由想起方才范澜那番话,玄府极有可能在下来某段时候令他出去处置各种事端和敌人。 虽然玄府说过,弟子若是不情愿,那么不会强迫他们去做事,可是他也很明白,你若拒绝,那么之后自然也休想再得到玄府的传法了。 这么看来,这件事是无法避免了。他想到外面虎视眈眈的神尉军,虽然玄府不太可能让他去送死,一定会有人出面保护的,可是依靠他人维护,总不如自己掌握实力来得好。 他思忖道:“看来下来一段时间里,又要设法在斗战之能下点功夫了,若是能寻到心光之印,那是最好。” 他看着台上的一只木匣,这是范澜在殿上又一次交给他们的三个章印。 想了想,伸手打开木匣,于心中唤出大道玄章,随后将那根玉简往眉心之上一贴,由得那一股意念传递了进来。 这一次,新浮现的三枚章印是自“眼、鼻、耳”这三印上衍生出来的,其与先前四枚章印一同,在六正印之外又形成了一个圆环。 只是可惜,这三枚章印也需要按照一定章法来阅读,现在的神元又是不够了。 这时他心下也是不由思索起来,这些章印到底与心光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玄府不给出解释,其实仔细想想,这也很正常。新法抛弃了旧法领悟参法那一套,所有的道理都在大道之章和大道之章的每一个章印之中。 所以玄府根本不需要去告知你这里面具体为何,只要你掌握了章印,那自然而然就能懂了。 只是这样一来,当修炼者想主动想要找寻某个章印或者道理之时,就会变得无所适从了。 他想了一想,新法终究不是旧法,现在自己接触大道玄章时间毕竟还较短,许多里面深藏的隐秘可能还无从得知,想来唯有随着深入观读,才能看到了。 而在眼下,设法找寻到更多神元才是他该努力的方向。 …… …… ------------ 第四十章 夺名夺义 眨眼间,又是过去一月,时间已是到了四月下旬。瑞光城的上空依旧是没有任何下雨的征兆,近来可以看到学宫中经常有背着水桶的助役四处浇灌花木。 这些天来,张御一直积极做着各种准备,他命李青禾去各个药材市场上搜集各种古物和异怪骨片,只是目前所找回来的东西中,还没有遇到蕴藏有源能的。 他也很清楚,这种事是急不来的,需要的是保持耐心,那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有所收获。 倒是这个月杂库那边又接连送来了两批异怪骨片,那里所吸纳的神元再加上原来所有,差不多又够他观读两个多章印了。 如今他就在等月末这一批骨片,等这批到了,当就能凑足观读三印的神元了。 只这里若算上那心光之印、还有那始终未能填补上的剑印,缺口还是不小。不过从好的一方面来看,这总比有了神元却无章印观读来的强。 这一日,他结束了学堂授课,正准备批改诸学子留下的作业时,忽然心中一动,抬头看去,就见一个身着都护府官吏衣冠的人走了进来,其人对他拱手道:“打扰了,可是张辅教么?” 张御站起身,还有一礼,道:“是我,不知尊驾是……” 那人看了看四下,道:“张辅教,可方便说几句话么?” 张御侧身做一个手势,道:“这边请。” 两人来到了学堂后方的间室内,待都是坐下之后,那人自我介绍道:“张辅教,我名齐嵩,乃是都护府典宾司从事,这次是受主官嘱托而来,想要请教你一句,如今你学堂中的这些学生里,有谁现在就能与坚爪部落的土著进行交流的?” 张御道:“这些学生都很聪慧,可毕竟学习时短,且没有与坚爪部落的人当真接触过。坚爪部落的人异常好斗,若是说错了话,其感觉受到了侮辱,那就会诉诸于武力,如果现在贸然派这些学子前往,那可能会引发谁都不想看到的后果。” 齐嵩道:“从我得到的消息看,张辅教对坚爪部落较为熟悉,如果让你与这个部落沟通,你有多少把握呢?” 张御平静道:“那要看都护府希望我做到哪一步了。” 齐嵩想了想,点头道:“我知道了。”他自座上起身,一拱手,“多谢张辅教如实相告。” 张御起身还了一礼,便目送其人离去。 他心下转念,看来都护府已是准备与坚爪部落正式接触了。 他最近一直在关注报纸,上个月还好,但这个月以来,关于坚爪部落的消息就开始多起来了,该是如今进入敞原的坚爪部落土著达到了一个相当的数目。 他猜测这或许与最近的雨水变化也有关系。都护府全境两个月未曾下雨,或许上中游还没有问题,可下游的水势必然受到影响,这难免会造成这些坚爪部落的人往上游活动,让都护府无法再忽视下去了。 回到学堂之中,他发现一名身形纤细的少女捂着布制的文册包站在那里,便道:“安初儿,你怎么又回来了,有什么事么?” 安初儿对他一个鞠躬,有些紧张道:“先生,刚才有族里的人过来找我,问我若是先生不在,能不能单独与坚爪部落的人进行交流,我觉得这件事要告知先生一声。” 张御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安初儿,谢谢你来告诉老师这件事,你好好学习,其他的事不要去太操心。” 安初儿重重嗯了一声,道:“先生,那我先走了。” “等等,”张御将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她道:“拿着这个,近来我可能要出学宫一趟,若是无暇来学堂,你可以先照着这个学。” 安初儿用双手接过,认真道:“先生,我会用心学的。” 同一时刻,都护府治署内堂之中,泰阳学宫的学监迟朝站在堂下,正在遭受新上任的署公柳奉全的严厉问询。 柳奉全语气严肃道:“迟学监,泰阳学宫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对不对?你们为什么不上及时报都护府?” 迟学监不慌不忙回答道:“二月士议期间,学宫还未能来得及确认此事,三月姚公府去职,柳公府你还未曾履任,都堂上无人主持,贸然提及,怕引发太多混乱,不过学宫此前早已经禀告过都护了,想来也不算没有上报。” 柳奉全盯了他一会儿,道:“姚公府也是知道这件事的吧?” 迟学监站在那里,没有回答。 柳奉全也没有再问下去,坐在椅子上,挥手做驱赶状,道:“迟学监,你回去吧,希望这次你们的安排的人不会误事。” 迟学监拱了拱手,转身出去了。 柳奉全站了起来,负手看着下方偌大的瑞光城,神情严峻深沉。 这时一名从事自外走进来,躬身道:“公府,詹公到了。” 柳奉全并不回头,道:“让他进来。” 过了一会儿,一名拄拐老者慢腾腾走了进来,他满脸皱纹,发须稀疏,不过精神算健旺,两目也很是有神,他半提拐杖,对着前方一揖,道:“公府。” 柳奉全回过身来,道:“詹公坐下说话吧。” 詹公微微拱手,道:“公府面前,哪有老朽的座位。” 柳奉全也未再劝,回到了自己的座椅上,翻了翻方才一封未曾看完的公文,过了一会儿,才抬头道:“你说得事情,能成么?” 詹公拄着拐杖,身躯却是挺得笔直,悠悠言道:“老朽虽然现在不是泰阳学宫的祭酒了,但还有不少人愿意卖老朽这份薄面的。” 柳奉全看着他,道:“我不问你怎么做,我只问你,能不能做好?” 詹公浑浊的眼睛中似有精芒浮现,他道:“老朽活了一百多岁了,还从未过说过大言,能不能做好,呵呵,公府等着看就是了。” 柳奉全看他几眼,点头道:“好,我等着。” 张御从学堂离开后,回到了居处,他本是打算过午之后就往杂库走一回,去取今日可能会送到的异怪骨片。 可是他还未等到他成行,就有一名师教找上门来,言称迟学监有请。 学宫的最高学职乃是祭酒,不过这只是名义上的职位,是授给有名望的人的尊位,负责具体事务的乃是学监,所以担任此职的才是实质意义上的学宫执掌。 既然这位有请,那其他事自然只能先放一边。 他跟随着这位师教,一路来到了泰阳学宫的正殿奎文堂中。 迈步一入此间,便见大堂之上,学监迟朝坐于正中位置,两旁是地位最高的四堂学令,再下方是三十几名属堂主事及从事,柳光、朱安世、辛瑶三人此刻也是坐于此间,不过只能敬陪末座。 迟学监之前并没有见过张御,只是屡屡听说过他的名字,此刻一见他面,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清仪神表,秀拔玉立”这八个字来。 不止是他,在座其余第一次见到张御的人,也是不觉暗自惊叹。 张御来到堂下,合手一揖,“学监有礼,诸位师君有礼。” 迟学监点头回礼,道:“张辅教,请坐吧。” 张御再是一揖,就在众人前方的席座前落座下来,并没有半分拘束不自然。 迟学监观他面上神情,见他在这副阵仗下依旧从容不迫,神色自若,不觉暗暗点头。 他道:“张辅教,今天请你来此的用意,想必你也是知道了。” 张御回道:“上午有一位典宾司的林从事来寻过我,问的是与坚爪部落沟通的事,学宫现在找我此,想必也是为了这件事。” 迟学监正色道:“既然你已清楚,那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都护府的策略向来是北剿南抚,敞原之上现如今已经有超过了五千名的坚爪部落族众,且已可确认有异神的存在,敞原以南的土著零零散散大约有数万,若是这些人被聚集起来,那将会造成极大恶果,目前看来,只有张辅教你能与他们交流沟通,所以你所要肩负的责任着实不小。” 坐在迟学监左手旁的一位学令出声道:“既然要做这件事,你现在辅教的身份就未免有些低了,我们商量了一下,准备提你为……” “慢着!”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又不失洪亮的声音自外传来,打断了他的话,而后就见一个拄拐老者步入了大堂,旁边还有一个英俊年轻人搀扶着。 有人惊呼道:“詹公?” 在座诸人大多数都是站了起来,纷纷对他作揖,随着老者一路往前走来,口呼“詹公”之声也是不绝于耳。 詹公直接走到了前方,在距离迟学监的位置仅有几步之遥的地方才停下,他转过身,环视一圈下来,用拐杖杵了杵地,道:“老朽认为,在这件事上,由小儿詹治同出面,更为合适!” …… …… ------------ 第四十一章 尘声俗扰 玄音自在 詹公语声一出,那位坐在迟学监左手旁的学令就站了起来,道:“詹公,今日是学宫议事,你老既然早不管事了,又何必来掺和呢?” 詹公看了看他,道:“原来洪贤侄,你已是学令了啊。” 他看向众人,感慨言道:“我已是百岁之龄,早已无心名业,本不想管太多事,可在这等关乎学宫声誉和都护府安危的大事,却是不得不站出来说上一句话,这件事唯有交给小儿,才是最稳妥的。” 此刻有人出声质疑道:“詹公凭何这般认为?目前懂得坚爪部落之语的,只有张辅教一个人啊。” 詹公摇头道:“不对,不止一个人,小儿詹治同,亦是精通坚爪部落语言的。”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一静,这件事是他们之前从来不曾听闻过的。 座中一名学令站起发问道:“敢问詹公,令郎的这门语言,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 詹公道:“诸位也是知道的,我这小儿因为有语言方面的长才,所有自小跟随语言大家裘学令学习土著语,只是他自觉学问不足,所以也是雇请了不少有力人手去往安山深处探访,就是在那里偶尔碰到了坚爪部落的族人,这才学会了他们的语言,他也是前段日子,方才从那里归来的。” “还有这等事?” 众人可一想,这好像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裘学令的名声,他们也是听说过的,他的弟子去外游学,一点也不奇怪,而且詹公毕竟曾做过祭酒的,是有名望的人,他也不可能拿这等事出来开玩笑。 有人忍不住问道:“詹公,这件事之前为何不早说呢?” 詹公道:“小儿当时也是察觉到了坚爪部落对都护府的威胁,于是匆匆往回赶,可是回来后,听闻有人已经把这个消息报上去了,并且那人也是懂得坚爪部落语言的,还为此被引荐入了学宫,小儿也就不愿去声张了,生怕有人误会他争名夺利。” 这时有人义正辞严道:“詹公,这就是令郎的不是了,在都护府大局之前,我等区区个人名声,又算得上什么呢?” 詹公叹息道:“说得是啊,我也对他说过,事关都护府大事,非是一人之私利,该争便争,不必去计较一己之名。或许两人之间相互交流一下,还可能取长补短,一同更好的为都护府出力呢?” 詹治同这时出声道:“我听了我父亲的言语,也觉得就有道理,后来在裘师的要求下,去旁听了几次张辅教的授课,发现张辅教的确如他自称的一般,是精通坚爪部落的语言的,但是,也有许多地方可能并不十分准确,这或许是张辅教在坚爪部落停留的时间,并不入他所说的那般长久。” 有不少人往张御所在之处看去,只是他却是一脸平静,似并没有站出来为此分辨的意思。 那位洪姓学令一皱眉,神情严肃道:“詹少郎,你凭何敢这么说?” 现在言称懂得坚爪的人就张御和詹治同两个人,要是他们互相指责,旁人根本没有分辨对错的能力。这只会搅扰众人的判断,于整件事并无任何补益。 詹治同微微一笑,道:“口说无凭,我今天带来了一个人,一位坚爪部落的小酋首,相信能为诸位解惑,这人此刻就等在门外等候。” “什么?坚爪部落的人?” 在座众人一听此言,无不是大吃了一惊。 此时立刻有人出声道:“既然是坚爪部落的人,那就唤上堂来一见。” 又有人斥道:“胡言乱语,罗师教我看你是糊涂了,奎文堂上,皆为天夏衣冠,岂容外邦土蛮落足?” “这个时候岂是讲究这些的时候?” “学宫的规矩还是要讲的。” 两人顿时争辨了起来,众人也是你一言,我一语,有加入进去的征兆,最后还是迟学监出声结束了争论: “就让他立于间堂,不踏入奎文堂就是了。” 这就无有异议了。 当即就有人吩咐助役下去把人带进来。 众人皆是看向堂外,过了一会儿,就见自外进来一个穿着硕大罩衣的人,其人来到台阶上后,詹治同主动迎了上去,并对其说了一句拗口的土著语。 那人听到后,便将罩衣解了下来,露出了自己外貌,只见其隆鼻高额,面上涂着蓝色油彩,发辫上用羽毛缀着,耳朵上串着耳环,眼珠偏向浅黄,皮肤沟壑纵横,他手指关节粗大,整个人看起来健壮有力,有着一股从蛮荒带来的悍勇残暴的气息。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其人在看到堂内诸人,突然双手一合,笨拙的用着天夏的礼仪对着众人一礼,嘴里还说“拜见”、“有礼”这等生硬的天夏语。 詹治同笑道:“他叫‘扎努伊察’,是坚爪部落的一位小酋首,麾下大约有七八百人的族民,诸位师长若想了解坚爪部落,都可以问他。” 堂上众人相互看了看,就有一人站出来出声问话。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詹治同口中就是冒出了一连串土著语,那土著听到,当即也是用同样的语言回答。 在他的出色的翻译下,两人对答之间几乎就没有任何停顿,看起来根本就不像两个语言不通的人。 众人见他们交谈无碍,也是来了兴趣,相继出声发问。 詹治同则是一直旁充当一个译者,看得出他应付如裕,开口说话的人,没有一人有滞涩阻碍之感。 堂上不少人都是频频点头,看向詹治同的目光也是满是欣赏。 他们看重的并不是詹治同的语言能力,而是其人竟然能够在短短时间让这个土著蛮夷接受天夏礼仪,那土著若不是身上这身打扮,几疑就是一名归附了都护府多年的开化蛮人了,这手段就不简单了。 迟学监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是冷眼旁观,这时看了那洪学令一眼,后者一点头,站起出声道:“詹少郎,这位是果真是来自于坚爪部落么?” 詹治同微笑道:“如果诸位师长有疑,那可以让扎努带人去他的族民中走一圈,便就一清二楚了。” 洪学令深深看他一眼,又看了看一旁老神在在的詹公,没再说什么,又坐了回去。 堂上众人这时都是若有所思。本来为求稳妥,他们还是属意张御的,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这一比较下来,似乎用詹治同更是合适? 然而到此一步,詹氏父子似还没打算就此打住。 詹公又是开口道:“听闻那位张辅教不是教了不少学生么,我这小儿也是抽空教了一些学生,不妨叫几个张辅教教出来的学生来,相互和比一比,高下也就一目了然了。” 有人是知道那些学子背景的,怕惹出什么麻烦,反对道:“这就不必了吧?” 亦有人赞同道:“我觉得还是比上一比好,这等事再严谨也不为过,再说,就说上句话又能如何?” 座上一名看去地位也是颇高的老者此时开口道:“比就不必了,几名学子能有多大气候,这里也不是城中的卖艺场所,只我想说一句,我等还在学宫中争论的时候,詹贤侄已是与坚爪部落主动沟通了,孰高孰低,可谓一目了然,我以为这事交给他也是合适的。” 可他话音才落,一个响亮来的声音冒了出来:“学生以为不妥!” 老者看过去,见是自己的学生朱安世,皱眉道:“安世,你别又意气用事。” 朱安世却是脖子一梗,道:“老师,学生没有意气用事,学生只想讲理!”他看向所有人,“学生想说得是,真正的言语交流,绝不是我辈在此一问一答可以看得出来的,更何况与一整个部落交流沟通,那情形更是复杂多变,张辅教他在土著部落中居住数年,也不是只单单懂得言语那般简单。” 他这一番话,也是令座中一些人仔细思考起来。 詹公这时微抬眼皮,对座中某个人使了个隐晦颜色,其人立时会意,道:“朱师教这话,恕我不敢苟同,诸位,张辅教是通过自荐进入学宫的,在那部落中数年之久也是他自己说的,真假我们无从查证,我并非是怀疑张辅教的品性,可是这等大事,我们不该更谨慎一些吗?“ 他又一指詹治同,道:“詹少郎乃是詹公之子,也曾在学宫之内进过学,我对他很熟悉,尊师重道,过去也从无任何劣迹,如今他又拿出了足以让人信服的东西来,莫非这样还不够么?” 迟学监一皱眉,他能看出这是其人在引导众人的心理偏向,相比张御这个半道加入学宫的“外人”,詹治同感觉就完全是泰阳学宫的自己人。 他虽然更认同朱安世的看法,但要是众人都认为詹治同才是合适那一个,他也不能不考虑众人的意见。 朱安世却没有退缩,反而据理反驳道:“学问就是学问,道理就是道理,这岂是能情面和出身替代的?” 那人忽然一叹,道:“朱师教,我们知道张辅教是通过你引荐入宫的,我们也承认他的本事,但也请你不要像你老师瞿学令所言那般意气用事。世上有能耐的人多得是,并不是离了谁人就办不成事了。” 朱安世还想说什么,那位瞿学令这时沉声道:“安世,坐下。” 朱安世脸上顿时一阵血气上涌,可是在自己老师的严厉目光下,他只能慢慢坐了下来。 洪学令这时与迟学监对了一下目光,再一次站起,道:“诸位,其实我们也不必要非此即彼,既然张辅教和詹少郎在与坚爪部落的沟通上都是具备一定才干,那不妨让他们两人同去,依我看,这其中就詹少郎为主,张辅教为辅,诸位以为如何?” 詹公眼皮动了动,但他没有再说什么。 堂上相互议论了一下,这个提议大多数人都能够接受,两个人总比一个人稳妥些,至于谁为主,谁为副,倒是次要之事了。 迟学监见众人差不多意见一致了,就看向张御,道:“张辅教,你以为呢?” 张御淡声道:“既然认为詹少郎更合适,那就让他去好了,我就不参与此事了。” 迟学监微皱眉头,因为形势使然,他也不好违反众意,本来他还想给张御找一个机会,可看去其人并不领情,反而有些感情用事了。 可他再一想,这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人啊,做出这等赌气之事似也不奇怪,这般看来,詹治同似乎更成熟稳妥一些。 洪学令这时肃声道:“张辅教,你可需考虑清楚了。” 张御没有再说话,不过从他的平静淡然的态度中,可以看出他的心意已定。 众人都是摇头,叹气者有之、惋惜者有之,还有不少幸灾乐祸的,本来张御一个自荐进入学府的,想要上升就很是困难,这个与坚爪部落交流沟通的机会无疑是一个登上上层舞台的捷径,即便只是一个副手,可也不是就无有作为了,其人一时负气,也不知道放弃了一个多好的机会。 迟学监沉吟一下,正准备开口宣布结论,可就在这时,有一个人助役匆匆走了进来,却是打断了他,“学监,外面有人找寻张辅教。“ 有人呵斥道:“堂上诸公议事,谁人这般不懂规矩,这个时候过来?” 那助役低头道:“是,是玄府来人。” “玄府?“ 那人不禁一噎。 众人有些奇怪,“玄府的人找张辅教做什么?” 还未等他们想明白,就见两个人身着玄府道袍的人自堂前的平台处走了过来,而在路过那个坚爪土著的时候,有一个人忽然转过头,打量了其人一眼,那土著忽然一阵紧张,头上冷汗直冒,随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那人笑一声,直接走到学堂之中,对在座诸人谁也没有理会,直接看向张御,合手一揖,客气言道:“张君,府中有事,主事请你入府一行。” 张御自席上站了起来,先对着两人一礼,再对堂上合手一揖,随即转身朝外走了出去,两名玄府道人站在两边,等他出去之后,这才跟随而上,自始自终,他们都没有向堂上众人看过哪怕一眼。 周围无人说话,在一片沉默中看着他走出去。 过了一会儿,有人小声道:“这位张辅教,莫非还是玄府弟子么?看起来好像地位还不低?难怪他看去似不在意此事,原来已是走在了超脱之路上啊。” 詹治同脸上此刻已没了笑容,只是袖中的拳头捏得极紧。 迟学监这时起身,移步来到堂上观窗前,看着张御大袖飘飘,在两名身着道袍的玄府道人相伴下远离此间,一时心情有些复杂。 …… …… ------------ 第四十二章 行道出府 张御离了奎文堂,就与两位前来接他的玄府弟子一同行往玄府,在路上通过一番交流,他也是知道了这两位的名姓。 这两人一个名叫闻过,一个名叫闻德,是一对堂兄弟。不过两人虽是在玄府修行,但都不是通过泰阳学宫的途径进入此处的。 玄府每年都会收养一大批孤儿,自他们幼时便开始教授天夏的语言文字,这些人从小在玄府或者玄府一些驻地中生活成长,所以一般比较从学宫进来的弟子,更是易得玄府上层的信任。 在成年后,若是他们能感应到大道之章,那么就会被选入府中,成为某一个人的弟子,而没能感应的,则通常都会安排到玄府或者瑞光周围各个玄府的驻地去当助役。 而像是闻氏兄弟,他们可以算作是许英的弟子。而在名义上,张御与许英乃是师兄弟的关系,所以尽管他们观读大道之章也有二十余年了,可要是从辈分上论,他们只能算是张御的晚辈,所以二人对他很是恭敬客气。 不过有一点,这些弟子虽然从小受到玄府培养,但就修道上限而言,却是远远不及通过泰阳学宫申学进来的学子的。 因为能入泰阳学宫修学的,本身就已经是百里挑一了,无论是思维能力还是学习能力,都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个个都可算是人中英杰。 六十年前,玄府的顶层战力,除了从天夏本土过来的,其余大多人的出身,都是早先拜入泰阳学宫的学子。 许英常常抱怨学宫不出人才,可实际上,这几十年,也不是没有足够左右大局的人物出现,可其中有不少,最后并没有留在玄府,反而站到了玄府的对立面。 张御之前因为在玄府认识的人不多,所以也从未听闻过这些秘辛。本来他还想继续深入问下去,可惜的是,闻氏兄弟知道的也有限,除了方才讲到的这些,也就说不出来什么了。 行到半路的时候,他见这里距离自己居处不远,想到玄府这一次唤他,极可能会往府外一行,便道:“两位,我回居处一趟,换身衣物,顺便拿些东西。” 闻过客气道:“张君请便,不过请稍稍快些,莫要耽搁太久,主事还在等我们。” 张御也是点头,他转道回至居处,便推门而入,闻氏兄弟则在门口相候。 他因是早就做好了出府的准备,所以他动作很快,先是换上了一件玄府道袍,再将连帽斗篷罩在外面,双手则是戴上了那一副朱色手套,最后把夏剑持拿在手。 他对李青禾稍微关照了几句,就从里走了出来,与闻氏兄弟再次上路,三人加快脚程,半个夏时不到,就已是行至玄府。 他先入事务堂拜见项淳,后者言及玄府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遣一些弟子出外做事,而这次恰好派遣一名蔡姓玄修出外维护地方安稳,便让他一同跟随前往,也好积累一些经验。 项淳还特意关照了,要他自己多加小心,遇到事情尽量以保全自身为上,末了再勉励了几句,就让让他出来了。 闻氏两兄弟一直等在下面,见他出来,闻过上来一拱手,道:“张君,蔡师兄已经在竹苑等着了,我们这就过去吧。” 张御一点头,便随二人而行,这次未往正殿阁去,而是沿着边廊进入一片竹林,来到一座精致的两层竹楼前。 一名身着深蓝色道袍的清瘦男子早已等候在这里。 他四十上下,唇上留着两撇胡须,观人时神情和善,他见三人过来,抬手先对张御一礼,道:“张师弟,我名蔡蕹,你称呼我蔡师兄就好,其实我之前就见过你,只是那时你正在玄府门前作画,所以未曾上来打搅。” 张御合手一揖,道:“原来是蔡师兄,那是御失礼了。” “哪里哪里。” 蔡蕹与他见过礼后,又与闻氏兄弟打了个招呼,就把他们一同唤入竹楼内,屋内正中的木案上铺着一张都护府的简略地图,上面有几个用红标标示出的地点。 蔡蕹把他们招呼到木案旁,指着一处最远端的红色标点,道:“由于时间较紧,我也就长话短说了,这一次我们要去往毗邻洪河中游的‘凌宣镇’,那里一直面临各种异怪和土著蛮人的袭扰,自神尉军撤走后,仅凭当地的司寇已是有些难以应付了,我们这次就是要去帮助稳定那里的局面。” 他又用手指从瑞光开始,沿着内陆划了一个半弧,道:“张师弟,这便是我们这次的路线,需要从这片平原及古木林中穿过,最后去到那里。” 张御有些奇怪,问道:“蔡师兄,既然事情紧急,为什么不从内河河道乘船走?而要绕这么一个大圈子?” 蔡蕹叹道:“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这一路上还有几个都护府的驻屯点,那里常常受到异怪和森林土蛮的侵袭,最近玄府人手紧张,所以那里同样也是我们的任务,而且我还受到消息,很可能有一伙从瑞光附近出逃的异神教徒躲藏在那里,这一次我们从那里走,若是遇见它们,也要一并清理了。“ 他抬头看向张御,笑道:“张师弟还未入府之前就曾斩杀过夭螈,听闻还在安山之东游历过,,这一次看来要多多倚仗你的帮助了。” 张御知道他说的是客气话,道:“蔡师兄言重了,我当尽力。” “对了,”蔡师兄笑了笑,道:“我知道张师弟可能比较担心神尉军,毕竟你重创了他们的人,不过你放心,近段时日以来,神尉军将所有的人手都收了回去,虽然也有少数在外面,可只要不是队率这等层次的,对我们就没有什么威胁。” 闻德疑惑道:“蔡师叔,你怎么敢确定,那神尉军的做法万一只是掩人耳目呢?” 蔡蕹笃定道:“今次士议后,都护府收回了神尉军调令权,也就是说,现在神尉军只要调动队率以上的人,就必须要向都护府报备,所以他们一有动向,那就别想瞒过我们。” 闻德怀疑道:“神尉军会这么听话?” 毕竟神尉军之前骄横霸道,谁都不放在眼里,这回真会按规矩来?他对此表示不信。 蔡蕹一笑,道:“这次你们就放心好了。” 张御心下一转念,他觉得这里一定还有别的什么原因,才敢让蔡蕹如此肯定,只是对方现在看来还不想告诉他们。 蔡蕹看了看三人,道:“时间不早了,若是张师弟和两位师侄都准备的差不多了,那我们这就动身启程。” 张御早已是有了准备,表示无碍,闻氏兄弟也自无异议。蔡蕹见此,也就不再耽搁,带着三人出了竹屋,并往外竹林茂密的地方去。 只是行了一段路后,张御注意到,他们并不是往玄府南面出口去,而是在往北面走。 闻德悄悄言道:“张君,我玄府背靠启山,听说在启山那里还有一座通道,从那里穿行,可以直出了瑞光城,我们之前也没走过。” 张御心下点头,之前他就隐约听说这件事,而且从玄府的位置上来看,启山本身就处在瑞光城的北面边缘,无论是为了方便出入,还是出于防备意外的考虑,玄府都有必要在这里开辟一条通路。 四人走过一段被林荫遮蔽的道路,就进入了一处从山壁上开凿出来的山洞内,随后走上一条修筑的平缓齐整的石板道路。 这条位于洞**的道路很长,但是光线并不黯淡,空气也很是流通,走了大概半刻左右,就隐隐有隆隆的声响传来。 不久,四人出现了一条长索道,那声音也清晰起来,原来那是从岩石缝隙中渗透出来的水流汇成了一道宽长的瀑布,此处再加上周围悬空垂挂的青色藤蔓,就形成了一个位于山体内部的独特奇景。 蔡蕹这时道:“快了,走过这里,前面就是出口。” 过了索道,面前是一个石砌大门,蔡蕹上前一伸手,便在隆隆声中将之轻松推开,并示意三人先走。 张御几步出了这石门后,视线顿时一敞,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片壮伟的大平原,而在远端,则是地平线上高高耸起,蔓延向视线尽头的安山山脉。 他不由心境一阔,口中不觉出声念道:“万壑至此平,天地一色清,穹隆寄声远,旷古谁人听!” 蔡蕹也是出来后,就带着他们沿着山道下走,此刻他也是注意到,山脚处早有七八名助役牵着马在这里等候,马匹都是上好的迁卢马,共计三十匹,六匹驮马,其余都是乘马。 到了山下,蔡蕹第一个翻身上马,道:“我们第一个去处是晓山镇驻地,最好加紧赶路,今晚就到那里。” 众人也是上前纷纷挑选马匹,随后翻上了鞍座。 张御眸光一扫,挑了一匹皮毛如水色光亮的黑马,从容拿住缰绳,骑乘了上去,这时他心中忽有所觉,往某处看了一眼,但是并没有看到什么。 耳畔忽听得蔡蕹远远一声招呼,他心思一转,也就回过头来,策马而行,随着马蹄声起,一行人就在壮阔的平原上奔驰起来。 距离启山不远处一座隆起的土丘上,有一个身姿高拔的持剑道人站在那里,正看着他们一行人的身影逐渐远去。 只是下一瞬间,那里就剩下孤零零的土丘,其人已是不见了踪影。 …… …… ------------ 第四十三章 定使持节 就在张御与蔡蕹等人向着前方驻屯镇赶去的时候,他并不知道,在自己离开后,泰阳学宫却也并没有因此平静下来。 由于此时再没有比詹治同更为合适的人选了,所以学宫上层一致同意由他担任节使,出使坚爪部落,负责双方的沟通交流,随后就向治署递交了呈书。 这月方才上任的治署署公柳奉全没有任何拖延,立刻就将准许批了下来。 可是这样一来,却让东台学堂里的那些学子大为不满。 在将近两个月的相处中,他们对张御这位严厉的老师已是相当信服了,并且都是认为,只有自己的老师才是出使坚爪部落的最好人选,可现在此事却被一个谁都不认识的人抢去了,试问他们又怎么会服气? 更关键的是,作为张御的学生,两者某种意义上是一体的,老师被排挤出去了,那他们身为学生,还有脸坐在这里吗? 随后更不好的消息传来,说是张御今后不会再管学堂之事了,反而有可能让那个詹治同来教他们,这让他们感到更加难以接受。 “我们要让先生回来!” 这个提议一出,立刻引发了大部分学子的应和。 能坐在这里的学子,许多人的背景来头相当大,这些人立时聚成一堆,商量着怎么回去鼓动家里人给都堂施压,赶走詹治同,让自己的老师重新回来。 杨璎因为身份极为特殊,她忍住没有参与进去,不过还是一把拉过安初儿,道:“初儿,你是怎么想的?” 安初儿想到张御之前的嘱咐,似乎早就对此有所预见了,她道:“我想,先生不是那么软弱的人,他这次不争,很可能有自己的理由。” “理由?”杨璎想了想,却是一阵头疼,她感觉自己的脑袋承受那么复杂的东西,她哼哼两声,道:“我不管,先生不能走。” 安初儿道:“那阿姐准备怎么办?”她虽然出身卑微,可与杨璎其实也有一点淡薄的血缘关系,要不然也不会被安排进来。 杨璎得意洋洋道:“你等着看好了。” 她当即迈着大步出了学堂,随着带着侍卫离了学宫,转回自己的庄园之内,带着一如既往的气势回到庭院里,非常熟练的用脚踹开大门。 她浑然忘了自己之前说的要好好保护弟弟的话,冲上堂去,一把拽住自己亲生弟弟的领子,道:“小弟,你下令把先生请回来,那什么詹治同,又凭什么和先生比?“ 座上的小童有些懵,好一会儿才理顺思绪,问道:“阿姐,你想换人?“ 杨璎一挥手,“对,那个该死的詹治同,听都没听说过,还想做你阿姐我的老师?想都别想!你让张先生回来,让他滚远点!“ 小童想了想,道:“阿姐,你要我做事,也要告诉我这事是谁定下的啊?” 杨璎一愣,随即鄙夷道:“连这个事情都搞不清楚,真笨!” 小童一脸无奈,他想了想,道:“阿姐,如果是治署下的令,那就是新来的徐先生决定的,我就算都护,也没办法夺回先生的制令。” 杨璎不满道:“你是都护,下个命令都不行么?” 小童为难道:“阿姐,不行的。” 杨璎鄙夷道:“早知道你这么没用,我就不来找你,我找舅舅去。” “你要找我做什么?” 一个浑厚深沉声音从她身后不远处传来。 杨璎浑身一抖,像被吓了一大跳。她慢慢回过头去,就见一个身着头戴鹖冠,身着黑红武尉衣的中年男子出现在了大堂门口,此人形貌英武,仪态威严,不苟言笑,而此时大门边所有侍从都是半跪在地。 她声音有些发颤,“舅,舅舅……” 英武男子走了进来,面无表情道:“都堂上的事,自有都堂诸公去管,不是我们武人该过问的,我们只管治军卫民。” 他看着杨璎,目光严厉,道:“杨卫尉,你手下掌握五千都护府亲卫军,危机时刻,需要你随时站出来卫护都护的安危,可你又去过军营几次?你手下的营管你认识几个?你卫中的军械兵器齐全与否,是否按时操练,军心士气又如何,这些最简单的事你都问过么?连这些都不知道,你有什么资格过问其他事?什么时候又轮得到你去干涉都堂决议了?” 英武男子语气越来越是严厉,杨璎被训斥的头越来越低,最后都抬不起来了。 小童也是脸色发白,但他还是能保持勉强镇定,努力出声道:“都尉,卫尉知错了。” 英武男子看了看他,拱手道:“是属下无礼,惊扰都护了。”他看向杨璎,“但这件事不能不罚,杨卫尉,现在我罚你禁闭十日,没我准许,不准出来,听到了么?” 杨璎一脸垂头丧气,低声道:“听到了。”她心里不由得一片沮丧,想着自己这回是帮不了先生了。 瑞光城詹府书房内,詹治同看着都护府送来的使节衣冠,此刻却根本就没有胜利的感觉。 他之前一直视张御为自己迈向仕途的障碍,可是没想到,自己苦心去谋求的东西,对方轻而易举就放手了,特别是他记得张御离去之时那毫不在意的样子,就像随手扔了一根肉骨头给路边的乞丐,让他深深感觉到了一阵刺痛。感觉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好像都变成了没有意义的事。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没事做了么?”詹公出现在了书房门口,看了看他,道:“还在想白天的事?” 詹治同半转身过来,道:“父亲,儿子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是玄府的人,这样小儿真的算是赢了他么?” 詹公厉声道:“你是为了赢谁么?你是为了你自己!” 他用拐杖一杵地,发出一声响,道:“今次我豁出这张老脸,几乎用尽了人情才促成了此事,可是为了这件事,你知道我们父子会得罪多少人么?你觉得你没有赢张御?不错,你是没法和张御比,那是因为他就算输了,也还是玄府的弟子,可以继续走另一条道,可你输了,就没有退路了,你不抓紧这个机会往上爬,在这里憋气,你只是在延误自己的前程!” 詹治同微微低着头慢慢抬了起来,缓缓道:“父亲,我知道了。” 詹公看他渐渐恢复常态,语气也是缓和了下来,安抚他道:“其实玄府不算什么,他们哪里懂得权力的好处?说是超脱世外,可是东廷都护府建立这一百年来,玄府还没有一个真正能长生超脱的,还不是都死在战场上了。也只有坐在高堂上的人,才有资格去谈以后。” 詹治同知道没有这么简单,几十年前那一战,都护府高层也都一样上战场了,就算他的父亲,也一样去过,只是当时是负责处理的是后勤,后又受了重伤昏迷,这才侥幸活着回来,可不管如何,这番话也是给了他一点安慰。 詹公能看出自己儿子的心思想法,语重心长道:“现在和以前不同了,浊潮将退,大变即将到来,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人,那将毫无自保之能,所以你要想法设法往上爬,等你在都堂里占据了一席之地,你就有资格去决定他人的命运,而不是让人来决定你的,除此之外,所有东西都不应该成为你的干扰!” 詹治同用力点头,道:“是,父亲。” 詹公坐了下来,道:“治同,来说说与坚爪部落沟通这件事。都护府需要的只是安抚,要的是都护府南域不乱起来,以免两头难顾,但是你要做得事更多,你要设法让坚爪部落为我所用,至少也要设法拉拢一部分人,让他们遵从我们的意愿行事,这样都堂才会更为重视你的意见。” 说到这件事,詹治同信心渐回,他道:“父亲放心,这件事儿子会办妥的。” 詹公道:“现在的机会正好,张御不在,没人来碍事,他的学生也就懂一点皮毛,都护府只能依靠你,所以你无论想做什么,他们也只能选择相信,对了……” 他看着自己儿子,“那个什么伊察安排好了么?不要出什么乱子。白天他为什么突然跪下?幸好白天堂上没人在乎这件事。” 这个人是詹治同暗中去往南域时试图与坚爪部落沟通时遇上的,给点好处就愿意来了,他也确实是一个酋首,但是手下只有七八十人,远没有自己说的那么多。詹治同父子也是心中有数,并没有去拆穿他。 詹治同道:“我后来问过他,他说是在那两个玄府道人身上感受到了类似族里神明的力量。” 詹公想了想,涉及这些超常力量的,他也弄不明白,道:“你尽早出发,我收到消息,张御的那些学生有些不安分,你越早办成事,我们父子的地位也就越安稳。“ …… …… ------------ 第四十四章 暮渡晓山 晓山镇,在瑞光城外西南方三百里处,是都护府设立在荒原上的一个驻屯所,整个镇大约有三千人口,其中三分之一是轮戍民兵,其余则是常住在这里负责屯垦的镇民。 张御一行人都是一人双马,在傍晚之前来到了这里,他们最少需要在此间停留两天,清查这是否有异神教徒,并顺带清剿可能存在的灵性异怪。 镇上的人非常热情,见了他们策马进来,都是上来招呼帮忙,还有不少小孩欢呼雀跃的跑出来,爬到围栏和高处好好奇的看着他们。 众人在屯垦事务官安排下将行李放到了玄府在此修筑的宅院内,随后就不断有人前来拜访,其中大多数是这晓山镇这里的屯吏和当地镇务。 被拜访最多的自然就是张御他们四个,因为玄府弟子出门在外,都是以道人的身份行走,所以这些人在过来时都会顺带求神问卜。 都护府民间是不禁信仰的,但只能供奉天夏人的祖先,异神之流绝对属于被禁逐之列。 张御也并没有认为他们此举就是愚昧,因为这里远离都护府的文明中心,可以说是身处蛮荒地带了,附近时常有异怪和蛮人游荡,对镇民的生命造成威胁,所以向祖先和超凡力量祈求自身平安,既是让自己安心,也是给家人的一个安慰。 镇上的督学陈正是从泰阳学宫走出来的,其人在这里担任事务官已经有六年之久了。其人在得知张御也是从泰阳学宫走出来的,且还是一位辅教时,也是欣喜异常。 他知道从学宫里出来的人,很多都不喜欢应酬,所以趁着天还未曾完全黑下来,干脆就自己做向导,带着张御出来熟悉周围的环境。 两人驱马出了晓山镇,并往北面的一片稀疏林地中来。不远处可以看到有大片的绿色农田,只是随着逐渐接近,张御注意到这里的草丛中藏着一些断垣残壁,便问道:“陈兄,这里也有古代遗迹么?” 陈正道:“有,规模还不小,学宫之前派人来过来考察过周围的地理环境,推测这里在远古时代应该存在着一大片湖泊,而那些遗迹就是建于湖泊旁边的古代城市。” 晓山镇设立在这里,当然不是没有原因,尽管那座面积颇大的古代湖泊已经没有了,可在地底之下,依旧存在着一条水量颇大的暗河。 张御听他这么说,心中一动,之前因为异怪骨片的身上存有源能,所以他在宣文堂中查找文档时,特别注意那些曾有古代异怪栖居繁衍的地方。 而这些所在,大多是存在于湖泊和山壑之中,既然自己到了这里,那自然也有必要去探看一下。 他与陈正在转了一圈后,找到了这个遗迹原本一处入口,两人就从马上下来,徒步走入了进中。 夕阳的余晖落在这些荒败的杂草和乱石上,在这个世界上,在无数岁月之中,数个纪历的文明或许只是灿烂的一瞬间,而这样的破败场景反是占据了更为长远的时间。 两人大概走了百多步后,张御注意到旁边有一块半倒塌的石碑,他上去就近观察了一下,用戴着手套的手抚开那些污浊,再试着辨认了一下。 看了一会儿下来,他道:“果然是奥梅佐时期的建筑。” “奥梅佐时期?”陈正想了想,道:“是古代专学上的定义么?” 张御点了点头,他用脚踏了踏下方,道:“我们脚下大陆这片远离天夏本土,据说在之前数个纪历中也从无人探访过,直到我们天夏人来到这里。” “可实际上,我们并不是第一个踏上这片土地的‘外来人’,据前贤考证,在这片陆地之外,曾经还有一个较大的岛陆,在那上面曾诞生了一个文明,其创造者自称‘伊地人’,其最辉煌的时代就是奥梅佐时期,伊地人先所有人一步,来到了这片陆地上,并在此建造了大量的城市。” “只是伊地人的扩张,却侵害了大陆深处土著的利益,从安山土著保留的结绳记事来看,双方的神明展开了长达三百多年的神战。” 陈正听得入神,道:“后来呢?” 张御道:“具体过程难以知道,这场战争最后是伊地人输了,他们所居处的整个岛陆也是沉入了海底,而现在腾海上的那些岛屿就是曾那片经大陆未曾沉没的残损部分。不过本地的土著也没好过,传说曾一度统治半个大陆的国度在不久之后也是分崩离析了,而他们的后代,就是我们都护府所要面对的各个土著部落。” 陈正想了想,坚定道:“我们天夏人并不是伊地人,我们是不会输的。” 张御微微点头,他问道:“陈兄在镇上这么多久,可曾见过异神么?” 陈正道:“异神没见到,异神教徒倒是见过不少,每次都被镇里的驻兵驱赶走了。”他看了看张御,见他没什么反应,“我还以为张兄你会问为什么不把他们抓起来或者干脆杀了。” 张御道:“我想镇里一定是根据最切实的情况,才作出这等决定的。” 陈正叹道:“是啊,镇里大多数人只是想好好生活,轮戍的民兵只是想平安渡过几年后调回去,要是真的惹来异神,镇里肯定是挡不住的。” 这片遗迹颇大,因为此刻天色渐渐黯下,两人并没有走得太深入,就从里退了出来。 当夜晓山镇的镇长在自己家中办了一场饮宴,除了蔡蕹、张御他们这些客人,镇中大部分的事务官和民兵头目也都来了,不少镇民也是一样来凑热闹,不过他们只是在外点起了一堆堆篝火,围着火堆弹奏乐器,饮酒欢歌。 这一晚,镇上所有人都是尽兴而归。 第二天一早,张御出门之后,就被陈正请到镇上唯一一座学府中。 这座晓山学府是整个镇修筑的最好,也是最用心的一处建筑,攒尖重檐殿顶有着典型的天夏风格,外间是围成四方的校舍廊屋,大约可容纳四五百人在这里一起读书。 因为张御是辅教,陈正还竭力邀他在这里上一堂课。他也没有推辞,讲述了一些若是偶然撞上土蛮,如何避免与之冲突的办法,还有就是各种虫豸和野菜的吃法。 没想到,后面所的内容因为新奇有趣,格外受这里的学生欢迎。课后还有不少人过来打听,问张御能否留下一些关于这方面知识的述录。 张御欣然同意,并言自己回到瑞光后,会专门写一些这方面的文章,并且寄过来。 因为这件事,陈正对张御大为感激,连连拜谢不止。 过后陈正又请张御到学府楼上饮茶,他透过窗户,看着那些活泼好动的孩童在空地上玩耍嬉戏,感慨道:“我来晓山之前,只是想着早点离开这里,可是来久了,心里对这里反而有了感情,感觉把某些东西寄托在了这里,上次要走的时候,那些孩子一挽留,我也就留下了,现在六年过去了,又是一迁……唉,我看着那一双双纯澈目光,我当真不忍心走。” 张御道:“陈兄家里人呢?” 陈正叹道:“我是孤儿,天夏学宫开了幼学才有书读,学宫出来后,我就想着,也要让更多像我这样出身的孩子有书读,那时我在朋友撮合下,娶了一个好人家的女子,可是我在这里一待就是数载,不好再耽误她了,就寄了合离书给她,去年她来信,说是把书信烧了,叫我安心在这里教学,家里孩子有她抚养,叫我不用操心。” 他摇了摇头,两眼微微泛红,“她是一好妻子,我不是一个好丈夫。” 张御道:“我方才见学堂里的小孩,天夏人有,混血亦有,但很多还是蛮人小孩,可现在他们都在写同一个文字,说同一种语言,此是礼仪教化之功德,陈君于小家有亏,但于东廷,于天夏,却是功莫大焉。此当受我一礼。” 说着,他站起身来,双手一合,对着陈正一揖。 陈正慌忙站起,有些手足无措的还礼道:“此怎敢当,此怎敢当……” 张御一礼之后,道:“但御也要说一句,这里并不是没有了陈君,就无人来此授学了,你也该给他人一个机会,何况践行天夏礼乐,也未必非要囿于一隅,以都护府之大,陈君大可去往瑞光,去往他处施展才华。” 顿了一下,他又言:“陈君就算舍不得这里,这里距离瑞光也就半天路程,也是可以抽暇回来看看的。” 陈正怔了怔,良久之后,他似乎放下了什么,正容对着张御一揖,道:“多谢张兄开导,正感恩于心。”他感叹了一声,“这么多年了,我想我也该回去弥补下过去的亏欠了。” 张御来此处主要是为清查异怪和异神教徒,所以也不能在学府滞留太久,与陈正别过后,他就带着两个助役出镇,去往北面探查。 按照昨夜与蔡蕹和闻氏兄弟商量好的办法,他们四个人各自负责一个方向,到了晚上再碰面交流。 他很快又来到了那片遗迹附近。 望着这里,他总有种感觉,如果晓山镇周围有问题,那么一定与这里有关联。 这么想不是没有理由的,因为这些古老建筑的遗存,给荒原中的野兽还有蛮人提供了天然的庇护,而且水源也在这附近,无论异怪还是异神教徒,都有可能来这里。 而昨日过来的时候,他并没有什么特别发现,可这一次,他才方靠近,心中就陡然浮现出了一股异样! …… …… ------------ 第四十五章 上阳真炁 张御这些天来坚持习练竹剑,哪怕不用夏剑,也能稍稍运用心湖感应了,何况现在这把法器还在身旁,感官更是异常敏锐。 在察觉异常后,他并没有贸然进入,而是思考了一下,才对两个助役道:“你们可先回镇中等我。” 两个助役显然都会分辨形势,听了他吩咐,没有半分磨蹭,一抱拳,就调转马头,往晓山镇返回。 张御则是从衣兜中取出一枚带着细绳的骨哨,将之缠绕在了左手手腕上。 这是他和蔡蕹等人之间用来传讯的物品,是用一种鹤类异怪的腿骨制作而成的,一旦激响,可以将声音传出极遥远的距离,使彼此都能听到。 他翻身下鞍,将马匹驱赶开了一些,随后双手伸出,缓缓将遮帽戴上,手持夏剑,便往废墟中走入进去。 他方才感觉到有一个异常冰冷暴虐的气息出现在废墟之内,并且充满了野性。在与苏匡交手后他就知道,心湖之中映照出来的气息情绪,能够直观的反应出对手的某种特质。 所以他心下判断,对方许有可能是一头强大的野兽,或者干脆就是一个灵性生物。 只是这里奇怪的是,那气息只是爆发了短短的一瞬就消失了。不过他已是记住了其所在的方位,所以迈步时没有丝毫犹疑,直接就往那里走了过去。 他行动极快,没多久就到了方才那气息出现的位置。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座半倒塌的建筑,看得出原本的规模很是宏大,尽管过去了漫长的岁月,可仍有许多大理石柱顽强的矗立在原地,墙壁上精美的壁画至今依稀可辨。 只是除此之外,视界内并没有什么其他东西了。 莫非已是离开这里了么? 他踩着破碎的石阶往里走去,就在方才迈过去一堵高墙的时候,忽有所觉,脚下一顿,霍然回头看去,就见一条粗大巨蟒攀在那里,其头颅正搭在墙粱之上,两只竖瞳正死死盯着他。 他只是静静看着,没有做出什么激烈反应,因为这头大蟒已经是死了,身上没有半分生命迹象,唯有一缕缕七彩霞光缓缓飘散,这足以说明这是一头灵性生物。 他看得出来这头大蟒死亡不久,而且是在一瞬间被击毙的,不止如此,其身体机能也是在同一时间被摧毁的,是以犹自保存着身前的模样,并没有任何挣扎扭动的迹象。 只是…… 那个出手杀死这头异怪的人又在哪里呢? 就在他转念到这里的时候,心湖之中突然升起一股危险感应,且是从对面墙壁的另一面传来的。 他当机立断向后退开,就见一道圆弧状的光芒一闪,其如切豆腐一般,从坚硬的石墙上划过。随后整面高大的石墙就向他所在的位置倒了下来。 他快步急撤,并挥手拍散从顶端落下的碎石。 轰隆! 石墙倒在了地上,此刻可以看到,那被断开的切口光润平滑。 咻咻声响传出,灰尘之中忽有数枚异物朝他射了过来。 张御目光一凝,于心下瞬间引动了“敏思”之印,瞬息间,外界的所有一切都变得好像缓慢了下来。 他能看见,那只是一枚枚细小的石块,但是其上此刻所携带的力量却是强劲无比。 他并没有拔剑,而起举起剑鞘,在身前从容几个摆臂,就将其一个个磕飞了出去。 轰! 这一次响动是右侧方向传来,一大截断裂的石柱撞破满是缝隙的石墙,并势头不减的朝他飞来。 他依旧没有闪身躲避,身上“壮生”之印一激,浑身力量生生拔高了几分,他伸手上前,轻轻按住那飞来的偌大石柱,一引一拨,就将其往旁侧挪去了。 他知道这并不是结束,于是身躯微微压低,保持着重心往后撤步,而另一手握住剑柄,眼神则凝视前方。 倏尔,一点亮光在弥漫的灰尘之中闪出,直向他所在之处奔来! 他一吸气,随后拔剑出鞘,一抹剑光精准无比的斩在了那袭来银芒之上,只听得一声清脆交鸣,那飞来之物便在这股碰撞力量下被弹飞上了天空。 随着上方的光芒透下,清晰的将其真容映照出来。 这是一把长剑! 他一抬头,透过那倒塌的巨墙,背后矗了有一根相对完整的石柱,一名身姿高拔,长眉入鬓的清俊道人此刻正立于上端。 其人看着那被弹飞的长剑朝着自己落来,撇了一眼,从容伸手拿住,而后再是潇洒一抛,任其“铮”的一声归入背后的剑鞘之中。 他微微一笑,道:“张师弟,身手不错,几年不见,看来你在玄修那里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张御站直身躯,收剑入鞘,对于对方的出现似也并不如何意外,道:“桃师兄,果然是你,你不是跟随在老师身边么,怎么到这里来了?” 对方是在他旧修老师那里学习时的师兄,名唤桃定符,两个人以前的关系还算不错。 其实他方才就有所猜测了,因为对方的剑势之中并无任何杀机,只是纯粹的试探,且分别试了他的反应、速度、力量以及眼力,这种风格他也算是非常熟悉了。 桃定符从上方一跃而下,衣袂飘飘,落地时足尖轻点,没有发出半点声息,整个人好似轻如一片鸿羽。 他走上前来,道:“老师已经离开这里了。” 张御道:“离开这里?” 桃定符道:“别问我,我也不知道老师去了哪里,可惜啊,老师他并没有把下一步修行的方式传给我,只是让我自己去找。” 张御也不觉有多少意外,旧法的修行就是这样的,全靠自己去悟去找,不会给你解释理由,能找到就找打,找不到是你机缘不足。 桃定符这时一挥袖,一股炙热气息蔓延开来,两人中间的砖石忽然熊熊焚烧起来,火光腾起一人多高,只那火势却局限在三尺之内。 张御一见此景,眸中微泛异色,道:“真火炼炉?”他抬头看去,“桃师兄,你练成老师传你的‘上阳真炁’了?” 桃定符目视火光,道:“虽是练成了,可是没有下一步的功法,我也就止步于此了,所以我思来想去,只有来找你帮忙了。” 张御点点头,道:“师兄想我怎么帮忙?” 桃定符道:“师弟你当是知道六十年前那一战吧?那一战玄修可是死伤惨重,但是你可能不知,我真修有几位前辈也是死在了那里,其中一位道号‘素阳’的前辈,就擅长我这‘上阳真炁’,他的遗骸当就落在那无边丛林之中。” 张御顿时了然,道:“所以师兄是想我助你寻到这位素阳前辈的遗骸?“ 桃定符道:“我们真修讲究缘法,我修炼的功法恰好与这位前辈相同,所以我想去找一找,看能不能在那里找到机缘。” 他看向张御,道:“师弟,我知道你学的是‘古代博物学’,还懂得许多土蛮的语言文字,这次师兄我拜托你一次,不管最后能不能找到机缘,为兄都可以答应为你做三件事。” 张御正要开口说话,耳畔忽有马蹄声遥遥传来。 桃定符道:“有人来了,这东西给你,遇到难处就找我。”说着,把袖一挥,就朝他扔过来一个东西。 张御一把接住,发现亦是一枚骨哨,等再看去时,眼前已经没有桃定符的身影了。 他站在原地,却是若有所思。 他很了解这位桃师兄,其人跟随自己那位老师二十余年,却也是沾染了老师话只说一半,另一半自己去悟的风格。 其言可以帮助他三件事,这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应该是在暗示他此行之中或者干脆就是身边存在某种危险。 这么说来,在接下来的一路之上,该当加倍小心了。 念头转过,他就将那枚骨哨收好,持剑朝外走去。 …… …… ------------ 第四十六章 古文金板 张御从这座残破建筑中走了出来,还未行出多远,就见蔡蕹自外快步而来,其身影在移动时居然呈现出一种飘忽之状,好似未曾着地一般,但又不显匆忙急促,反而有种飘逸潇洒之感。 蔡蕹这时也是见到了他,其身形若无实质一般,倏尔顿住。他脸上露出惊喜之色,问道:“张师弟,你没事吧?你把助役赶回去,可是发现了什么么?” 张御合手一揖,道:“多谢蔡师兄挂念,我无事,只是遇到一头灵性生物,我已经处理了。” 蔡蕹神色一紧,道:“在哪里?” 张御一侧身,道:“蔡师兄跟我来。” 他带着蔡蕹回到了先前位置,后者仰头一看,便瞧见了趴在墙上的那一条大蟒。 蔡蕹看去也未怎么发力,身体就凭空往上一拔,来了墙头之上。他检查了一下那大蟒,发现这果然是一头灵性生物,上面的灵性光华还有一点残留,死因也是一目了然,是被一剑洞穿脑颅而亡的。 他不禁赞叹道:“听闻当初张师弟斩杀那头夭螈时,创口也是在头颅之上,可惜方才未看到这等精妙剑术。” 张御道:“蔡师兄过誉了,以后有机会的。” 蔡蕹又观察了一下四周,不由留意到了那面倒塌的石墙,他在看到那明显是被利器斩开的光滑断面时,不由露出了惊异之色,再看了看张御手中始终握持的那柄夏剑,眼底露出了一丝了然。 他道:“张师弟,这么大一头灵性生物,折算下来也值不少金元,你准备怎么处理?” 张御道:“玄府可有成例么?” 玄府的规矩不像都护府和学宫摆在明面上的,他到现在都还是在逐步摸索之中。 蔡蕹笑道:“平常时候,玄府的规例与都护府的规矩相同,不过我等是被玄府派遣出来办事的,故而所有在外收获都可由我等自行处理,只需用笔录记述下来,相互印证,回去有个交代就行。” 张御一思,道:“这次是我们四人一同出来,收获当也算作是我们四人的,不过我那一份就留给晓山镇的学府吧,他们也是不易。” 蔡蕹赞了一声,道:“师弟说得好,嗯,这异怪是张师弟一人杀的,我本不该贪图这一份,不过张师弟既然这么说了,我也就厚颜收下,就把我这一份也一齐赠给晓山镇吧。” 说到此处,他想了想,又道:“这事就不要跟闻过、闻德两兄弟说了,他们也不容易,平日就靠出替玄府外出做事攒些积蓄,若是知道我们这般做,他们恐怕也不好意思拿,我稍候再另做一些安排吧。” 张御道:“蔡师兄思虑周到,就照蔡师兄的意思办。” 蔡蕹笑了笑,踩了踩那蟒蛇头颅,道:“这么大一条巨蟒,我需得去镇上找人来搬,师弟和我一同回去么?” 张御道:“不了,我在周围再转几圈,以免有什么隐患留下。” 蔡蕹点头道:“也好,那师弟自便就是,我自去叫人。”他抬手一拱,就从高处下来,一会儿步履加快,就如来时一般远去了。 张御则是走到了大蟒所在之地。他与陈正攀谈时,曾特意向其打听过周围有无灵性生物的踪迹,但陈正表示这几年来都没有,而且此前并没有听说镇中有镇民被吃的事情,周围也并不存在可被大蟒视作食物的大型野兽,就算有,也大多被镇民杀干净了,所以这条大蟒就像是突然蹦出来的。 他四处转了转,很快就找到了大蟒留下来的移动痕迹,循此而去,用了不少时间,就来到了一处倒塌的神庙之前,那痕迹则通向下方的坑洞。 从里面残留的石阶上看,之前这里就有一条向下的通道,曾经被掩埋过,只是从里向外又被重新挤开了,这毫无疑问就是那大蟒巢穴所在了。 他闭上双目微感片刻,心湖之中并没有发现什么异状,于是往里走入进去,出乎意料的是,这里并不十分深,很快就走到了底部。 他环顾一圈,这里本来应该是一个存放祭祀用物的地窖,还有残破的陶罐和一些精美的金银器物,墙上则绘有灰旧的彩色壁画,倒是并没有想象中的动物骨骸。 从这个地窟的面积来看,也仅是勉强够这个巨蟒容身,但是作为巢穴似乎还是太狭窄了一些,且从那些留下的痕迹上,也能看出大蟒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应该并不长。 莫非这巨蟒真的是从别的地方游荡过来的,还是……地下? 他不由想起了那干涸的远古湖泊,还有那条地下暗河。 正在思索的时候,他却是不自觉被墙上的图画所吸引,画上的人物穿着伊地人的服饰,但是手势却指向了脚下某一个方向。 可这就有些不对了。 伊地人是信奉海上神灵的种族,非常忌讳来自深渊和地下的力量,所以但凡伊地人所绘制的壁画,就从来没有向下的姿势的,所有的人物都是一幅向前平视或者仰首向天的模样,哪怕跪拜,也是头颅朝上,双手高举。 一旦出现这种情况,要么就是伪作,要么就是有着什么特殊的用意。 他走到近前,沿着那人物手势所指的地方看去,发现了一个突起的部分,大体呈现出菱形。于是起手擦拭了一下,上面掉落下来几块皱皮,里间露出了一小片金色。 待把上面的遮掩全部拂去后,这东西终于露出了真貌,却是一块巴掌大的小金板,上面还刻有一串古怪文字。 之所以用串,是因为那文字犹如枝条缠绕,似乎是一个,又似乎是许多个。 他有种感觉,那巨蟒的出现许与这东西有关。 若是如此,此物就不宜留在这里了。 他想了想,就将之墙上小心剥下,用布包好放入了袖中,准备抽空再去宣文堂查下文档,看看这种文字到底出自于哪里。 因为这里再没什么发现,他就自里走了出来,等回到原来的地方时,那些前来搬运大蟒的人已经到了,索性就众人一同返回了晓山镇。 镇上镇民听说新来的几位玄府道长斩杀了一头灵性大蟒,顿时引发了轰动,都是纷纷赶来看热闹,待看到这条大蟒如此巨大时,不由得对张御一行人感谢不已。 他们根本不知道距离自己这么近有这么一头灵性异怪,要是什么时候出来吃人,靠着镇里的那些铳炮刀枪,那根本拿其毫无办法。 为了此事,镇长又举办了一场欢宴,并一直延续到了晚上。 待饮宴结束后,蔡蕹把张御和闻氏兄弟找来交流了一下,除了今天遗迹中的那条巨蟒外,在其他三个方向上并没有什么特殊发现。 闻德兴奋道:“张君当真了得,以前出来时,那些君子可没张君这般厉害。” 当他听说这头大蟒还有自己的份时,可是高兴坏了,自方才到现在,不停的把好话送上,连他堂兄闻过都有些看不过去了。 可他却满不在乎,在他看来,自己好处都拿了,那多说几句好话不是应该的吗?要是吹几句就能拿好处,那他愿意天天吹。 蔡蕹呵呵一笑,提议道:“张师弟,两位师侄,明天我们可再停留半天,若是无有其他发现什么,那就离开这里,尽快去往下一个驻屯镇,你们以为如何?” 三人自无意见。 蔡蕹见此,也就不再多说,分开之后,就各自回去休息了。 次日各人早早起身,依旧去往各个方向查探,同样未曾发现任何异状,于是过了午后,一行人就与晓山镇众人辞别,并在众人不舍相送之下离开了此间。 张御在出去一段路后,回头看了一眼,见还有很多镇民还在那里挥手相送。 他心中清楚,晓山镇的人对他们热情,那是因为他们带来了文明世界的联系。 这些镇民尽管能够吃饱穿暖,可身处此间,却被孤独和荒寂包围着,生命也时时遭受着威胁。 但无论都护府还是玄府,都必须将此处维系下去,因为文明的足迹一旦退缩,那么这里就会又一次退回到蛮荒。 不止这里,前面要去的所有驻屯镇,都是这般。他们就像一个个钉子,一根根火炬,牢牢楔入了荒原,使得来自天夏的文明之光能够继续在这片土地上维系下去。 而东廷都护府本身,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在晓山镇于视线中逐渐消失之后,一行人继续往东南方向行去。 经过一个下午的奔波,前方出现了一条东西走向的宽阔河流。这是济河,与瑞光城北面的洪河一般,同属于旦河的支流。 一行人沿河而行,很快就见到了一座横跨两岸的飞虹状木拱桥,只是此刻那桥上似有人把守,还未等靠近,就有几声充满警告意味的火铳声响起。 …… …… ------------ 第四十七章 济河之外 晓山镇外,在惊声鼓的敲打声中,一列列民兵在队长的催促下都是持铳拿枪上了城头,几门火炮也是掀去了炮衣,对准了镇外。 在他们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列长长的队伍,数目大概有千余人。 “这些人哪里来的?” 镇上的人都是惊疑不定。 驻屯镇周围存在的攻击性特别强的蛮人部落早就被他们打散了,剩下一些较为温和的,也都是依附镇子而生存,经济民生都被镇子所掌握,且还在被不断融合进来,现在附近两百里内已经不存在两百人以上的蛮人部落了。 等这些人走近后,镇上的人才注意到,此辈乍一看去有些类似蛮人,但仔细分辨,却又有着明显的不同。 蛮人大多以兽皮树叶蔽体,文明程度不高,而这些人绝大部分身着布料衣物,有少数甚至穿着华丽的衣物,披着蓝黄相间的挂装,戴着彩羽和金丝编织的头冠。 看得出来其等不但有着明确的阶级划分,还拥有一定的组织和纪律,这绝非他们之前接触到的任何蛮族可比。 这些人到底从哪里来的?简直就像从地下钻出来的一样。 有民兵头目询问镇长是否要主动出击,却被否定了。镇上的第一要务是保存镇民的生命安全,只要这些来历不明的人没有在此停留,破坏农田及进攻晓山镇的举动,那么镇子是不会主动进攻的。 陈正则是带着几个学生,专门负责将这些人的样貌、衣着、装饰、交流方式等等都一一记录下来,准备随后将这些交给信使呈送给首府。 荒原上出现这么一群来历不明的人,是绝对不能忽视的。 很快他发现这些人并没有往镇子的方向过来,而是进入到了那片废墟之中,随后很快就被那些残留的高墙和柱子遮挡住了身影。 废墟之内,几个蛮人从那个巨蟒洞窟内钻了出来,对着一个手持金银杖,祭祀模样的老者诚惶诚恐的说了几句话。 老者脸上出现怒容,用手一指,立刻有人上来鞭打这些蛮人。 他移步来到空地上,拿出一根蜡烛点燃,嘴中喃喃念叨着什么,少时,上面有白烟冒起,形成了一个柳条模样的长枝,微微抬起,向着某一个方向指出。 他招呼了一声,立刻有十来个身躯强壮,穿着皮甲,带着短刀长矛的男子站了出来。在他上去说了一大串话后,这些人对他一低头,就翻上一头头似獴似猫的东西,随着这些生物发出一声声短促的叫声,就朝着东南方向飞速驰去,很快就从视线里消失了。 人群中有一个带着白色面具的男子走出来,用天夏语道:“这么少的人?能找到么?” 那个老者回过头,也一样用天夏语自信回答道:“厄兰是我的部族里最出色的战士,他有神明的血统,拥有和你们天夏神明一样的力量。” 男子用玩味的声音说道:“希望吧,你们这次的对手可不一般啊。” 此刻济河的拱桥之前,蔡蕹听到了前方火铳声,抬手示意了一下,一行人立时减缓了马速,他勒马倾身往前看了看,转回头对着闻过道:“闻师侄,你去前面问一下,他们是什么人。” 闻过一点头,将身上的大氅解开,就驰马而去,见他只是一个人过来,身上还穿着道袍,守桥的人没再有什么过激的举动。 闻过在桥下与那些人交涉了很长一会儿,这才赶了回来,道:“蔡师叔,我问过了,那些人都是观山镇的戍兵,说是前几天发现有异神教徒试图毁坏桥梁,所以派人在这里值守。” 闻德问道:“我们可以过去了么?” 闻过摇头道:“他们说队长的命令是在解决异神教徒前任何人不许通过,我们也不例外。” 闻德奇道:“我们有玄府的过书路贴也不行么?” 闻过无奈道:“问题就在此处,这些人里面没有会辨识玄府路贴的,生怕我们是伪造的,所以无论如何不肯放我们过去,也不肯送信去告知镇里。” 闻德一时也是无言。 蔡蕹沉吟一下,道:“我们不可能在这里耽搁,况且这些异神教徒很可能就是我们要追剿的那一伙人,那就更不能等了,绕路吧。“ 要说他们这一行人,凭着实力怎么也是能闯过去的,就算这一队民兵有火铳也拦不住他们,不过这些举动难免会造成一定的伤亡。可他们又不是强盗,行事都是要遵从规矩法令的,更不会去做杀伤都护府治下兵卒的事,且这样很可能会引发很大的混乱。 倒是他们在事后可以追究这些人耽误玄府行事的罪责,可他们哪里会和几个忠于职守的民兵计较,所以眼下避免冲突的最好办法就是从别处过去了。 闻德道:“蔡师叔,有别的地方可以渡过此河么?” 蔡邕身下的马突然扭动了两下,他拍了拍马脖,安抚了一下,道:“我上次来时,这济河的水势比现在汹涌的多。而现在却是浅了不少,水势也没那么急了,应该是这两个月没有下雨的缘故,在中下游的狭窄处当有地方可以过去。实在不成,就暂把马匹和助役留在这里,我们四人伐木为舟,先行渡河,待到了观晨镇,回头再来接应好了。” 闻氏兄弟都觉有理。 张御也自无异议。 于是一行人转而往济河下游驰去。只是这一回似乎运气不好,一直到天色逐渐陷入昏暗中,也并没有能找到合适渡河地点。 蔡蕹这时停下,他驻马河畔,望着滔滔流水,道:“今天已是晚了,不如明日再寻吧,若是明早还不能找到合适的所在,我们四人就设法先过去。” 张御其实觉得,天色昏暗与否对他们四人并无什么影响,蔡蕹刚才一直在强调抢时间,那大可以让助役先休息,他们继续找寻。 不过这次主事的毕竟是蔡蕹,既然其人改了主意,不是遇到极为特别的情况,他也不会出言反对。 一行人在附近转了转,寻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助役纷纷下马,从驮马上将帐篷等物卸了下来,并砍伐树木,很快支起了数个大帐。 四个单人帐篷处在四角之上,两个大帐处在中间位置。 随后其等又用铲子在驻地之外挖出了一道深沟,外面还摆了一圈简易的鹿角,空隙地方更是拉了一圈系着铃铛的绳索出来,完全是一副军伍的作派。 因为附近可能存在异神教徒,所以他们此刻也不能生火烤煮食物,好在此行每个人身边都有都护府提供的丹丸,随身携带的淡水也是足够,并不会因此受到多少影响。 张御与蔡蕹等人说了一会儿话后,一人走了出来,他身披斗篷,站在高处眺望远方那一座在沉暮中犹显壮美峻拔的山峰。 这几天赶路,倒是距离这座神女峰越来越近了。 那号称点亮时能让天夏本土看到的烽火台就在那里,若是日后有空闲,倒是可去瞻仰一二。 静静看了一会儿,他才转回驻地,来到了自己单人帐篷之内,用打来的水简单洗漱了一下,而后服下一枚元元丹,便就盘膝坐下。 在打坐了有一个夏时后,他从定中出来,此刻周围已是完全安静下了来,便于心下一唤,随着一阵光亮在身周围升起,那大道浑章随之浮现出来。 自那日得到桃定符的暗示后,他一直在加强着戒备,白天的事让他感觉危险正在接近中,说不定那些异神教徒就在附近,那么加强下自己的实力是十分有必要的。 现在他所具备的神元只能观读两枚章印,而玄章那里,新收获的三枚章印需按照玄府章法一同观读,这才有可能找出心光之印,所以暂时不能用,这样他只能往浑章上想办法。 浑章之上只剩下“剑印”未曾观读,其实提升这一枚章印是最为实际的。因为“剑”、“驭”二印本就为一体,“驭印”目前已是观读过了,而剑印却是一直空缺在那里,他已经忍了好久了。 若是也将之一样观读了,那么此印就相对圆满了。 心下有了决定,他当即看向“剑印”,随着神元逐渐减少,那章印上光芒同时亮起,并将他整个人照入进去。 刹那间,他就感觉自己的身上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这并非真正实质上的变动,而是身心对剑器的亲和和掌握达到了一种更高的层次之中。 原本他与剑之间还存在着一层隔膜,可这一刻,却似乎被完全抹去了,彼此之间在没有半分阻碍。 心意一动,随着一道雪亮光华照亮斗篷,他已是将夏剑抽出,横搁在了膝上。 他能感觉,这一次出剑可谓顺畅无比,是真真正正的心到剑到,意动剑动,而并非倚仗了夏剑之能。 此刻他甚至有一种出外演练剑式的冲动,不过他只是心意一转,就轻易将这情绪按下,重新恢复到了此前不起一丝涟漪的平静之中。 他正想将浑章收起,可这个时候,却是目光一顿,他发现自己观读了剑印后,剑驭两印并没有因此再度重合,而是在此之上,居然又衍生出一个新的章印来! “这是……” 他眸光泛动了一下,却是毫不犹豫就将神元往里投入进去,随着那章印也是亮了起来,他身躯再度被一阵光芒所笼罩了进去。 光芒收敛下去后,他抬起夏剑,凝视其上,待准备有所举动时,心湖之中忽然传来一丝波荡。 嗯? 他微微侧首,却是察觉到蔡蕹从自身的帐篷中出来,并且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离开了驻地。 “蔡师兄这是去哪里?” 他想了一想,并没有跟上去窥看的意思,蔡蕹想来当有自己的想法,况且其人之前虽然没展现出什么能为,可修为无疑比他高的多,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可是蔡蕹这一去,却是迟迟没有回来。 而在差不多到了下半夜的时候,本在入定的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外面有不少脚步声响起,并在朝着他们这里不断过来! …… …… ------------ 第四十八章 玄府之影 张御快速戴上遮帽,拿着夏剑出了帐篷,就见里许之外有人正在往他们这里快步靠过来,总数大约有百余人,队伍拉的很分散,隐隐包含了各个方向,看去像要把他们包围起来。 以他过人的目力,便在夜中,也一样把来人的装扮看得很清楚。 这些人很多披着缀着羽毛和藤条的衣物,脸上则画着油彩,但是手上拿着锤、矛、剑等金属武器,背上背着弓箭,有少数人甚至还披着古旧的石甲,脚步极为沉重,很可能就是所谓的异神教徒。 没想到他们还没找过去,对方就已经主动找上门来了。 可是对方是怎么准确找到这里来的? 他心思一转,极有可能是白天的那些民兵中有这些人眼线,看到了他们往下游来。 闻氏兄弟这时也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出了帐篷,同样看到了这一群人。 可这个时候,他们却发现蔡蕹不在。 不过此时也顾不上这些了,应付眼前的敌人才是正经。由于不知道对方的底细如何,贸然出击可能不利己方,两人与张御三言两语交换了一下意见,就决定各自守一个方向,还有一边则交给那八名助役。 那些助役看得出训练有素,都是和衣而卧,反应也是极快,方才有响动时,就一个个出了帐篷。此刻得了命令,立将随身携带的武器拿了出来,其中三人持拿盾牌顶在最前面,四个人端起火铳站于后面,一个人则拿着弓箭站在最后方,屏息凝神以待。 张御则是来到南面的那个位置上,看得出这一路的来人最少,只有十二个人,这伙人应该是从北面过来的,或许是打着将他们一网打尽的主意,所以这路人应该是打算绕过来堵他们后路的。 可是对方恐怕没有想到,方一接近,就被他们察觉到了,这说明对方至多知道他们人数,但对于他们的战斗力却并没有一个准确的估计。 这些人发现驻地里面的动静后,知道自己已经是暴露了,他们也是悍勇,立刻发动了攻击,五六个人拉开手中的弓箭,刷刷朝着驻地里射来。 张御剑不出鞘,只是轻轻挥臂,就将之拨开,不过他很快见到其中有几人手中抬起了什么东西,便立刻向旁侧一个挪步。 对面闪过了几个火光,紧接着响起了火铳的声音,一侧的鹿角被崩碎了一大片,无数碎片飞溅出来。 他信手拍开了碎片,这个时候,耳畔也是听到其他几个地方分别传来了火铳的声响,显然也是遇到了一样的情况。 助役那边正朝北方,有四五十人气势汹汹朝他们冲过来,他们的盾牌上此时也挨了几发铳子,可这东西显然是经过玄府秘制的,火铳打上去也未能将其穿透,但两个持盾的助役却是仿佛是被正面抡了一锤,吐血半瘫在了地上。 不过后面四个持铳的助役抓到了这个机会,一轮火铳打出去,对面立时倒下了几个人,随后他们立刻弃铳拿弓,接连平射,短短几个呼吸内,就射倒了十几个人。 助役中那个站在最后的人此时忽然一箭射去,正中一个像是头目模样的人的面部,那人头颅一仰,就向后栽倒。 这人一死,这群人顿时愣了下,脚步也缓了下来,似有些不知所措,有人忙不迭就往后逃跑,这动作立刻引得所有人都是跟着一起跑,可是随即被跟上来的弓箭不断射倒在路上,眨眼就死了一大半。 这里看着进攻的人数最多,但却反而是战斗力最弱的一处。几乎是一上来就被打崩了。 而进攻闻氏兄弟这两边的人倒是十分凶猛,先是底近放了一排火铳,随后又是一波长矛飞斧,下来直接就嚎叫着直接冲了上来。 可是才冲了没多久,大多数人都是变得就跌跌撞撞。 那些助役再出入口和下坡的路上倒满了石块,还挖了一些浅坑,显得崎岖不平,使得他们的冲势也受到了影响,速度自然也就快不起来了。 闻氏兄弟却是不慌不忙,手中各抓起几个石块,轻易一捏,就成一把碎石,随后身躯稍稍后仰,使力往下一洒,那强劲无比的力量根本不亚于铳子多少,在噼啪乱响的和惨叫之中,两面来犯的人顿时倒下了一大片。 张御这一边,他发现自己所对面的人虽然人数最少,但却最为沉得住气,其等并不冲上来,一直是在用火铳和弓箭远远射击。 他心思一转,现在没有心光护持,自己还挡不住火铳的攒击,虽然对面想打中他也不容易,可是站在这里挨打却绝不是一个好选择。 看来唯有主动出击了。 他也知道,对方敢来堵后路,一定是有些本事的,而从开始到现在,这群人就表现的异常镇定,所以他也提了百分百的小心,“敏思”、“吒声”、“壮生”三印一齐引动,同时脚下一发力,已是自高坡之上冲下! “笃笃笃……” 几支弓箭从天而降,却只落在了他原先站立的位置上。 对面显然没料到他会选择一个人冲下来,有几人把火铳再度端了起来,可发现他的移动的速度极快,根本无法对准,于是干脆一把扔在了地上,纷纷拔出身边的短刀迈步迎上。 张御此刻已然冲至了近前,随着他人到来,一道夺目剑光也是随之斩入了敌众之中,霎时碎肢断体飞舞起来,一同响起的还有几声短促的惨哼。 几乎是眨眼之间,十二人之中就有四人倒下。 一照面间就丧失了三分一人手,若是寻常人恐怕当场就失去斗志了,可这些人却并没有因此被吓到,反而快速移步向外散开,隐隐对张御呈现出一个包围的态势。 其中一个翻滚出去躲避剑光的时候,顺势捡起了地上的火铳,在站起同时还对着他吐出了一古怪音节。 张御忽觉有一股力量似要自己头脑里钻入进来,知道这一定是对方在试图影响他的心神,但在“吒声”护持之下,他没有受到半分撼动,他向前一个跨步,锋利的剑光一闪而过,旋即冲向下一个目标,而那个举铳之人僵了片刻,须臾,身上出现了一条血线,半截身躯连带着被剖开的火铳一起斜斜滑落了下来。 夜色之下,剑光如电,接连闪烁跃动不止。 张御大袖飘摆,一剑了结一人,只是几个呼吸间,这里敌人就被全数斩杀,场中就唯有他一人持剑站立。 他把剑刃一振,再往上望去,那里的战斗差不多也是接近了尾声,三面敌人都被打得崩溃,只是奇怪的是,大部分退下来的异神教徒并没有向着来路逃窜,而是撤到了东面没有退路的河水边,并在河滩上整顿起来,但看去不是要和他们继续战斗,而是频频回望,似在等待什么。 他意识到可能事情还没有结束,许还有敌人未曾到来。 就在此刻,他的心湖之中忽然出现了数个气息,这些气机混乱无比,扭曲成了一团,根本不像是一个人所具备的,或者说,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 而河面之上一阵水雾升起,不知何时出现了五个人,并自水面上一步步走过来,不过令人惊讶的是,这几人都是身着玄府道袍,此刻在周围雾气衬托之下,信步而来,飘然若仙。 闻过、闻德两兄弟可没有因为对方身着玄府衣袍就认为这是自己人,不过他们也认识到来人不简单,立刻吩咐助役收拾下,再做好迎敌准备。 那个持弓助役估算了一下双方距离,似乎想要试上一箭试探下,可还未等到动手,后面却传来了一个声音,“不要动手!” 众人回头,蔡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后方。 闻德喜道:“蔡师叔,你回来了?你去哪里了?” 张御看了看其人,没有作声。 蔡蕹没有回答,他神情凝重的来到了众人前方,看着河水方向。 闻过问道:“师叔,对面那是什么人?怎么感觉有点像我们玄府的同道?” 蔡蕹眼神中多了一些莫名的意味,他重重一叹,语声沉重的说道:“他们……你们可以将他们看成是另一个玄府的人。” …… …… ------------ 第四十九章 浑章玄修 “另一个玄府,什么意思?” 闻德言一怔,玄府不是只有一个么?还能有另一个不成? 蔡蕹吸了口气,看着前方,眼神十分复杂,语声有些飘忽道:“他们大多数是从玄府叛逃出去的人,他们修炼的是……大道浑章!” “大道浑章?” 闻过、闻德两兄弟对视一眼,望向来人目光也不自觉变得异常戒备起来。 大道浑章他们自然是知道,也明白修习这种章法的人是修炼大道玄章之人的对头,也即是玄府的敌人。但也仅此而已,玄府上层对浑章的消息向来讳莫如深,并不会去主动提及。 张御的脸庞此刻掩盖在遮帽之下,显得很是模糊。他眸光微动,自高处目视来人,除了自己之外,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修炼大道浑章的人。 项淳说此等人都护府疆域只能已经不剩下了几个了,似乎根本用不着去在意了,可此刻看来,显然事实并不是如他所说的那般。 这五人悠然踏着水波,被水雾簇拥着来到了岸上,但当踩在实地上时,脚下却丝毫没有湿痕留下。而那些退到河边的异神教徒则是纷纷躬身让道。 五人中间有一个俊美年轻人走了出来,他看向上方驻地,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蔡蕹,道:“蔡蕹?蔡师兄。”他面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又见面了。” 而后他目光一移,越过蔡蕹看向闻氏兄弟和张御,道:“你们也是玄府的弟子吧?玄府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故步自封,只会死板传授前人章法,不如来我们这里如何?” 他向前伸出一只手,做邀请状,“来我们这里,你们想要什么秘法我们都可以给你,更有办法让你避开玄机之束,直接阅读下一道章。” 闻过、闻德两人听到这话,却是不禁有些心动。 他们因为资质所限,辛辛苦苦积蓄神元也顶多在第一道章上做文章,尽管战斗力是在提高,可与阅读到第二道章的人相比却是远远不如的,而若是能得到这种秘法…… “不要听他说话!” 蔡蕹猛然高喊了一声。 闻过、闻德二人不由身躯一震,猛地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方才险些就被对方言语蛊惑了,望向那英俊年轻人的目光里顿时满是忌惮, 张御方才也是一样听到了其人说话,不过他并有什么反应。这是因为他尽管已是收敛了“敏思”、“状生”二印,可鉴于他防备那无孔不入的意识侵略,所以“吒声”之印仍是继续维持着,反正此印他能延续极长时间,也是如此,才没有被对方言语所趁。 那俊美年轻人撇了眼蔡蕹,又看向三人,意味深长道:“不愿意?没关系,你们很快会改变主意的。”就在他说话之间,五人背后那飘起的雾气变得越来越浓,甚至连一段河水变得看不太清了。 蔡蕹凝视着下方,他上前一步,头也不回道:“这场战斗你们无法掺和进来,你们走,分头走!我来挡住他们!” 张御看了他一眼,当即一转身,往马匹停放的地方疾步而去。 闻氏兄弟也是毫不犹豫往后撤退。 两人心中都很清楚,这五个人看来是有备而来,蔡蕹以一敌五当是没有什么胜算的,若是自己留下来,蔡蕹还要分心照看,那是更无幸理,反而他们不在,其人或许还有机会离开。 蔡蕹大步向着那五人走去,与此同时,他的身体表面顿有一层浑厚的亮光闪烁起来。 轰!轰! 那些异神教徒此刻似是为了表现自己,就端起一排火铳对着他打了过来,然而铳子轰在他身上,却是一枚枚变形的铅子往下掉落,丝毫不能阻挡他前进的脚步。 那年轻人嘴里轻轻吐出两字:“多事。” 那些异神教徒先是身躯一僵,随后仿若中了邪术一般,纷纷重新装好火铳,然后塞到自己嘴巴里,随着一连串轰鸣,就一个个倒了下来。而一些手持利刃的人十分果断的互相戳刺劈砍,期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不一会儿,就没有一个站立着的了。 英俊年轻人却是站着没动,而五人身后那淡淡的气雾已是涌上岸来,在经过那些尸体时,其等血肉连带同衣物一起融成了一滩烂泥,唯有那些火铳和金属小件还留在原地。 此刻忽有隆隆马蹄声响起,并往着三个不同的方向而去,英俊年轻人抬起头,示意身边几人道:“你们分几个人去追。” 背后四人商量了一下,就三人走了出来,可还没走几步,驻地上方忽然有火铳声响起,同时还有弓箭朝着他们落下。却是那些助役在阻碍他们的前进。 他们是玄府的助役,对玄府忠心不二,此行第一要务就是保护玄府弟子,只要还有一个人没走,就绝然不会离开哪怕一步的。 那三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忽如疾电般射去,片刻之后,高地之上就恢复了一片平静。而后三道人影倏尔分开,朝着马匹奔逃的方向各自追了下去。 蔡蕹微微叹息了一声,他继续向前走去,到了距离那年轻人只有不到两丈远的位置上停下。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相互对视着。 过了一会儿,蔡蕹道:“好了,样子做做就可以了,嬴阒,你可以把人叫回来了。” “做做样子?”嬴阒嗤笑一声,道:“蔡师兄好像搞错了什么?” 蔡蕹皱眉道:“他们只是跟随我一同出来的人,与你们从来没有冲突,也没有可能暴露我投奔你们的事,难道就不能放过他们么?” “你们?” 嬴阒撇了他一眼,道:“蔡师兄现在要叫我们了,我们这次虽然是出来接应你的,可也没打算把玄府的人放过了。” 蔡蕹脸色微变,沉声道:“你们不能这么做!” 嬴阒笑了起来,道:“蔡师兄,你说这话难道不觉好笑么?” 蔡蕹肃容道:“我没说笑,那闻氏兄弟也是玄府的老人了,他们现在都拜在了许英师兄的门下,很受许英师兄的器重,而那个张师弟,更是连项主事都看重的人,这次特意是叫我带出来历练的,你们如果杀了他,玄府绝对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想来这也不是你们想看到的。” “哦?原来如此。” 嬴阒点了点头,面上浮现出一丝了然之色,道:“蔡师兄你一开始从驻地里出来,其实就是想早点碰上我们,然后就不必连累这些带出来的人了,对吧?” 蔡蕹哼了一声,沉声道:“这件事本来就与他们无关。” 嬴阒笑道:“蔡师兄越是这样,越说明这几人人才,那就更不能放过了,你放心,只要他们愿意跟随我们修道,我们是不会为难他们的。” 他说了这句话才没多久,那个追剿闻过的人忽如疾电般闪了过来,其人手中似是抓着什么东西,他将之扔在了地上,并道:“我这边的解决了。” 蔡蕹却是闭上眼睛,不忍去看。 嬴阒皱眉道:“全师弟,解决了便解决了,这东西就不必带回来了。” 全师弟一怔,略觉委屈道:“我这不是没法证明么?” 嬴阒还想说什么时候,忽觉有异,他自袖中取出一根竹签,只一拿出来就断了一半,他瞥了眼,道:“原来是折师弟死了,真是没用啊,看来的确像蔡师兄你说的那样,玄府很重视你们。” 蔡蕹一看,此人应该是刚才去追闻德的那个。他有些诧异,倒是不知道闻德还有这等实力。 嬴阒侧过头,看了看一直跟随在自己身边的一名蒙面女子,道:“你去看看折师弟有没有把这个人解决,假如解决了,把尸体都处理了,再往臧师弟那里去一次,他老毛病一犯容易耽误时间。” 那女子对他无声一揖,转身疾走,随着她身上冒出缕缕薄烟,速度越来越快,很快就似如飘空一般离去了。 …… …… ------------ 第五十章 观人观己 张御策马离开了驻地后,很快感觉到身后有人追了上来,尽管来人只是徒步,可疾跑之下却是丝毫不逊他座下奔马,甚至还在一点点与他接近之中。 他大致估算了一下,假如照这么继续下去,情势又没有什么太大变化的话,那么差不多在一个夏时后,自己就会被其人赶上。 届时双方的冲突是避免不了的,所以他想安稳撤退,就必须设法解决这个人。 只是在此之前,要尽量先远离济河,免得其人还有帮手。 方才在分头跑动时,他有意识的选择了往东走,这并不是回瑞光的路,而是去往安山山脉的方向。 他一开始撤退时,见到对方那从容不迫的样子,就猜测在北面归途上很可能还埋伏有人手,而往这里走,因为前方是一片旷野,自然就可以避开拦截。 他调节了一下呼吸,开始缓缓调整自己,这一战是必须要打的,他有夏剑在手,再加上一手剑术,就算对方具备心光护持,只要把握住机会,也一样可以斩破。 不过这仅是他自身所具备的优势,斗战之前,不但需要做到知己,也需要设法做到知彼。 他现在并不知道对方的底细,又拥有哪些手段,所以有必要试探下。 他一伸手,将马匹的后袋拿到了前面来,并自里取出了一把弩机,还有一个捆扎起来的皮箭鞘,里面插着五支做工精致,泛着黝黑色泽的锐利弩箭。 这东西是那些助役放在里面的,属于每匹马上的标配,本是方便他们猎杀荒原上游荡的野兽的,不过对人也一样有用,某些情况下甚至比火铳更好用。 他观察了一下四周,现在还没有到相对平坦的旷野里,这里的地形还是有一定的起伏的,有少许的遮掩的作用,正好方便自己出手。 于是他持弩上弦,静静等待着机会,可就在他转过一个土丘,准备下一刻试上一箭的时候,却忽然发现,追在后面的人并没有跟上来,而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他略觉诧异,可心下一转念,隐隐猜到了这是什么原因,便将弩弦归位,重新放入到袋子中,抓紧这个时机策马往前奔走。 一夜奔驰,一直到了天明时分,才在一条溪流旁边停了下来,再从马料袋里取出一把秘制的豆子喂马,这东西可以让马尽快恢复精力,补足消耗。 喂过之后,他任由马去喝水,自己则来到一片空地上,拿出那个桃定符给他的骨哨,屈指往天中一弹,此物立刻发出一声锐利的尖啸,待那东西迟迟掉落下来,他又一把接住。 等了一会儿,背后似有风声飘过。 他若有所觉,回过身来,见桃定符已是持剑站在那里,道:“师弟寻我,可是要拜托我做什么事么?” 张御问道:“方才是桃师兄引开那人的?” 桃定符笑道:“不过是一些小伎俩罢了,能欺骗他一会儿,至多中午前,他又会追上来的。” 张御合手一揖,道:“多谢师兄了。” 桃定符摆了摆手,道:“我还要靠你找修炼功法,可不希望你现在就被那人杀了,不过……”他神容转肃,“我也就出手这么一次了,师弟你该是知道的,我们真修通常都会避免掺和玄修之间的事,方才那么做已经是破例了。” 张御的确心里有点数。 在那位旧修老师门下修持时,他曾听一位同门提起过一句,似乎是真修、玄修之间有过一个什么约定,所以真修一般不会出现在玄修所在的地方,也不会在没有受到冒犯的情况下与他们起冲突,所以就算他要求桃定符兑现承诺,去对付这些修习浑章的修士,这位也是一定会拒绝的。 不过方式是多种多样的,不能直接出手,却不等于不能在别的地方给他提供帮助,他略略一思,道:“师兄可能看出,追摄我的那名玄修有些什么手段么?” 桃定符用开玩笑的语气道:“师弟如果想知道,这就不如算是为兄答应你的一件事如何?” 张御点头道:“如果师兄认为这样较为合适,那也并无不可。” “还是不用了。”桃定符却是抬起持剑的手一摆,果断否定了自己这个建议,道:“我只是说笑罢了,我就把我知道的告诉师弟你好了。” 张御看了他一眼,见他神情微带郑重,心思一转,也是猜到了几分其人的想法。 旧修既讲机缘也讲历练,桃定符为找寻自己功法的过程,其实就是一场对自身的磨砺。许下的诺言越重,付出的代价越多,则越有可能寻到那一份机缘。 要是许下的诺言轻轻松松就完成了,那既是对己心的不诚,也是对修行的不诚。 当然这只是旧修的看法,新法修炼者并没有这种认识,也从来不信这个。就算是旧修,具体到每个人,对待不同的事,看法也是截然不同,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不过他知道,因为这等作为不但有旧修所坚持的缘法因果,更多还涉及到老师屡屡提及的道心,可以看作是一种自我肯定,自我修炼的过程,所以在某些方面还有一定道理的。 桃定符此时想了想,道:“我与那个人也没接触过,具体了解的也是不多,但可以给师弟你几个建议,无论是玄修还是真修,与敌手对战,最重要的就是‘观人’,这一点你一定要记住。“ 张御若有所思,“观人么……” “‘观人’不止是用在接战之前,在斗战中也是一样需要用到的,假如你学会了‘观人’,并且合理运用,那么也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桃定符笑了笑,“世上人千千万万,各有所长,各有所短,有时候你并不需要知道对手有多强,只需要知道他有多弱就可以了。” 说到这里,他就收住了口,不再多言了。 张御思索了一下,要是换一个人在此,听到这番言论,很可能会觉得莫名其妙,感觉这里面好像什么都没说。 可是旧修说话,就这个风格。 他不可能去给你阐述明白一切,任何东西都要你自己去悟,能悟多少那是你自己的事。 对此他早是习惯了。不过桃定符的这几句话在他看来其实已经表达的足够清楚了,并且还暗示了一些很是重要的信息。于是合手一揖,道:“多谢师兄了。” 桃定符很随意的一摆手。 张御这时又想了想,问道:“师兄,你可知道我那几位逃开的那玄府同门如何了么?” 桃定符道:“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是你那个蔡师兄,也就是那个蔡蕹,很可能与那些追杀你的人是一伙的。” 张御I面上没见任何意外,语气平静道:“猜到了,蔡师兄叫我们离去,自己上前阻挡的时候,虽然表面上看来慷慨激烈,可是他的情绪很稳,心里并没有决死一战的信念。” 桃定符看了看他,忽然一笑。 张御见他发笑,抬起头,投以问询的一眼。 “没什么。”桃定符再是笑了笑,道:“师弟你还是这么有冷静有智,我记得你才拜入老师门下的时候,那时候才十二岁吧?就是现在这副样子。” 张御淡声道:“师兄你说错了,我并能没有拜在老师门下。老师也不会承认我是他的弟子,最多只是一个学生罢了。” 桃定符仰起头,目视上空,感叹道:“我也一样啊,老师到现在还没找到一个真正的弟子,本来我以为会是师弟你,可是没想到你最后也没能通过老师的传法考验。” 张御这时走马匹边上,轻轻拍了拍,随后翻身上鞍。 桃定符望向他,正色道:“师弟,真的不需要帮忙么?其实我可以用法术助你一把,使你尽量远离此处,等那人追上来的时候,或许你就能跑到较为安全的地方了。” 张御道:“不必了,谢谢师兄了,这件事还是我自己来解决。”他在马背上合手一揖,就重新纵马向东,出去一段路后,侧首看了一眼,身后只有一片旷野,桃定符的身影已是消失无踪了。 …… …… ------------ 第五十一章 拔刃道非同 两日之后,张御逐渐靠近了安山,他这一回一直是朝着“乞格里斯”峰,也即是神女峰的方向而去的。 离开了平坦的旷原,这里地势又逐渐高隆起来,而且随着越发远离瑞光,温度也是降低了许多,这里山雄峰高,天远地阔,澄澈的碧蓝穹宇之下,可以看到不少螺角白牛在此甩着尾巴四处游逛着。 好在作为修炼者,他的体魄远远胜过常人,倒是并不觉的有多少寒冷。 他在一个高坡附近勒马顿住,座下的黑马打了一个响鼻,喷出了一股白气。 他安抚的拍了拍,又掏了一把马料喂食。 这时他若有所觉,回头一望,远远见到山坡之下,有一个人身着玄府道袍的人站在那里,也是在同时望过来。毫无疑问,正是前几天追摄他的那个人,其人果然没有放弃,还是跟上来了。 那天在撤离的时候,他只是瞥了其人几眼,并没有仔细去看,此刻倒是可以好好观察一下这个对手了。 拥有一定修为的人,其真实年龄通常无从揣测,这个人外在貌相大约二十岁的样子,脸色苍白,身形很高,但看着有点瘦弱,在大风吹拂之下,使得那道袍好像就是裹在身上似的,腰间还悬着一把佩剑,刃部偏阔,但是看着也比一般的剑要长出些许。 那夜的心湖映现之中,几个修炼浑章的人都是气息紊乱,不类生人,这可能是他们共有的特性,但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他们各自之间又是有不同之处的。 现在在看到这个人时,他将其人身影与那些气息对照起来,发现其气乱中有静,自有着一种规律,这说明此人尽管很可能会有些情绪不稳的毛病,但在大部分情况下却是懂得约束自己的,不止如此,随着深入观察,这个人还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要知道,同一个族群的个体,都是具备共性的,而性格相近的人,在某些行为上也是有着相似之处的,这种相似之处可以表现在相貌、表情、行走姿势乃至于喜好上。 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就与之前认识的某个人很相似,不过现在下结论还太早,还需要多一些判断。 他认为现在需选择一个更适合自己斗战的场地,于是牵着马,慢慢往山地更高处移动,但是速度并不快。 那人一见,便就跟了上来,似乎是见到他并没有急着跑开,所以脚下同样不疾不缓。 张御慢慢走着,不久来到了一处地势略陡,四周有着不少大块岩石的山坡上,他将马远远驱开,便持拿夏剑,来到一块高隆岩石上方,并在此静静等待着。 那人看到他的模样,立刻几个纵跃,仿若疾影晃过,不过一会儿就来到了近前,最后又是一跃,同样也是站到了一块高石上。 张御对他合手一揖,道:“张御,敢问尊驾称呼?” 那人也是抬手还有一礼,道:“原来是张君子,在下臧殊,有礼了。”此时他面上泛起好奇之色,道:“张君子,你为何不继续走呢?” 他指了指张御身后的安山,“你只要是入了山,我恐怕就很难找到你了,莫非你是想通了,想要投靠过来么?如果你是这样想的,那就是一个十分正确的选择了。” 张御看了看他,其人这一开口,他就更加肯定自己心中的判断了,他觉得这位与郑高一定很谈得来。 嗯,可以这么说,这种人天生就具备十分强烈的倾诉欲望。 臧殊自顾自说了好一会儿,才对着张御道:“张君子,你的意思呢?” 张御道:“我想请教尊驾几个问题。” 臧殊欣然道:“可以,你有什么问题,尽管来问我好了。” 张御道:“那夜诸位来时,尊驾那位同道曾言,浑章可避开玄机之束缚,直接让人观读到下一道章,不知这是如何一回事?” 他本来以为这个话题涉及到一定的隐秘,对方可能并不会如实告诉他,可没想到,臧殊却是非常爽快的回答道:“原来是这件事,很简单,因为玄章的绝大多数章印都是前贤所立,后人再一步步补充上去的,这是一个集合众修之力而逐渐完善的道章,里面有些章印固然不错,数目也是千千万万,可是……“ 他说到这里时,脸上浮现出冷笑,“许多上乘章印把持在某些人手中,未必会传授给你,就如玄府,张君以为,他会把真正的秘传章印传授于你们么?他们只会死死藏住,只传授给自己信任的人或是那些亲近弟子。” “而浑章就不同了,所有的章印你都可向浑章中去求取,不必去求人,若你自身具备足够的索求之欲,那么就可以越过第一道章,直接去观读到第二道章,甚至观望到第三道章都是有可能的。” 张御心下一思,当初他曾问那位老师,大道之章何处去寻?他老师告诉他,往心中去寻,他也是深信这一点,所以没多久就找到了。 可现在结合臧殊的话来看,这很可能就是大道浑章的特性了。 但是他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如果浑章能解决一切问题,那前人还费尽心思在玄章上做文章干什么?故他断言道:“这里一定是有代价的!” “没错!” 臧殊也没有否认这一点,很坦然的承认了。他道:“张兄,你知道‘大混沌’么?” 张御点首道:“自是知道的,有前贤认为,就是这个东西引发了浊潮,甚至在我天夏到来之前,每一个纪历的破灭,都与这大混沌有关。” 臧殊笑一声,道:“这些说法不用去管,离我等太远,有一位前辈曾经告诉我,‘大混沌’无处不在,甚至渗透到了大道之章中,当然,也或许是大道之章主动接纳了它,所以浑章之中也就有拥有了‘大混沌’的力量。“ 说话之间,他的笑容变得古怪了几分,“所以若是向浑章索求过甚,有时候只是一个不小心,那么修炼者就会失去生而为人的那一面,转而成为另一种存在,或者干脆就会化变为生灵所难以理解的混沌怪物,不过你放心,我们自然有办法防止你变成那种东西。” 张御听到这里,眸光微凝,难怪他感觉这些人的气息如此之古怪,说不定就是因为长久接触了浑章的缘故,他深思了一会儿,忽而抬头道:“那敢问尊驾,假若修炼了浑章,还能再修玄章么?” 臧殊唔了一声,道:“张君,其实我也有过和你一样的想法,很可惜,我辈可以由玄章转修浑章,但是修了浑章之后,就再也无法修持玄章了,这也是玄章修士坚持认为自己是正统的缘由之一。” 他呵了一声,“但是我觉得无所谓,只要能助我完成心中之所愿,谁先谁后,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是我们所仰赖的‘新法’,还不是一样曾被那些旧修唾弃排斥过。” 张御心中一动,别人他不知道,但他是先接触了浑章,而后才接触玄章的,这里要么是他自身独特,要么就是还有什么连臧殊也不知道的原因。 臧殊此时似乎来了兴头,继续说道:“恐怕张君你不知道吧,在六十年前那一战后,玄府缺失了许多传承,而今所拥有的章印,大部分只止于第二章,或许第三章还有一部分,但是绝然不多,你们跟着玄府,那是绝然没有前途可言的。” 张御道:“那也未必,浊潮现在正在退去,若是都护府与天夏本土恢复了联系,那么身为玄府的弟子,想来就能去学到更多章印了。” 臧殊玩味一笑,道:“可惜的是,张君子的想法恐怕未必能实现了。”他伸手朝张御身后一指,“张君子,你看那是什么?” 张御侧首看去,映入眼中的是一座峻拔孤峙的山峰,他道:“神女峰。” “对,神女峰。”臧殊目光转回来,看着他道:“你知道么,都护府中有人一直在试图推到神女峰上的天夏烽火台,当年天夏找到这片大陆也是运气,而这烽火一倒,天夏就算还在,未曾在浊潮之中消亡,也是再也不可能找到都护府了。” “张君子,你们玄府不过是靠了那位戚玄首在那里支撑着,靠着他一个人力量震慑所有势力,可现在神尉军的四大军候自从没了束缚后,实力一日强过一日,早年被镇压的异神也在逐渐复苏,且与都护府一些高层勾勾搭搭,你认为这样的情势下,玄府还能存在多久呢?” 他此时露出十分真挚的神色,道:“来我们这边吧,我辈之中有位英才,压过你们那位玄首只是时间问题,等到他修为一成,自会出来收拾一切的,到时我们可再在这片地陆重新开创属于我等自身的道统。” 张御抬目凝视着他,缓缓道:“尊驾方才说了许多,说到了玄府、说到了都护府、说到了你们浑章修行者,更是说到了那些异神,只是我想问一句,对于都护府治下的子民,对于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着的千千万万的生民,你们又是如何考虑的呢?” 臧殊奇怪道:“需要考虑他们么?” 张御默然片刻,他伸手握上剑柄,将夏剑从剑鞘之中缓缓拔出,最后随着一声剑鸣,已是抽刃于外,他的衣袍在一股忽然卷来的大风中飘摆不已,口中道:“道不同,不相谋!拔剑吧!” …… …… ------------ 第五十二章 芒出剑封喉 臧殊一怔,可他对于张御的举动却是一点也不恼,反而很是高兴,道:“正合我意!” 他伸手一抓剑柄,手腕往外一抖,长剑便从半开的剑鞘中横滑而出,同时口中兴奋言道:“就算你不这么做,我也是要找机会和你比一比的,我就是喜欢练剑、比剑,那天看到你也是用剑,我就追上来了。” 张御一言不发,向前一跃,本是作劈斩状,可身在半空时,手中之剑忽向着臧殊掷去。 桃定符曾说他可在斗战之中观人,那其实就是在暗示他,以他的实力足可与来人斗战一番。而他通过方才对话之时观察,还有心湖之中气息映照,也是确定了这个看法。 臧殊见他跃身而起,认为张御出了昏招,正要挥剑斩去,可却没想到张御居然会掷出自己手中之剑,一时倒不曾防备,忙不迭举剑一格,就将夏剑挑开。 张御此刻已是落至臧殊所在的大石,他一伸手,那原本应该飞去的夏剑却是微微转向,剑柄重又回到了他手中,在足点向石面的同时,趁势一剑斜斩! 臧殊一见此景,忽然变得异常亢奋,苍白的脸上一片红色,大声道,“好剑!”而手中之剑一下横摆,一手握住剑柄,一手抓住上半段剑身,两臂同时发力,向外一掀! “锵!” 两剑交鸣,传出金玉交击之声! 张御借力往后退了一步,去到势尽后,忽又往前一踏,又是一剑斩来。他这个动作整个人如开弓放箭,一张一放,快而有力,节奏感极强,且是一气呵成,完美的展现了他眼下所具备的剑技。 臧殊手中之剑较长,此刻又被他欺到近前,根本来不及回转防御,仓促间只来得及一个侧身,所以被这一剑一下就斩在了肩头之上。 可是这个时候,张御却发现自己如同砍在了一个无匹坚韧的甲胄之上。 而在那被剑刃斩中的地方,可以看到,上面衣物虽已是破损开来,可里面却显露出了一层薄薄的荧光。 心光! 只是这个心光与他所见过的心光又有些不同,无论是范澜还是蔡蕹,其等心光无不是将整个人笼罩在内,可臧殊的心光,却只出现在被他剑刃所触及的地方。 而且……难以斩破! 这一剑无功,臧殊终于抓到了机会,持剑之手收肘转腕,先是向内一藏锋,随后再向外一撩! 然而张御脚下微微一个错步,在其还未能完全展开剑势之前,剑刃先一步贴上其人剑锋,随后双手握柄,滑剑而入,身躯前倾的同时又是一剑上去,这次直接戳中了臧殊的前胸。 臧殊不自觉后退了两步,胸前破碎的道袍内又有光芒泛出,手中本欲用出的剑招顿时只剩下了空架子,还未等到他重新整顿,眼前一花,剑光再至,这回却是重重劈斩在了他的颈脖上,让他身躯不自觉向侧旁一个趔趄。 他接连被斩中,心中也有些恼怒,张御的剑式看着平平无奇,出剑收剑就是随着简单的脚步进退,可偏偏就是这样朴素的进攻,却总能寻隙而入,而他脑海中那些意图展现的华丽精妙的剑式,从一开始就没有能使全过,只一出手就被杀得支离破碎。 所以他索性不要脸面了,不再试图招架,也不去管张御进攻,直接对着他挥剑劈斩。 这个做法无疑是正确的,张御可没有他的心光相护,面对他的攻势多数情况下只能举剑格挡。 张御接了几剑后发现,臧殊看去尽管非常瘦弱,可是力量居然奇大无比,就算自己激发了“壮生”之印,也一样难以比过,只是其人刚才没能发挥出来罢了。 不过剑术这东西,力量并非唯一,尤其他这种剑、驭二印已是贯通之人,可以说是达到了这个身躯所能运用的巅峰了,除了在经验上还略有欠缺,几乎就没有什么缺点了。 臧殊由于臂长剑长,这一挥舞起剑式来,几乎笼罩了整个大石,张御此刻应付起来并不容易,他若是跃至平地上,自能轻易避开,但他心中自有打算,故一直在此周旋着。 这时他举剑一格,便感到一股巨力压下,不过力量不足,却可用剑技弥补,手中夏剑仿若蜻蜓点水,一沾就走,同时退步后撤,通过肢体关节的转动,将传递来的力量层层卸去。 臧殊此时似乎找到了感觉,在频频挥剑的时候,便在那里开口说话道:“你知道么,天资好的人,难免就会有自己的想法,许多人都接受不了玄府的那种僵化死板的传授,所以愿意投到浑章中来。就像我们原来那位首领,原本也是玄府的人,与你们那位玄首还算得上是同门……“ “我原本也是泰阳学宫出身,可是拜入玄府后,在那里却学不到我想要的,后来有一个人找上了我,和我说了很多有趣的事,我就决定叛出玄府……” “对了,蔡蕹也是叛投到我们这里的人,你没想到吧,哈哈哈……” 他在这里喋喋不休的说着,张御则是保持着冷静,在石上不停移动着,尽管他不能一气斩杀其人,但每当他劈斩到对方身上时,却也可以令其失去平衡,破坏其进攻。 而且心光这东西,也并不是无穷无尽的,夏剑毕竟是一件法器,他能感觉到,随着自己的每一次命中,能都消耗对方的一部分心光。 臧殊仍是在那里自顾自说着,他根本不需要张御接话,似乎只要启个头,自己一人就能说到天荒地老。 “我在那人安排下顺利出了玄府,果然,他没有骗我,浑章的确能如我所愿,我以前对剑法可是一窍不通,可是在我强烈愿求之下,却从浑章之中观读到了新的章法,他赋予了我许多精妙的剑技,现在你也是看到了吧……” 张御没有去理会他,他能感觉到,对方所谓的精妙剑法并不如其自身吹嘘的那样厉害,不过是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罢了。 或者说,其人所想得到的,所理解的剑术,就是这些东西,但是这些东西与真正斗战剑招实际上是存在一定差距的。 念至此间,他也是隐有所悟。只是此刻在斗战之中,他没有去多想,秉正心神,仍是专注于眼前。 臧殊自完全放开自我后,开始打得很是酣畅淋漓,可是随着张御对他的剑式越来越熟悉,他感觉自己又一次感受到了最开始的压力。 张御的动作好像变得越来越快,速度也在不断提升中。 其实这是他的错觉,其实是因为张御习惯了他的力量和出招,所以没了最开始的被动,变得游刃有余起来。 令臧殊感到不妙的是,自己的心光在张御的屡屡劈斩之下,也是在被持续消磨着,要是再这么下去,心光一旦耗尽的,那又拿什么去抵挡? 意识到这一点后,心中也是不由升起一股恐惧。 于是他决定尽快结束战斗! 手中又是一剑挥去,十足的力量使得张御接剑往后撤步,他则第一次主动上前,挥剑劈空,又是一剑斩来。 张御虽是在退,可实际上是退中有进,此刻见他主动上来,倏地往上一欺,这次动作极快,剑光一闪,还未等其剑势落下,就抢先一步刺到面前。 臧殊眼中大亮,他突然丢弃了手中长剑,起两只手往上一捉,居然一下死死抓住了夏剑,而手掌与剑刃接触的部位同样泛着荧荧光亮。 他看着那近在咫尺,却被自己的力量扣住,再也动不了半分的夏剑,露出一丝笑容,“到此为……” 然而话还未说完,却突然一滞,感觉眼底似多了一道光辉。 他目光下移,却见那夏剑的尖端之上吐出了一道灿灿剑芒,从自己的嘴巴里直直戳了进去,并好像又从后脑那边探了出来。 张御淡声道:“你的话太多了。” 他单手拿住剑柄,脚下往前一步步迈动着,臧殊则不停往后退,在退到大石边缘的时候,脚下一空,终于失去了阻挡的力量,往后一仰,向大石之外落去。 张御此刻猛然把剑一抽,随即双手握持,旋身一斩! 剑光似如霹雳一闪。 臧殊在半空中被一斩两段! 片刻之后,两截尸身掉落的声音从底下传来。 张御一剑杀了臧殊,只感觉天地间仿佛安静了许多,他站立片刻,往前走到到大石边缘,看着那掉落下去的两截尸身。 等了一会儿,就见其人尸上飘起一道神魂灵光。 他把夏剑剑刃对其一侧,借阳光一照之下,那灵光就如烈阳融雪,瞬息湮灭了。 他呼出了一口长气,手腕一转,随着一声击玉般的清脆响声,夏剑已是落剑归鞘。 尽管已是将此人斩杀了,可他却并没有彻底放下心来,其人那些同道可未必会就此放过他,所以现在还不能往回走。 他转过身来,看向了神女峰,此前之所以往这里走,除了躲避敌人,还有一个原因,那就这里有一个地方,曾经是一个古老的祭祀之地。 根据他的查证和推断,那里极可能有着源能的存在! …… …… ------------ 第五十三章 神墟之前 安山山脉不是张御第一次来,不过那时候是老师带着他从北部的河道隘口进入,五年之后,他又从旦河的下游回转都护府,基本是都是在安山以东游历,安山西麓反而不曾来过。 这里情况与东面大不相同,无论是气候和地理状况都是相差极大。 不过安山之西毕竟算是在都护府的疆域内,尽管仍是有着层出不穷的野兽和异怪,还有不知来历的土著蛮人四处游荡着,可比起东面那一侧终归安全的多。 随着他逐渐往山原高处而去,呼吸也是略略感到了些许滞涩,在略略调整了一下后,这种感觉很快就消退下去了,之后也再未再出现任何不适。 倒是坐下马匹似是变得萎靡了一些,他特意喂了一些捏碎的丹药,放开缰绳任其自行,这才缓缓恢复了过来。 又是两日跋涉后,他牵着马,沿着一处山脊行走着,远处的神女峰依旧矗立在那里,似乎并没有缩近分毫。 看着那壮伟孤拔的身影,他心中不禁思考起来,神女峰上的天夏烽火台,相信见过的人极少,可在某种意义上,这已算得上是都护府的精神象征了。 但是臧殊说有人想将之推倒,从而断绝都护府与天夏本土的联系,这恐怕的确代表着一部分人的想法。 六十年前一战,都护府上层的变化较大,权力也进行了重新分配,然而这并不符合天夏的礼制,天夏归来,他们肯定会担心自己受到清算。 而神尉军也是一定不愿意看到天夏归来的,因为那意味着他们又将再一次沦为玄府的奴仆。 那些异神教徒自然也是不愿意的,天夏若至,管你什么神明,都又将会被重新镇压下去。 很明显,现在苦苦维持着都护府名义和旧有规矩的,应该就是以玄府及泰阳学宫为首的正统派。 张御虽然对学宫和玄府某些方式不怎么认同,可事实上玄府本身的存在,的确维护住了都护府的安稳。 比起那些修炼浑章的修士,异神教徒来说,玄府的所作所为,至少是站在了万千生民这一边,无论是开幼学,还是四处维护都护府疆域内子民的安危,都是如此。 可以说,那些修炼浑章的修士连神尉军都不如,神尉军纵然骄横,可在都护府目前的约束下,至少还为维护都护府的秩序出过力。 假若都护府脱离了天夏,不论是异神教徒得势,还是那些修炼浑章的修士得势,玄府都会是它们铲除的对象,那时生民受难不说,他也失去了学习更为高层的道章的途径。 故无论如何,他都要设法以阻止此辈。 只是要做到这一点,他需要更强的实力和更高的地位。 此时他又翻过一座山脊,看着那远处连绵起伏的山体,青灰色的山表上落下一层暗色的厚云照影,金黄色草茸给原本褐色的土坡铺上了一层薄薄地衣,而澄净碧蓝的天壁之上,则有雄鹰盘旋不止。 他正在观望时,那马匹忽的走了几步,往他这里挨近过来,他想了想,就从料袋掏出了一把秘制豆料喂马。 待喂完后,正要迈步的时候,心中忽感有异,转头望去,可是后面却是什么都没有,目光一转,见对面的峭壁上,有一只尖角山羊正在上面跳跃着,时不时还回过头看着他这边。 他心下微动,转了转念,如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继续牵马前行。 而在他离开之后不久,一块石头后面,一个小小的身影探出头看了看他,随后很敏捷的一窜,便又不见了。 张御走走停停,时不时还会四处走动观察,他发现在逐渐深入这片山原之后,就时不时能捡到一些明显经过人工打磨过的石块,心下忖道:“看来这条路没有错。” 又缓慢行走了半天后,再次翻过一个高坡,他的前方出现了一片湖水,只是湖水浑浊,里面的岩石坑洞中,泊泊冒着沸腾的水泡,腾腾的热气不断从湖面上飘过。 他眼前一亮,四处观察了一下后,就朝湖水较为狭窄的上端走去,很快就见到了一些破碎的阶台,被半掩埋的碎石碑,以及看去像是贡物的陶器碎片。 他走到石碑之前,伸手轻轻摩挲了一下,本来坚硬的石块看去腐蚀很严重,不过仍旧残留有不少了深深刻画的字迹。在试着解读了一下后,他精神为之一振,抬头看向四面,道:“没错了,这里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怒泉’了。” “怒泉”在他看来其实就是地热泉,古代土著则认为这是神灵愤怒所导致的,当然,在这片地陆上满布神灵的时代里,这或许就是真实的。 在他翻看的文档里有着这样的记载,在去往祭坛祭拜的路上,若是有在怒泉里洗浴而不死不伤的人,那便是真正的虔信的人,他们可以成为神灵的卫士,并被允许将自己的血脉流传下去。 虽然这引得无数勇士前来尝试,但幸运儿总是少数,这怒泉底下不知堆积了多少妄图成为英雄之人的尸骨。 而找到了这里,也就是走在了去往祭坛的正确道路上。 他抬头望了望,前面有一座冰雪覆盖的高峰,假若没有错的话,自己的目标应该就在山峰之下。 由于这里较为温暖,既有水源,地势也非常平坦,兼之这几天只顾着赶路,没有调息理气,所以他决定在这里停留一晚,恢复一下状态,明天再往那里去。 他在四周找了找,寻到了一处高地,幸运的是,这里还有一座还算完整的石台,视野也非常广阔,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山下的一切动静。 于是他选择在此端坐下来,将夏剑横搁膝上,取出元元丹服下一枚,伴着深长的呼吸吐纳,很快入了定静。 一夜顺利调息下来,他感觉精神和体力都已恢复到了完满的状态,或许是前几日经历了一场斗战,就连神元也隐隐有所增长。 他站起身来,洗漱收拾了一下,便又再重新上路。 只是接下来,在这片山原里一连转了二天,却没有任何收获。 到了第三天,他走上一座高峰,正在观望的时候,眼里似有一个光亮的东西闪过,他意识到这是某个金属物品的反光。当即循此望了过去,果然,视线中出现了一片破败的遗迹,只是大多数都被掩埋在了泥土和乱石堆中,有些难以分辨。 他呼出了一口气。 找到了! 记下位置后,他下了高峰,只是半天之后,就来到了那片废墟所在。只是到了这里,马匹无论如何也不肯在前进了。 于是他将之放开,自己一人往里步入。 而方才踏上了这片遗迹,鼻端就隐隐闻到了一股血腥气。 他并未觉得奇怪,反而更显振奋,因为这是灵性异怪大量死亡后的残留,这恰恰说明他所找的地方是正确的。 他一人走在这里面,周围到处是坍塌建筑,风格全是伊地人奥梅佐时期的。 其实在伊地人未有到来之前,这里一直是这片大陆上的土著祭祀诸多神明的所在,并且建起了恢宏的神庙。每年这里的祭坛上,都要杀掉大量的灵性生物用于献祭神灵。 直到伊地人来后,将这里的神庙推倒掩埋,杀死了祭祀,囚禁镇压了异神,并在上面建立起了属于伊地人的神庙,这一举动也是引发了后面神战的重要原因。 而在伊地人覆灭后,他们的神庙也在那一场覆灭岛陆的地震中倒塌了,此后除了一些口头传说外,就再没有关于这里的记载了。 张御也是在安山以东的部族中看到了一些古老的树皮书,得以知晓了这个所在,只是具体位置,也是再翻阅了宣文堂大量的文档记载后才大致确定的。 越往这里废墟深处走,所能闻到的血腥味越重,不过这却也变相提供给了他明确的位置。只他此时似乎有种感觉,些建筑背后,似乎有一个个身影躲藏在那里,正不怀好意的窥视着自己。 他一转“吒声”之印,规正心神,将这些负面压了下去,随着继续往里走,在行到了一个高大土坡之前时,一股熟悉的热流迎面涌了过来! …… …… ------------ 第五十四章 寻章觅法 这股热流是如此汹涌,比张御之前所见到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多。 他一直走到了土堆之上,站在此间,那涌来的热流更显强盛,他就如同站在了一处蒸炉之上。 他此刻甚至能感到自己的神元正在缓慢增长着。 他往周围望去,从周围的砖石形制来看,这应该是属于伊地人的祭坛。 不过他心下推断,伊地人在占据了此处后,恐怕也一样在用异怪来祭祀自己的神明,而属于原来土著那些祭坛,现在很可能在更深的地下。毕竟直接推到填埋可比移除原先的东西来得更方便,且更具宗教意义。 这样一来,双方献祭的异怪骨骸很可能就被堆叠到了一起。 他并没有急着吸摄,而是从土丘下来,准备先把整个遗迹大致走了一遍。 这种地方虽然一般的野兽不会来,但难保不会诞生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旧有的神庙所涵盖的区域是非常广大的,毕竟根据记载,巅峰时期可以容纳数万人在此居住祭祀,几天都未必能转下来,可现在只看那些暴露在地面上的遗迹,范围就相对较少了。 同时他也想看看,除了那个祭坛土丘,是否还有别的地方藏有源能。 但是很可惜,这一次走下来,其余地方都没有什么发现。 他重新回到了那个大土丘上,再一次感受着下方涌来的热流。他认为这底下掩埋的,或许不止是灵性生物的骨骸,说不定还有那些被砸烂推倒的神像,甚至更可能存在古代土著的祭祀用物。 他猜测所有属于土著的古旧的一切,都被伊地人集中到了这里,这才能解释为何其他地方没有源能的存在。 但要真正确认这个推断,那除非挖开这个大土丘了。 可这并不是什么简单之事,至少不是他一个人能完成的。 好在他也不需要去做这种事,就算隔得远一些,无非就是他多耗用一些时间慢慢吸摄罢了。 这里附近有不少山间河流,水源充足,他携带的丹丸也是足够,停留个十天半月都没问题。 况且他也不认为需要这么久。 他自衣兜中取出一枚丹丸服下,而后就此端坐了下来。 与此同时,就在通向安山山原的一处缓坡上,距离臧殊败亡的地方不远处,一个身着玄府道袍,蒙着白纱的女子身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了这里。 她默默观望一会儿后,身影一闪,直接出现在了一块微微隆起的土堆附近。 她弯腰伸手,插入土堆之中,随后一抓一提,就有半截尸身被她从里明面拎了出来。她冷漠的看了眼那还未腐朽的尸身,身上冒出了一阵薄雾,瞬息之间,就将之飞快的化融了, 此时她似又发现了什么,弯腰一拾,又从土里抓出来一柄长剑。 想了想,她又将之扔了回去,随后闭起了双目,似在感应什么,过去了一会儿,她看向了那远处山影,而后身上薄雾微起,顿时身化疾影,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朝着那里追了下去。 张御在接连静坐一夜后,才从定中醒来,他看着周围那些破败的废墟,还有山谷顶上笼罩的阴云。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了自己前世躺在营养舱中的那一幕。 那个世界死寂、呆板,僵化、没有未来,他本来以为自己也会如此,直到接触到了源能…… 他舒了口气,收回思绪,调整了一下心神,而后审视己身,发现这一次打坐,自己神元已够观读两个章印,不过因为原来的神元还有积蓄,所以真正吸收的数量差不多能抵一个半章印。 那些涌来的热量依旧维持着,并没有减少多少的迹象。 他根据以往的经验估算了一下,土丘下面的所蕴藏的源能,大概能给自己提供观读五到六个章印左右的神元。 若是这样,那便是极大的丰收了。 在玄府他曾问过范澜,了解到通常提聚神元较快的人,一个月大概可以提聚出观读一至二两个章印所需的神元,差一点则是一至两个月只能观读一枚章印,再差则是三月至半载左右。 不过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也是极大的,这里也不排除有提聚神元更快甚至更慢的人,只是一般的情况就是如此。 所以若以稍高的标准的来比较,他这一次的收获,大概就是比那些人抢先争取到了数个月乃至一年的时间。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忽感心湖之中出现了些许动静,那是一股很是虚弱的气息,而在来此之前,在某在山坡上似也曾见到过。 他转目看去,发现在一处碎裂岩石的缝隙中,有一个小脑袋伸出来,此刻正探头探脑的看着他。 这是……豹猫? 他对于安山周围的生物非常熟悉,立刻认出了这是一只安山豹猫,是一种很少见的动物,因为天生就是灵性生物,所以有时候会被土著当作神明来膜拜。 这种生物数目非常稀少,没想到这里却能看到一头,看去还是在幼年时期。 他心下一转念,这头小豹猫应该是与自己的父母走失了,或者干脆就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因为这种生物幼年期几乎没有什么战斗力,需由父母提供足够的食物,然后通过整日整夜的睡眠,才可能快速生长。 若是这个时期出来走动,那就意味着其已经失去了固定的食物来源。 这个小东西尽管有着一身淡金色的泛着光泽的皮毛,可是看去却有些瘦弱,这更加印证了他的判断。 他一转念,那天这小东西出现的时候,恰好自己在喂马,其应该是饿了。 想了想,他拿出几枚秘制丹丸捏碎,将一只手套拿下,把将碎开的药散洒在上面,而后站了起来,走到一边,将至放在了一块表面还算平整的石台基上。 这些丹丸本来是用来配合喂马的,他手边也只有这东西,至于小东西能不能吃,相信它自己应该能判断。 他回到原地,盘膝坐下。 那只小豹猫开始见他站起的时候,便往后一缩,躲在石头缝里看着他,见他坐回去,好半天才又探出头来。 它看了看那些药丸碎渣,忽然一窜,从石缝中出来,跃到了台上,先前用鼻子闻了闻,随后便舔了起来,并发出细微而急促的舔舐声。 一会儿在吃完后,它看了张御一眼,尾巴微微竖起,轻轻摇晃着,一低头,叼起手套,一个蹦跳,从高处轻盈的跃下,几步来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了看,并把手套放在了地上,再看了他一眼,就飞快跑开了。 张御这回在此一连坐了两天两夜,大部分可以被自身吸摄的源能都被收纳入体了,不过仍能感觉到,有一股热流仍然顽强存在着,且就在身前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睁开双目,伸出手拨开前面的浮土,从里捡起了一枚精致的金色小环,下面缀着一条较长的细链,末端和前端都是一个蛇头,金环上则雕刻着华美而精细的纹路。 尽管此刻与这东西有了直接接触,可那源能仍旧顽强在存于其上,没有被他所吸收。 他并不知晓这是什么缘故,想了想,将之放入了衣兜之中,准备等回去之后再慢慢找原因。 此时内视己身,这一次定坐,所积蓄的神元已是足够他观读五枚章印。 既是如此,他也不再犹豫,决定现就按照玄府所传的章法来观读那新近得来的三枚章印。 这三枚章印分别是位于眼印之上“辨机”,位于鼻印之上“缘觉”,位于耳印之上“动静”。 “辨机”之印,能够加深一个人察物之能,用了此印之后,可以助人观察到易被自己忽视的东西。 “缘觉”之印,可以使一个人闻到更多的气味,从而做出更多判断,但你若不愿意,却也能蔽绝所有自己不想闻到的气味。 而“动静”之印亦是如此,运用之后,会大幅度增长一个人听力,甚至听到许多寻常人听不到的声音。 这三印无不是用来加强自身感官的,但前提是有一个强健的体魄为支持,每一个人就算学到的章印一样,由于身体根基的不同,所能表现出来的能力也自是各有高低。 他稍作调整,就按照玄府所传授的章法开始观读这三枚章印。 神元的充沛使他做起此事来很是放松。 不过一会儿,他就依序完成了所有步骤。 只是前一回,他在观读完三枚章印后,并没有能够见到什么。可这一次,就在他按章法做完最后一步时,心神微微一震,一股玄妙莫测的感觉似被从身躯之中引动,而后一个从未见过的章印就那么凭空浮现了出来! …… …… ------------ 第五十五章 物存灵心 灵心照物 大道玄章之上,以“存我”之印为中心,外间六正之印整齐排列为一圆环,而在六正之印外,现又多了自其上衍生出来的六枚章印。 但是此刻浮出的那一枚章印却并没有落在外圈,而是直接出现在了“存我”章印之中,只不过印上并无以往一直见到的章印名。 张御在看到此枚章印的时候,心中却是隐有所悟。 他当即摆正心神,目光凝注其上,随着神元一点点的抽离,那章印旋即亮了起来,与此同时,其上也是渐渐浮现了朱文阳刻模样的“心光”二字。 他吸了一口气,起意一转,心神不由一震,一股如跳动火焰一般的光亮便在身躯之上浮现出来,而后又一下收敛,如流水一般流淌在了他的身体表面,灿灿荧荧,有若温阳玉光。 随着这“心光”之印为他引动,现在他已是明白,此印为何出现在“存我”之印中了。 因为在大道之章中种下“存我”之印,就是要有一个以我为主的起点,而“心光”则便是一种排斥,这种排斥是“我”对世界的排斥。 修炼之人求的是超脱,超脱本身就是对固有规则和约束的挣脱,让自身再无拘束,从而达至自在逍遥的境地。 但是人与天地的联系是不可能一下斩断的,天地生人,人存于天地之间,双方的联系可谓密不可分。 人身时时刻刻在借用天地维持,而天地时时刻刻都在侵夺人身,令其回转天地。修炼者求道,实际就是一个与之对抗的过程。 而心光愈强,则对外界的排斥越大,那么天地对人的侵夺损害也就越少。 这里的“损害”,自然也是包括所有那些来自外部的侵害,譬如刀剑铳炮之流。 “心光”的性质并不是定而唯一的,对心光认识不同,心光之主所要达成的目的不同,那所表现出来方式也就不同。 这其实就是一个取舍筛选,决定了你首先要绝对排斥的是什么,需要持续对抗的是什么,暂时不去阻挡的又是什么。 “心光”在被引动之后,也并不是无穷无尽的,总的来说,消耗的是心力,所谓“心力”,在他这个阶段,其实也就是“灵性”。 “心光”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将属于人自身的灵性给激发了出来。 假如说“存我”代表的是“物”一面,那么心光灵性代表就是“心”的那一面。 由此他还看到,“心光”并不是单一存在的,与“存我“之印实际是一体两面。 若是将之养炼的足够强大,那么就可以将心光之力导引至六正之印,甚至那些向外衍生出来的章印之上,使物我与心灵相合,从而达成更为玄异的效用,到那时,或许便可称之为“法术”或者“神通”了。 只他现在还不知道具体如何养炼心光,毫无疑问玄府一定是有秘法的,那只有回到玄府之后才能知晓了。 他心念一动,就将心光收敛了起来。 可这个时候,他并没有就此收手,而是思考起了另一件事。 他之前在臧殊身上所见到的心光和眼下自己所激发的心光是有些许不同的,这究竟是每个人的心光不同还是因为所观读到的大道之章不同呢? 假设两种心光是不同的,自己玄、浑二章都可观读,此刻既然在玄章之上找到了心光,那么是否也能在浑章之上找到心光呢? 这能否做到先不去说,但却不碍他大胆设想,最多以后再慢慢求证就是了。 当然,就算能够成功,心力的消耗肯定也是在原先的基础上增加了,可若是两种心光都能引动出来,那么他大可以将两种心光替换着使用。 他听了臧殊的一番话后,判断浑章上的一切,其所建立的基础应该就是来源于自身的认知。 其实他的理解,就是向自己内心去求,正如他当时找到大道浑章一样。 这种认知是一次成就的么? 恐怕未必,随着一个人成长和不断的接受知识,认知过程也是在一直在变化中的。 不过浑章毕竟牵涉到那莫测难明的“大混沌”,所以向浑章求取,还是需谨慎一点的好。现在的他,自认还没必要这么激进。 既然眼下已经有了心光护持,那么这件事大可以放上一放,等有了充分的准备,还有更多的玄理积累后再去尝试也是不迟的。 他于心下一唤,把玄浑两章都是唤了出来看了看,而今上面可以观读的章印都已被神元填满,再无一丝一毫的不协调,他心头也是舒畅无比。 现在的他,比之前强大了何止一倍。 收起道章后,他再感受了一下,发现大土丘底下还有丝丝缕缕的源能传来,不过太过微弱,如果不是就剩下了这么点,那就是源头距离自己太远。 若是后一种情况,那暂时就没有办法了。倒是可以考虑利用玄府和学宫的力量组织人手到这里挖掘,或者干脆以考证的名义自己雇佣人手到此。 不管怎样,眼下先把能吸摄都是吸摄了,过后再考虑其他。 他取出了一枚元元丹,正要服下的时候,忽然动作一顿,想了想,摘下手套,又取出一枚秘制丹丸捏碎,放在了手套上,起身走到了那个石台附近,将之摆在了上面,这才走了回来,坐下入了定静。 又是一夜过去,他睁开眼目时,发现那手套再一次回到了自己面前,并将之拿起重新带上。 同一时刻,一名女子身影出现在了废墟外面,她速度很快,几个闪动下就到了最外层的入口处,她没有立刻进入,而是跃到了一处高处往里观望。 碎石堆中,有轻微的窸窣声响起,一个小小的身影看到了这女子,尖尖的耳朵不由动了动。 女子似有所觉,冰冷的眼眸一下望了过来,但是目光所及之处,却是什么都没有。 张御此刻正在收拾整理,他已是确定,地下的确还有蕴藏有源能的物品,不过应该还埋藏在较深的地方,他决定下次组织人手再来,而现在再待下去也得不到什么东西了,当是可以离开了。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窜进来一个小身影,却是那头金色的小豹猫,在距离他还有丈许的地方停下,并冲着他喵的叫了一声。 叫声幼细,相当稚嫩。 张御虽然听不懂它想表达什么,但是其所透露出来的情绪和气息却是清晰的映照在了他的心湖之上。 他眼眸微动,这小东西是在向他传递外面有敌人到来的消息。这种天生的灵性生物,智慧通常很高,除了不会说话外,并不亚于人类小孩多少。 他冲着小豹猫点了点头,起双手将遮帽戴上,拿起了夏剑,就向外走去。 小豹猫蹲在那里看着他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它一个蹦跳,也是跟着跑了出来。 张御走了没有多远,就注意到外间不知何时冒出了一团团薄薄的迷雾,散布在废墟不少地方,他立时运转“辨机”之印。 旋即便就看到,那些薄雾形似灵性生物身上彩光,只是看去异常扭曲,再仔细一看,那却是无数只细小虫子,而此刻一个蒙面女子正如幽鬼一般站在里面。 随着他往前走去,心湖之中就有一个既是死寂又是混乱的气息出现了,那就像是无数纷乱的线团纠缠在一起,使人再也无法分开。 臧殊尽管气息混乱,甚至有些情绪不稳定,可大部分都偏向于人,而这个女子,属于人的一面却是十分偏弱了,更多的是把自己交给了那混乱的一面。 他把剑鞘平举,缓缓将夏剑抽出。 速战速决了。 轰! 他身上有一层光芒腾升了起来。 同时一时刻,那六印也是一齐引动。 下一刻,伴随着清脆的出鞘之声,一道雪亮的剑光已是越过长长距离,朝着迷雾之中斩了过去! …… …… ------------ 第五十六章 心明斩恶邪 那女子在见到张御走出来的时候,本想立刻动手,可随即就看到他身上升腾起来的那一层心光,这不由令她出现了一瞬间的犹疑。 可就在这时,她眼前忽的眼前一花,而后就发现一道雪亮的剑光仿若自虚空跃来,一下刺到了自己面前。 她本是隐藏在迷雾之中,根本未曾想到行迹已然暴露,急往旁处躲闪,可那剑光似若受到牵引一般,于在半道微微一折,倏又斜斩而下,这一击更是出乎意料,于是她侧身再避,堪堪去到剑光范围之外。 张御在甩出夏剑的时候,人就已经跟上,此刻伸手一抄,握住剑柄,而后横剑一抹! 女子这次终是无法再退,顿被一道呈现半弧型的剑光切开小半个腰部。 张御注意到,剑刃所及之处,却并不像劈到了血肉,而似是斩入一层虚荡的薄雾之中,对方伤口虽有,可是那里却没有任何鲜血冒出。 女子退后几步,用手一抹,那伤口立时消失不见。 张御见到这一幕,也不觉意外,从刚才他就发现,这女子的气息格外混乱,绝然不能把其当作人来看了。 而且他发现,这一剑也并不是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其人在恢复的时候气息有略微的下降,这说明其身体的本元消耗了一些。 其实他认为,既然对方不再是单纯的人身了,只要对活动不造成影响,那么这种举动在斗战中实在是多余的,这应该说是这女子属于人性的那一面在下意识对自身进行维护。 此时他已是进入那团白雾之中,可以清晰看到,有无数虫子正围上来拼命啃噬自己,若不是没有那一层心光的保护,那说不定身体一会儿就被吞吃干净了。 他也能感觉到,心光在这些虫子的围攻下正在逐渐消耗,所以这场战斗必须尽快结束。 那女子显然并不擅长近战,在恢复伤口的同时身形就往后疾退,意图与张御拉开距离,可他既然找到了对手,又怎么可能放其轻易离去?他猛然提起一口气,忽然发出一声大喝! 轰! 废墟之中爆出了一声轰雷般的巨响! 那女子猝不及防,脚步一乱,与此同时,那无数小虫同样也是乱成了一团。 张御此刻欺身上前,他进步时行如流水,动作舒展,带着一股韵律和美感,手腕转动之间,长剑自然而然一摆,倏向前斩,尽管杀机凛冽,可那一抹光华却是耀耀生辉,夺人眼目。 面对再度杀至的剑光,女子仓促后撤,可已然是迟了,光华闪过,一道剑痕自她眉心开始,一直延续到了锁骨之上,几乎将她前半个脑袋劈开,可即便如此,仍然没有对她的动作造成什么过分影响。 张御这两剑之后,已是可以判断出,这女子气息如此混乱,身体也似无有正常的生理构造,但却还能大致维持身躯乃至思维的存在,那一定有一个东西寄托或是维系着这一切。 那气息虽是像一团混乱的线团,可实际上一定是存在一个“线结”的,而这个线结若能被他斩中,那么一定可以摧毁其人赖以维持的根基。 现在的六印之中,有不少可以加强他的感官,但这些消耗的都是他身体本身为基础的,可以说是单纯属于物的一面。 而只凭借外在的观察,是无法看到对方那真正的“症结”所在的。 但是,他还有夏剑! 他当即摒弃了外在的感官,借助夏剑之利,自心湖之中去寻找答案。 恍惚中,他似看到了一条团成一团的虫子,他没有去多想,任凭意识的带动朝其挥剑一斩! 一声凄厉的惨叫于前方爆发了出来,这不像是一个女子能发出来的,而像是几十个人一起嘶叫。随即一道惨白的亮光绽放出来,只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一闪即没。 张御睁开眼睛时,那女子原本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了一缕白烟,下面是一小滩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残渣灰烬,里面还有一点点闪烁不定的散碎火星。 他看有片刻,便收剑入鞘。 从双方交战到现在,不过过去了三四个呼吸。 他相信这个女子还有不少手段没有用出来,可直到被杀死,其人都没有发挥的机会,完全就被他限制住了,而后又迅速找到破绽,一击致命。 桃定符先前说过,与敌斗战时,不需要知道敌人多强,只需要知道敌人有多弱,就是这个道理了。 现在差不多该是离开这里了。 只是…… 他抬头看向东南面那巍峨孤寂的神女雪峰,这片废墟距离此峰已然十分接近了,他此刻已能够清晰的看到那陡峭的山体还有那皑皑白雪。 那传说中的天夏烽火台应该就在峰顶之上。 可其上并无可供人攀爬的地方,那里也没有任何人工开凿的痕迹,这恐怕是都护府有意为之,看来要上去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他心下一转念,还是下次来时再说吧。 不过就这么离去,似乎有些可惜,于是他迈步出去,凭着记忆找到了一处高点,而后自衣兜中拿出小册和画笔,便对着眼前的景物描摹起来。 他画的很是入神,似乎要将眼前这些壮丽伟大一同纳于画笔之下。 不知什么时候,那头小豹猫来到附近,蹲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竖起的尾巴微微晃动着。 许久之后,他才收起笔册。 这时他若有所觉,转过头去,也是看到了那只小豹猫,他想了想,就将剩下的秘制的药丸倒出一半在巾帕上,并包叠起来,放在了一旁的石阶上。而后就手持夏剑,往外走去。 小豹猫从高处跃下,看了看那个小帕包,趴下晃了晃尾巴,又抬起身,看着他离去,随后它叼起巾帕,一窜不见了。 张御走到了废墟外面,拿出一枚哨子吹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那匹黑马得得跑了过来,他从料袋中拿出一把秘制马料给其喂食,待马吃完后,便就翻身上鞍,往来路回转。 这次由于不用慢慢找寻,行程较快,不过半天,就来到了一处之前停留过的山坡上,就在这个时候,马匹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往前一看, 却看见一个小小身影蹲坐在那里,正是那只小豹猫,其嘴里还叼着那个他留下来的帕包,见他到来,才放了下来,而后那对灵活闪亮的眼睛就一直在看着他。 张御从心湖之中能察觉到,这只小豹猫对他有着一股亲近的情绪,这无疑是想跟着他了。 他想了想,养一头豹猫倒也没什么,而且这毕竟是灵性生物,潜力也是有的,就算没什么作用,就当养一头宠物好了。 他冲着这小东西一点头,道:“过来吧。” 小豹猫听不懂人言,但是能明白到他的意思和情绪,喵的叫了一声,几个蹦跳,就直接来到了马背上。 黑马不安的踢踏了一下地面,张御拍了拍它颈脖,稍作安抚,顺手又揉了下小豹猫的脑袋,这小东西的皮毛异常柔顺,泛着微微的灵性金光,上面没有任何灰尘杂质。 他一拉缰绳,又重新纵马上路,只是一天之后,顺利出了山原。 可就在他准备往旷野上去的时候,那小豹猫猛然支起上身,警惕的看着前面那一堆堆乱石,随后回头对他叫了两声。 张御一下感受到了它紧张戒备的情绪,立刻知道前面一定有问题,他心下一思,并没有急着避开,而是勒马缓缓往后退。 似是察觉到自己暴露了,那些大石一下跃出来十几个人,看其模样长相,都是偏向土著,但身躯却是异常高大强健,迥异于一般土著矮小精干的模样,所佩戴的武器也是完全不同。 这些人出来之后,位于前面的几人一跃而出,向着他跑来,而后面则许多人拉开弓箭,对着他这里一阵抛射,看去不是为了伤人,而只是为了阻止他离开。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蛮人穿着皮甲,手持两把飞斧,看去最为强壮,且是随着其人的跑动,身上暴露在外的皮肤变得通红无比,好似有热气冒出,身上的肌肉似乎也是鼓胀了一圈。 张御此时的心湖之中,倒映出一股异常灼热且又强悍的气息,他锵的一声抽出剑刃,催马上前,马匹速度极快,这一跑起来,那些射来剑支都是落在了他的后方。 那蛮人见他冲来,却也不停,反而加快了脚步,就在双方即将要接触的时候,其人咆哮一声,将两把斧头接连抛出,而后又从背后抽出一柄长锤,继续冲了上来。 张御举剑轻轻一格,就将两柄飞斧接连挑飞。 那蛮人眼中露出了一丝狡猾之色,他此刻并没有直愣愣的冲上来,而是微微一侧身,横锤一摆,就往马头之上砸来。 张御抽剑之后,夏剑一直置于身后,此时借着马速,由下往上一个斜撩,本来以剑刃的长度是绝对够不到对方,可是这个时候,那剑端之上忽然冒出一道尺许长的剑芒,倏地一下,就将长锤斩断,同时在与那蛮人擦马而过的时候,甩臂回剑后劈,嗤的一声,一个头颅带着半边肩膀就飞起空中! …… …… ------------ 第五十七章 敞原之变 那些蛮人显然没想到自己的首领一个照面就被杀了,可他们居然没有一个转身逃跑,原本已是冲在路上的人更是加快了脚步,嘴里发出了嚎叫之声。 而站在后面的人则是不停的射着箭,向张御倾泻着怒火。 张御轻轻挥剑,剑势笼罩之下,飞来箭矢皆被划开。 他此时留意到,那些蛮人如同其首领一样,都是先抛出手中的投掷武器,而后才冲上来砍杀。 这种套路虽很常见,可却令他想起之前在济河岸畔时遇到的那些异神教徒,总觉得两者间有种莫名相似之处。 接下来的战斗几乎没有什么悬念,这些蛮人都是普通人,自然不可能是他的对手,或许这些人的首领拥有超常的力量,可还没等用出来就已经被他斩杀了。 值得一提是,就算战斗到最后,明知道必死也没有一个人逃跑,仍是坚持上来与他拼杀。 这无疑说明,这些蛮人要么就是拥有信仰的信徒,要么就是其背后的势力拥有较高的组织力。 在战斗结束后,张御检查了一下这些人的尸身,发现此辈事先就拿掉了所有容易暴露自身来历的东西,不过从其武器和上面的纹样来看,居然带着一点伊地人的风格。 这就有些意思了。 他不由联想到了在晓山镇外废墟里捡到的那块金板。 不过不管这些人为何袭击他,现在先返回瑞光,把此次发生的事情报知给玄府才是正经。 此时的瑞光城,在将近三个月后,终于又一次迎来了雨水,给久旱的地表注入了一股甘霖。 余名扬离开学宫后,披着雨蓑回到了自己位于外城城西边缘的一座屋舍内。 由于这里距离学宫较远,所以他一般住宿在学宫安排的居舍内,通常只有轮到月末的休沐才会回来一趟,不过今天的情况有些特殊。 屋内的陈设简单,除了必备的生活物品外,几乎就没有什么东西了。 他只是普通人家出身,从小由兄长带大,连学费都是学宫出的,平时生活都是能省则省。 回来之后,他先去灶头上生火,而后煮饭烧水。 做好一切后,他回到了屋子前院,在一只老旧的木案前坐下,由于下着大雨,天光昏暗,他不得不点起一盏油灯,然而从裹得严严实实皮制包里拿出一卷书来,认认真真的读着。 入神看了许久后,听着吱嘎一声响,一个披着雨蓑的人推开了门,并在门外的廊檐下摘了斗笠和蓑衣,这是一普普通通的中年汉子。 他在外面挂好衣笠,抖干净了雨水,这才走了进来。 余名扬把一块手巾递了上去,道:“大兄,给。” 中年汉子接了过来,擦了擦脸,问道:“今天怎么回来了?” 余名扬道:“大兄,我给你热了一碗热汤,待会儿再和你细说。”说着,他就去了厨房里端了一碗汤出来。 中年男子喝了一口,道:“姜放多了。” 余名扬摸摸脑袋,道:“小弟是想给大兄去些寒气。” 中年男子道:“我这个粗实身子,还用得着去什么寒气?”他一口喝干净,半点水渍也没留下,又拿过巾帕擦了擦手。 “说吧,什么事,是不是学宫里有人欺负你了?”说这话时,他表情很平常,但是眼眸中却在不经意间泛着冷光。 余名扬摇头道:“没有,哪有的事,同学待我很好,就是明日可能要出发前往敞原。” “敞原?”中年汉子皱眉道:“那里除了蛮子只有蛮子,你去那个地方干什么?” 余名扬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前一任学宫祭酒的儿子去了那里安抚土著,中间出了一点问题,人在那里一直没有回答,所以学宫让我们这些也懂部落语的学生随宫中师教一同前往,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中年汉子眉头更紧,道:“蛮子可不讲道理。学宫里那么多人,为什么非要你去?那些高官显贵这个时候又干什么去了?” 余名扬道:“大兄放心,有几个同学和我一同去,想也不会有什么事。”说着,他面上露出诚恳而认真之色,道:“兄长,小弟学的就是土著语,迟早是要经历这一回的。” 中年男子沉默片刻,从手腕上解下了一个饰物,递给余名扬,道:“这是上次你给我的壶黎木挂坠,很有用,敞原上蛇蚁毒虫较多,这次你去带上。”他见余名扬迟迟不动,把手又抬了抬,“拿着。” 余名扬接过,道:“谢谢大兄了。” 中年汉子这时忽然道:“你上次说的,那个不错的先生,又去了哪里?” “兄长是说张先生?” 余名扬露出愤愤之色,道:“如果张先生在就好了,我们的土著语就是张先生教的,这次与那个土著部落交流本来也该张先生去,可是听说先生被学宫里的一些人排挤了,所以没能去成。” 中年汉子哼了一声,道:“都护府这些高高坐在上面的人,没一个是好东西,好人都被他们陷害了!” 他站起身,“你好好读书,我出去一回。” 余名扬也没有多问,只道:“兄长刚回,不吃过点东西再出去么?” “我在外面吃,我去去就回,你自己饿了就先吃吧。” 中年汉子推开门,重新戴上披上蓑衣斗笠,就走入了雨幕之中。 他来到街角一个小杂货铺的后门,里面正有一个矮小老头在补鞋,看见他过来,左右看了看,立刻把他一把拉进来,把门合上,低声道:“老余,这个时候干什么?最近司寇衙门查得紧,不是叫你没事别找我么?” 中年汉子道:“把这个月的月酬先给我。” 矮小老头马上摇头,道:“这不合规矩。” 中年汉子道:“急用,你就说给不给吧。” 矮小老头抬头看了看他,道:“等着。”他转到里屋,过了一会儿,拿了一包裹出来,双手递给他道:“记着,钱拿走,把剩下的东西烧了。” 中年汉子一语未发接过包裹,拎在手里,推门转身就走,很快又回到了家里。 他先回里屋,自里数出十五枚金元,把包裹放好后,来至余名扬处,把钱放在案上,道:“把这些带在路上,用得着。” 余名扬看了看,道:“兄长,土蛮那里恐怕用不着这些,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其实他觉得与其带这东西,还不如买些盐砖和茶叶带去。 中年汉子坚持道:“叫你拿着就拿着,土蛮用不着,你的上官和老师用得着,别替我省,该花就花。” 余名扬拿过金元,道:“谢兄长。” “自家兄弟,说什么谢不谢的。”中年汉子伸出手,似想抚下他的头,但是伸到一半,却又捏紧放下了,道:“既然明天要上路,记着早点休息。”说着,便往外出去了。 余名扬应了一声,并站起道:“兄长安心,小弟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同一时间,安初儿也是在自己学宫中的居处准备着。 这一次不止是她,还有几个学习坚爪部落语言比较好的学子也会一起前往敞原,但是她可以看出,这次所有派出的学子,都没有什么出身背景,这明显是学宫方面担心此行有危险。 她尽管言语学的不错,可至今还没有与坚爪部落对话的经验,心中也是感到有些紧张。 “要是先生在就好了。” 只是她听杨璎说,先生有事出门远行,恐怕近段时间不会回来了。 她拿出张御交给自己的那本小册,在灯下慢慢读着,尽管已经看过很多遍了,已经能够背下了,可她仍想在出行前再看看,似乎这能给她带来更多信心。 而此时在詹府中,詹公面无表情的坐在椅子上,向着来人问道:“到底怎么样了?还没有确切的说法么?”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五旬左右的学宫学令,他道:“詹公放心,人是在的,那些坚爪部落的土蛮也不禁止人探望,就是言语交流困难,所以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把人扣下了。” 詹公漠然道:“不是让那些学子去负责沟通么?让他们快些上路。” 那学令言道:“已经安排妥当了,不过这件事,学生也只能帮到詹公这里了,那些人毕竟是张辅教的学生,也就是他不在的时候,我们才能抽个空子。” 詹公冷声道:“学宫的规矩我懂,区区几个没背景的学子,没那么难办,现在只需搞清楚事情到底如何了,我儿也绝对不能出事。”说话间,他拿拐杖顿了顿地。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仆役匆匆跑了进来,道:“詹公,万俟先生,不好了,方才有消息说,那些蛮人的部族正沿河而上,往北移动,我们派去探望少郎的人也没了音讯。” “什么?”詹公一下站了起来,可起身过急,却是一个眩晕。 那学令连忙上前将他扶住,道:“詹公莫急,詹世兄诸言通达,气度高华,想来定是无事的。” 詹公一把推开他,喘了几口气,一手扶住拐杖,一手指着外面,道:“这些无用的话就不用说了,柳公府这个人从来只认结果,那些蛮人一定要安抚下去,别等了,你现在就安排那些学子上路,尽快赶去那里!” …… …… ------------ 第五十八章 万法皆付一 张御从山原中出来后,往下一路之上再没有碰到任何阻拦,不过他们并没有借助都护府开凿的人工运河乘船返回瑞光,而是又去了晓山镇。 到了镇上,他找到陈正,并委托其往学宫之中寄送书信,上面大致交代了此行的遭遇。 之所以不是由他自己来执笔,那是因为他不确定现在的情况到底如何了。 闻氏两兄弟怎么样了?会不会也像蔡蕹一样叛变?有没有人先回到玄府?玄府现在对他的态度又是什么? 这些都不确定。 而由陈正送去书信,由于两者之间本无关联,且其又是在转迁之际,便是有人看见了,也至多以为他想谋求高位,这样就可以避过绝大多数的意外,并把最真实的情况反映到玄府之内。 不过也是凑巧,正因为到了这里,他才从陈正那里了解到,那些袭击自己的人与半月前出现在在晓山镇前的蛮人有着很多的相似之处。 而且这些人的出现,也就在他们离开晓山镇不久,只是此辈来的突然,消失的也突然。 张御心中推断下来,那些人或许真的可能是为那块金板而来,不然在时间上不会那么巧合。 他感觉自从瑞光成出来后,这一路上似乎就总是危险不断。可他知道,这一系列的事,其实并不是什么意外突发的状况,源头几乎都可以寻到神尉军身上。 这几十年来,神尉军一直在侵夺玄府的权责,以至于都护府大部分地界都充斥着神尉军的影响力,可其近段日子以来的快速收缩,导致之前被压伏下去的各种势力又开始有所抬头了,或许这里面有不少还是神尉军刻意纵容和推动的。 现在玄府既然走到了最前面,那么遇上这些事几乎必然的。 只是玄府的力量现在还无法涵盖神尉军退让出来的空白,可以想见,神尉军现在正在冷眼旁观,准备等着玄府焦头烂额的时候再重新出来收拾局面。 在晓山镇住了一晚后,他抽空往镇北面的那处废墟中又去了一回。那只小豹猫则一直跟随在他身边,他去到哪里就跟到哪里。 在进入废墟后,张御很快找到了线索。尽管时间已是过去了大半个月,可是上千人的行动留下的痕迹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消去的。 他发现这些人的行动是很有目的性的,绝大多数的痕迹都是集中在那疑似蟒蛇巢穴的洞窟附近,并且里面也有被四处翻找的迹象。 这一番查证下来,他已是能够断定,这些人的目的就是那块金板。 他已是看过,金板本身没有什么特殊之处,那么问题应该就是落在那些文字上了,可他也无法辨认其来历,只希望在宣文堂里能找到相关的文献记载了。 下来他又在这里附近仔细转了几圈,可古怪的是,关于这行人离去的痕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此辈就像突兀的消失在了这片废墟之中。 他对此不禁有了一个猜测,这件事只有回去后上报玄府,再派人手过来查证了。 等他回到晓山镇后,已经是中午时分了,还未走到居处,却见陈正匆匆过来,见他身影,面上一喜,上来一拱手,低声道:“张君,玄府来人了,此刻正在你居处等候。” 张御一转念,他是昨天早上托陈正寄送的书信,今天人就到了,这说明玄府在收到他的书信就兼程赶来了,当中没有半分耽搁。 等他回到居处后,才讶然发现,等在这里的居然是范澜和辛瑶二人,于是他在门前合手一揖,道:“范师兄,辛师教,没想到是你二位到此。” 范澜笑着抬手还了一礼,道:“张师弟,项主事昨天接到你的书信后,就派我二人连夜前来接应了。” 张御道:“劳烦两位了。” 范澜笑道:“谈不上。” 辛瑶扶了下眼镜,看着他道:“不麻烦。” 三人在见礼之后,就各自坐下。 范澜看了一眼趴在张御脚下的小豹猫,笑道:“有灵性的小猫?有意思。” 辛瑶淡声道:“是豹猫。” 范澜咳了一声,道:“张师弟,你的书信主事虽是收到,可具体情况,我们还需要向你再问询一二。” 张御微微点头,信上的内容也就是个大概,有许多东西不是纸上能交代的清楚的。 范澜坐正身躯,下来他便把事情从头到尾又详细问了一遍。辛瑶则拿出纸笔,在旁记录,每一句话都没有漏过。 张御对于大多数事都是如实回答,包括在山中与臧殊和蒙面女子的交战也未曾隐瞒,只是涉及到具体细节,他没有多说。 他也没提蔡蕹可能叛变的事,这件事他并没有能够亲眼目睹,自也没有任何根据,不过他相信玄府自有判断,这个也用不着他来关心。 辛瑶在记下两人所有问答后,又拿出张纸誊抄了一遍,而后在上面落下自己名姓印章,推到张御面前,“张师弟,你看可有不对的地方。” 张御拿起看过,也是一样执笔落名,盖上私印,重又递给了她。 这时他想起一事,道:“我与闻氏昆仲分开撤退后,便一直在深山中躲避追敌,他们不知道是否回返玄府了?” 范澜摇头道:“你们失去联系后,我们后来派人去寻找过,闻过可以确认已经死亡,闻德则不知所踪,也不知道究竟是被捉住了,还是同样也被杀害了。” 张御问道:“关于那些人,主事下来可有什么打算么?” 范澜摇头一叹,道:“长久以来,这些浑章修士一直是个麻烦,只是现在……我们恐怕还抽调不出人手来对付他们,只能先放上一放了。” 张御一思,点了点头。 对此他也是理解的,玄府要是能解决这些人,那早就解决了,也不用等到现在,而这个时候玄府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此事只能暂时往后靠了。 范澜想了想,道:“对了,张师弟,你最好先留在这里,不必急着回去,恐怕有另一件事还需劳烦你去做,这里恐怕涉及到都护府安危。” 张御反应很快,脑海里一过,已是大略猜出情况出在何处,他看向辛瑶,道:“坚爪部落?” 辛瑶轻轻点头,她道:“张师弟你那日走后,玄府决定把事情交给詹治同,他去了坚爪部落后,开始据说还交谈顺利,可不知为什么,这几天却又没消息传出了,而且整个坚爪部落正往北移动之中,看去还没有停下的迹象,这时候需要一个人去与坚爪部落交流。” 张御看着二人,道:“这是玄府的意思,还是学宫的意思?” 范澜认真道:“张师弟,你是知道,玄府不会插手都堂事务的,这事是学宫迟学监找了项主事,询问你的消息,问你是否可以出面做这件事。而这次出来前,项主事让我们把这件事转告给你,只是具体如何做,可由你自己判断。” 张御淡声道:“名不正,则言不顺。如果学宫或者都堂要让我去做这件事,那么我以什么身份前往呢?坚爪部落又怎么相信我说的话就代表都护府呢?” 范澜点了点头,道:“张师弟,我明白了,我会把你的话转告给项主事的。” 张御见他似准备回去复命了,便道:“对了,范师兄,还要向你请教一件事。” “你说。” 张御缓缓道:“御想请教,心光之印,是如修行的?” 范澜道:“心光么……唔?”他忽然看向张御,目中露出异色,上下打量了下他,问道:“张师弟,你凝练出心光了?” 辛瑶听到此言,也是看了过来。 张御没有说话,可是下一刻,随着室内轰然一震,他身上就升腾了一阵光芒,然后如流水一般在他身体表面流淌着。 “心光!” 范澜欣喜站起,他传授章法时,对张御和白擎青两个人也是满含期待的,白擎青现在出外做事还没有回来,不知道如何,可张御这里倒是先一步寻找到心光了。 要知道,凝练出心光的玄修,在玄府之中就再不能当寻常的弟子来看待了,而是具备另一种地位了。 他按下心中喜悦,再次坐下,笑道:“张师弟,你问我如何修行心光,其实你自己也能猜出答案,修炼心光,只需要一东西,”他顿了一顿,“那就是神元!” 张御微微点头,“果然是神元么。” 范澜笑道:“我们玄修之所以胜过旧修,就是不必去修行那些各种各样高深的功法,也不必去打坐参悟,而只要专注于积蓄神元就可以了。所谓‘万千玄理,尽付妙机,诸般道法,皆聚唯一’,这就是我们最大的优势所在啊。“ 张御点了下头,合手一揖,道:“多谢范师兄解惑。” 范澜看着他,道:“我会把这个消息告诉项主事的。”差不多的一句话,可这次,他更显慎重。 …… …… ------------ 第五十九章 顾全大局 两日之后,瑞光城的詹府之中来了一位访客,不过主客之间的交谈似乎并不愉快。 “詹公,接连几日,坚爪部落都在沿着旦河往上游方向走,再这么下去,很快就会接近最南端的广遥镇了。” 来客三十余岁,身形微胖,下巴蓄着胡须,尽管一袭便装,可从举止气度上,还是能看出其人身份不简单。 詹公不慌不忙一搭茶盏,道:“叶从事,这是宁山新出的凤遇茶,不妨品上一品。” 叶从事却是坐着没动,神情严肃道:“詹公,我不是来喝茶的,柳公府听到这个消息后很生气,公府入都堂只有月余,还有抱负未曾施展,他不希望看到都护府南域开启战端。这事你今天无论如何要给一个明确交代。” 詹公看去很是笃定,在叶从事质问般的目光下慢悠悠喝了一口茶,随后放下道:“叶从事,要相信小儿,治同他一定是可以安抚住那个部落的, 叶从事道:“现在的情况,又让我如何信你呢?” 詹公呵呵一笑,抚须道:“我活了百多岁,什么样的场面没有见过?六十年前那一战还不是一样挺过来了?你放心,再容我一日,当会给公府一个交代。” 叶从事看了看他,站起身,道:“好,那我照实回复柳公府,希望能等到詹公的好消息。”拱了拱手,便往外出去了。 詹公立刻吩咐管家送客。 只是等叶从事一走,詹公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立刻从脸上消失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浓浓的忧虑和焦躁。 “那群学子怎么回事?不是叫他们一到坚爪部落就搞清楚状况,怎么到现在都没回音!” 就在此时,一个亲信役从自外走进来,一直来到他身边小声说了几句,詹公一惊,立刻吩咐更衣,离了宅院,乘马车匆匆赶到泰阳学宫赶来, 泰阳学宫奎文堂中,一如上回,迟学监召聚了四堂学令和各属堂主事从事议事,等了许久,人差不多已是到齐。 洪学令方才说了几句话,就见大门推开,詹公微微喘着气,拄着拐杖走入进来,立时有人站起打招呼,道:“詹公来了。”随后堂中又响起了零零落落的招呼之声。 詹公很明显的感觉到,这些人对待自己,远不如上回那般热情了。 迟学监坐在主位之上并不起身,他抬头看了看,道:“詹公来了啊,嗯,这件事与詹公也有关,既然来了,也一起坐下来听一听吧。” 他对洪学令点了下令,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洪学令清了清嗓子,道:“这几日来坚爪部落的突然北上,根据之前传递上来的消息,我们怀疑此事或与詹节使处事操切有关……” 詹公此刻还未坐下,听到此言,动作一顿,忍不住抬起头,发声道:“洪学令,此言何来根据?” 洪学令道:“詹公,詹节使去到坚爪部落后,前后共是发回三封书信,其中每回都是提及,因难以见到坚爪部落大酋首,故他欲寻机相见。” 他在身前的文档中翻了翻,举出一封书信来,“尤其这第三封书信上说到,坚爪大酋首出外捕猎,他欲冒险一见,可算算时间,当就在这封书信发出未久,坚爪部落便就将之扣下了,而后整个部落就开始沿河北上,所以就算不是他直接导致此事,也定然与此事有着间接关联。” 詹公看向座上诸人,道:“诸位,就在上月,坚爪部落异动频频,我儿在此危急关头赶到了坚爪部落之中,而后近月这部落就再无动静,是何缘由,不问可知。坚爪部落不过一个土蛮,不识礼仪,不问道德,而今之变,许是其内部生乱,那我们应该设法查知其症结所在,而不是不问情由,先去怀疑己方功员!” 座上有人道:“詹公莫急,我等只是推断,并非定论。” 洪学令道:“詹公,詹节使现在被困,而我们了解到的情形来看,你派去接触的人也是生死不明,就算我们想要弄清楚发生了何事,也指望不了詹节使了,所以我们需要派遣一个同样精通坚爪部落语言的人前去……” “不需要!” 詹公突然一挥袖,喊了一声,让周围的人吓了一跳,没想到他这么大年纪的人嗓门也是不小。 詹公喘了两口气,看着座上诸人,又放缓语气道:“诸位,莫要把这件事看得太重了,我以为不过这是一件小事罢了,而且很快就可以得以解决。” 洪学令看着他道:“詹公,你何以有如此信心?” 这个时候,外面忽有一名助役走了进来,手上托着一封书信。 众人纷纷看去。 那书信一直被送到迟学监座前,他伸手接过,打开看有片刻,抬头道:“坚爪部落停止北上了。” “停下了么?” 众人议论纷纷,许多人露出欣喜之色。 詹公松了一口气,略显激动道:“我说过,我儿定然可以解决此事的。” 迟学监没有理他,沉声道:“这封书信是学宫里的几位学子联名从坚爪部落里寄来的。” “学子,坚爪部落?” 众人有些莫名其妙,什么时候又有学宫学子跑到坚爪部落去了? 迟学监板着脸,道:“有人趁张辅教不在,把他教授的学子私自调去与坚爪部落的土著交通。”他目光往左右一扫,眼神严厉,“此事谁做的?” 学宫历来的规矩,谁带的学生,就由谁负责,他人若要调用的话,那至少要经过师长的同意,以分清权责。 当然,这个事情虽然不合规矩,但也可大可小,可是未经学宫的商议和允许,居然主动向坚爪部落派遣学子交流,这要是弄出了什么事情,都堂完全可以将责任推在学宫头上。 迟学监转头看向万俟学令,做这件事一般的人可做不成,必然是学令才有可能,而这里只有其人与詹公关系最深。 万俟学令有些心虚,不自觉避开了迟学监的目光。 詹公这时道:“不用去看万俟学令,是我让他如此做的,我这也是为了搞清楚具体情势,是为了学宫,为了都护府!” 洪学令冷声道:“这不合规矩吧。” 詹公大义凛然道:“在都护府利益面前,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况且那些学子不是带回来书信了么?坚爪部落也停下了,这说明这件事是做对了。” 迟学监冷然道:“停下?” 他晃了晃手中那封书信,“信里面说的很清楚,坚爪部落之所以停下,是因为这几天都护府的雨势波及到了旦河下游,那边遭受到了大雨,使得那些土蛮无法冒雨前行罢了,这与詹使节没有任何关系。” 他看着詹公,“信中还有内容,说这回是詹使节触怒了坚爪部落的大酋首,才致后来的事发生,这就与我们之前的推断相符了。” 詹公脸上一变,急着否定道:“这是绝无可能之事!” 迟学监不理他,将书信递给洪学令,道:“传下去给诸位览阅。” 洪学令大致翻了翻之后,就递给下一个人,在座之人在轮着看下来后,看向詹公的眼神都是意味不明。 詹公越来越觉不妙,书信最后传到了他这里,他伸手去抓,可或许太急,没有抓稳,反是掉落在地,于是弯腰拾捡,但几次都没能捡起来,还是候在一旁助役过来,才将之摆在了案上。 詹公抖抖索索拿出一副眼镜,戴上之后,这才拿起书信细看,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不停颤动起来,愤怒道:“此事伪造,一定是伪造!几个学子的话怎能相信!” 他嚓嚓几下,就把书信撕得粉碎,随后撑着桌案直喘气。 迟学监冷冷看着他,呈送到堂上来的书信都是留有抄写复件的,就算撕碎了也没什么,他道:“事情已经清楚明白了,洪学令……” 洪学令一点头,站起道:“玄府传来的消息,张辅教已在回转瑞光的路上,此刻正好与敞原相距不远,我等当提请都堂,移卸詹治同节使之位,改由张辅教接任,并全权负责安抚坚爪部落的事宜。” 顿了下,他又言:“鉴于张辅教本身学职较低,故我在此提议,提他学宫学正。” 座下之人稍稍交换了一下意见,便有一人先出声道:“在下附议。” “附议。” “附议。” “附议。” 底下一片附议之声。 “诸位!”詹公用拐杖使劲的顿着地面,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他声嘶力竭道:“这对小儿不公平!” 洪学令义正辞严道:“詹公,涉及都护府生民的大事,从来都不是儿戏,令郎是去安抚部落,可如今我们看到的,却是有负学宫期望,有负都堂所托!詹公,注意下脸面吧,不要太难看了。” 詹公仍在挣扎着,“可是,我儿……” 在座许多人都是暗暗摇头,暗道詹公老糊涂了,看来他也是关心则乱,看不出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挽回的可能了。 詹公这时一转头,看向迟学监,双目发红道:“迟昭,我为都护府效力八十载,曾经陷阵杀敌,险死还生,更为学宫教化万民,兴礼布乐,岂能受此不公?我要去都堂,去找柳公府面呈此事……“ “詹公!” 洪学令猛然打断他。 詹公惊讶看去。 洪学令表情严肃无比,大声道:“詹公,你要顾全大局!” 詹公一下睁大眼,这句话有些莫名的熟悉,似乎是以前他经常对别人说的。 眼前的人影似是变得模糊起来,那声音则在耳边回荡不止。 他有些茫然。 大局?难道我不是大局么? 拐杖从手中滑落,他倒了下去。 …… …… ------------ 第六十章 节出都军动 詹公在奎文堂上病倒了,被助役抬了出去救治。 不过现在没人来理会他的事,学宫在有条不紊的定下事宜后,就将呈书递到治署之中。 治署回应也快,只是隔了半个夏时,批复准许的帖子便就下来了。 学宫方面立刻安排了几匹快马,将整套节使衣冠和治署任书送往晓山镇。 迟学监在奎文堂的窗口前看着纵马而出的几名信使,心中滋味难明。 自他担任学监以来,还是第一次有马蹄声在学宫之内响起。 尽管长时期在学宫内打理事务,可不代表他对外面发生的事不清楚,实际上他了解事物的渠道比常人多得多。 他能感觉到,随着神尉军的不作为,最近整个都护府都有些不安稳了,这令他极为忧虑。 他看着那些信使的身影逐渐消失,不自觉叹了口气。 都护府的节使,按理是需要讲究仪仗的,还要遣军百人相护,鼓乐开道,以彰显威仪。 然而这安排起来有一套繁琐的仪式要走,要算定时辰日子,那至少也要四五天,这样太耽误时间了,所以现在也只能权且从简了。 此时都府庄园之内。 “什么?先生被派去当节使了?” 杨璎自从在学宫进学后,就和安初儿交好,可是接连几天不见后者的身影,她也觉得纳闷,直到追问问下来,才知道安初儿早就被学宫派遣往坚爪部落了,同样一起去的还有几个同学。 得知此事后,她很是气愤,可又无可奈何,身为卫尉,对于都堂和学宫的决定她没有插手和过问的权利。 因为生怕其他同学也被找去,所以她一直命人盯着此事,可是现在却又听到了张御受命前往坚爪部落的消息,顿时焦急无比。 她向来是一个行动派,脑袋一热,就离开自己的宅院,一路往正堂跑来,途中也不知道踢坏了几道门,役从们看到后都是一脸淡然,显是早已习惯了。 杨璎一路冲入内堂,她这次没有上前动手,而是站在那里,对着上方的小童道:“小弟,帮阿姐一件事。” 那小童一听到外面的声音,本来已是下意识等着被拽领子,可这次却迟迟未等见动作,他好奇看去,却见自己阿姐脸上前所未有的认真,他也是小脸严肃起来,问道:“阿姐,什么事?” 杨璎咬着嘴唇,道:“我要带兵前往敞原,现在先生和还有初儿,还有好多同学去了那里,他们可能有危险,我要去保护他们……” 小童想了想,道:“阿姐,我帮你。” 杨璎睁大眼睛,道:“你,小弟,你不怕舅舅说你么……” 虽然她来时就想好了,要想尽办法说服自己的弟弟,但是没想到现在这么容易就同意了,她反而有些慌了。 小童看了看她,小脸上多了一丝威严之色,道:“不怕,我是大都督。” 杨璎恍惚了一下,这个时候,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父亲,那位前任大都督坐在上面,她忽然感到眼睛有些发热,急急伸手抹掉,抬头道:“那,那你就快些发令吧。” 小童却没有急着动,而是认真道:“瑞光城内有五千亲卫军,但是为了城中民众,弹压不驯,不可能都调动,阿姐,我只能给你一千人。” 一千人? 一千人是多少? 能有多少排场? 好像……够了吧? 杨璎脑袋有些疼。 小童见她没反对,就道:“阿姐,我这就给你写谕令。”他拿起军签,落笔写字,再盖上了自己的常印,至于都护大印,没到成年,他还用不了。 待拟好后,他拿了起来,做个相递动作,道:“阿姐,给。” 杨璎兴冲冲上前,可就在伸手去拿谕令的时候,心中却没来由升起一股惶恐之感,顿有些瑟缩踌躇,过了一会儿,却觉手上一沉,原来是那小童主动把谕令和军符交到了她手里。 可她发现,一份薄薄的帛书外带一枚轻轻的金符,竟是压的自己无法挪步。 “我,我还是……” 她一时有些口干舌燥,心中甚至打起了退堂鼓。 “阿姐,我等你回来。” 杨璎一怔,抬起头,却是看见自己弟弟那略带崇拜和期待的眼神,她顿觉一股勇气充溢胸膛,一下感觉什么都不怕了。 嗯! 她重重点头。 她退开几步,对着上方合手一礼,就扭头出了大堂。 她急着往外跑,还没等能跨出庄园内门,身后就有一个浑厚声音传来:“杨卫尉,你要去做什么?” 杨璎浑身一颤,努力转过身,脸色发白道:“舅,舅舅。” 英武男子身形笔挺的站在那里,沉声道:“你拿着都护的军符,是想去调动军兵么?” 杨璎吸了口气,鼓足勇气道:“我要去救人,我要去帮先生,帮我的同学,小弟,小弟他也是同意的。” 英武男子沉默片刻,道:“把都护的谕令给我看。” “哦。” 杨璎老老实实把谕令递上,嘴里嘀咕道:“是真的……” 英武男子拿过谕令一观,肃然道:“一千人?你不能带这么多人走。” 杨璎急道:“舅舅,我……” 英武男子一抬手,打断她道:“听我说完,瑞光城里的亲卫一旦调用,会引发全城的动荡和不安,而且凭你的本事,也带不了一千人,有一百人就足够了,至于缺的人手……”他沉吟一下,“我会让沿途各镇的民兵配合你。” “是,是,谢谢舅舅。”杨璎这个时候哪还管得到人数,只要自己舅舅不拦着她,那就万事大吉了。 英武男子把谕令还给她,道:“这是都护第一次签发军谕,记得做好,我会让下面的人配合你。” “嗯,嗯,好。”杨璎接回谕令,只觉脑袋晕乎乎的,直到走出了庄园,也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英武男子看他离去,便从另一个边门走了出去,到了门外,这里的两排卫卒轰然一抱拳,大声道:“都尉。” 他沉声道:“备马,去治署。” 卫卒轰然应诺。 治署之中,柳奉全正在内堂之中审阅各地呈上来的报书,却听得外面却来阵阵滚雷般的马蹄声,他不禁一皱眉,不悦道:“怎么回事?” 门外有一个从事匆匆走进来,低声道:“公府,安都尉来了。” 柳奉全一惊,他立刻站了起来,亲自来到门口相迎,过了一会儿,便就一名英武男子走来,他一拱手,道:“安都尉,你怎么来了?” 他打量着对方。安右廷,都护府实质上的最高军事统领,也是当今都护的亲舅,其人手下掌握着都护府战力最强的六万正军。 这位平时并不怎么露面,之前他也只是在担任署公时见过一面。其人到来,绝然不会是小事。 安右廷站在门口,也不进去,道:“柳公,我知道你公务繁忙,所以我就长话短说了。” 柳奉全一挥手,让旁边所有人退下去,而后道:“都尉请讲。” 安右廷道:“数万土蛮逼近都护府南疆,我身为都尉,不能坐视。” 柳奉全警惕看他一眼,这是想干什么?是想干涉都堂事务么?他沉声道:“安都尉,这件事都堂已有处断,已然派遣第二位节使前往安抚,现在应该已在路上了。” 安右廷道:“我知道,可我都护府面对外族,若只是一味安抚,而没有武力威慑,治署能保证绝然不出事么?” 柳奉全没出声。 安右廷继续道:“我已经请命都督,由杨卫尉带领一百都府亲卫,前往南疆,路上需调集各镇军马物资,只是这里还需治署配合。” 柳奉全冷冷道:“既然都尉已然下了令,还需问我治署作甚?” 安右廷摇头道:“不是我下的令,是都护下得令。” 他看向柳奉全,道:“柳公府,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最近都护府到处乌烟瘴气,趁乱生事的人不少,震慑一下宵小,也有利于都堂秉政。” 柳公府深思起来,他知道,整个都护府军事名义上都归这一位统领,现在又得了都护的同意,如果强行出兵,那大可以绕过自己,现在来跟自己说,说明还是照顾治署脸面的。 不过其人最后这句话确实有几分道理,自己坐上署公之位没多久,下面到底有多少人愿意听他的实在很难说,现在倒是可以借这个机会,将下面的人事整合一下。 他语气微缓,道:“既然都尉和都护都已是定下,那都堂也会批书,调拨物资,让下方各镇配合行事,但是……”他看向安右廷,眼神毫不退让道:“都护府的策略是北剿南抚,从未改变过。” 安右廷没有说话,抬手对他一抱拳,就迈着铿然步伐,转身出去了。 半日后,晓山镇中。 张御已是接到了都堂的任书,从接到此书的那一刻开始,他便是都护府任命的节使了。 他手里拿着那封学子寄送来的书信,只是一看笔迹,他就清楚这是安初儿、余名扬等人的笔迹,至于前后经过,他也已是通过送信的人了解了。 随同任书一起到来的,还有一个面色严肃,不苟言笑的道袍男子,其人对他肃声言道:“张师弟,我受项主事之命,护你此行周全,我不管你如何做,也不会来过问你的言行,可一遇危险,你必须要听我的。” 张御倒是没怎么在意他的语气,别人是来保护他的,甚至关键时刻还可能以命相搏,那么小节之上就不必太在意了。 而且从心湖之中可以感觉到,这应该个非常简单直白的人。 这样的人其实很好打交道。 他道:“这位师兄怎么称呼?” 道袍男子回道:“我名粟筑。” 张御道:“粟师兄放心,若遇危急,我又无法应付的话,那当以你为主。” 粟筑神色和缓了一些,压根没听出他话里有话。 张御看了下天色,道:“如无什么要带的,我们这就启程。” 粟筑道:“这就去坚爪部落么?不用再准备什么了么?” 张御道:“我在他们的部落一段时间,十分了解他们,去见此辈,只要带一件东西就够了。” “什么东西?” 张御把手中夏剑一抬,道:“利剑!” …… …… ------------ 第六十一章 修玄若神明 张御不知道詹治同的语言水准到底如何,不过在他看来,其人每回躲在间室内听他讲授的时候,气息呼吸都很惬意自在,这说明其人听得很轻松,那么能力应该不弱。 可就算其人了解了坚爪部落的语言文化,甚至到了与他一样的水平,但若以为用语言沟通就可解决所有问题,那就太过于想当然了。 正如那日朱安世所说的,只是几句语言的对话,并不能说明所有问题。 坚石部落不是这百年来归附了都护府并被打磨掉野性的土著,这些人是一群真正的从弱肉强食的丛林中走出来的蛮人,充斥着人类对暴力最原始的崇拜。 他们所膜拜的异神,名为“托洛提”,意即“撕开的喉咙”,代表着杀戮,可谓满身都是血腥气。 面对他们,纯粹用语言是沟通不了的,还需要更为强硬的东西。 詹治同错就错在他身为两个势力沟通的中间人,其本身却并并不具备任何武力。 这些蛮人的思路是和都护府是截然不同的,在坚爪部落中,凡是真正掌权之人,大多数都是拥有较强的武力和健壮的体格。 故在他们看来,詹治同即便是都护府派来的,可是因为自身不够强大,所以他说的话就显不出任何分量。 反而有一些坚爪部落的人可能还会以詹治同的“武力”去衡量都护府,从而得出一个荒谬的结论,毕竟在蛮人看来,他就是都护府的“高层” 当然,真正决定是坚爪部落的动向的是祭祀和大酋首,他们不会这么蠢。所以张御认为,这个部落的北移,很可能是一种试探。 就像荒原上的异怪在遇到不明身份的猎物之前,总要先试探几次,在确定了对自己的威胁程度之后,才会决定是上去撕咬还是躲避退缩。 当然,还不排除另一个可能,那就是坚爪部落背后或有不怀好意的人在推动。 对付坚爪部落的人他有一定的经验,可要是这些人存在,那就要小心为上了。 在晓山镇上召齐所有人手后,张御就翻身上马,就冒着大雨往旦河方向而去。 此时他的身后跟随着二十余人,其中有玄府派出的粟筑和他带来的两名弟子,学宫派出的六名协助他的人手,剩下则都是晓山镇提供的民兵卫队。 学宫诸人之中,有一名伍姓师教身份最高,其人是专门负责书面记录的。 尽管他听不懂坚爪部落的语言,但却可以将张御说过和翻译过来的话送回去,这不但方便学宫和都堂了解情况,同样也是评判节使功过的佐证。 其实詹治同身边也同样有这么一人,但是其人亦被扣留住了,后来探望的人更是没能出来,要不是这样,学宫对后面事情的了解也不至于这么模糊和被动。 经过了七八个夏时的奔波,他们来到了位于旦河中游沐曦镇,并出示了节使符令,要求镇里安排船只,送他们前往下游。 镇里不敢怠慢,立刻调了来了船只,他们于夜半时分登上船,然后乘风张帆,顺流而下,到快要接近天明的到达了广遥镇。 此镇位于都护府敞原北端,也是这片荒原上最大的城镇,镇中大约有一万两千人口,由于常年面对敞原上的蛮人,民风十分彪悍。 镇长听说都护府又有节使到了,连忙出迎,不过看到张御随行之人不多,并且没有任何仪仗,不禁生出了许多疑虑。可他当看到张御相貌时,心中之疑顿去,立时招呼进来,并命人备上热茶热汤和各色食品。 张御与他谈话之后才知道,坚爪部落的许多前哨已经出现在这里了。 广遥镇尽管拥数量可观的火铳火炮,足以对付敞原上的一般小部落,但是绝对是挡不住拥有庞大祭祀群的坚爪部落的,更不用说,这个部落还有异神的存在。 张御没有在此停下休息,他撑着伞,直接来到城头之上,这个时候,他胸前的斗篷缝隙里一动,自里探出来一个小脑袋,好奇的看着左右上下。 他伸手揉了一下,这头小豹猫虽然没有什么战斗力,但是对危险的感觉十分敏锐,所以这次他也是一并带上了。 自从出发后,就一直跟随在他身边的粟筑只是看了一眼,就不再关注了。正如他自己所言,此行只为护持张御而来,其余事情不会去多理会。 张御此时目注前方,凭借过人的眼力很快辨认出来,大约数里远的地方,有几个蛮人躲在一个木棚子下面,也正打量着这里,并且冲着城墙指指点点,时不时还低声交谈着什么。 从打扮上看,可以肯定其中一个是坚爪部落的哨探,剩下的几个应该是原本生活在荒原上的土著蛮人。 原本这些荒原上的蛮人虽有数万之众,可因为来源于不同部落,彼此又一直互相攻伐,长久以来就是一盘散沙,可是学宫和都堂最担心的,就是坚爪部落到来之后,将他们整合起来,那就是一个大麻烦了。 伍师教这时走了过来,他也看了看前方,只觉那里一片漆黑,再加上大雨瓢泼,什么东西都看不到,于是道:“张节使,我们天亮再去那里么?” 张御道:“不必等天亮,等镇里安排好了马,我们立刻就出发。” 伍师教请教道:“节使,敢问为何挑在这个时候?” 张御道:“稍晚一些,就是坚爪部落供奉黎明之神的时候,为了迎接黎明之神的到来,这个时候他们不但不会拒绝任何人来访,还会把上门的客人当成贵宾,认为他们会给自己带来运气。” 伍师教露出佩服之色,道:“节使当真知识渊博,学宫早该派你来此的。” 张御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他道:“伍师教,劳烦你去把人都叫过来,我有话说。” 伍师教一拱手,便就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所有跟随来此的人,包括那些民兵和助役都是到了城头上。 张御转过身来,看着众人道:“我说几句话,稍候就要去往坚爪部落了,不管是在半路上,还是到了其等部落之中,任何人不能提及有关都护府的话题,尽量减少私下交谈,有什么事直接来问我,如果遇到危险,就蹲伏在地,双手抱肩,通常情况下,只要做出这个动作,那就不会受到较大的伤害。” 伍师教道:“节使,可以问下为何不能提及都护府么?” 张御道:“因为坚爪部落是有异神存在的,其在聆听凡人说话时,并不受凡间语言的约束,此举是为了避免诸位泄露都护府的当前实情。” 伍师教一惊,道:“之前詹节使知道这件事么?还有张节使的那些学生知道么?” 张御淡声道:“我在教授学生的时候特意说过这件事,至于詹节使,他自称与坚爪部落的人交流过,想来他也应该知道这件事的。” 交代过后,他没有再耽搁,就带着所有人下了城墙,然后骑上给他们准备的马匹,从早已推开大门的城门洞中穿行了出去。 镇长站在城头上,默默看着一行人冒着雨雾,向着浓重到化解不开的夜中行去,心中暗暗默祝他们此行顺利。 那个木棚之中,坚爪部落的哨探很快察觉到了马蹄声的到来,他发现来人数目不算少,于是立刻拿出一个闪亮的东西对着后方晃动。 很快,后面有一个接一个闪亮的光点传递下去。 三十余里外,这里有一座坚爪部落千人营地,他们在看到了光点之后,不少人当即放下了祭祀用物,做好了战斗准备。 等了没有多久,他们先是听到隆隆的马蹄声,而后就看见一行人撞破夜色雨幕,出现了营地之外。而策马行在最前面的那一个人,身上忽有一阵灿灿芒光升腾起来,照亮了雨夜和他的身后随从,大片的雨水落下,却从他身旁流淌的光芒中滑落下来,整个人笼罩在了一片氤氲朦胧的光辉之中。 那些蛮人顿时发出一阵阵古怪的惊呼声,目光中露出敬畏之色。 伍师教听到那声音,忍不住道:“节使,他们在说什么,我好像听见了他们在说‘天夏‘?” “你没听错。” 张御看着前面的简陋的土著营垒,淡声道:“他们是在说……天夏神明。” …… …… ------------ 第六十二章 血阳血羽 坚爪部落并没有与都护府接触过,但是六十年前那一战,在浊潮下复苏的血阳古国却被东廷都护府给生生埋葬了回去。 这一战影响太过深远,不但都护府的格局由此改变,安山北部的土著部落同样也是大受震动。 所以到了后来,就算身处内陆深处,从来没有到过安山以西的蛮人,也是听说过“天夏”这两个字的。 玄修在掌握了“心光”之后,因为那一层近乎神性的光芒,还有那种种凡人无法达到的能力,在土著的眼里向来是等同于神明的。 不过修炼者的心光和那些彩霞一般的灵性光辉却是不一样的,自有着一种独特而纯粹和光亮,这也让土著很简单的把他们同异神区分开来。 张御策马上前,冲着那些围栏附近的蛮人把手中的剑抬了一抬,而后又放了下来,这个是表示友好的意思。 那些守在前方的土著守卫一见,立刻放下了戒备,用且一个个弯下身来,向他表示敬畏和欢迎。 张御并没有进入营地,而是在门前说了一段在伍师教等人听来古怪而复杂的话。 过了一会儿,就自里出来了一个满脸皱纹的年老祭祀,头上戴着羽冠,身上穿着牛皮衣,手中抓着一柄系着羽毛和叶带的骨矛,虽然年纪很大,但是身上肌肉饱满,精神旺盛。 张御骑在马上,与其人对话了几句,年老祭祀对他十分客气和恭敬,连连点点头,又小心翼翼看了一直跟在张御旁边的粟筑一眼,而后对着营地里面喊了一声。 少时,便有一个身材高大的战士模样的人走来,他拍了拍自己胸膛,又朝某个方向指了指,很明显能看出这是示意张御等人跟着他走。 伍师教赶了上来,道:“节使,现在是要去哪里?” 张御道:“去坚爪部落设在敞原上的本营。” 伍师教问道:“节使,我们能顺利见到大酋首么?” 从之前詹治同传回来的消息看,想见大酋首可没那么容易。现在这些土蛮距离广遥镇这么近,他很担心双方爆发冲突。战争一旦开始,那就很难停下了。 张御没有回答,詹治同见不到大酋首,是因为他本身没什么武力,坚爪部落不会真正的平等看待他,之前能够顺利沟通已经算是他有本事了。 而这次他一上来就表明了自己具备超凡力量,且还是在黎明之前赶来,按坚爪部落的传统,这个时候赶来的人都算是贵客。坚爪部落的大酋首若是这样还不肯见他们,那就是有人在刻意阻碍这件事,那便需要提高警惕了。 在那个高大坚爪战士的引路之下,众人往南行走,此刻雨势暂歇,天色已是渐渐放明,不过天穹上依旧被铅灰色的厚重阴云所占据,而脚下处处水塘,泥泞稀烂无比。 那个坚爪部落的战士却是毫无所觉,好似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事,深一脚浅一脚的在前面走着,速度居然一点也不慢。 伍师教发现,直到现在为止,也没见到坚爪部落的人骑乘过任何马匹,敞原上那么多野马,按说找些来不难,或许是还没有掌握驯服马匹的办法?他把这件事暗暗记下。 这么步行了差不多有一个上午之后,那个战士停了下来,指着前方,气势十足的大声喊了一句什么。 伍师教一夜未睡,又在马背上晃荡着行走大半天,此刻也是昏沉沉,听到喊声,忙是打足精神看去,就见前方是一个用荒原上随处可见的石块堆砌起来的简易围垒,大约到胸部的高度,上面插着一面面皮毛制作的旗帜,还有不少土蛮站在石垒后,一支支骨矛斜搁在上面。 整个营垒的范围倒是比较大,足可容纳七八千人,并没有望楼哨塔这种东西。 而在营垒的正中位置,有一个巨大的用木头和泥土堆起来的巨大棚屋,占地颇广,顶上盖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羽毛,一缕缕的拖下来,看着野蛮而又艳丽。 棚屋旁边还围着着十几个木棚,而在更外面,则是则是大大小小上千个帐篷。 这时他留意到,就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却有两个如小丘一般高大,似狼似猿的异怪,此刻正坐在那里吞吃着不知什么东西的血肉,他看见有一个送肉的蛮人也被一起抓了起来,两三下揉捏在一起塞入了口中,胸中不觉一阵恶心。 张御道:“这是‘獴猢’,一种通常只生活安山以西的灵性生物,你们注意不要靠得太近,这东西除了主人谁也不认。” 伍师教连忙点头,又对后面人关照了几声。 那名战士上去与守营垒的交涉了一会儿,就对着他们连连招手。 张御驱马上前,一行人跟着他后面进入营地。 到了营地里,伍师教仔细观察着四周,不过很意外的是,荒原上那些土蛮饮食粪便从来都不会讲究,继而这个坚爪部落却不是这样,他看到了特意挖出了沟渠和排泄用的地坑,上面用盖板盖着,不过仍有很多异味残留。 此时他忽然发现,营地里的那些蛮人见到他们进来后,正在一个个围拢过来,有的甚至就在他们前进的路上,他不由得紧张起来。 张御却是视若无睹,骑着马往位于正中位置的那个土垒行去。而本来围挤成一团的野蛮人看着他马匹过来,都是自动分开,但并没有散去,而是就站在两旁这么看着他们。 伍师教也是紧紧跟上,他近距离看着这么多浑身上下充斥着野蛮气息的蛮人,也是有些胆战心惊,斗篷下的手紧紧握着自己的佩剑。 他来时也是怨怪詹治同没办好事,可这个时候才发现,真正来到这种环境中,能做到自如的和这些蛮人交流就不错了,詹治同不但一待月余,还能主动去设法接触大酋首,那是相当有胆气了。 这时有一个中年祭祀走出来,用力推开身边的蛮人,来到前方,弯腰一礼,而后对着张御说了一句什么话, 张御对他点了一下头,那祭祀就引着他们来到了一处空地上,其人拿过一根杆子往地上一插,再对他弯腰一躬,说了一短促的话,就离去了。 伍师教道:“节使?这是什么意思?” 张御现在已经习惯了用心湖去感应情绪,方才过来时,感到诸多气息在投照进来,只是绝大部分气息充斥着人性最简单的欲望和情绪,只有少保持着冷静和理智。 不过其中也有一些,却与这个部落却是显得格格不入,甚是对他们有着强烈敌意。 他看了眼周围,道:“伍师教,你可安排人手先在这里设立帐篷,等过了今晚,当就有结果了。” 此刻同样在营地内的一座帐篷里,有两个身上穿着彩衣,脸上有着独特鹰钩鼻的蛮人坐在那里,他们眉心处都有一小团红色的血渍,看着像是一个展翅欲飞的鸟。 坐在左面的那个人开口道:“没想到东廷人这次派出了他们的神裔做使者,‘埃库鲁’的立场可不怎么坚定。” 另一个人脸上带着半边黑色面具,他的声音带着古怪的颤音和嘶哑,“不能让他们谈下来。只有在南方这片土地上发生战争,才能让东廷人把他们的军队从北方撤走。” “你准备怎么做?” 戴着面具的人目光阴冷,拿出一把小刀,往身旁的木桩上重重一插,道:“你认为如果这个神裔在‘埃库鲁’的营地里出现意外会怎么样?” “好主意,不过‘托洛提’还没下定决心,在他的神坛附近,我们是动手不可能瞒过他的。” “我们可以给‘托洛提’献上足够的祭品,让他不插手这件事。” 左面那人想了想,道:“只是我们带来的人不多,能够对付一位东廷人的神裔么?” 戴着面具的人很有信心,道:“我已经看过了,他的灵性并不十分强大,这次我们带来了三个饮过神血的血羽战士,足够对付他了!” …… …… ------------ 第六十三章 心身照映 坚爪部落的营地中,一处占地较为开阔的帐篷里,安初儿正拿着笔,在一本小册上记录着这几天来的所见所闻。 她和余名扬等人是四天前来到这里的,之前他们着实在学堂上学了不少东西,知道以坚爪部落的野蛮和落后,在自身不曾拥有武力的情况下,正常的交流是很困难的。 所以他们在出发前就想了个主意,那就是不说自己是使者,而是前来交换货物的商队。 反正负责具体与坚爪部落交流的人是他们,学宫跟来的师教也听不懂,随便他们怎么说都可以。 张御曾反复说过,和野蛮人打交道,最紧要的就是先保全好自己,然后才有资格去谈其他的事,他们也是牢牢记住了这一点。 余名扬在出发前,特意委托了段能采购了不少物品,大多数是盐块和布匹。 他们很清楚,像这种大规模迁徙的土蛮,一定是缺少这些东西的,除了这些,他们还准备了一些华丽的丝绸和精致的瓷器,这也是以往对付土蛮的利器。 果然,这些东西一运来这个部落里,就大受欢迎。 坚爪部落纵然野蛮落后,却也知道商队给自己带来的好处,所以对待他们反而比之前对待詹治同等人更客气。不但单独给他们划出了一块空地,还派一队战士专门负责维护交易时的秩序。 尽管这几天来他们没能接触到被看押起来的詹治同等人,可的确由此打探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之前寄出的那封信就是最主要的收获了。 安初儿正在小册上落笔时,一个令人不舒服的声音传来:“安初儿,你还在这里磨蹭干什么?”随后一个二十余岁,辅教装束的人就走了进来,并满脸不悦的看着她。 安初儿暗叹了一声,他们虽没有受到坚爪部落人的为难,可压力却也不小,这位随行的林辅教不顾实际情况,一直在催促他们去见大酋首。 不过她很懂礼,站起来一福,道:“林辅教,余君子已经去打听消息了,那位大酋首也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 林辅教语气严厉道:“这话你们说了几天了?学宫那里多少人在等我们的消息,你们却在这里磨蹭,你们对得起学宫的栽培么?你们的老师是怎么教你们的?” 安初儿听到这里,却是不能忍了,她抬头道:“林辅教,请慎言,你说学生可以,可在学生面前置评学生的老师,这岂是一个为人师表的师长该说的话?” 林辅教一怔,随即有些恼怒,手指伸出来,点着安初儿正要说什么,可这个时候,忽觉光线一暗,转头一看,就见帐篷外站着一个穿着斗篷的人,脚下则跟着一只金色的小豹猫。 他有些紧张,道:“你是谁?是什么人?” 安初儿忽然觉得,这个人给自己感觉很熟悉,她张口想喊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那人看了看她,伸出手,将遮帽掀开,露出了脸容。 “先生!” 安初儿一阵惊喜,她自帐篷里跑了出来,仰头道:“先生,你怎么也来了?” 张御道:“学宫让我来处置这里的事。” “是你!” 林辅教这时忽然一指他,道:“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张辅教,学宫让你来的?很好!张辅教,快去面见那个大酋首,想办法让他把詹节使放出来。” 张御看着安初儿道:“你和其他同学都在这里么?” 安初儿道:“先生放心,人都在。” 林辅教很是焦躁,道:“管什么学子?张辅教,救出詹节使,安抚好坚爪部落,完成都护府的大事才是正经啊。” 张御道:“安初儿,你回头把所有人都找齐,今晚你们就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不管谁唤你们都不要答应。” 安初儿嗯了一声,无比认真道:“初儿一定记住先生的话。” 林辅教这时也觉察出来什么了,看了看两人,道:“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张辅教,我是万俟学令特意派来的,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和我说啊。” 张御道:“我交给你的书有在看么?” 安初儿道:“有在看,学生每一个字都记下了。” 林辅教:……” 张御在交代过后,就走了出去,他没有跟林辅教说过一句话,也没有看过他一眼,似乎眼前就没有这个人。 林辅教却是急了,他跟了出来,想要拦住张御的路,“张辅教,到底怎么……” 这时一直跟随在张御身边的粟筑一伸手,一把捏住了林辅教的后颈,然后把他提溜到了一旁放下。 林辅教只觉浑身一麻,而后视角一转,自己就直直靠在了一旁用于固定帐篷的木桩上了。 很快他就惊恐发现,自己虽然是站着的,可浑身上下除了眼皮之外,居然没有一个地方能动了,只能从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呜呃呃的声音。 张御一路回转到了自己的帐篷之内,言及自己需要调息,粟筑一点头,就去了大帐之外等候。 张御让小豹猫去到一边自己玩耍,自己则盘膝坐下,于心中一唤,便就将大道玄章唤了出来。 之前在察觉到那些强烈的敌意后,他就觉得有必要再加深下自己的实力。 看着那心光之印,他没有任何保留的想法,就将剩下的所有神元都是往里投入了进去。 随着神元的增加,这枚章印也是变得越来越亮。 同一时刻,营垒中间的巨大棚屋之内,大酋首埃库鲁坐在软垫上,正拿着一只精致瓷杯品味着里面茶水,这些都是詹治同之前赠给他的。 他身材高大,体型健壮匀称,牙齿齐整,两眉浓密,头发留到肩膀上,梳洗的很光亮,没有一丝凌乱,他品茶的动作很舒缓,如果不是身上穿着的缀着爪牙的服饰,几乎看不出他是一个野蛮人。 此刻坐在他面前的,是部落里最年轻的祭祀喀莫,他抓着骨杖,小心问道:“大酋首要见这次东廷派来的使者么?” 埃库鲁喝了口茶,好似漫不经心道:“你的看法呢?” 喀莫低下头,道:“我遵从大酋首的决定。” 埃库鲁很满意他的反应,他喜欢这些年轻的祭祀,听话,健壮、又充满力量,而不像那些上了年纪的祭祀一样处处对他他指手画脚,总拿那些老旧的规矩来束缚他。 所以他在上台后,就把大多数年老体衰的祭祀都留在那该死又肮脏的丛林祖地里了。 他道:“扎努伊察说,东廷人的后背很空虚,这和那些血裔告诉给我的话一样。” 詹氏父子其实并不知道,他们碰到的那个叫“扎努伊察”的小酋首,其实是坚爪部落有意派来与他们接触的。 他们是野蛮人没错,可这并不代表他们愚蠢。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他们一定也会设法了解这片土地最强大的统治者。 扎努伊察在去了一趟瑞光城后,就大致弄清楚了都护府的虚实,不过同样的,他也被都护府的强大所震慑,所以坚爪部落才一直没有轻举妄动。 喀莫祭祀想了想,道:“那大酋首是想和那些血日的后裔合作么?” 埃库鲁喝了一口茶,闻着里面的香气,他眼里露出了贪婪的神色,但他很快就把自己的欲望克制了下去。 “那些血日的后裔告诉我,东廷人有不少好东西,这是真的,可是东廷人也有不少祭祀和神明,和他们开战,我们的损失也会很大。” 喀莫祭祀知道是时候表现出自己忠诚了,他俯身跪下,道:“只要大酋首下令,我和我的祭祀团会为大酋首杀死所有挡在路上的敌人,并将他们的灵魂献给伟大的‘托洛提’。” 埃库鲁大笑了起来,道:“我现在想知道,血日的后裔和天夏神明究竟谁更强大?想要说服我,那么就要拿出足够让我信服的力量来!” 喀莫祭祀抬头道:“大酋首需要我去试探一下么?” 埃库鲁一挥手,道:“没这个必要。”他一把将手中精致的茶杯捏碎,然后拿起木桩上一块半生不熟的肉撕咬了一口,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一个巢穴里,容不下两头强大的野兽,就看谁能把谁吃了,”这一刻,他眼神如同荒原上的狼,“我们帮剩下的那个。” …… …… ------------ 第六十四章 浮光断羽影 就在张御他们一行人进入坚爪部落本营的时候,广遥镇外,浩浩荡荡的船只正沿着旦河而下,河面上一时船帆如林,一眼望不到尽头。 都护府南域向来是耕战一体,在收到大都督、治署、都尉三方面的合签军令后,旦河中下游的四十余镇全都是动员起来。 不过两天时间,名册上军兵的规模已然达到了三万八千余人,每一镇的军兵都是乘船而下,源源不断往广遥镇汇集。 此次出战的物资完全由治署拨付,沿着都护府百年来在平原上开凿的人工运河和旦河运送,兵马未到,粮食军械已然是堆积如山。 杨璎此刻已经先一步赶到了广遥镇,她带着一百亲卫出城的时候,当时嫌弃人太少,可随着亲卫拿着军符一路传递,身边的人马却是像滚雪球一样膨胀起来,甚至大到了让她害怕的程度。 她不懂如何行军领兵,也不懂怎么排兵布阵,好在她很有自知之明,没有头脑一热去瞎指挥,把所有的组织调度都是交给安右廷安排在她身边的几名营管去完成。 营管这时来到城头上,对着站在这里眺望的杨璎一抱拳,道:“卫尉,最迟后天晚上,名册上人马就可以到齐,请问还有什么需要属下安排的么?” 杨璎方才回过神,她努力做出一副严肃样子,道:“那……那个,对了,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营管冷静而严肃的说道:“如果卫尉想现在出动,那么加上广遥镇的民兵,我们能集结起两万人,因为时间有些紧,我们手中只有六十门火炮,五千把火铳,骑兵也只有广遥镇的千人骑兵队,坚爪部落有百余名祭祀,还有异神,恕属下直言,我们的上层力量还很不足,凭这些力量还不足以击溃他们。” 杨璎底气很不足,眼神游移,道:“我,我只是去保护先生和同学,不想打仗的……” 营将道:“如果只是威慑,那就足够了。” “嗯嗯嗯,”杨璎连连点头。 营管十分冷静道:“还请卫尉拟定一个具体的出发时间,属下可以照此安排。” 杨璎一想,小声道:“能晚上走么……” 营管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 杨璎心虚的避开他的目光,过了一会儿,她一咬牙,终于鼓足了气,抬头道:“明天,明天早上我们出发!” 营管道:“属下建议平旦末刻。 杨璎马上点头。 营管对她行了一礼,郑重道:“属下这就是去安排。” 杨璎见他走了,松了一口气,靠在了城墙上,她忽然间感觉领兵打仗好累,一点也没有之前想过的那样威风。 就在这时,她听到风声中传来一阵悠扬的号角声,走到另一边的城墙边,往外看去。就见一列列军兵不断从河岸边过来,并在广遥镇外选地驻扎下来,此时密密麻麻的帐篷绵延出去,铺陈在了这片大平原上,那庞大的数量造就出了一种格外壮美的景色。 她忽然感觉自己的心安定了下来,扭头看向了另一边,“先生,大家,很快我就会来接你们了。” 入夜时分,坚爪部落点起了支支火把,营外还有一个个篝火堆,暮色下的平原上泛起了点点红光。 就在本营门口的空地上,那两头獴猢吃完了夜食,正昏昏欲睡之中,可本来很安静的它们却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忽然一阵躁动,而后发出愤怒的咆哮声。 立刻有两个负责照料的蛮人过来安抚,但却怎么也没法让它们安静下来,就在其中一个试图去通传大酋首时,两头獴猢忽然挣脱了身上的束缚,一脚踏出只有象征意义的围栏,顿把此人踩了个稀烂,在闻到了血腥味后,其好像释放了天性,咆哮着在营地里横冲直撞起来。 两头庞然大物顿时在营地里造成了一片混乱,不知有多少蛮人在黑夜中被踩死,所幸方才下过大雨,被湿泥裹糊的营地并没有因此引发大火。 张衍坐于宽大的帐篷之内,正拿着一块干净的布擦拭手中的夏剑,外面的咆哮声他也是听到了,不过他这里距离营地门口较远,暂时还波及不到此处。 粟筑一直坐在那里闭目养神,听到声音的时候,只是睁开眼微微倾听了一下,就不去理会了。 张御擦剑的动作很是舒缓,随着人与剑的沟通越来越是强烈,心湖也是逐渐放大。 此时他能感觉到,有不少数人正朝自己这里靠过来,其中有三股巨大残恶的气息尤为强烈,来自最前方的一个,已经快要接近营地了。 营帐外远远传来了粟筑两个弟子叱喝声,还有剑盾碰撞的声音, 他坐着没有动,而坐在不远处的粟筑看了看他,便出一柄短刀,站起身走了出去,而在走动之间,其人身上倏地闪烁出一道光华。 其人方才出去没有多久,外面爆发了阵阵碰撞爆裂之声,还夹杂着呼喊和惨叫。 尽管这里争斗剧烈,动静也很大,可坚爪部落的人不知是否是被那两头獴猢吸引住去了全部注意力,并没有一个往这里过来的。 张御这时把擦布放下,提剑站了起来,而后往外一步步走了出去,与此同时,身上有一轮荧光随之腾起。 当他走出帐篷时,便看见满地的碎裂的盾牌和剑矛,还有大约二十多具蛮人尸体,只是那里,还站着一个头上系着赤黑长羽,脸部戴着鸟喙面具,身上则披着血色的羽毛服蛮人,只是他的体型,比正常人高大一倍,而且全身上下还被一层血色的气雾笼罩着。 粟筑和他两个弟子正在前方与他对峙,神色凝重无比,方才他们试过了,无论怎么攻击,都无法破开这巨人身上的那一层血雾屏障,而且其力量巨大无比,身形也意外的灵活,并不像看起来那么臃肿。 张御看了眼这巨大蛮人的装束,立便辨认出了其人的来历,“血羽战士?原来是血阳古国的余孽。” 他吸了一口气,身上的荧光似乎更明亮了几分,把重心微微下压,而后,脚下一发力,整个人已化作一道疾光,朝着那巨人射去! 粟筑一惊,急呼道:“张师弟小心,他不惧……” 只他话音未落,半空中似有疾电一闪,同时似有什么被斩断的声音传出,一个巨大的头颅已是飞起在空! 其人庞大的身体晃了几晃,便倒了下来,发出了沉闷撞响声,从断脖里冲出的血液流淌到地面上,却是发出嗤嗤之声,周围的泥地顿被腐烂了周围一大片。 张御一剑建功,面上却没有什么意外之色。 血羽战士是很强大,身上的羽毛和血雾也能像灵性生物的灵性外衣一样抵挡刀剑枪炮,但是恰恰挡不住夏剑这样的法器斩劈,有这样的结果毫不出奇。 事实上,这把法器炼造时最早的假想敌,就是这些东西。 不过这只是趁其不备,血羽战士之所以被称为战士,那就是因为其本身擅长各种搏杀技巧,同时还具备一些匪夷所思的能力。 此时他身在半空,还未落地,忽然一个巨大身影从左侧阴影里挤了出来,手中一把巨大的锄刀冲着他就砍了下来。 其人来得完全无声无息,而且时机拿捏的恰到好处。 张御轻轻向外一摆臂,身形在空中舒缓半转,随后剑如长鞭,一收一甩,前半段啪的一声拍在了那把锄刀之上,那巨大的刀势居然被他一击拍偏,而他本人则是借力向后。 只是此时,那黑暗之中,又有一把锄刀从右上方袭来,并带起了强猛的风压。 他足尖一点地,稳稳站住,同时轻轻一抬臂,把剑横摆,铮的一声,居然那架住了那看去凶猛无比的刀势,可是他脚下被轰然迫开的泥泞却充分说明了这一击的力量。 那巨大身影一击无果,便把锄刀往前一顶,将顶端的尖锐部分向着张御戳去,同时脚向前踏,使力推来,试图压迫他的闪避空间。 张御却是脚下微微错开一步,便避开了正面锋芒,同时一振剑刃,再迅快无伦的向前一步,一剑点在了其人胸前。 轰! 明明只是简单的一剑,却有一声巨大闷响传来. 那巨大的身躯顿了一顿,明明胸前只有一个小点,可是他的背后,却是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可以看到,无数混着血腻的羽毛粉碎在半空中,飘飘而落。 张御保持着出剑的姿势,他这一剑,把浑身之力全数凝聚到了剑尖之上,并于一瞬间伴随着剑芒一同爆发了出来,这不但是把力量控制到极致的一剑,也是心力与神气相结合的一剑。 片刻后,那巨人往后倒退了几步,轰隆一声,倒在了地上。 而在这时,最后一个血羽战士方才把偏落的锄刀从泥地里拉出来,他看了看场中,见张御和粟筑等人正朝自己望过来,沉默片刻,没有再选择进攻,而是转身就跑。 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如果场面上没有胜算,而又没有人向他们下达死命令的话,他们是不会死拼到底的。 与此同时,他的体型在急骤缩小,速度却是在变快之中,但是同样,他们所拥有的守御能力也在相应减弱。 张御抬起剑来,看着前方,正要动手时,却是心中微微一动,便将手放了下来。 那个血羽战士在经过一个营帐的时候,就见一个披着熊皮的高大人影突然横跨一步,拦在了他的去路之上,任凭那巨大的冲势撞在自己的身上,却是站在一动不动,而后其人伸出双手拿住那血羽战士,一下横举过头,双手再向外一分,就将之生生撕裂开来,并任由那些带着腐蚀的污血流淌在自己的脸颊和身体上。 那个人随手扔掉两截残尸,抹了一把脸,向前走到了光亮可及的地方。他看着张御等人,裂开嘴,露出一丝笑容,用天夏语说道:“我是坚爪部落的大酋首埃库鲁,来自天夏的神裔们,看来你们才是我要等候的客人。” …… …… ------------ 第六十五章 黎明谈判 埃库鲁的身形极为高大,肌肉饱满结实,再加上他身上披着的熊皮,乃至那洒遍全身的鲜血,在昏暗的光线下,他就如同一头立起走路的巨熊,迈步过来时,给人以沉重的压迫感。 粟筑的两个弟子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短刃,就要往上迎去。 张御抬手把剑一横,阻止了两人上前,随后锵的一声把剑归鞘,用坚爪部落的语言说道:“只能说,我们暂时还不是敌人。” 埃库鲁听到这句话,饶有兴趣的看了他几眼,继续往前走,一直到夏剑笼罩的范围之外站定,仗着那不比血羽战士低上多少的身形,俯视下来,继续用天夏语道:“天夏神裔,你们不是要见我么?我已经来到了你们面前了,你们有什么想说的么?” 他能说几句简单的天夏话,这是扎努伊察教给他的。 詹治同一直认为在语言方面自己拥有过人长才,余者皆碌碌,可实际上,这样的人从来不缺。扎努伊察虽然是蛮人,可同样也有这样的天资。 他跟随在詹氏父子身边一段的日子里,无师自通的学会了天夏语的日常对话,不过一直装作自己听不懂而已,在过来得一路之上,使团之中一些较为隐秘的对话他都是听在心中。 其实他并非真正的探子,很多地方都露出了破绽,这一点稍加注意,就不难发现,可詹治同这么一个心高气傲的人,又那里会去在意一个蛮人土著呢? 张御手提夏剑,站在最前方看向埃库鲁,道:“血阳古国的余孽是东廷都护府的敌人,我知道还有两个人就躲在大酋首的部落里,在我们对话之前,必须先肃清他们。” 埃库鲁那庞大的身躯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厚重鼻音,他道:“喀莫。” 喀莫祭祀很快从远处跑了过来,恭敬道:“大酋首。” 埃库鲁道:“去把那两个人带过来。” 在他吩咐下去后,两个血阳古国的人很快就被坚爪部落的战士从营帐里拖了出来,并被推到了双方的面前。 那个戴着面具的人看了看四周围,他还算镇定,站直身躯,沉声道:“埃库鲁,杀了我们对你并没有好处,留下我们,你还有退路,而且有我们在,东廷人也会对你们更加顾忌。” 埃库鲁大步走上前,大手往他脑袋上一盖,正好整个拿住,戴面具的人紧张的说道:“如果杀了我们,血日的后裔就不会再与你合作了,东廷人也就不会再害怕你们了,他们更会肆无忌惮的压榨你们。” 埃库鲁看向张御,“你们会这么做么?” 张御淡声道:“如果能争取到更大的好处,我们为什么不要?” 埃库鲁咧嘴笑了笑,只是轻轻一捏,头骨碎裂的声响传出,那个人脑袋就像一只烂西瓜拧碎了,皮肉和破碎的面具混合在了一起。 埃库鲁一松手,任由无头尸体倒下去,眼中露出不屑的神色。 在他看来,这个人刚才说的都是废话。 他的逻辑简单而又直接,谁有力量,那么他就信服谁。 现在是张御这边轻易战胜了血羽战士,那么毫无疑问东廷人或者说天夏神裔的力量更强大。 还有说什么给自己留后路,那就更好笑了,这些血日的后裔找上他,那是因为他有力量,可以给这些家伙带来帮助,而不是反过来。 只要他一直拥有力量,就算杀了这几人又怎么样?他相信自己就算和东廷人谈不拢,只要再度表示出愿意与血日人合作,对方会很自然的选择忘掉这件事的。 这时他伸手一推,把剩下的那一个血阳古国的余孽推到了张御等人的面前,“这个就交给你们了。” 这个人被巨大的力量一推,没能止住脚步,一下趴在了地上。他抬起头,露出血阳余孽所特有的异常高隆的鹰钩鼻,看着上方的张御等人,颤声哀求道:“别杀我,别杀我,我知道很多秘密。” 张御正要拔剑,这时后面有个声音道:“节使,让我来吧。” 伍师教从一旁的走了出来,手中握着随身携带的佩剑,只是脸色微微发白,看得出有些紧张。 张御点了点头,侧开一步,粟筑等人也让开路来。 伍师教走到前面,拔出佩剑,凝神屏息,那个血阳余孽意识到不对,急忙爬起来要逃,可还未出去几步,倏地一声,首级已然掉落在地,其身体顿时失去支撑,向前栽下。 伍师教舒出了一口气,道:“长久没有练了,还好手没有太生,让节使和诸位见笑了。” 他虽是学宫师教,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因为在东廷都护府,人人都有可能上战场,所以大多数人都有一定使用武器的基础的。 埃库鲁这时道:“好了,我们之间的障碍已经没有了,可以坐下来谈了。” 张御淡声道:“现在还不行。” 埃库鲁露出危险的眼神,盯着他道:“天夏神裔,不要挑战我的耐心,我已经满足了你的要求,你还想要什么?” 张御淡声道:“我是黎明前到来的客人,那么这场谈话应该在放在黎明到来后,并且得到该有的尊重,而不是现在这样满身血污的对话。” 埃库鲁唔了一声,捏了下拳头,又张开手,连续几次后,他点头道:“合理的要求。”他转过身,用侧脸看着张御等人,“天明后,你们到我的大帐来。” 说完后,他就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这里。 张御也是带着人手回到了自己的营帐中,他吩咐众人先去休息,自己则是坐下调息,蓄养精神。 到了快到天明的时候,他方才起身洗漱,随后便换上了正式谈判用的节使衣冠。 此刻所有人也都是准备好了,他便带着众人往大营中间的那座巨大屋棚而来。 这一次他把安初儿和余名扬等人都是换上,作为他的个学生,他们能够将此间的对话翻译给伍师教和其他学宫的人听。 屋棚之前早有人等候,见他们到来,敲起了有节奏的鼓声,而两旁持着骨矛蛮族战士,从胸膛里开始发出“吼吼吼”的独特声响。 张御走入屋棚之后,他发现埃库鲁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其人身上披着白色而干净的熊皮,头发上系着华丽的长羽,正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们。 而其人的旁边,则是坐了不少坚爪部落的祭祀,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这些祭祀全都是年轻人。 三年前他在坚爪部落住过一段时间,不过至今还没有碰上认识的人,而那些曾经统治整个上层年老祭祀,现在也没见到几个。 祭祀是祭祀神明的重要阶层,拥有很高的地位,他想起先前见到的那个老祭祀,如今只是承担一个前哨营地的头目,这无疑说明,随着埃库鲁的上位,部落内部也经过了一场相当大的权力变动。 想到这里,他心下微微一动,若是这样,那无疑会导致另一个结果…… 这座棚屋虽然是临时搭建的,但是宽大敞亮,此时阴云散开了一些,外面的光线照进来,正好落在他们的身上,大雨归后的平原,微风渐来,有一种特别的清爽。 张御在被埃库鲁邀请坐下来后,他到注意自己面前的树桩上摆着一套洁白的瓷器茶具,这显然是之前詹治同带来的,被对方拿出来待客了。 埃库鲁此时有些迫不及待道:“好了,我们之前已经等的够久了,现在来尽快开始我们的谈话吧。” 张御一点头,道:“可以。“ 伍师教马上将纸笔拿了出来,只是他发现那些祭祀忽然齐齐看向他,动作不由了顿了一顿,要是对方反感的话,他会暂时选择不这么做,虽然他还达不到过目不忘的程度,但是简单的话语,大致都是能回忆出来的。 不过那些祭祀只是看了他手中的纸笔上几眼,就很快就转过头去了,他心下暗暗一松。 埃库鲁没有任何铺垫和客套,直接就进入了正题,他道:“我们接待过你们之前派来谈话的人,知道你们想要我们安稳的待在南方的大平原上,可是你们要知道,这样很不容易。” 张御神情淡然,没有说话。 埃库鲁上半身挺起,用天夏语道:“我先说我的条件,我们需要粮食,足够我们族人生存的粮食!”他转过头,对着坐在自己身边不远处的扎努伊察道:“粮食,是这么说吧?” 扎努伊察弯着腰,恭敬道:“是的,大酋首,”他又提醒了一句,“我们还需要茶叶。” “对,茶叶!”埃库鲁用力点着头,道:“那东西不怎么好喝,但是能我感觉到我的身体需要它,非常需要!” 扎努伊察又道:“还有那些精美的瓷器和丝绸……” 埃库鲁大笑起来,道:“虽然我觉得那些东西挺没用的,不能用来吃,也不能用来当武器,不过你们需要,我可以给你们,算是我给你们的赏赐。” 他转过头来看着张御,“怎么样?这就是我们的条件!那么,天夏神裔,你的回答是什么?” 张御点头道:“这些东西,我们天夏都有,你们准备用什么来交换呢?” “交换?”埃库鲁顿时有些不高兴了,他身躯缓缓前倾,“就像你们前一个使者所说的,我们坚爪部落会为你们维护好南部疆域安稳,难道不就是一种交换么?” 张御看着他道:“我们天夏人的疆土,由我们天夏人自己来守御,不需要任何外族来插手。”他语声虽然平淡,可任何人都能听出那话中的坚决,这里面没有一点可退缩的余地。 埃库鲁的神情冷了下来,他的双目中又一次闪现出了危险的光芒,“那么,如果得不到我们想要的东西,我们会自己去取!” …… …… ------------ 第六十六章 力量信仰 埃库鲁的这句话说出后,场中的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张御却仿佛很不在意道:“那你们凭什么来做这件事呢?” 埃库鲁盯着他道:“我知道你们东廷人人很多,但是我们还有很多祭祀,作为一名神裔,我想你明白,那不是凡人依靠数量可以对付的。” 张御看着他道:“从你们坚爪部落的人数上看,你们的祭祀大约有一百多个,不会再多了,”他一指扎努伊察,“你们的这个族人去过瑞光,应该知道,放在东廷都护府里,这个数量实在算不上什么。” 扎努伊察试图了解过都护府实力,比如“神尉军”、比如“玄府”。 他并不清楚这两者之间的矛盾,在他看来,都护府毫无疑问拥有着强大的神众和数目众多的祭祀团,也是如此,坚爪部落才没有对詹治同等人如何,仅是将他们囚禁起来。 喀莫祭祀看了看埃库鲁,站出来道:“我们还有伟大的‘托洛提’。” 张御语气平静道:“我们天夏镇压和杀死过的神明有很多,多到难以计数,‘托洛提’同样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坚爪部族的人听到这句话,神色都是一变,而就在这个时候,在场所有人感觉到,有一股恐怖的威势忽然笼罩下来,此时此刻,似乎有一个凡人难以触及的存在正在看着他们。 这股感觉笼罩下来的时候,外面值守的坚爪部落族人也是同样感受了,他们都是纷纷跪下,朝着不同方向叩首,口中不断呼喊着“托洛提”。 张御却是不为所动,这个神明的神坛才刚刚修筑起来,其真正的祭坛应该还在丛林之中,不是部落遭遇到近乎覆灭的危险,对方是不可能消耗力量过来找他的。 现在这些能感受的恐怖威势,实际上是直接投照在心神上的,若是长时间的维持下去,的确能够影响一个人的心灵,进而让人疯狂或者畏惧。 事实上这样的能力并不算弱,但像他这样有心光守御的人,这种威吓那几乎就是如清风拂面了。 而且通过这样一个接触,他也是试出了一个重要信息。 现在的托洛提,已经不是之前的“托洛提”了。 三年前他感受的托洛提,沉闷,保守、多疑、力量强大,如同一头蛰伏起来的年老狮子、而现在给他的感觉,狡诈、隐忍、嗜血、耐心十足,就像一头身处壮年,仍保持着进取心但又异常谨慎的头狼。 这无疑说明,这个神明已经有过改变了。 坚爪部落和他们所供奉的神明并非是一般所想的神明统摄一切的方式,而更多的是一种合作共存的关系。 神明庇护他们,为部族抵抗那些来自上层的力量,而坚爪部落则为其提供足够的献祭,让其力量得以壮大, 可若当部落和神明的意愿不一致时,那么很可能就会发生某种变动。 事实上,只要对祭祀的控制得力,大酋首改变神明也是很容易的,这种改变,不是找另一个神来替代,而是在保证其根本力量的同时,强行扭转其性情和本来。 这可以是神明自愿的,也可以是祭祀强行推动的,这样虽然会导致神明力量的损失,但从长远来看,对部落的发展却是有利的。因为被改变的神明,可以最大程度和新的领导者的意愿保持一致。 伍师教在神明的威势到来时,心中也是一惊,但好在后面没有什么事,他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相比下来,安初儿和余名扬等人看起来好像什么影响都没受到。这是因为张御在学堂上就告诉过他们,只要神明不是走到你面前,那么只要你自身不动摇,那么他就无法摧毁你。 埃库鲁冷着脸道:“天夏神裔,你贬低我们的神明,这让我很不高兴。” 张御坐在那里,身形笔挺,道:“无论你是否高兴,无论你是人还是神,要与我们天夏说话,那就必须尊崇我们天夏的规矩,你愿意接受,那我们就可以继续谈下去,如果你不愿意接受,那么就离开。就这么简单。” 他说这句话时,完全是用天夏语说的。 埃库鲁看向扎努伊察,后者连忙把这句话翻译出来。 伍师教听得冷汗直冒,勉强维持镇定,笔下记录不停,生怕一言不合就闹翻。不过他想来张御熟悉对方,这应该是某种策略。 但是张御这一次绝不是什么故意表现的强硬,而是他真真切切是这么想的,对付这样的部族,你绝不能后退一步,也不能有任何软弱。 别以为你的退让就会让对方收手,假若坚爪部落发现通过展示自己的武力就能得到更多,那他就会一直这么试探下去,从而索取更多的东西,直到你退无可退。 与其如此,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一步不退。 与这样的对手打交道,绝然不能把自己的认知和逻辑套用在对方身上,而应当完全把对方看成信奉弱肉强食的野兽。 在他们看来,你的力量强,你就可以让比你力量弱的人低头,你说得话就更有道理。 就像刚才的血阳帝国的余孽一样,因为他们表现的更弱,所以就没有资格再插手进来。 埃库鲁神情严肃道:“那么你们天夏的规矩是什么,我想听一听。” 在他的理解里,东廷人是这片土地上的居住者,而天夏则是众多东廷神明所在的地方,所以当听到这是天夏的规矩后,他显得异常郑重,因为代表了神明的态度,是直接来自上层力量的意志。 张御道:“都护府可以给你们粮食和茶叶,但你们必须用自己的付出来换取,比如我们要和北面的血阳余孽交战,我们或许会就会用粮食来换取你们的祭祀和族人来为我们出力;比如你们清理了荒原上的灵性生物,那么可以拿这些尸体来向我们换布匹和瓷器,总之,你们出力多少,我们就给你们多少东西。” 埃库鲁听到这里,胸膛中似乎有股怒火要冒出来,但他像又想到什么,捏了捏拳头,忍耐了下去,沉着声音道:“天夏神裔,你的条件我听到了,我们需要考虑。” 张御点了点头,道:“请快些做出决定,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在这里耽搁。”他站了起来,回头又说了一句,道:“其实我一直认为,与你们谈话,用钢铁和枪炮,比用言语来得简单的多。” 说完之后,他就直接走了出去。粟筑和他的两名弟子立刻跟上,安初儿和余名扬等人也是毫不犹豫一齐跟着走了。 伍师教一惊,这是谈崩了么?此时他也不敢多问,也是连忙带着学宫人走出来。 埃库鲁看张御一行人走出屋棚,他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愤怒,看着反而很平静,他把两只手肘支撑在木桩上,十指相互交叉扣着,遮住了一半的脸,凝视着外面。 而两旁的祭祀,此时没有一个敢说话的。 好一会儿,埃库鲁忽然道:“噶莫祭祀,你知道‘安图科人’么?” 喀莫祭祀一想,道:“大酋首,我听说过他们,似乎是以前圣山下的一个大部落。” 埃库鲁目光移向扎努伊察,后者立刻站起来道:“喀莫祭祀,现在的东廷人中有不少就是‘安图科人’,东廷人现在的王,就是一位东廷人与安图科女人的后代,他拥有数之不尽的财富和庞大的军队,并得到了他们神明的支持。” 埃库鲁道:“听到了么,其实我们也可以变得和如今的‘安图科人’一样强大,甚至成为东廷人的主宰也不是不可能。” 喀莫祭祀道:“大酋首,那我们该怎么做?” 埃库鲁道:“扎努伊察告诉我,东廷人的王有一位姐姐,如果东廷人的王愿意把她嫁给我,那么我可以答应那位天夏神裔的所有条件。” 至于之前他为什么没提出这个条件,那是因为他想通过武力展示来让对手屈服。 就像一头野兽闯入另一个野兽的领地,通过展示利爪和尖牙来威吓对手,试图把对手驱赶出去或者干脆狠狠撕咬下一块血肉。 只是他发现,自己现在并无法凭借这些来吓倒对手,心中又觉得开战的代价太大,那么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当然,这只是在他看来的退让。 喀莫祭祀道:“这个办法很不错,如果成功,大酋首那就是东廷人的王族了,说不定也能继承东廷人的王位,只是……东廷人的王会愿意么?” 埃库鲁咧嘴一笑,道:“只是一个女人而已,我可以帮助东廷人的王征战,可以帮助他看守疆土,可以帮助他巩固权势,我想他会愿意的。” 在场的祭祀都是点头,在坚爪部落中,女人大多数情况下的确只是一种货物,他们也理所当然的认为别的地方也是这样。 扎努伊察其实能感觉到,都护府里好像不是这样,女人好像可以拥有很高的地位,但他限于眼界,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埃库鲁见没人反对,就重重一拳敲在身前的木桩上,道:“那么,去把那位天夏神裔叫回来吧,可以多给他一些尊敬,说不定我以后想成为东廷人的王,还需要他们的神明支持。” 在座的祭祀们都是露出了轻松的笑。 可就在这时,众人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不对,朝着四面看了看,很快就注意到,地面好像震动了起来,木桩上的茶杯都在隐隐跳动。 众人都是露出了惊疑之色。 “地震?” 屋棚外,一个部落蛮人战士慌慌张张跑了进来,趴在地上,指着外面大喊着什么。 埃库鲁神情一下变得严肃起来,他一下站起来,快步走出了棚屋。 由他的视线望过去,在雨云散去,光芒初展的平原之上,一支庞大的军阵出现了在那里,它的两翼向外展开,一眼难以望见尽头,遮天蔽日的旌旗如海浪一样滚滚压来! …… …… ------------ 第六十七章 策马万军来 来自东廷都护府的三万大军正往南行进,千军万马的齐整步伐隆隆撼动着大地。 一个身穿华丽银甲的少女位于军阵的最前方,她头戴羽翎盔,披着赤红色的鲜艳披风,座下是一匹高大健壮的白马,马脖上奶白色的浓密鬃毛迎风飘飞着。 她身形笔直的坐在鞍上,被众多亲卫和面面的旗帜所簇拥着,马蹄一步步向前踏动,引领着整个大军的行进。 此刻围拢在她的身边,除了护卫和营官团,还有十多名身着胜疆衣的神尉军,以及二十多名身着玄府道袍的玄修。 齐整的军阵,如林的矛戈,一色的军甲,还有那一面面不停飞扬的旗帜,行步过来时简直如山如海,这幅画面给人的震撼是极大的。 埃库鲁脸色极为不好看,不仅仅是此刻迎面而来的大军让他感到了威胁,而且在他这些军阵前方看到了一道道普通人看不到的光亮,数目不下数十个。 这意味着那些人即便不是天夏神裔,也和他的祭祀一样拥有着超凡力量。 此时此刻,他居然感觉到了一丝莫名的惶恐和畏惧。 他一把还陷在震撼之中的喀莫祭祀,吼道:“去祭坛,必要时候,我要看到‘托洛提’!” 喀莫祭祀如梦初醒,道:“是是。”慌忙招呼一众祭祀向着神坛跑去。 与此同时,营地里擂响了震耳的战鼓,整个坚爪部落面对都护府大军的威压,开始匆忙集结兵力,两只獴猢也是很快被牵到了最前方,然而它们的感官比人类更为灵敏,此时感受到了严重不安,显得瑟瑟缩缩,完全没有平日的凶残。 埃库鲁暗骂了一句废物,在安排好了底下的人后,他推开身边的人往张御等人这边大步而来。 张御方才在走出屋棚的时候,便就已然发觉了对面大军的出现,并且看到了位于最前面的杨璎的身影。 他心思一转,在学宫安排他来安抚坚爪部落之前,都护府应该还没有派兵的计划,这次行动应该是临时决定或者是出现了什么意外状况,不然他这个负责具体事宜的节使没没理由不知道。 不过他认为这样也好,实际都护府的大军在这个时候出现比以后出现要好得多。 这时他听到一声大吼:“天夏神裔,你们真的要和我们开战么?” 张御转过头去,见到埃库鲁走来的身影,道:“是战是和,这取决于你们。” 埃库鲁看了看他,意识到张御之前在棚屋内说得话好像不是什么威胁,而是来真的,然而这个时候开战绝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现在来到大平原的坚爪部落只有万余人,还有一半人在路上,尽管祭祀团基本都在,神坛也建立起来了,可对面的祭祀和神明显然也不是摆设,一旦打起来,他根本无法承担这样的损失。 他沉声道:“天夏神裔,我希望你们的军队能先停下来,你知道的,现在打起来,对我们都没有好处,条件我们可以慢慢谈。” 张御一思,他把伍师教喊过来,嘱咐道:“伍师教,这件事你最为合适,你前面走一趟。” 他看得很清楚,大军这次绝不是来打仗的,不然不会等谈判结果没出现就仓促出兵。真的要打,哪怕多准备几天,军队的实力都会大不一样。 伍师教道:“节使,交给我吧。”他拉过一匹马,高举象征自己使者身份的长节,就往前方赶去, 埃库鲁看了看那无数迎风招展的旗帜,上面有着一个个天夏文字,他能猜到这些旗帜应该代表着来者的身份,问了下扎努伊察,其人这时也是一问三不知。 他一把将之推开,而后道:“天夏神裔,我想了解那些旗帜背后所代表的人和他们的身份,我不想你不会介意吧?” 张御作为节使,就是负责沟通的,而这些旗号打出来,既是为了统御自己的兵马,也有威慑敌人的作用,告诉坚爪部并无不可。 他把余名扬唤到近前,道:“名扬,你到他们那里去,可以把具体的情况说清楚。” 余名扬合手一揖,极是认真道:“是,先生。” 而此刻在前方的军阵中,杨璎正一手持着马鞭,一手持着缰绳,高昂脑袋,迎着大风稳稳向前。 她在启程出发的一开始还有点紧张和不安,可是当骑上战马,率领大军前行的时候,这一切软弱都是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满满的激荡心绪。她此时有一种感觉,自己挥手之间,就可以将挡在面前任何东西都碾碎。 这时她忽然见到,前面的营地里有人驾马跑了出来,手中高高举着一个东西。 营管驱马来至她身边,道:“卫尉,可能是使团的人,前面距离坚爪部落已是不远,我们是不是先停下?” 杨璎现在很懂如何听取别人的意见,一听这话,当即一抬马鞭,道:“停下。” 亲卫马上吹响了止步号,军令一层层传递下去。 随着悠扬的号角传出,长长的军阵由近至远,依次踏步停行,并将手中武器重重顿下,片刻之后,数万军队已然变得寂静无声,只有平原上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响。 伍师教此刻正往前来,座下的马面对这样的阵势,却是惊得一个扬蹄,差点把他掀下去。他连忙拽住缰绳,安抚了一下后,再慢慢小跑上前。 这时杨璎身边有两个亲卫驰出,然后一左一右将伍师教夹在中间,再护送着他往前来。 不多时,三人就到了大旗之下。 伍师教是认识杨璎的,先是肃容合手一揖,而后正要说什么时,杨璎忽然道:“先生在前面?先生可还好?” 伍师教一怔,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道:“是节使么?对,节使在,卫尉放心,节使很好。” 杨璎高兴道:“我去见先生!”她一掀身后的赤红披风,把鞭一扬,霎时驰马而出,而她身后撑着大旗的亲卫和众多护卫也是策马隆隆跟上。 “喝!” “喝!” “喝!” 军阵之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接一阵的呼喝声。 营地之内,埃库鲁此时手中已是拿住了一柄刺棒,他看到那数十个拥有超凡力量的在一个少女带领下忽然冲出军阵,向着自己营地过来,瞳孔一缩,不由对着身边的余名扬低吼道:“怎么回事?你们要开战?” 余名扬投去一眼,道:“大酋首放心,过来的人数很少,应该只是上来谈话的。”他心下也有些不解,只是不到两百人,这个看着高大凶残的蛮人首领紧张个什么? 这时也有蛮人过来问该什么办,埃库鲁神色不定的想了想,挥了挥手,道:“放他们进来。”他明白,这些人要真是来和他来开战的,那么那些围栏和守兵就是笑话,还不如大方一点。 杨璎见蛮人让开前路,顺利冲入了营帐,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那里张御和安初儿等人,她欣喜叫了一声:“先生!” 策马到近前后,她跳下马,把头盔抛给身后的人,随后双手一合,郑重一礼,道:“先生!” 张御受了这一礼,而后也是双手一合,道:“卫尉有礼。” 前面受那一礼是因为他是先生,对方是学生,后面这一礼是因为杨璎是卫尉,是这支大军的统帅,而他则是都护府任命的节使 他这时抬头看了一眼跟着杨璎后身的那些玄修和神尉军,这些人见他目光过来,都是对他点头致意。 他知道都府中有不少玄府和神尉军的人,其实这些人只是在这两个地方拥有一个身份,有一个获得超凡力量的途径,但本质上都是属于都府的亲信,平时并不出现在外面。 而若是两边产生矛盾,他们会毫不犹豫站到都府这边来。 这还是上一任大都督在位时所留下的格局。 杨璎见过礼后,转头看向安初儿,上来一把她拉住,欣喜道:“初儿,你没事吧?”她看着四周一张张熟悉的同学的脸孔,“还有大家都没事吧?” 安初儿道:“我们都没事。幸好先生来了。”她又一笑,俏皮的眨眨眼,“幸好杨卫尉你来了。” 杨璎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挥了下马鞭,扭头道:“先生,我们回去吧?” 张御道:“和坚爪部落的谈判还没有结束,我还不能走。” 杨璎有些忐忑,道:“先生,我,我没给你添乱吧。” 张御道:“不,你来得正是时候,按照我原本的设想,恐怕还要几个回合,现在你们来了,我想下来的谈判会容易许多。” “这么说,这回我帮到先生了?” 杨璎听到这句话,情绪一下高涨起来,忽然间感觉自己不是那么没用了。 可是她并不知道,她这次亲率领大军而来,威慑蛮敌,此刻又是一身戎装,在一众同学的眼里却是十足的英姿飒爽,威风凛凛,着实惹来不少崇慕的眼光。 “那个女人是谁?” 埃库鲁看着前方,向余名扬问道。 余名扬道:“那是都护的胞姐,统御都护府亲卫的杨卫尉。”说到这里,他挺起胸膛,“她是我的同学,同样也是先生的学生。” 这句话信息比较多,有些余名扬还是直接按音译来的,埃库鲁有些听不明白,于是只是再问扎努伊察。 扎努伊察道:“大酋首,他说那个女人就是东廷王的姐姐,也是和我们谈判的那位天夏神裔的……嗯,继传者。” 他不知道怎么翻译先生和学生,不过好在可以用祭祀带领学徒的方式来理解。 埃库鲁有些惊异的看了张御一眼,他没想到后者的身份居然那么高,不由感到自己受到了很大的尊重。而他并没有发现,放在以前,自己根本不会有些这样的想法。 只是当他看了一眼杨璎后,脸色却是一阵难看,心底已经完全否定了娶这个女人想法。 一个能够带领大军的女人绝不是他想要的,关键还是一个神裔的继传者,那以后很有可能成为一位大祭司,部族权力加上神明的力量,这还了得? 如此强势的女人,如果到了部落里,那到底谁听谁的? 我还会是大酋首吗? …… …… ------------ 第六十八章 寻礼慕文 埃库鲁很庆幸自己之前没有在张御面前提出那个条件,否则东廷人如果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那现在他还要想办法拒绝。 这时他一转念头,避开余名扬,单独把扎努伊察拉到一边,道:“如果不娶那个东廷王的姐姐,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成为东廷人的王?安图科人是怎么做到的?” 扎努伊察努力想了想,道:“大酋首,安图科人应该是学习了天夏人的语言文字。” 艾库隆微带疑惑,道:“天夏人的语言文字?这和王位有什么关系么?” 扎努伊察解释道:“据说是天夏本土无数神明所用的文字和语言,安图科人最早就是学会了这些,掌握了语言文字里面所蕴含的知识和力量,才得以当上了东廷人的王。” 他说到这里,也是兴奋了起来,道:“大酋首,东廷人的武器,东廷人的建筑,东廷人的衣物,都比我们好得多,最重要的是他们的统治方式,那是足以统治十个,百个坚爪部落人口的方法,只要学了天夏人的语言文字,懂得看他们的书籍,那么这些东西我们都可以学到。” 埃库鲁听了这些,倒是很感兴趣,他问道:“天夏的语言文字是不是很难学到?” 扎努伊察用力的点头,道:“很难学到,东廷人专门建立了一个地方用来教授这些语言文字,那个和大酋首谈判天夏神裔,就是专门负责传授的人。” 埃库鲁有一个很简单的认知,越是难学,越不不易得到的东西就越是珍贵,在他想来,张御的继传者里还包括东廷王的胞姐,那他所教授的就一定是好东西。 他不禁有了一些想法,又问道:“那之前安图科人是怎么学到的?” 扎努伊察道:“这个我听说过,据说东廷人从海上到来后,用了很多贵重的东西向安图科人交换了一大片的土地,还用粮食和布匹让安图科人为他们做事,所以他们也就愿意教授安人语言和文字了。” 埃库鲁一听,觉得似乎有些耳熟,道:“那么今天那个天夏神裔提出的要求,就是对当初安图科人提出的要求了?” 扎努伊察一想,道:“很像,或许这就是他们对待外族部落的方式?” 埃库鲁并没有马上急着做决定,挥手把扎努伊察赶开,又唤人把噶莫祭祀找了过来,后者擦着头上的汗来到他面前,道:“大酋首,神坛已经准备好了,若是需要,我们随时可以迎接‘托洛提’的到来。” 埃库鲁道:“很好,喀莫祭祀,我有一件事问你,你觉得我们如果学习天夏文字和语言怎么样?” 喀莫祭祀下意识回答道:“如果学习了天夏人的语言文字,那我们部落的很多古老传承就难以保留了……”可他随即想起,埃库鲁最讨厌的就是那些老旧的东西了,马上改口道:“当然,大酋首的意志才是最正确的。” 埃库鲁听说老旧的东西会被抹除,反而眼前一亮,觉得学习这个东西更有必要。 至于更远的未来会变成怎么样,又会有什么影响,他纵然有一些智慧,可就像许多人忽然接触到了一个全新的陌生事物一样,只能先参照过往的例子,而如今最现成的例子,就是安图科人。 至少在他看来,安图科人是成功的,因为东廷人的王也有一半的血统是安图科人。 埃库鲁看了眼远处的大军,还有跟在杨璎身边的那些人,很快就下定了决心,重新朝着张御走来,一直到他身前站定,并道:“天夏神裔,我已经考虑好了,我想和你再谈一谈。” 杨璎好奇的看了眼埃库鲁,她从安初儿那里了解到,这个人就是坚爪部落的大酋首,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蛮人,看起来壮得就像一头熊。 埃库鲁见她望过来,脸皮抽了一下,避开她的目光。 张御考虑了一下,道:“可以,我稍候就来。” 埃库鲁见他同意后,就匆匆离开了。 安初儿忽然轻声道:“杨璎,他在害怕你。” 杨璎哼哼两声,得意洋洋,手中马鞭刷刷轻挥了两下,打了个交叉,在她想来,这个蛮人明显是害怕自己带来的大军了。 张御对着自己的这几个学生关照了几句,然后就带着伍师教等人重新来到棚屋之内,他这回态度仍是一如之前,并没有因为大军到来而有什么改变。 埃库鲁很明显能感受到这一点,这让他对张御更多了一些尊敬。 待两边都是坐下后,他郑重道:“天夏神裔,我们经过考虑,认为可以答应你的条件,但是我们也有一个条件,希望你们能答应。” 张御道:“只要是合理的条件,那就可以谈。” 埃库鲁凝视着他,道:“你们需要派人来教授我们天夏的语言和文字。” 张御神情没什么变化,倒是伍师教等人却是互相看了看,有些诧异。 他们没想到一个蛮人会主动提出这样的要求,这在以前还没有见到过。也不知该说其人是有远见呢还是自负呢?不过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好事? 埃库鲁察觉到伍师教等人的情绪,似乎包含着些许不屑,这让他很气愤,又加重了语气道:“这是我们最重要的条件,不能退让了!” 张御思考了片刻,道:“如果我们派人到坚爪部落里来,你们能保证他们的安全么?” 埃库鲁一听,心中一喜,肯定道:“我可以保证!”他转了转念,“如果你们觉得不放心,我们可以派人去你们东廷人的地方学习。” 张御点头道:“这也是个方法,只是你们要派遣的人数是多少,这需要事先上报,经由都堂同意,才能入我天夏疆域。” 埃库鲁根本没有想到这些,不满道:“这么麻烦?” 张御淡声道:“我说过了,天夏有天夏的规矩,你想进入我们疆土,那就必须遵守。” 埃库鲁本能认为,这是故意给他们学习天夏的语言和文字所设置的障碍。不过越是这样,越是坚定了他的想法。 他道:“那不如先这样,天夏神裔,我看你的几个继传者就不错,他们懂我们的语言,不如就让他们先开始教我的族民一些简单的语言文字,剩下的我们可以以后再谈。” 这时喀莫祭祀凑上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什么。 埃库鲁道:“对了,我们要想你们族人穿的那些漂亮衣服和铠甲,我们可以先让族里一部分战士为你们效力,换取这些东西!” 这是他的祭祀提出的强烈要求,对于那些华丽的大旗和威武雄壮的军服盔甲,虽然他说不出什么形容的方式,但是基本的审美还是有的,而且铠甲也能用来保护自己族里的战士,所以他也认为这是个不错的建议。 张御一思,这回到来的几个学子中,余名扬和另外两个男学子更合适做这件事,不过这件事主要还是看他们自己,他是不会去勉强的。 至于盔甲军服之流,那倒是没什么,专门为坚爪部落订制一批都是可以,毕竟一般的铠甲也就是挡挡冷兵器,是挡不住火铳火炮的。 他和余名扬等和另两名学子商议了一下,结果三人都是表示愿意留下。他们都明白这是一份难得资历,甚至以后他们可以常驻在坚爪部落中,负责其与都护府的沟通。 不过在拟定正式的条款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张御道:“埃库鲁大酋首,之前我们有一队到贵部这里负责交流的人,不知道现在人在哪里?” 詹治同那一批人至今还被关押在坚爪部落之中,抛开个人矛盾不谈,身为节使,对方既然是天夏人,那么他必须是要过问的。 埃库鲁摊开手,道:“我并没有为难他们,之前把他们看押起来,也只是为了保护他们,你随时可以把人带走。” 张御没兴趣听他自我美化的言论,只要人还健全就好,他一伸手,从伍师教手里接过事先准备好的约书,然后在平整的树桩上摊开,口中道:“那我们就快一点吧,完成了这份条约,我还有更多的事要去做。” …… …… ------------ 第六十九章 河途示警 都护府的大军在停留了一天之后,就开始在营管团的指挥下依序撤走。 张御这一行人因为此次谈判结束,也是随着大军一同回返。 伍师教等人的情绪都是异常高涨。这次的谈判所取得成果极大,是来之前所不敢想象的,虽然张御是正使,可毫无疑问,他们这次一同出使的人,回去之后也必然会受到学宫和都堂的嘉奖。 且有这个经历在,无论他们日后是准备在学宫内钻研学问,还是进入都堂谋求仕途发展,这都是一笔不小的资历。 一行人在回到了广遥镇之后,杨璎因为大军未曾完全撤离,还必须留在这里,所以她派出了一支军兵护送使团坐上船只,由水路回返瑞光。 张御入了自己的舱房,先是洗漱换衣,再弄了些药渣喂食小豹猫,便就去了榻上静静冥思了一会儿,随后于心下一唤,随着一道光华升起,大道浑章便已显于眼前。 可以看到,此时浑章之上,已是多了一个“心湖”章印。 这一次他出行,前后经历数次战斗,其中用到心湖的次数着实不少。 他觉得很有可能是因为自己心中强烈需要这个章印,再加上也是掌握了一定的运用技巧,浑章这才给予映照出来。 其实仔细想想,以往的章印,似乎都是这么出现的。 按照臧殊的说法,只要你去向浑章求取,浑章就会给你回应。不过就目前看来,那回应的东西并不会超越你自身的认知,还有如经验技巧之类的东西,也是没有办法凭空增加的。 如果有,那必然是未知的、有智慧的存在所赋予的,那么身为一心追求超脱的修炼者,真的能坦然接受么? 因为大混沌的存在,所以他现在对待浑章的态度,就是绝不去求取那些超出自己身躯极限的东西,免得被更高层的力量所左右。 而回到眼下,因他之前把几乎所有的神元都投入了心光之印,所以如今已是没有足够的神元再来观读这枚章印了。 他手中倒是还有一条蕴藏有源能的金环链,可直到现在,他也无法将之吸纳为自己所有,故是准备回去之后再深入研究一下。 好在出来一月时间,杂库那边差不多当有两至三批骨片送至,假若仍像以前一般有源能存在,那么应该可以填补一下目前空缺。 思索之际,他忽然听到外面舱门敲响,伍师教的声音传来道:“节使可在么?” 张御站起身来,上前开了舱门。 伍师教站在门外,拱手道:“节使,我把节使和那酋首对话记述整理了一下,烦请节使过目,若是没有错漏,还需节使在这上面落名用印。” 张御将他请了进来,坐下后将笔述薄拿来看了一遍,上面所写基本都是正确的。 之所以说是基本,那是因为这上面埃库鲁所说的话,都是他的学生替伍师教翻译的。 若从对话里看,他面对着坚爪部落动辄以战争威胁的极大压力,仍是坚决维护住了都护府的尊严,并为之争取到了相应的利益。 当然,这里基本事实不变,只是用词用语稍微渲染夸大了几分。 他也没有去深究,既然学生的一片好意,他也没必要去刻意纠正,何况这对他下来想做的事也是有利的。 看过之后,他就在这上面写下了自己名字,并盖上了印章。 这时他想到一事,问道:“人怎么样?” 伍师教知道他问的是谁,感叹道:“接回来后,并无不妥之处,不过他之前说的那些话和做的那些事,有损及都护府利益之嫌,恐怕回去之后,必受都堂追究,将来想再入仕途,怕是没可能了。” 对比张御所取得的成绩来看,詹治同表现无疑是不合格的,而且差点造成了坚爪部落与都护府的开战,引发南部疆域的动荡,这个罪名一旦追究起来,那就不是小事了。 张御对此不置可否。 詹公作为上一任祭酒,还有是一定影响力的,而且像詹治同这样有长才的人,还有一位老师躲在身后,说不定等风头过去,过个几年又会翻身。 不过,事情到底会如何,谁又知道呢? 这时舱门又被敲响,粟筑的声音传来道:“张师弟,你可在么?” 伍师教见他有客来访,正好事情办完,于是便出言告辞。 张御起身送走伍师教,把粟筑迎到了里面坐下,其人坐定后,抬手一拱,道:“张师弟,这次下船之后,因我还有另有要事,并不回返玄府,就提前与师弟你来道个别了。” 张御抬手还礼,道:“粟师兄客气,这次多蒙你护持了。” 粟筑摇头道:“张师弟,你高抬我了,你的修为不差,我这次并没能帮上你多少忙。” 说到这里,他神色一正,道:“张师弟,我们相处时间不长,不过我看得出来,你在修道上的天资很好,就算我认识的那些同辈,也很少有人能与你比,但是,你以后千万要小心一个人。” 张御看得出来,粟筑这次其实就是专门来提醒他的,便问道:“不知是什么人?” 粟筑神情严肃道:“这个人原本也是玄府的玄修,曾是玄首最得意的弟子,据说还在项主事之前就跟随玄首了,只是后来又叛出了玄府,转而修行浑章去了。” 张御神色自然道:“浑章么?不瞒粟师兄,这次我在外出行事时,也曾遇到过几个修炼浑章的修士。其等给我的感觉十分古怪,气息混乱,不类生人,似乎有着某种缺陷。” 粟筑摇头道:“他不同,那些寻常的浑章修士是无法和他相比的。” 他顿了顿,又言:“我玄府弟子不少,但大多数人都是资质平庸之辈,可是能领悟到心光之印的却没有多少,能寻到玄机,从而观读到第二道章的人,那更是稀少了。 所以大多数转修浑章的人,并非是他们资质杰出,而恰恰是因为他们感受到在玄章上无法前进,才转而去寻找新的出路,不过这个人……“ 他神情凝重,“其人在背叛玄府之前,就已是观读到第二道章了,你可能是知道的,浑章修士自称自己能跳过玄机,直觅下一道章,所以他很可能已是接触到了第三道章的章印了。” 张御现在还不清楚这几个道章之间战力的差距,可是他仅仅是找寻到了心光之印,就全方面超越了之前的自己,那跨越一个道章的层次,想来里面的强弱之比应是更大。 粟筑郑重而认真的说道:“这个人现在非常敌视我玄府,尤其喜欢蛊惑和猎杀我玄府的后起之秀,之前玄府有几个英才不是被他杀了就是被他拖去转修了浑章,张师弟这次回去,肯定会名声远扬,所以你千万要小心了。” 船只通过运河航行,沿途放下返回军振的士兵,两天之后,就回到瑞光内河码头上。 待所有人都是离去之后,面色有些苍白的詹治同方才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他似乎怕碰见熟人,独自一人雇了一辆车,匆匆回到了自己家中。 可一回来,就得知了詹公重病的消息,这使得他脸上仅存的一血色都是褪去。 詹公这些日子一直是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昏睡,而他回来之时,正好是清醒的时候,于是立刻把他唤了进来,没有去问什么平安与否,直接就道:“你把所有情形说与我听。” 詹治同也没有迟疑,当即将自己此行所为,还有后来听说来的事,都是交代了一遍。他说话条理清晰,用语准确,能抓住关键,没用多少时间,就把事情说了个清楚明白。 詹公听完之后,叹道:“你没有错,便是我去,也不会比你做得更好了,你完全是输在了力不能及的地方,现在也只能设法补救了。” 他沉声道:“你记着,你这次之所以犯下不少错处,那全是我在信中要求你如此做的,你还写信反对我的意见,但是我坚持如此,由于父命难违,你只能这般。” 说到这里,他喘了几口气,“都堂纵然要追究你的过错,可若有一个不违孝道的名分在身上,那就还有复起的机会。而我老了,名声也不值钱了,就在这里为你送最后一程吧。” 詹治同脸上有泪水流下,道:“父亲,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詹公叹道:“现在我的话已经没几个人愿意听了,你只能去找你的老师裘尚了,让他设法给你安排一个地方,你还年轻,现在大变将至,未来还有机会,只要抓住了,依旧能一飞冲天!” …… …… ------------ 第七十章 陈年旧案 张御回到瑞光之后,先往治署辖下的典宾司交付使命,因为这里的官吏全都是由学宫师教及学令出任的,所以之后也就不必另行交代了。 在此间停留了一个多夏时,他自里出来,顺便又去了一趟银署,将斩杀夭螈所获得的那笔丰厚金元取了出来。 一直到了中午时分,他得以才回返位于学宫的居所。 现在他身为学正,也就是通常意义上的师教,有资格换取一处更为宽敞的宅院,不过他认为自己这处还算不错,既无人打扰,环境也是较为熟悉,也就没有必要再去换了。 李青禾在他下码头时就已收到消息,一直在门外等候,见他回来,上来一礼,道:“先生回来了,家中已是备好了热水热汤。” 张御点点头,道:“辛苦你了,我离开这段日子里,可有事么?” 李青禾道:“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先生留下的那些稿子,也是按照事先吩咐送到瀚墨报馆了,杂库那边这月送过三次药骨,青禾都是原封不动放在先生的书房里了。” 张御道了声好,走进了屋子。 这时一只豹猫从他身后冒了出来,探头探脑看了看,倏地一窜,到了桌子上方,尾巴竖着,睁大眼睛好奇的打量四周,片刻后,就在台柜之上几个纵跃,跳到了一只挂在高窗下方的大竹蓝中,晃动了一下,自里探出脑袋来,冲张御喵的叫了一声。 张御看了一眼,道:“行了,这地方是你的了。”又对李青禾道:“青禾,你稍候在篮子里铺一层软垫,去为它准备一些我调制的散碎丹丸,不要太多,半两就足够了,一天喂一顿就行。” 李青禾道:“是,先生。”他又问,“先生,这小东西有名字么?” 小豹猫听到他叫自己小东西,冲他不满的叫了一声。 张御略一思考,道:“它喜食丹药,甚通人性,又是豹猫,山中之主,那就叫它‘妙丹君’好了。”交代过后,他就一路来到了书房里。 一入此间,顿觉有股热流飘来,源头毫无疑问就在那几包药骨上,但是他也发现,比起上几回,这次的源能却是少了太多了,眼前这三包加起来,也不及以往一次。 他心下猜测,这或许是那异怪的骨片快要挖掘完了。 他没有立刻去打开查看,而是从书柜中拿出了一只文册袋,自里将东西都倒了出来,最后里面掉出来一块带着血迹的“裘”字玉佩。 他拿起看了看,在一张印纸上拓下字印。随后取过纸笔,不多时,写下了一篇文书,拿起看了看,见无有错漏后,将之套入信匣之中,又把李青禾叫了进来,关照道:”青禾,你代我把这信匣还有这一份玉佩拓印送到瀚墨报社。” 李青禾一个躬身,就接过东西出去了。 学宫西南一处僻静宅院内,裘学令正捧着茶杯,在苑中赏花,不远处还有他特意请来的一名画师,此刻正为画布上的花卉增色添彩。 这时有助役过来道:“学令,詹少郎来了,说想要见你。” “治同啊,听说他这次在那个蛮族部落里弄得很难看,很狼狈啊……” 裘学令放下茶杯,搓了下手,立刻有一个女侍把脸盘端过来,他伸手在里面洗了洗,而后用白布擦干净,道:“你去把我桌上的那份拜师贴拿去还给他,告诉他,他以后就不再是我的学生了,我也管不了他啰。” 助役道一声是,就按裘学令吩咐的去做了。 过了很长一会儿,他方才转回,道:“学令,东西已经给他了。” 裘学令打开茶盖吹了两口,道:“他说什么了?” 助役道:“詹少郎接过拜贴,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裘学令动作微顿,眯眼道:“很识时务,看来还输得起。” 助役道:“学令,我们这么做,是不是……” 裘学令呵呵一笑,道:“詹公这个人我是了解的,他对这个小儿子十分看重,要是他这小儿什么事都没有,那么我们还能和睦相处,要是有事,那他一定想法设法让别人出来顶缸,不是他自己,那就是我,你说我敢把他儿子留在身边么?还是快些撇清的好。” 助役低声道:“可是詹少郎还年轻,他要是怀恨在心……” 裘学令悠悠言道:“所以啊,不能让他翻身。你去找临宁报社的谢妙笔,把我开革其人出师门的消息登上去,还有,里面要记着说,我不是因为詹治同做事做差了才做此决定……” 他把茶杯放下,神色一肃,身躯坐直,“而是因为我之前从来没有教授过他坚爪部落的语言,他也没有在安山附近游历过,他所有学来的坚爪部落语言,都是从张辅教,不,是张师教那里偷学来的,其中还冒用我的名声为自己添光。 我也是受他蒙蔽! 试问这样毫无道德廉耻的的学生,我能留在身边么?我敢留在身边么?可怜我只注意了他才能,却忽略了他的德行,实在有愧詹公所托啊!” 越是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大,还显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助役感慨道:“学令真是太不容易了。” “对了,你还要登一个致歉书,”裘学令用手指了指,“替我向张师教致歉,正是因为我管教不严,才有了这么一个专走歪门邪道的学生,我改日一定会向他登门致歉的。” 助役翘起大拇指,道:“学令高明啊,那张师教知道了这件事后,想必也不会对詹少郎善罢甘休吧?” 裘学令又品了一口茶,发出一声舒畅的叹声,把茶杯往旁侧台板上一搁,道:“就让他们两个去斗吧,我们在外面看戏就行了。” 助役听到交代后,就出去办事了。 到了夜里,他方才带着些许酒气回来,道:“学令,事情办好了,谢妙笔说了,最迟明日午后就会刊发,保证不会让先生难做。” “好好。” 裘学令甩掉了一个麻烦,就放心回去休息了。 第二日一早,泰阳学宫,博学堂中。 柳光来至宽敞的公厅内,从报筒里拿过今天的几份报纸观看起来,近来的瀚墨报馆的报纸很有意思,经常发表一些涉及古物鉴别的文章,通俗有趣不说,还能破除愚昧。 他能断定,这位“陶生”就算不是古代博物学专学,也一定也是研习过这门学问的,因为里间所涉及到的东西,绝对不是一般的人能写得出来的。 只是今天,他却被另一篇文章吸引去了注意力。 上面写的是一桩六十年前的旧案。 六十年前,随着血阳古国的复苏,都护府为了应付恶劣局面,下令全面动员,但凡六十岁以下,身体健康的天夏成年男子都需奔赴战场。 有一名年轻师教因为贪生怕死,于是出钱买通了一个脚趾残缺,相貌与有自己七分相仿的,名叫采生的人,让他顶替自己前往。 他看到这里,虽然不耻此人行径,可情绪也没太多波动,毕竟当时想逃脱兵役的人也不止一个。 可随后事情的发展却超乎他的想象,没想到人的下限可以如此之低。 这名年轻师教竟在采生去报役的期间,与后者的安人妻子有了私情。 或许因为其人和采生有些相像,有些时候两人白天也混在一处。 可偏偏邻居家的一个小孩认出他不是采生,有一夜见两人私下相会,便就半夜学着采生的声音过来叫门。 年轻师教以为是采生回来,大惊失色后跳窗而跑,结果摔断了一条腿,爬到马背上逃回了家里。 可回去之后,却发现自己的玉佩遗失在了采生家里,十分害怕,于是叫自己一个助役前去讨要,因怕别人知道,所以叮嘱其夜里去往采生家中,拿了玉佩就回来。 助役去后,因叩门声对上了暗号,采生妻子以为是年轻师教又至,所以开门让他进屋。 可凑巧的是,采生因为报役顺利过关,拿了一笔安顿费,因心中挂念妻子,故是半夜折返回来,想把钱送回家中,却正好撞见两人,误以为两人偷情,愤怒之下就用军中配发的刀剑了结了两人,最后又自裁而亡。 因为当时大战在即,人心慌乱,司寇衙署简单查看了一下,把证据收拢了一下,也就匆匆结案了。 年轻师教得知此事后,因怕牵连到自己,反污蔑助役偷了自己的东西,并把那助役寄居在自己家中的妻小赶了出去。而因为他已是断腿,却反而逃过了惨烈的洪河隘口一战。 报纸上没说那个年轻师教是谁,采生用的也是化名,只是把那玉佩的拓印一起印刷在了报纸上。 柳光看到这里,心中却已是有数了。 六十年前能从那场战斗中活下来的天夏人本来就不多,其中身为师教的更是稀少。 而以断腿脱役的人,却只有一个。 他又看了眼那玉佩拓印,立刻辨认出来,那分明就是一个“裘”字! 他不由冷笑几声,再看那报纸,似乎上面有什么污渍一样,恨不得马上扔掉,可想了想,将之一卷,却又重新塞回了公厅的报筒里。 瑞光城,裘府。 裘学令卧房内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学令,学令!” 裘学令此时仍在睡梦之中,被人推动,便醒了过来,这才发现天早已大亮了,似乎是昨日睡前的安神散用得多了。 他醒了醒神,道:“什么事啊?进来吧。” 助役推开房门,他手中拿着一份报纸,冲到窗前道:“学令,报纸,报纸,早上有不少人过来问询这上面的事,问是不是和学令有关……“ “哦,报纸出来了么?” 裘学令面上微动,在助役帮扶下半坐起来,将报纸接过,然而当他打开之后,看到上面的内容时,眼睛不由瞪大,嘴唇不停颤动,手也是抖了起来,随即用带着惶恐和惊怒的声音吼道:“污蔑,污蔑!这是污蔑!” 几声之后,他发现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往后无力躺倒,而后指着外面,虚弱道:“快,快,去找瀚墨报馆的林妙笔,让他……“ 不对! 他蓦然发现,整篇文章上没有提到自己,他主动去要求撤回,那岂不是不打自招? “我,我……” 他只觉一口痰堵住了喉咙里,却又出不来,同时又觉得一阵头晕恶心。 就在这时,又一名役从自外慌张跑了进来,喊道:“不好了先生,司寇衙署的人来了,说是要找先生问一桩旧案,先生……先生?先生?” …… …… ------------ 第七十一章 封金之环 书房之内,张御自回来之后,便在那里打坐调息,而那三包药骨上所存在的源能,也是缓缓被他吸摄入体。 只是这等时候,他却忽然发现了一丝异状。 那些热流并不是单单往自己这边来,而是有一部分流去另一个地方。 因为这里流动非常微小,若不是在这间僻静的书房,还不见得能发现这件事。 他伸手入衣兜之中,将那枚从废墟上拾来的金色小环拿了出来。 就是这东西在与他争夺源能。 他考虑了一下,决定先设法弄清楚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站起来,从那些药骨中挑选了几块蕴含源能较多的骨片,放入了衣兜中,从书房走了出来后,关照了李青禾一声,便往外而去。 只是方才迈出大门,倏尔一道金色的影子一闪,却是那小豹猫窜了出来,来至他的脚边,仰着脑袋,冲他喵的叫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道:“那你就跟着来吧。” 他这次一路行走,与他主动打招呼的人却是颇多,除了原本就是熟识的人,其他人显然都是知道他这次出使顺利归来,未来前途可期,故而热络了许多。 其中倒是有些人是被小豹猫吸引过来的,可它毕竟是头灵性生物,除了主人,或者如李青禾这样以后负责照顾它生活的人,对于之外凡人压根不会去多理睬。 没用多少时候,张御来到了宣文堂中,进入大堂的时候,两旁助役忙是对他行礼,道:“张师教来了。” 小豹猫此时也是一起跟了进来,然而所有人似都不曾看见它,这是其身为灵性生物与身俱来的一种本事,在主动隐藏身形时候,往往很少有生物能发现它的行迹。 张御本来还准备顺便与屈功打一声招呼,不过问了一下,才知后者似乎有什么事临时出去了,而且走的很匆忙,也就作罢。 他这次直接来到了文宣堂的四层,这是旧文籍存放地点,放在以前,以他的辅教身份,还来不了这里,现在转为学正,自就对他放开了。 进入这一层后,他发现这里的确有很多妥善收藏起来的古文册,但也有不少是未经整理的,甚至至今还保持着到手之时的状态,沾满了泥巴和污物。 其实除了专学是古代博物学、古大陆神秘学之类的师教,平常也很少有人到这里来,整个大厅空旷寂静,布满了尘封的味道,仿佛走入了古老的墓穴之中。 他大致扫了一眼后,就令助役去泡了一杯茶,而后在隔开的一间静室内坐了下来,仔细翻看着之前师教整理出来的索引。 对于这枚金环,他心里其实也有几分猜测,现在只是来求一个验证。 这里的馆藏的确丰富,没用多久,他就寻到了一丝线索,便叫助役将一叠叠树皮书搬了过来,他戴上手套,小心翻动着这些脆弱易碎的旧书, 在经过了一番详细的查证和对比之后,他终于确定了这东西的来历。 这应该是诸神封金仪式上所用的封金! 所谓封金仪式,就是一个神明或者说一群神明,在打倒自己的对手,并断绝其所有信仰之后,所做出的一种炫耀般的举动。 黄金代表着永恒和光亮,这个仪式就是结束和埋葬这一切。 而封金仪式的最后。就是投下这枚叫作“吞环”的东西,来结束整个过程。 只是这东西出处不详,在所留下的记载中,有说是众神合力打造的,有说是下面的奇异种族敬献的,也有说是神明向“至高”求来的。 有意思的是,不止是大陆土著的神明盛行这样的行为,就连伊地人也有很多相似的记载,也不知到底是谁影响了谁。 他这时自衣兜中拿出了那只金环,金环拖着一根金链,其上端和末端分别是一个蛇头和蛇尾。 他将蛇尾拿起,沿着金环绕旋,缓缓往那蛇头上靠去,试图将之扣起。 之前他也曾这么做,可是并没有能成功。 而他觉得,这一次应该是可行的。 因为这类涉及神明的古物,许多不只是位于物质层面,同时还位于心灵层面。所以需要身与心的契合,也就是弄懂它的源头和作用,才能真正接触到其本来。 在他将链条两端碰上的一刹那,随着一声轻微的扣响传来,那蛇头已是将自己蛇尾吞入了口中。 而就在这个动作结束之后,仿佛是开启了什么,这金环上面流淌过了一道光辉,而后他忽然感觉,一股热流缓缓往自己身躯飘来。 只是那感觉相当的勉强,似乎有些不太情愿。 他心下一转念,手上一用力,又试着将蛇头蛇尾再次解开,又是一声轻响后,他发现那源能就不再流出,仍是如原来一样仿佛凝固在了上面。 而他身上所携带的骨片上的源能,又在不断被其所吸摄。 原来如此。 他点了点头,这金环链条一断开,就意味单方面的断绝和索取,象征着吞没和死亡,所以其上所携带源能不但无法被他吸摄,反而还和他抢夺源能。 而其一旦链条合起,那就代表着交流和融合,象征着生命与流动,并与他有限分享自己所携带的源能。 这枚金环在那废墟之中时,期间大概一直在吸摄源能。 难怪他觉得那处遗迹里所蕴含的源能如此稀少,照理说这种世代祭祀异怪遗骸还有埋葬古代神像的地方,不该只有之前那点发现。 他本来以为更多蕴藏源能的物品还埋在更深处,现在看起来,其中大部分很有可能被这东西所吸纳了。 这么说来,里面所蕴含的源能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他心中微微振奋起来,尽管从目前看,从这金环上索取源能并不容易,需要一点点的慢慢积累,但这东西却胜在能为他长期提供神元。 不过他考虑到有两个道章要观读,这般分摊下来,也不见得能够,所以去其他地方找寻这类物品也是必要的,只是短时间内没那么急迫了。 弄明白了一件事,他心中舒畅了不少。这时心思一转,既然来都来了,那就索性再查一查那块金板上的文字到底是怎么回事。 由于天夏人到来都护府后,最早就是先在那些海外岛屿上落脚,而这些地方原本就是伊地人曾经居住的地方,所以伊地人的东西反而保留下来的比极多,也相对完整一些。 他最早学习古代博物学,伊地人的文明也是其中一个较大的门类,而在文宣堂的文库中,几乎保留了所有发掘出来的伊地人的文书,许多还是珍贵的原本。 在查找了差不多有一个下午后,他终于有了发现。 很有意思的是,这个金板上的文字,居然也与那个传说中的“至高”有关系,是古代伊地祭祀在祭拜至高时不自觉描摹出来的东西。 至高究竟是什么,都护府的学者对此还没有一个准确的结论。 这或许是这些神明群体的最高神,但也可能只是一个概念的存在,还有可能是这片大陆上的土著所认为的,一个超越一切之上,无法被窥探的莫测之物。 伊地人认为,这些文字是打开深层秘密的钥匙,可以通过这东西掌握至高的一部分力量。 毫无疑问,这东西与伊地人联系不浅,那么那些荒原上袭击他的蛮人,来历就不难猜测了。 张御看到了这里,虽然还有不少疑惑未解,可心中已是大致有数,待静静把一杯茶喝完后,他就站起身来,往外行去。 可就他一路走出来的时候,却是留意到,附近很多人都在窃窃私语,议论的都是裘学令和詹氏父子的事。 很多人看来,这先后登在报上的两件事真是精彩异常,你揭你的短,我掀你的底,简直是一出大戏啊。 显然众人是把揭露裘学令的那篇无名文章当成是詹公写的了。毕竟这么久远的事,也就詹公这样活了一百多岁,还把自己儿子送到其人门下学习的人才清楚,别人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这很合理。 总之这几个人都是人品卑劣,道德败坏! 张御站在台阶上,望着上方的蔚蓝天穹,那里有稀薄的白云缓缓挪来,但很快就被不经意间吹来的微风带走了。 小豹猫过来,蹲在他的脚边。 张御看它一眼,道:“回去了。”他一甩袍袖,就向前迈步而行。 …… …… ------------ 第七十二章 印法之择 到了第二天,报纸上事情逐渐开始发酵了。 不仅是学宫和都府里,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裘学令和詹氏父子的事。 不过因为裘学令那件事太过久远,写文章的人又未落名,证据也是不足,所以也有人怀疑这是有人刻意污蔑。 可是随着一个人的出现,真相却得以昭示。 其人就是当年趁裘学令与采生妻子偷情时前去敲门的小孩。 他今年才六十七岁,尽管才方步入老年,可依旧是精神旺盛,行走如飞,记忆东西也不吃力。 他当年没有站出来,是因为年纪还小,且他当时也把事情告知了自家父母,但却被狠狠抽了一顿,并被关照不许将此事说出去。 他便将此事埋在心里,一直没有和别人谈起。 这一晃,就是六十年过去了,直至前段时日有人来他这里问起当年之事,他这才将自己这桩隐秘说出来。 而且他的老母今年尚未到九十,身体也很健康,耳不聋眼不花,也可证明当年确有这么一件事。只是因为当时大战在即,又为采生之死而害怕,所以不敢声张。 不止如此,天夏人长寿,当年采生的那些邻居,除了上战场的男子,剩下的女子大多数还活着,其等至今还记得裘学令这个与采生相貌相似的人来过他们这里。 而裘学令当年自称是落马断腿,可从司寇衙署调来的旧时医馆档案上,却可以看出其人伤势明显是自高处坠下所致。 然而裘学令虽因此被拘到了司寇衙署,却是百般抵赖,咬定那事是自己助役所为,那玉佩也是助役偷自己的,与自己毫无关系,至于伤势证明,那也不能说明这件事就是他做的。 可是他忘了,这世上是有超凡力量的,司寇衙署中就有一位擅长叩问心灵的玄修常驻。 但这一位主要针对是异神教徒,而这些手段通常也不好对裘学令这样有身份的人动用。好在衙署掌握了不少证据,在把事情报上去后,批令很快就下来了。 当天,这一位玄修出面,轻而易举就从裘学令嘴里问出了真话。 至此真相大白。 不过这件事并没有就到此结束,其后续风波,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能够平息下去。 而这个时候,张御并没有去理会外面喧嚣,而是身穿玄府道袍,再次回到玄府之中。 按照以往惯例,他先去事务堂见了项淳一面。 项淳先祝贺了他一次成功出使归来,而后才提及上次他与蔡蕹出行之事。 “张师弟,这次事情虽未能最后完成,可也怨不得你,你能平安归来,把真相带回,并还手刃两名浑章修士,已是实属不易,府中会为你议功的。” 张御道:“多谢项师兄。” 项主事神情温和的嘉勉他几句,最后道:“张师弟,玄府事务繁多,我也不在这里多留你了,修行上的事,你有什么不明之处,可去问范师弟。” 张御站起一礼,便就告辞离去。 项淳看着张御出去,感叹道:“这个张师弟,当真是个人才,还有那个白师弟,也很好,都是难得的英才,就这么推出去,实在是太可惜了。” 许英从隔壁走了出来,一听到这话,顿时警惕起来,提醒道:“师兄,你可不能心软,这可是之前定好的策略,最忌的就是半途撤改,而且就算这两人再出色,难道还比得过季师侄么?” 项淳抚须道:“就算如此,那叛徒之事,我觉得也必要通传他们一声才是,不能让他们蒙在鼓里。” 许英却是持反对态度,道:“这的确是要与他们说的,可此刻还太早了些吧?若是他们二人因此失了锐利进取之心,那反倒不美。” 项淳考虑了一下,承认道:“师弟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不过他们二人这次出了不少风头,下来当需沉淀一段时日了。” 许英想了想,道:“这倒是可以,从他们修行的章印来看,短时内实力也无法再提高多少了。” 项淳道:“郭尚方才来了一封书信,问我要人,我思忖着可以让张师弟先在他那里待一段时间,这也符合我们保护府内英才的作法,否则没得让人怀疑。” 许英大为赞同,道:“师兄这主意不错,真中有假,假中作真。” 项淳摇了摇头,道:“若不是时机紧迫,谁又愿意这等英才受损呢?但愿他们能渡过此关吧。” 感叹过后,他把神色一正,道:“师弟,前段时日剿灭那异神之事,你和王师弟做得很不错,不过这还不够,我们接下来还要做另一件事。” 许英见他神情,心里一动,道:“师兄是说那件事?” 项淳缓缓点头。 许英眼前一亮,兴奋道:“师兄,你终于下定决心了么?这是神尉军未曾做成之事,若是我们做成了,那么这下来这几年内,他们休想再卷土重来了。” 张御自事务堂出来,就去了林苑偏殿,很快在这里找到了范澜,后者一见他面,就笑着道:“张师弟,见过项师兄了?那你可是见到玄首了么?” 张御摇头道:“未曾见到。” 范澜一怔,暗自皱了皱眉。 以前凡是找寻到心光的弟子,项淳都会领着他们去面见玄首,而如张御这般出色,没有理由不带去相见,莫非这里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原因? 他琢磨了一下,道:“或许项师兄另有安排吧。” 张御没在意这件事,问道:“不知闻德最近可有音讯么?” 范澜叹一声,道:“始终下落不明,”他摆了摆手,道:“不说这个了,张师弟,你这次立功,白师弟那里也是不错,你们两个人都没让玄府失望。” 张御与他交谈了一会儿,方才知道,就在他回来的前几日,玄府将一个规模不小的异神教派连根拔起。 而在这件事里面,白擎青利用自己的才能,也是立下了不小的功劳,只是这几天他借口出来太久,想念家人,所以回家探望去了,所以没在玄府。 范澜这时道:“师弟你既然找到了心光,那也当该知道如何运用此法。” 张御抬手一礼,道:“还请范师兄指教。” 范澜笑道:“谈不上请教,我先走一步罢了。”他拿过一本册子,用手拍了拍,“我过往之经验,都在上面写着了,师弟可拿回去先看。” 他又指了指着案上一只玉匣,道:“这是玄府根据以往弟子修炼经验,列出了几条较为适合你修炼的道路,你待看过之后,再来告诉我你选择的是哪一条,玄府自会给你发下相应的章印修持。” 张御接下这两样东西,谢过范澜,就告辞出来,离了偏殿,他回至以往位于林苑的庐舍内。 到了这里,却意外发现郑瑜小郎君也在,上去打过招呼,问了下来才知,原来是后者因为近段时间积蓄神元较快,所以又回来修习。 不过说到这里,郑瑜也是抱怨了几句,说自己迄今修炼的都是口印上的章印,其他的六正之印都还没能感应出来,所以总有人打趣他继承了他叔叔的才能,这实在太气人了! 张御劝解了他几句,告诉他不必为此烦恼,六正之印任谁能感应到,也就是有先有后,快些慢些罢了,而且他年纪尚小,根基也是近来填补后才有所恢复的,等到精气神足满,自然能跟上来。 对于他的话,郑瑜还是很愿意听的,认真一揖后,便就回去继续修持了。 张御也是回到了自己庐舍内,调息了一会儿,凝定心神后,他先是把范澜的那本小册拿出来翻看,那里面讲述了很多运用心光的方法和技巧,这着实给了他不少启发。 过后他又打开那只玉匣,里面却非玉简,也是一本册子,他拿起看过,发现这里面的东西其实可以和范澜的那本小册结合起来看,难怪后者把两样东西一起交给他。 他也是这时才知道,之前自己所学习的,大多数是巩固自身的章印。而在心光启发之后,就可观读那些涉及技巧和能为运用的章印了,而这里面只要有心光配合,那就能表现出各种神异。 六正之印因为各有其道,自也有着不同的路线。 “眼、耳、口、鼻”这四印,起步之时大多偏向于神异感官,观读之后,就能获得照见凶吉,趋利避害,追摄敌踪等等本事。 而“意、身”两印则一开始就偏向于与人斗战。 那么,自己应该先选择哪一条路呢? …… …… ------------ 第七十三章 上乘章印 张御一番思忖下来,认为无论自己如何选择,那一切的技巧和能为,都是以他自身身躯为基础的。 比如现在他所掌握的那些章印,浑章上的且不去说,玄章上所掌握的大部分,一旦运使出来,都是会消耗他自身本元的。 而这些本元又从哪里来? 简单点说,这可以看作是他身体的生命力。用的太多,那就会加速衰老和影响寿命。 就算是心光,也仍旧是他这个人在起作用。 因为心光是“我”对世界的排斥,要是“我”自身不够强大,这种排斥自然也很微弱的。 归根到底,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自身之上的,只要他一天未曾打破身体的极限,那么这种情况就无法改变。 不过这里并不是说没有办法控制本元的透支。 比如之前的养元之印,就是用来积蓄元气的,这样可以保证自身在斗战之时的消耗不会损及太多的根本。 但需注意到是的,这样的章印仅仅只是一枚而已,而用于消耗的章印却是数倍于此,双方之间是极度不平衡的。 就如一根柱子撑起的高楼,本身已是摇摇欲坠,明知有问题,却不想着如何稳固下方,反还往上方继续去增添高度,那注定是要崩塌的。 所以现阶段拥有太多偏向技巧的章印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那样只会过度戕害自身,导致潜力过早耗尽,于未来之路不利。 玄府不知道这一点么?应该也是清楚的。 但其或许认为,修士只要能寻到玄机,困束本身的障碍一去,那么一切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了。也或许是认为眼前形势紧迫,弟子先拥有护道存身的手段更为重要一些,其他的只能先放一边。 这些其实都有道理。 可他认为,现阶段若是能获得更多用来巩固根本的章印,那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在把这些考虑下来后,他心中便有了一个想法。 于是他把东西收拾好,从庐舍出来,再次来偏殿找寻范澜。 范澜笑道:“张师弟可是决定好了?” 他对张御所要选择的道路很感兴趣,一个玄修对此类道路的选择,往往就代表着其人的心性理念。 张御道:“我属意心、意二印。” 范澜露出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笑道:“我早知张师弟你会如此选择,”他伸手一抹,将案上一封竹册展开,在上面一指,“师弟只需在此写上自身所选之路,我自会将此简呈至事务堂,而后将你所需要的章印赐下。” 张御这时却是站着未动,他合手一揖,道:“御有一事想请范师兄帮衬。” 范澜见他如此,也是把身躯坐直,收起笑容,正色道:“张师弟请说。” 张御道:“御以为,我辈寻的大道之章后,先是种落存我之印,可见修道需以‘存我’为先,之前所修章印固然不差,可却难以补足元气之失,故我想请玄府再予我修身固本的之印。” 范澜听完这番话,不禁连连点头,显然很是赞同,他拍了拍桌案,道:“师弟,你这个想法是正确的,若是根基不固,一株幼苗又如何成为参天大木呢?这一点,白师弟就不如你了。” 他思考片刻,道:“这般吧,你现在这竹册之上落名,你之要求,我自会另行向项师兄言明,以你此回所立下的功劳,想来项师兄是不会拒绝的。” 张御拱手道:“那便劳烦范师兄了。” 他不知这回玄府会否允许他的提请,所以心中已是想好了,假若此事不成,那他就回去设法炼制一种壮元丹药,以后每回战斗之前先行服用,这样就稍稍以弥补损耗。 不过情形比他想象的要好,仅只是一天之后,他就又被范澜寻了过去。 范澜这次的神情很是郑重,脸上全无了平日的轻松笑容,他道:“师弟,项师兄听说了你的想法后,也很是认同,所以赐下了一枚上乘道印,”说到此,他忽然叹了一声,“只我也不知道,这章印给你,到底是对还是错。” “上乘章印?” 张御并非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前段日子在安山之外,他与臧殊对话时,就听其说及玄府章印有上下乘之分。 范澜看了看他,道:“你是不是疑惑,玄府既然掌握‘上乘章印’,可却为什么不给你们修习么?” 张御没有说话,臧殊说这是因为亲疏有别,或许有这种原因在,可他觉得,以玄府如今所面对的局势,这里应该还有别的缘故。 范澜感叹一声,道:“寻常章印人人可以观读,所需神元也是相差不大,可上乘章印并非如此。越是‘上乘’,所需要填入的神元便越多,且还有半途失败之可能,这就极易耽误人才。故从一开始,所谓上下乘,其实就是难易之分,是不会上来就交给方才入门的弟子的。” 他目视张御,“我没想到项师兄会把这枚章印给你,就算以师弟你的资质,也不见得能将这枚上乘章印观读成功,不过要说固本之印,却无有超脱此枚章印的。且我见师弟心执于此,我等虽不如旧修那般讲究道心,可既然求的是超脱,有时自然也要顺意气而为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玉匣,向前递来,郑重道:“只是张师弟,你需记着,若是观读此印不成,那便及时停下,莫要太过执着了,免得耽误未来道途。” 张御看了看那只玉匣,正容点首,便走上前去,伸手将之接过。 此时玄府事务堂内,许英有些诧异道:“师兄,你把那枚章印交给他了?” 项淳抚须道:“张师弟认为固守根基才是正道,既然他如此认为,那我便将这枚章印,看他能走到哪一步了,如此我玄府也算是对得起他了。” 许英一挥袖,道:“我却不看好,我东廷玄府成立至今,成此印者不过一两个人而已,且最后还因神元消耗太多无法窥望下一道章。” 项淳看他一眼,道:“左右我们已不指望他能进窥上层道法了,就给他一些可用于提升战力的本事吧。这枚章印便是无法最终修成,期间所得,与他也不无好处。” 许英点头道:“这倒也是。” 项淳这时道:“季师侄如何了?” 许英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道:“季师侄不愧天纵之才,我传了他秘传章法,如今一切顺利,至多一年之内,必可寻到玄机,实则若不是我怕他太过冒进,半载许也足够了。” 项淳惊讶道:“这么快?” 许英自得一笑,道:“那是自然,师兄,我早便说过,季师侄之才,无人可比。”他满是期待道:“等到季师侄道法一成,便可协助玄首,将那些叛逆一一收拾了,使玄府重当年之格局。” 项淳缓缓点头。 张御与范澜告别后,没有再回竹苑精舍,而是带着那只玉匣出了玄府,往学宫中的居处回返。 行在路上,他心中却在思索。 玄府现在对他的修行无疑给予了相当大的支持,恐怕同辈之中除了白擎青外,其余人都没有这种待遇,这或许是因为他表现出来的才能,所以才另眼看待。 可另一方面,项淳等人又似乎在刻意隐瞒着他什么,像是不太愿意真正接纳他。 这给他的感觉,玄府本身的态度相当割裂,像极了精神分裂。 他摇了摇头,且不管玄府怎么想的,他先做好自己的事便好。 回到居处后,他先逗弄了一会儿“妙丹君”,而后回到书房之内,服下几枚元元丹,便在榻上打坐调息,一个夏时后,他才出了定坐,而后一伸手,就打开了玉匣。 赤色的软绸之上,摆放着两枚玉简,他看了看,就将左边刻有宝云纹的那一枚拿入手中。 …… …… ------------ 第七十四章 天平之刺 张御心中一起意,唤出了大道玄章,而后就将那玉简往眉心之上一贴。 霎时间,六正之印外俱是浮现出一个章印来,只是比正常的章印稍小一圈。 而随着那玉简之中一同传来的意念,他已是知晓了这枚上乘章印名为“真胎”之印。 其能聚敛内外阴阳,炼气为胎,从此动静诸变皆从此出,也就不必再去消耗体内本元了,而除此之外,还有诸多神异妙用。 此印不但眼、耳、口、鼻、身、意这六个章印都有涉及,甚至其中还要用到心光,而后才能真正观读。可即便到了这一步,也还有失败之可能。 范澜如此郑重不是没有道理的。 在未曾寻到玄机之前,每一个玄修都要慎重考虑自己的神元如何分配,不小心走错一步路,那就可能导致最终无法寻到玄机。 可张御并没有这个顾虑。 这枚章印既然如此难修,那一旦成功,必然会带来相应的好处,所以哪怕他用神元堆,也要把它堆上去。 此时他查看了一下,那三包药骨里面所提供的源能已是差不多吸纳干净了,而这次所积蓄的神元,仅只够他观读一个章印。 他并没有立刻开始“真胎”之印的观读,而是把浑章唤了出来,先是选择了“心湖”之印。 毕竟观读真胎之印的神元,足以观读六枚或六枚以上的章印了,那要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积蓄,与其这么坐等,还不如先选择能够立刻帮助到自身的章印。 随着一阵光芒上身,他顿觉一汪心湖在自己身体之中诞生,但与持拿夏剑时稍微有异,好像更具生机,如果说夏剑的心湖冰冷空寂,他的心湖就是静中藏动。 他将夏剑拿了过来,两个心湖浑然无隙的映合在了一起,并能感觉到,无论是感应范围,还是灵锐程度上,都是比之前强出了不少。 他本来猜测,两个心湖或有相互干扰,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这应该人与剑较为默契的缘故。 细细体悟了一会儿之后,他又将另一枚玉简拿起,也是往眉心之上一放,须臾间,玄章的“意、身”二印之外,又分别衍生出两个章印。 他看了一下,这两印无不是用于斗战的。 不过正如他之前所认为的那样,筑牢根基才是最紧要的,所以他打算下来尽量积蓄神元,先把“真胎”之印完成,再去观读其余。 他估算了一下,从金环上传来的源能加上自身所提聚的神元,差不多要两月时间才能凑足所需。 那么只能慢慢等待了。 在接下来的时日中,他大部分时间都是用来练剑看书,蓄养神元。 只是学宫那边仍旧需要他教授坚爪部落语言,好在这个部落现在已经开始学习天夏的语言文字,所以每月只需去两三次便就可以。 倒是幼学这件事因为早就定下了,所以仍需要他操持。因他现在已是转任学正,故也不必天天去,每个月只去满十天就可。余下课业,自然有别的辅教去补足。 这一日,他教授幼学出来,却见一个圆领青衫的年轻文士站在那里,似在等着他,而从其身上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神态来看,此人应该是一个都堂官吏。 其身旁还站着一个役从打扮的人,不过呼吸若有若无,能感觉到其身体里蕴藏有一股强大的力量。 年轻文士主动对他一拱手,道:“张师教,敝人郭尚,我几次从项主事听到过张君的名字,今日终是见面了。” 张御一听他名讳,便就知道了这人身份,此人是司礼衙署辖下鉴治司的主事,幼学之中有一位名唤郭墨的小童,应该就是他的小儿子。 据他了解,这个人与玄府走得很近。 他抬手还礼,道:“原来是郭衙君。” 郭尚这时一指自己身旁那位役从,道:“这是我的帮手,名唤宣小武。” 那役从正容对张御一抱拳,道:“张师教,你叫我小武就好,你过往做得那些事,我也是非常佩服的。” 张御也是还了一礼,他能看出来,这位宣小武应该就是郭尚的亲信护卫。 郭尚这时略带几分自嘲道:“张师教可别小看了小武,说来我虽是一司长吏,可我也是倚仗了小武,才能安稳苟活到如今。” 小武站在旁边默默不语。 张御看了看他,道:“有人欲对郭衙君不利?” 郭尚神情肃穆了几分,道:“自年前开始,就有一个以‘天平”为号的民间教派,其等信奉某一个不知名的异神,专事刺杀我都护府的官吏,如今已有不少都护府的事务官吏死于其等之手。” 张御忽然想到,数月前他来到瑞光城的时候,曾经看过一份来历不明的小报,上面有写到都护府不少官员受到刺杀,现在看来,这件事是真的了? 他道:“这事若是在数月前发生的,那神尉军未曾理会此事么?” 郭尚道:“因为天平教派所有负责刺杀的刺客,大多数都不具备超常力量,所以神尉军便以此借口,拒绝提供帮助。而司寇衙署虽一直在追查,可始终没有什么太大的收获。” 小武沉声言道:“这个天平教派在之前的刺杀中,很多人使用的武器都具备一定神异,所以一般护卫很难抵挡。” 张御心思一转,道:“这个天平教派都是由什么人组成的?” 郭尚道:“有安人、有蛮人,甚至还有天夏人。” 张御心念一转,他能够看出,郭尚今天在这里等着他,又特意说及此事,那一定已是经过了玄府同意,所以他直接问道:“郭衙君想要我做什么?” 郭尚合手一揖,诚恳道:“张师教曾经斩杀过夭螈,如今又是一位玄修,所以我与项主事商量了一下,想劳动张师教出面,护得一位要人周全。” 张御道:“不知这位要人身份为何?” 郭尚道:“这位名叫蒋定易,是前任署公姚公府的贴身撰文,而今他有即将担任司吏衙署的从事,我们收到消息,最近天平教派的人盯上了他,且他身边可能有人已被买通,故需一位玄修护持他一段时日。” 说到这里,他看向张御,“而张师教你既是学宫师教,又担任过节使,已是一只脚踏入都堂之人了,你去到薛从事身边的话,丝毫不会引人怀疑。” 张御心中已是有数,玄府和郭尚不单希望他保护好这一位,看来也希望他能找出那个被买通的人,他道:“什么时候?” 郭尚见他同意,非常高兴,毕竟玄府目前再找不出比张御更合适此事的人了,道:“月中合适,那时薛从事已是上任,也就方便为张师教安排事职。” 张御考虑了片刻,便就应下,随后与郭尚分别,径直回了居所。 他在家中稍作洗漱,换上玄府道袍,戴上朱色手套,又将斗篷披上,携上夏剑,道:“青禾,收拾一下,随我出去一趟。” 李青禾马上应下。 小豹猫见他们两人出门,从高篮上探出头看了看,随后一跃而下,跟了上来。 张御出了玄府,就唤来一辆马车,两人上车后,他吩咐了一声,马车一路行驶,就来至外城城南一条河道边,往此过去,就是一片居民院落了。 他没有从马车上下来,而是看着前方一座天夏样式的宅邸,那里大门敞开着,门前有一株桂花树,不过看着已是枯萎了。 当初窃取他文册的人身份至今不明,但有一个人或许是知道的。 泰阳学宫为了防止学子的文册被窃用,也自有一套规矩,其中有一个就是保人制,文册便被挪走,可若没有保人的签名落印,那你就是拿去了也没用。 他记得当年过选试时,为他作保的是养父的一位朋友。 其人过去就应该就居于对面那个宅院中,只不知现在是否还住在此处。 他先前之所以不曾到来这里,除了顾忌神尉军外,也是怕过早惊动了背后那人。而现在神尉军全面收缩,他也有了一定自保之力,却是可以来查看此事了。 而就在他望着那宅院的时候,心湖之中忽然照入进来一个熟人的气息,心下不由一动,暗道:“他怎么在这里?” …… …… ------------ 第七十五章 迅影雷震 一个身着罩衣,戴着遮阳斗笠的人从街角附近转了出来,其人左右看了看,沿着河道上的小桥到了对岸,然后步入了一个宅邸中。 张御赫然发现,此人所进入的,恰是疑似那保人所在的宅院。他考虑了一下,对着李青禾吩咐了一声,后者点了下头,便下了马车。 他则是拿住夏剑,用心湖察看,其人进了宅邸中,那大门就合了上了,而且久久不见出来。 好一会儿之后,李青禾转了回来,他先把车夫支开,这才上的车厢来,低声道:“先生,我已是问过了,那户人家姓侯,是一家四口,三年前搬来此地,候氏夫妇年过五十,有一儿一女,女儿远嫁,只有儿子和媳妇和他们住在一起。” 张御一思,他记得自己的那位保人姓舒,而这家候姓人家是三年前搬过来的,人显然对不上。他道:“有过问之前那户人家去了哪里么?” 李青禾道:“青禾也打听了,说是那户人家姓舒,三年前就在这个宅院里起了一场大火,全家葬生火海,眼前这个宅子是后来在原址上翻修的。” 张御不由看了眼那宅院前已然枯死许久的桂花树,他记得文院在三年前同样也是失了一场大火,这两者倒是有些许巧合之处。 就在这时,他看到那院门一开,而后那个身着罩衣的人从里走了出来,其人很警惕的看了眼两旁后,就往出城的方向走去。 他心思转了一下,嘱咐了李青禾一声,就提剑下了马车,跟了上去。 那人看去走得并不快,可实际上晃神之间,就已然去到较远的地方了,有时候甚至一下消失在拐角之后,张御循着心湖指引,并不怕跟丢,总能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来到了城外。 那人脚步不停,本来从南城出来后,只有一条大道通向各个外镇的内河码头,可其人却没有往那里去,而是往东一拐,朝着一处遍地都是齐腰高的草从的偏僻地界走去,渐渐的,除了他们二人之外,周围已再无人踪。 那人到了一株大树之下站定,而后转过身来。 张御也是站住脚步,道:“蔡师兄,好久不见了。” 那个人将头上的遮阳斗笠拿了下来,露出一那张御熟悉的脸庞来,正是那疑似早已投靠到浑章修士那边的蔡蕹。 他沉声问道:“张师弟,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张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蔡师兄既然脱离险境,却为何不回玄府?” 蔡蕹沉默片刻,才道:“张师弟,我不想欺瞒你,你就当没有见过我如何?今天的事你就忘了吧。” 张御从心湖之中能感觉到,蔡蕹虽这样说,可身上气息却是变得略微急促,浑身力量也在慢慢收蓄着,很显然其人有些想对他出手,可一时还拿不定主意。 他看向蔡蕹的眼睛,问道:“蔡师兄,我方才看你去了一座宅院中,你可是认识舒家的人么?” 蔡蕹露出疑惑之色道:“什么舒家?你说得是什么人?我不认识他们。” 张御眸光微动,方才在问话的时候,他特意运使了“辨机”之印观察蔡蕹的神情。 他能够看出,在提到那座宅院时候,其人有一瞬间的僵硬,而提到舒家时,更是气息骤然紧张,下意识就有杀机冒了出来。 这无疑说明,蔡蕹不但认识舒家人,这家人还在其心中占据一定的位置,而且其人定然知道些什么。 他考虑了一下,玄府没有下过任何追剿蔡蕹的命令,也没有明确说其人背叛了玄府,或许是不愿告诉他,也或许是另有考量,那么这件事他也没必要去伸手。 不过,舒家人的事他却需要设法弄清楚。 只是看起来,对方对他的戒备心非常重,仅靠正常对话是问不出来的。 他缓缓将剑抬起,将剑刃拔出,道:“蔡师兄,我虽和你一同出行办过事,但却没有向你好好讨教过。” 蔡蕹凝视着他,语声转冷道:“张师弟,那你就不要怪我了。”说话之间,他身上就有一阵白光腾起,随后脚下一蹬地,就从正面朝着他冲了过来,两旁的草丛如海浪分波,齐齐低伏。 张御手腕轻转剑柄,剑刃一旋,已是向前压上,可是蔡蕹明明在较远的地方,忽然间,其速度骤然一疾,一步就横跨了长长空间,直接跃身到了他的左上方,避开剑锋,以手为刃,往他脖子上横切而来。 张御面色平静,未曾持剑的手往外一架,然而却并未感受到任何力量落来,蔡蕹身躯如无有重量的一般,瞬息间又挪移到他背后,同时手掌顺势挥下! 张御的应对也是极快,就在察觉其人挪转的时候,已是一足点地,身躯一个半转,同时摆臂上一格,正好与对方的手刃撞在了一起,双方这一触,身上的心光都是如火焰一般不约而同飘荡了起来。 蔡蕹眼中露出惊异之色,他本来以为这一战根本没有悬念,自己只要设法避开张御的那把剑器就好,可根本没有想到,不过分别了一个来月,张御居然也修炼出心光了! 更令他意外的是,张御的心光在碰撞之前根本不曾显现,这显然这是节省心力的作法,在不必要时,无需去时时维系心光护持。 可这样的运用方式,根本就不像一个生手,而像是一个老手! 他不禁怀疑,两个人真的只是一个月没见么?还是他产生了错觉,实际上已经过去一年了? 张御能做到这一点,一方面是观看了范澜的笔记,另一方面是源于他自身对心的控制。而这一点,恰恰是旧修的基本功,也是他掌握的最为熟练的。 只是通过方才的接触,他也发现,蔡蕹不愧是玄府挑选出来带着他们去办事的领头人,心光修炼的异常厚实坚韧,这同样也是其心灵的写照。 可这样一个人,为何会背叛玄府呢? 且直到现在为止,他也没在其人身上感到那种浑章修士所特有的混乱气息。 虽是念头转动,可他手中却是不慢,趁着对方心神微滞的那一刹那间,近距离运转“雷音”之印,鼓荡胸腔,骤然发出一声喝! 轰! 蔡蕹双耳如遭轰击,顿感一阵头晕目眩,他心中暗叫糟糕,可是这个时候,就觉臂膀被人抓住狠狠一拽,而后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就与地面来了一次亲密接触,而后便见一把剑刃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看了眼头顶上方,张御背对着阳光,看不清楚具体面目,只有那把贴近自己的长剑斜指下来,闪着刺眼的光亮,他不自觉闭上眼,叹一声,无力道:“大意了。” 张御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心光是我对世界的排斥,对巨声震响一样也能够守御,只是这需要自己的心灵去留意,并提前防备,但这也同样会加重心力的消耗和负担。 蔡蕹因为对他的不了解,再加上看轻他,所以没有做这方面的防备,一身本事还没用出来,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实际上,蔡蕹的速度极快,这里又是其人所挑选的战场,要是一心与他周旋,或者干脆直接撤走,那么今天这一战,恐怕就分不出什么结果了。 他看着其人,道:“我想请教蔡师兄一个问题。” 蔡蕹闭着眼不说话。 “舒家人去了哪里,真的是举家葬身火海了么?” 蔡蕹眼皮动了动,睁开看来,反问道:“你为什么要问舒家人?他们和你有什么关系?” 张御未作遮掩,照实说道:“舒家之主舒同与我的养父是旧友,我十二岁时过了泰阳学宫的选试,就是他给我作的保人。” 蔡蕹一怔,随即神情缓下来,喃喃道:“没想到你与舒同还有这层关系。” 他沉默了下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缓缓道:“我有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舒同的儿子舒寒,另一个也就是你今天看到的那家人家的儿媳妇。只是因为她们母亲的关系,别人不知道这件事。” 张御道:“这么说,蔡师兄你今天是来探望你的小女儿的?” 蔡蕹叹道:“是,她是我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了,没想到被张师弟你撞见了。” 张御通过心湖和各方面的观察,可以确定他说的是真话,他道:“那么舒家呢?” 蔡蕹忽然一阵激动,双目之中满是仇恨,他咬牙道:“根本不是什么火灾!我的女儿,还有舒同一家人,都是被一个权势极大的人害死的!” …… …… ------------ 第七十六章 失遗之物 张御听了蔡蕹这话,就知杀死舒同一家的人定然还好端端活在世上,不然其人不会这么激动。 他心念一转,蔡蕹身为一名玄修,若是舍下身段一心寻仇,寻常人可挡不住他,所以他的仇人一定也拥有超常力量。 现在的都护府中,明面上只有两个势力拥有这种力量,但若说到权势,那么玄府就可以排斥在外了。 他道:“神尉军?” 蔡蕹恨恨点了点头,道:“是!” 张御看着他道:“蔡师兄说他权势极大,那么就不是一般的伍长,队率之流了,至少也是军候了,或者说……尉主?” 蔡蕹不自觉捏了下拳头,咬牙切齿道:“是神尉军的副尉主,燕叙伦!” 张御思忖了一下,神尉军有正副尉主,他们在名义上统领着整个神尉军。不过也只是名义上,因为他们两个人都是凡人,不具备超常力量,神尉军的权柄实际上是掌握在四大军候手中的。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是拥有自己的势力的,随时随地都身在神尉军的重重保护之下,也难怪蔡蕹对其没有办法。 蔡蕹努力扬起头,道:“张师弟,这件事其实与你无关,就算舒同是你养父的朋友,是你的保人,你现在有着远大前程,也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的。” 张御道:“可这件事多少也与我有些牵扯,即便是我想退让,别人也不见得会放过我。” 蔡蕹怔然道:“什么意思?” 张御将自己文册被盗之事大致一说,现在他已经没必要隐瞒这件事了,而且对方通过那张流传出去的名帖,说不定已然知晓他的确切身份了。 蔡蕹皱眉道:“还有这种事?” 他想了想,道:“不过听张师弟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记起来了,燕叙伦的儿子燕竺,听说人曾考中过泰阳学宫的选试,只是后来没去进学,而是直接加入了神尉军,时间也正是在三年前,其人现在已经是伍长了,听闻所披神袍也是源自于某个异神中的上神。” 张御听他这么一说,心思数转,这么看来,这个燕竺有着很大的嫌疑,说不定这件事就是燕叙伦安排的,其人不但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 身为神尉军的副尉,燕叙伦的身份非常尴尬的,上面有人压着,下面又很少有人愿意听他的,可若是自己的儿子能成为神尉军的上层,那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蔡蕹这时拧了拧眉,又道:“只是张师弟,我据我了解的事情经过来看,燕叙伦好像是为了从舒同手里得到什么珍贵的东西,他不肯拿出来,后来才出了事的,这与你那丢失的文册会有关系么?” 张御想了想,假如蔡蕹了解的情况不假,那么这里的确还有些蹊跷,舒同的落名签印虽然重要,但显然和珍贵还搭不上边。 嗯? 这个时候他心中微微一动,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记得他的养父曾说过,在舒同那里留下了一些东西,是给他的礼物,什么时候他到泰阳学宫进学了,可以顺便去老友那里看望一下,并把东西取出来。 因为他养父当时说得很随意,也没有做什么特别交代,所以他开始也并不怎么在意,以为那可能是供他读书的金钱或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那燕叙伦所要得到的东西,会不会与此有关? 他想了想,问道:“蔡师兄,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蔡蕹冷笑道:“这件事并不难查,当初宅邸里留下了不少线索,连左邻右舍也多少知道一些,只是司寇衙署不敢也不愿追查罢了。我曾经想着凭借玄府的力量寻仇,可是我努力许久,却发现玄府做不到这件事,而前段日子更是听说燕叙伦的女儿燕兰已与左军候宁昆仑定下了亲事,再等下去,我也看不到什么希望了,所以我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张御看了看蔡蕹,忽然明白以其人的身份,为什么要转投浑章修士了。 左军候宁昆仑,原名“安尔泰莫”,是神尉军中第一位安人军候,其人在四大军候之中算是最年轻的一位,可实力却不弱,地位也是摆在那里的。 本来燕叙伦一个没什么权利的副尉,就算有神尉军保护,蔡蕹努力一下,也还是有报仇的可能的,可现在其人儿子成了伍长,一位实权军候即将成为女婿,那确然没什么机会了。 他想了想,又问:“舒宅起火,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 蔡蕹道:“三年前的二月初三,我记得很清楚,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我正被玄府派出去对付一头灵性生物。” 张御下来再问了几句话,蔡蕹都是一一作答。 他手腕一抬,将剑刃从蔡蕹脖子上移开,收入了剑鞘之中,而后将遮帽戴起,就转身离去。 蔡蕹本来正躺在那里,忽然发现他抽剑离开,一阵惊疑,他发力起身,冲着他的背影道:“张师弟,你不把我抓回去么?” 张御脚步一顿,微微侧首,道:“玄府并没有下令缉拿你,也从来没说过办事失败就要问罪的话,所以回不回玄府,是蔡师兄你自己的事。” 说完之后,他不再去管怔怔站在那里蔡蕹,直接迈步离开了此处, 一路回到了马车上,他方才坐定,金光一闪,“妙丹君”自外窜进来,一个纵跃,跳到了他膝上。 他能感觉到,刚才自己蔡蕹斗战的时候,这头小豹猫就在不远处,揉了下它的小脑袋,吩咐道:“青禾,回去了。” 李青禾一点头,对外面的车夫招呼一声,在马鞭声响中,马车缓缓迈动,就往学宫回返。 在接下来的十来天中,张御自己也是设法调查了一下,发现那个拿取他名帖的汪主事,居然也与燕叙伦父子有过频繁往来。 而结合他搜集的各方面的信息来看,挪用文册的人大致可以圈定在燕叙伦父子身上了。 这件事他是绝然不会这么罢休的,就算他想退让,燕叙伦父子既是知晓了他的身份,那恐怕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不过这时他也是想到,文院被烧,文册被盗的事肯定也不止他一个。 或许他将来有一天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了结这件事,可是那些与自己有着相通遭遇的,却又无力发声的人,他们又该去哪里讨回公道呢? 他闭上眼片刻,待再睁开时,心中已是埋下了一个决定。 李青禾自书房外走了进来,躬身一揖,双手将一只漆盒呈上,道:“先生,这是方才有人送来的。” 张御接了过来,打开一看,最上面是一封精致邀帖,拿起一翻,下面的署名是蒋定易,其人先是向他问候,随后言及他若是方便的话,明日可否过府一叙。 这上面的用语非常客气,既不疏离,也不过分热切,只看邀贴本身,根本看不出这是出自一位都护府的实权事官之手。 就在几天前,项淳也是派人来与他说了这件事。因为蒋定易在玄府学宫这一派中是个很重要的人物,所以希望他能护持其周全,待事情过后,玄府也一样为会他议功。 而摆在漆盒之中的,还有一分堂敕,上面写明了他下来所要担任的职事为“司吏从事参治”。 “参治”这个职务主要负责向主官提意见,正礼仪,主官若有不明的地方,也会向他询机问策。而“司吏从事”则是说明只对蒋定易这一个人负责。 他点了点,这个职位很适合他,并不需要做任何事,也确保了自身往来无碍,不受其他人制束。 他略略一思,从案上提起笔来,须臾写就了一封回书,关照李青禾将此送至其人府上。 待李青禾下去后,他静坐了一会儿,便察看了一下自身神元。 这半个月来,他所积蓄的神元已是能够观读三枚章印,这其中有一枚是他纯靠自身积蓄的,而剩下的都是金环所提供的。 他思忖了一下,这么看来,大约再有个二三十天,自己差不多就可以开始观读真胎之印了。 …… …… ------------ 第七十七章 都堂格局 次日,张御换上了师教袍服,带上夏剑,步出学宫,就乘坐马车往东而行。 都护府多数有身份的都堂官吏都是喜欢居住在城东,这里占地较为广大,地势也是较高,山水俱备,林木森森,环境幽静。 张御也是头回到此,一路过来,他看到几乎所有居住在此的人都有自己的私宅和林苑,或藏于深林之内,或立于高丘之上,或位于溪水之畔。 只是想居于此间,若无有都堂官吏的身份,那每年都需要付出一笔数目极大的金元,所以除了官吏,能住在这里的,就是一些巨商大贾了。 车行半个夏时左右,就停留在了一座大宅之前。 早有守门人等在这里,见马车到来,立刻下来问礼,将拜贴接去,等了没有多久,便见大门开启,一群人自里迎了出来。 张御看过去,见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戴着幞头,身着圆领赤袍,貌相成熟的男子,这应该就是蒋定易了。 他打量了一下,此人约莫四旬往上的年纪,舒眉朗目,温润尔雅,而其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人,看去多数都是两目有神,筋骨强健之辈。 蒋定易见到张御站在那里,袖袍飘摆,若携仙风,神情也是微露惊叹,但又很快收敛,上来合手一揖,笑道:“张君,久慕风采,今日一睹,果然不愧是世外仙修,玄府天人。” 张御还有一礼,道:“从事过誉了。” 蒋定易一听他用这个称呼,就知事已妥当,心里很是高兴。 他虽身居高位,可不是一刻板严肃之人,反而很是风趣,与他见礼后,就笑道:“张参治,今日本是我与你论私谊,本不该有这许多人,只是利剑悬顶,此也是无奈之举,”他指了指自己脑袋,道:“这大好头颅还是留在这处我最放心呐。” 张御倒是能够理解,仍谁知道有人要刺杀自己,恐怕也是睡不安枕,多些人在旁,不管有用没用,至少看着也是心安。 在外稍稍谈论几句后,蒋定易便请他进入宅院中。 这是一处天夏风格的私园,建于一处占地颇大的活水池上,一座座精美别致的水廊在此回环相绕,高低分布,称得上是处处皆景。 水池之中有屿陆香洲,飞虹廊屋,并以歇亭点缀,可见其中还有不少云鬟纤腰的捧扇女子往来嬉游,还有吹箫抚琴,引得水榭里的几头仙鹤翩然起舞。 蒋定易带将他请到了一座位于香洲的三层楼的水院之上,而那些跟随他出入的随从大多都被留在了外面,只有一个二十岁左右的持剑年轻人跟了上来。 张御能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应该修炼过一些吐纳术。 这不奇怪,过往旧修传下过不少用于健体强身的吐纳之法,只是这些人不得真传,也只能强健身躯,或比常人强上许多,可并无法步入修炼门径。 两人在水院最高处的望台上坐定下来,这里凭栏而望,微风徐来,下方荷花开遍,红绿交织,藕叶浮波,偶有鹤鸟跃空飞过,可谓景物怡人,风光正好。 蒋定易与他交谈了几句,就略带歉然道:“张君,我虽是从事,可按衙署规矩,也只能给你一个参治之职,以张君的本事,确实有些委屈你了。” 张御道:“从事言重,御是一修行之人,此事过后,还是要回转玄府的。” 两人才说了没几句,有一个役从从下方上来,和那个年轻护卫低语一声,后者便向着两人走了过来,对着蒋定易一拱手,道:“从事……” 蒋定易不悦道:“我不是交代过,我与张君说话,不要过来打扰么?” 那年轻护卫忙道:“是秦师回来了……” 蒋定易语气平淡道:“我的话不希望再说第二遍。” 虽然他没有动怒,可却自有一股威仪,那年轻护卫不敢再说,低头道:“是。”一抱拳,便缓缓退了下去。 蒋定易回过身来,对着张御道:“张君莫怪,我身边如今就靠这位好友推荐的秦剑师护持,那个小展就是他的徒弟,秦剑师这人剑术是不错,就是性情有些倨傲,且有矜骄之气,我虽不怎么喜欢他,可仍是要用他的。” 张御此刻能感觉到,下方有一个如同烈火一样的灼热气息,应该就是那个秦剑师了,其人虽不是修炼者,但从气息上看,也差不多达到常人可以达到的极限了。 似那些只学了几个章印的玄修,正面搏杀,还真不一定是这个人对手。要是再有一把神兵利器的在手,那更可发挥数倍于己的战力。 有这样的人在,一般也就无需惧怕他人刺杀了,可是若有异神和超常力量插手的话,那就超出其人所能应付的极限了。 两人在此边是欣赏美景,边是品茶交流,话题从山水风物到民间习俗都有涉及,也是相谈甚欢,蒋定易这时话锋一转,道:“张君,不知你对都护府的而今格局可是了解么?” 张御点头道:“略微知晓一些。” 蒋定易站了起来,来至玉栏杆旁,负手看着远方,感叹道:“自从六十年前洪河一战后,我都护府中的天夏英锐尽丧,而今浊潮将退,人心动荡,都堂中有不少人却在想着推到烽火,意图与天夏不复往来,哼,我岂能让他们如愿!” 他转过身来,叹道:“可惜了,现在都督府的立场也是摇摆不定,若是当年杨宣大都督能够坚定一些,也不会是如今局面了。” 张御思索片刻,也是赞同这个意见。 当年浊潮到来后,血阳古国从复苏,诸多上个纪元的古代神明和无数战士从长眠中醒来。 面对如潮如海的敌人,建立才四十年的都护府岌岌可危,当时关征大都督当机立断,亲率大军迎战。 这一战的战果很大,血阳古国方才复苏的神众近乎全灭,可都护府同样损失惨重,关征大都督本人战死,精锐军队十不存一,后来玄府及神尉军的主要损失就是来自这一战。 可来敌虽然暂时退去,却仍有一部分势力存在,并借助安山之中古代祭坛大肆献祭,再度复苏神明,同时以血阳古国的名义,召聚内陆诸多蛮族部落异神。 副都督杨恭此时继任了大都督位置,在察觉到这个情况后,尽发都护府的天夏六十岁之下成年男子,主动出击,在付出极大代价后,再次重创血阳古国,但因为浊潮仍在,若不是将源头制止,对方仍有复苏可能。 杨恭准备进兵时,却发现了一个问题,自己身边已经没有多少天夏士卒了。而他本人因为受伤颇重,也无法亲自带队了。 在这个情况下,他下令让自己的儿子杨宣征兵北上。 杨宣是夏安混血,其母是安人的一位女酋首,不过他自小深受天夏礼乐熏陶,算得上是一个正统的天夏人。 他再接到命令后,再次征发了六万大军,其中半数以上是安人战士,剩下的则是天夏老卒和混血族裔。 其人在达到洪河隘口时候,杨恭交代过遗言后,就伤重身死,而杨宣在各方见证之下被推举为大都督,引兵进入安山,接连数战,将血阳古国位于安山以西的势力扫荡一空,古代祭坛也是尽数推翻,取得了辉煌战果。 只是血阳古国仍是有残余势力逃入了安山深处,这也是都督府以后所面临的最大麻烦。 可转折就在这里。 有不少传统派认为,杨宣当时若是坚定的站在玄府学宫这一派,那么集合玄府和都堂的力量,及时把神尉军压下去,也就没有后来那么多事了。 可其人什么都没有做,仅只是维持了表面上的平衡。 三年前,杨宣病逝,其子杨珏继位。 杨珏尽管年幼,可因为杨氏较得民心,夏人和安人都无意见,而且杨氏五十多年来都不管具体治事,所以诸方也就默认了这个传继。 然而随着浊潮将退,事情又在开始发生变化。 要知道,现在都护府的一切都不符合天夏礼制。 原来的都督府官吏,无论大小,名义上都是本土册封的,而现在大部分人都是都督府私封,其中还有一半是安人和安人混血。 更重要的是,认真追究起来,连现在的大都督本身也不合礼法,那么到时候天夏会承认么? 这也是传统派所面临的最大难题,除了他们自己,几乎没几个人愿意站在他们这一边。 蒋定易看着下方经流不息的活水,用一句话评价了如今都护府的局面,道:“如今外面的浊潮虽然即将退去,可是人心中的浊潮,却仍在那里!” …… …… ------------ 第七十八章 浊影临近 都护府如今是大都督、都尉、卫尉统管军马,而治权全交由治署处置。 治署也被称为都堂,其下共分为六个衙署,分别为司吏、司寇、司民、司工、司货及司礼。 这六个衙署下面还有诸多有司,譬如张御之前接触过的典宾司就归属于司礼衙署,这也是天夏传统派最大的聚集地。 司吏衙署统管衙署之下各方事务官吏的升迁贬斥及调用,而蒋定易身为司吏从事,距离主事也只有一步,手中权责无疑是极大的。 张御在与蒋定易会过面后,过了几日,就去往司吏衙署中任事,而后又风平浪静的渡过了一周。 尽管他现在有着参治的头衔,可主要还是玄府方便他行事才弄来这一身份的,所以他并不会去胡乱出主意。 蒋定易除了遇到有关礼仪的问题会来请教,没事也不会来打扰他。 所以在衙署里,他通常都是待在自己的事务堂中读书观报,顺带写些文章。 蒋定易身边除了他之外,其实还有不少幕僚,负责随时给他提供建议帮助,不过这些人身上是没有任何职事的,所以他们对张御是十分羡慕。 张御则是认为,那个有问题的人,多半就是出现在这些人中。 这些时日他默默观察下来,也的确是找到了一两个可疑的人物。 不止如此,他甚至还看到一个衙署官吏在暗暗祭拜异神,臧殊说都堂之中有不少人与异神勾结,看来这话看来不假。 为此他私底下与蒋定易谈了几次话,在争取了后者的同意后,决定先不打草惊蛇,而是耐心等待下去,准备找个机会将这些人来个一网打尽。 又是七天过去,时间即将进入了六月中旬,前面易变的天气渐渐过去,瑞光城又恢复了以往四季如春的状态。 期间蒋定易受邀出席一场饮宴,这是他的一些好友祝贺他升任司吏从事,包括郭尚也在其中,这一次张御也是一同去了,席间两人还说一会儿话。 不过此回无论来去,都没有遇到什么意外。 张御却是能感觉,那些刺客恐怕就要到来了,因为随着时间推移,蒋定易身边的那些侍从和剑师,原本绷紧的神经已经开始慢慢松懈下来了。 这并非是他们懈怠,毕竟他们只是一群普通人,不可能长时间的保持着较高的警惕状态,这也是由生理和心理一同决定的。 他心下怀疑,之前那个消息就是对方故意放出来的,为的就是疲惫蒋定易身边的这些护卫。 现在将近二十天过去,他已是积蓄了观读六枚章印所需的神元,不过观读真胎之印还不够,因为观读此印有失败的可能,他要尽量再积蓄一些神元。 而且到时那两个斗战用的章印也可以一起观读了,这么算来,当初估算的两个月左右的时间当真差不多。 他把意识转回,暗道:“再等等,很快了。” 瑞光城城西边缘处,阔别一个多月,余名扬背着一只包裹,重新回到了家里。 推门进来,他发现自己兄长不在,而且后厨的锅灶也有几天没动了。他把灶头整理了一下,生火烧水,爽快沐浴了一通,再美美睡了一觉,醒来后只觉浑身疲惫已是尽去。 这时他觉得有些肚饿,走出来后,却发现灶头上煮着一锅热粥,还有炒好的几个菜,香喷喷极是诱人,他高声道:“大兄,你回来了?” 中年汉子闻声走了过来,认真看了他几眼,道:“嗯,回来了,你回家之前,怎么不先来个书信?” 余名扬道:“也是正好有个南下的商队回返都护府,我就提前几天跟着他们回来了。” 中年汉子道:“你那边还顺利么?那些蛮子没欺负你吧?” 余名扬道:“哪能呢,那个部落的大酋首很重视我们这些教授天夏语言文字的人,给我们的都是最好的食物,虽然不怎么好吃就是了。” 中年汉子看了看他状态,发现精神着实不错,就是皮肤稍微了黑了点,点头道:“看来你在那边很好。” 余名扬道:“是的,很好,多亏了先生给我这个机会。” 他知道,在坚爪语上,其实有几个同学其实比他更优秀,比如安初儿。只是女子不适合长期待在这种野蛮落后的部落里,所以他这次算是捡到的机会。 他忍不住道:“大兄,你知道么?这次都护府南疆差点发生了战事,多亏了先生,才没有打起来。” 中年汉子有些意外,道:“嗯?怎么回事?战事?” 余名扬就兴奋的将张御带着他出使的整件事说了一遍,当然这里面他对有些地方也略略夸大了一些。 比如发生在半夜那场战斗,他没有亲眼看见,就把血羽战士进犯的那场战斗,被成是张御率人主动突袭,一举杀光了血阳使者,这才逼得坚爪部落的大酋首不得不选择立场。 整个过程在他描述之下当真激昂澎湃,听了让人有种热血沸腾之感。 中年汉子也是动容无比,待听完之后,不由肃然起敬,道:“你老师是一个好先生,是一个好官。”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隐晦的皱了皱眉,道:“晚上你自己吃吧,我有事出去一趟。” 余名扬点了点头。 他从来不问自己大兄到底是做什么的,也不问其去哪里。在他想来,既然大兄不愿说,想来也有苦衷,这也是他们兄弟两个人的默契。 中年汉子从家里走了出来,一直来至街角的一处杂货铺中,里面一个矮小老头见他走过来,道:“来余,来的挺早啊。” 中年汉子不答话,直接走入了里屋。 矮小老头看了看外面,就把挡板盖上,封了店门,而后进来挪开里屋的床,拉开地下一个移板,露出了一个向下的通道。 中年汉子走了进去,弯着腰七拐八绕的走了百来步后,就觉眼前一敞,来到一处石砌的地下建筑内。 这实际上是瑞光城的地下排水区域,与以前的一些地下神庙相通,内部空间很是宽敞高大,所以成为了一些隐秘团伙的聚集区,虽然司寇衙署有时候也会抽调人手过来扫荡一圈,但每次待的时间并不长。 中年汉子熟门熟路往一处地方走去,还未到,就听到有人在里说话。 有人道:“蒋定易可能是害怕了,自上任之后,从不回去,直接就宿住在司吏衙署中,衙署位于内城台地之上,距离都堂和学宫都是不远,内外都有精锐护卫,我们是不可能在这里下手的,唯有把行刺地点放在外界的公开场合。” 又有人道:“可现在蒋定易现在出行,全都是临行决定,就算我们的内线也不知道他究竟走哪条路,而我们要是没有办法事先布置,那成功的可能不大。 先前那个声音道:“不要紧,下月就有……谁在外面?” 中年汉子稳稳迈步走了进来,他看了看围在这里的十来个人,道:“这次我不参加了。”说完,他转头就走了出去。 后面有人喊道:“老余?” 可其人呼喊很快被中间一个体格精瘦的年轻人制止了,道:“算了,让他去吧,这次的事有我们几个是够了,那蒋定易身边,不过就是一个姓秦的剑师,能比过我们手中的神兵么?” 他自座上站了起来,环顾全场,拔剑言道:“这世上有太多不平之事,我们所要做的,就是要为世人鸣不平,讨公道!” “鸣不平,讨公道!” 众人纷纷拔剑,发出呼喊,而位于他们头顶之上的天平印记则发出一道淡淡光辉,随后一股殉道般的气氛在这里蔓延开来,每个人眼睛里都是露出了坚定之色。 就在一墙之隔,两个戴着白色面具的人在那里对话道:“那个老余,不会坏事吧?” “老余是老人了,不会的,我们还用得着他。” “那就按计划行事,有几个我们的人已是被蒋定易调到一些不重要的职位上去了,他下来肯定还有更大的动作,我们不能让他再活下去了!” …… …… ------------ 第七十九章 呼吸一真载 人身天地胎 时日匆匆,二十余天转瞬而逝,瑞光城进入了七月份,路边及花圃里各色花卉越开越多,用鲜亮浓烈的色彩丰富着整个城市。 张御站在司吏衙署走廊过道上,目光看着琉璃窗外的瑞光诚,下方那多姿多彩的画面让人倍觉心旷神怡,但是就在这样的景物之下,却是弥漫着森然杀机。 他通过玄府的渠道了解到,这一个月来天平教派什么动静都没有,此与他们以往每隔十数天,就要弄点什么事的情况截然不同。 这说明他们即将有什么大的动作,现在只是在酝酿蛰伏,等到发动起来,一定是前所未有的猛烈。 过道上不断有人路过,然而见到的他的时候,都是会停下一礼,然后再继续行走。 现在衙署的人都是知道,这位年轻参治极受蒋从事信任看重。 要知道,现在的司吏衙署的吉主事因为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几乎不怎么管事了,日常的事务几乎都是交给蒋从事来处置。 那说不定什么时候这位吉主事一退,蒋从事就会顺理成章的接任署公了,那么他所信任的人显然是非常值得他们讨好的。 议事堂的大门推开,蒋定易略带几分疲惫之色从里出来,在过道上与几位同僚拱手别过,随后对着张御歉然道:“张参治,劳你久候了。” 张御道:“无妨。” 两人一起回到了事务堂里,待坐定后,蒋定易把手中一个册簿往桌案上一扔,吐出一口气,道:“朝明城现在几乎是铁板一块,要调几个人真是千难万难,各种推三阻四。” 张御一听这名字,就知道蒋定易这回是接到了一个麻烦事了。 这个城市这是位于都护府西南方的燕喙湾,是因为贸易往来兴盛起来的城市之一,也是整个都护府除瑞光城外最大的城镇,早期聚集的居民大多是最早一批归化都护府的土著。 因为大部分下层事务官吏都是由当地人担任,所以长久以来,都护府的律法很难管束到下边,这个问题也一直解决不了。 在衙署里这么长日子,他对此间情况也不再是一无所知,看来蒋定易近来的频频动作着实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所以底下人干脆把这个难题给推了上来。 他没有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衙署里的具体事宜,他是不会去多做过问的。 蒋定易发泄了一会儿郁气后,很快就收敛了情绪,恢复到了原来的模样,他抬头看向张御,道:“已是定下来了,主事身体不好,所以七月十日那一天,我需代替主事到城中给民众宣讲治吏吏则,并收取各方检书揭贴,那时我是必然要出行的。” 张御也是看向他,道:“是时候了。” 蒋定易点头道:“我明白了。”他站了起来,正容合手一揖,“那么,一切就拜托张参治了。” 张御抬手还有一礼。他目光一转,看向台案上的历书。 还有五天! 瑞光城地下的某个破败神庙之中,矗立着一座用石块简易堆砌起来的祭坛,表面用不知什么动物的鲜血画了一个简陋的天平,上方还摆着一具用厚布包裹的人形物体。 两个戴着白色的面具在那里窃窃私语着。 其中身形稍高一点人的道:“有必要这么做么? 另一个人道:“我们调查过了,蒋定易身边跟着的那个张参治,应该是玄府的人,有一名玄修保护,只靠底下那些人可不太稳妥。” 他看向前方祭坛,“不过我想天平之神一定喜欢他那充沛的生命力的。” 个子稍高的人有些犹豫,“可是,可是,要是不成功……” 天平之神很受信众的喜爱,甚至也不需要你是信徒,只要你举行比较正确的仪式,就能把他召唤出来。 而且召唤他的祭品也不需要举行仪式的人来提供,他自己会去拿。 可是有一点,要是事情未能成功,那么召唤他的人就会视损失而付出相应的代价。 所以他还是有点不放心。 “你在质疑一位神明?”另一个人发出一声嗤笑,“那可不是一般的神明,而是血阳古国的古老神明啊,是在经历了六十年前的大战后还能继续维持的存在!” 个子稍高的人还是有些不放心,道:“要是神明亲自降临,我是不会担心的,可是这次……” 另一个人打断他道:“没有什么好担心的!那个张参治加入了玄府还不足半年,一位神明的化身足够对付他了。”他不想再啰嗦,“我们准备开始吧!” 他拿出一本厚厚的树皮书,然后放在一个石墩上打开,露出了一排排血红的,似会跳动的字符。 个子稍高的人略显紧张道:“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另一人信心十足道:“放心吧,我又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了,而且这次我找了个合适的人给我又准确翻译了一遍,使我能深入领悟神的旨意,我想比前两次应该更顺利。” 他一点也没说错,随着他一阵晦涩的语言从他嘴里冒出来,以往要尝试几个夏时甚至半天时间的仪式这次很快就有了反应。 先是一阵阵心脏跳动的声音在周围响起,而后那个天平印记仿佛活了过来,原本画的有些倾斜的图案渐渐摆正,而后在那祭坛上方,一只手伸了出来,将围裹自己的厚布掀开,然后一个身体强壮,光着脑袋的男子从上面坐了起来。目光之中闪过一丝蓝芒,忽又收敛。 两个戴着面具的人马上都是跪了下来,不敢抬头去看,颤声道:“伟大的天平之神,赞美你。” 那个男子站了起来,俯视着两个人,就像看着两只虫子,用像是极为宏大,像是从云端高处传下来的声音道:“说吧,卑微的生灵,你们准备在天平的另一端摆上什么?” 张御与蒋定易谈过话后,就从司寇衙署出来,回到了自己位于学宫的居处,妙丹君一下从高篮上跳下来,尾巴高高竖起,仰头冲着他喵喵直叫。 这一个月他也不是一直待在衙署,每隔三五天回来一次,不过这么长时日子下来,然而这只小豹猫却没见怎么长大。 他认为这是服用了丹丸的缘故和生活在学宫里的缘故。 灵性生物获得食物的途径如果比较稳定,而身处的环境里又没有太大威胁的话,那么成长期会相对较长,这对其未来是有利的。 稍稍逗弄了一会儿妙丹君后,他就回到了自己的书房内,并在榻上盘膝坐定。 再过几天或许就会与那些天平教徒交手了,不管对手强弱如何,他都必须尽可能做好万全准备。 如今他已是积蓄了观读十枚章印的神元,当就可以正式开始观读“真胎”之印了。 他服下几枚元元丹,打坐调息了一个多夏时,把身心调整到最好状态,便于心下一唤,将大道玄章唤了出来,随后便看向了那处于最外圈的六枚小章印上。 此时他不再迟疑,逐一开始观读此六印。 随着神元被逐渐抽离,那六枚章印也是一个个亮了起来,而每观读完一个,他便感觉自己就掌握了一个能为。 譬如口印之上的那枚小印被观读后,身体便自发掌握了一种呼气之能,这可以将呼吸及血液中的各种沉浊,包括各种侵害自身的外毒给排挤出去。 鼻印则与口印相辅相成,可以吸提清气,使之遍布全身,每过一遍,身体就如洗练一遍,更加轻盈一分。 而余下各印也皆是如此,即可单独分开运使,又能彼此配合相用。 他能感觉到,修炼此印的人,哪怕最后没能观读成功“真胎”之印,只是有了这些个小印提供的能为,也一样可获得不少好处。 不过对寻常人而言,神元珍贵无比,每一分都是用来找寻玄机的阶台,哪里会舍得去走这许多冤路? 就算这些小印带来的能为再强,本事再高,只要找不到玄机,那就无法打破身体局限,也就与大道无缘了。 在整个观读的过程中,他还发现,不但自身神元在不断付出,连心光也是在持续消耗之中,这无疑说明,此间会带动心力,让自身往神异方向迈进。 尽管这不能帮助他打破身体极限,可显而易见,即便未能往纵向拔高,却是横向拓宽了他的基础。 此时随着六枚章印之上光芒先后亮起,可以看见,彼此之间环成一体,随后又齐齐一虚,像是隐没了下去,而在那身印的最外沿,却是显现出一个阳刻朱文的章印来。 张御明白,这便是那真正的“真胎之印”了,此时他还有剩下足够观读四枚章印的神元,于是稍稍吸了口气,便把意念投注其上。 霎时间,他便就觉得心神微微一震,有诸多道理随之涌入了脑海之中。 然而那些道理实在是太多了,通常足够观读一枚章印的神元很快耗尽,却也不见停下。 此时他有一种感觉,若是现下中断,那么之前所接受的东西都会忘却,还需从头来过,甚至下回可能更难。而目前神元仍是充足,所以他毫不动摇的继续下去、 很快,又是足够观读一枚章印的神元耗去,他依旧未停,仍是坚定观读着。 就在接连耗去足以观读三枚章印的神元后,那章印上的光芒仿佛积蓄到了极限,终于凝定下来,而后放出了一道如烈日般的光芒来,并将他笼罩了进去。 光华在持续了一会儿,终于收敛回去,只有一个写刻着“真胎”两字篆文的章印悬浮在大道之章上。 张御睁开眼目,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躯之内凝聚有一气胎,一股气机由口鼻呼吸出入,与天地沟通往来, 他不由感叹了一句,“呼吸出入一真载,人身化作天地胎,颠倒阴阳会死生,动静机变此中来!” 此印一成,便不是用平日积蓄,只要斗战时呼吸气机跟得上,懂得合理运用配合,那么就不会轻易消耗身体本元,反会源源不断会他提供助力。 当然,遇到生死危机的剧烈战斗,那肯定是顾不了这么多的,该用的时候还是要用,唯有先活下来,才能有资格去讲其他。 这时还剩下观读一个章印的神元,他也没打算留着,准备一气用尽。 而剩下两个章印,分别为身印上的“坚刚”,以及意印上的“蝉动”。 “坚刚之印”能在一瞬间加强身体的守御能力,“蝉动之印”则是在危险到来后,哪怕自己未曾反应过来,身体就会先一步自行避开。 观读哪一个才对自己更有利呢? …… …… ------------ 第八十章 闻祈宣讲 都护府的六大衙署,每年都会有两次公开的宣讲。 这主要是给底下民众讲解衙署在做事遇到的各种问题,以及有些时候为什么要这么做,理由是什么,解决的办法有哪些,同时收取各个地方城镇递交上来的检揭贴,以此沟通上下,缓和矛盾。 而每一回,基本都是由主事、从事这等衙署长吏出面。 七月初十这天,则是司吏衙署宣讲之日,因为吉主事老迈,精力不济,所以由从事蒋定易代为前往。 在宣讲前三日,司吏衙署已是先行沟通了司寇衙署,请其将衙署队伍所要经过的道路搜查清理一遍,以确保安全。 不过明白真实情况的人都知道,司寇衙署也就是能对付一下普通人,面对那些真正的刺客,这样举动也就是表面上好看一些,有个心理上的安慰罢了。 几天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到了初十这日。 方至日出时分,这次要出行的车马队伍已是在衙署前准备妥当,微凉的爽风吹动着仪仗上的旗帜,所有人默默站立着,偶尔传出衣甲碰撞的声响,此时暖金色的晨光才方冒出,站在台地上看去,整个城市还未苏醒,空旷的浅灰色天穹正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静谧。 初刻过后,蒋定易带着役从和贴身护卫从衙署里走了出来,他和几个护卫队长打了声招呼,又对站在那里的张御郑重拱了下手,而后就乘上了一辆加固过的大厢马车。 随着车厢附近有人发出一声呼喊,几声短促的铜号传出,整个队伍便仪仗高举,开始隆隆向前迈进。 这次他们需从内城台地出发,穿过整个城市,然而去到城外靠近港口的闻祈广场,由于路程较长,队伍也不是直线行进,所以达到那里时,说不定要临近隅中了。 张御见队伍启程,也是翻身骑上了一匹高大黑马,一手拿动缰绳,一手持着夏剑,缓缓前行。与此同时,他心湖则是扩散出去,随时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他这次没有穿参治袍服,而是换了一身玄府道袍,外罩斗篷,脸容掩盖在了遮帽的阴影之中,双手戴着朱色手套。 最近真胎之印修成之后,他能感觉到,自己哪怕没有引动心光,皮肤上也被一层莹莹玉色所包裹,这是身躯步入神异的表征之一。 只是这委实太过令人瞩目,所以必须要设法遮掩,而唯有在修为逐渐加深时,才能自行收敛下去。 车马队伍里有一队六十人的都护府护卫,一队三十人的衙署侍从,还有十名司寇,正好是一百人。 这里面真正的精锐是都护府护卫,人人都是经受过严格训练的,而且个个身着铁甲,武械齐全,还有两辆四马拖拽的武备车随行。 而司寇衙署的人,只是负责到时维持秩序,可以忽略不计。 那名唤作秦午的剑师也是带着自己的十来个徒弟走在队伍之中,他们此时都是换上了衙署侍从的衣物和皮盔,外表看起来和一般的护卫没什么区别。 秦午的精神绷的很紧,他是经验丰富之人,知道这次出行因为早就定下了时间,极可能会对上一群准备充分的刺客。 他之前还强烈建议蒋定易更换日期,或者找人代替前往,但这种都堂定下的规策并不是能随意更改的,所以被蒋定易果断否决了。 于是他又提议蒋定易找寻替身,可同样不被采纳。 他在意识到可能要打一场硬战后,也就只能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做好一切了。 他把每个弟子都安排在了各个方向的关键位置上,而自己则在蒋定易的车马附近,这样敌人无论从哪个角度攻来,他能都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他这时看了骑在马上的张御一眼,就又移开目光。 蒋定易告诉过他,张御是一位玄修,既是来保护自己的,也是自己的朋友,对其人必须尊重。 秦午心下也承认,玄修很厉害,拥有很多常人不具备的手段,可他给人做护卫做了一辈子,也自有傲气,认为这种事情自己显然能做得更好。 所以他并不来找张御主动商量什么,安排一切布置的时候,就当他不存在。 张御也没有在意这点事,他在这里是为了应付具备超凡力量的对手,至于一般的卫护事宜,则是那些护卫和这些剑士应尽的职责,他是不会去贸然插手的。 而应付寻常人的手段他无论知道不知道都是一样,两个人之间并不需要有什么交集。 同一时刻,在临近闻祈广场的地下,一条狭长的石砌通道内,三十多名天平教徒的教众正沉默啃着干硬的馒头,喝着涩口的水,并使劲一口口咽下去,通道里一时满是用力的咀嚼声。 他们头发蓬松,衣着很是很破烂,脚下踩的是草鞋,浑身上下最能拿得出的反而是手中的武器。 他们是天平教派的最底层,做刺杀没有任何的钱拿,只能每天领到一些干粮和水,维持最基本的生活。 他们并不是瑞光城的居民,而是自外流落到此的。 近些年来,都护府北方的许多镇子都是遭受了莫名的自然灾害,不少镇子因此撤消。 虽然都护府会把试图镇民安排转移到别的地方去,可也有不少人并没有得到妥善安排,在这其中,还有一些在自己也不知情的情况下莫名奇妙没了户籍的人。 还有一些人,则是早年自发出来的垦荒民众,气候的变化,使得田地逐渐荒芜,他们不得不逃难到瑞光谋求生计。 在吃完东西后,所有人开始擦拭自己的武器,大多人手中是一把长剑,还有一些匕首和短斧。 “老陈,出来前给女儿上过香了么?”一个长着八字眉的男人打破了沉闷。 被叫作老陈的人是个满面风霜,五十岁左右的男子,他用平静的声音道:“上过了,过了今天我可能就去陪她了。” 八字眉男人凑了过来,小声道:“听说只要献出足够的祭品,天平之神就能让人复活,老陈,你有想过让你女儿复活么?” 老陈手中的动作一顿,然后道:“不想。” 八字眉男人疑惑不解,道:“为什么?” 老陈沉声道:“活过来?再让我闺女挨饿受冻么?”他擦剑的动作忽然加快了一些了,“我宁愿不要。” 八字眉的男人也沉默下来,他骂了一句什么,也是开始狠狠擦着手中的剑。 旦港附近某一处高楼上,两个戴着白色面具人躲在某一处隔间内,正用千里镜窥望着远处。 “都安排好了么?” “放心,三批人手,都是神的信众,他们的鲜血和生命,相信足以让天平之神感到愉悦了。” 对天平之神来说,信徒就是他的羔羊,他不会去主动赐予他们什么,平日就像放羊一样放出去,若就这么死了,信众力量就会成为他的一部分,所以死的越多越好。 这样看来,信奉天平的人似乎一点好处也没有,反而要付出极多,似乎没有必要去信。 可实际上,在茫茫尘世中,弱者所能依靠的东西实在太少了,天平之神终归是个神,这个身份至少让他的信众还有点心灵上的慰藉,还有勇气去站起来反抗。 司吏衙署的车队此时已是下了台地,正沿着大道而行,而在道路前方,一个人穿着布衣的年轻人迎面跑来,其人还未近前,就被那些警惕的司寇拦下,在检验过身份后,才放了他过来。 年轻人一直来到秦午身前,擦了侧脸颊上的汗,微带几分气喘,抱拳道:“师父。” 秦午抛过去一只水袋,用低沉而带有磁性的声音说道:“前面怎么样?有什么问题么?”他信不过那些司寇衙署的人,所以叫自己的徒弟先去前面探路。 年轻人拧开水袋,喝了一口,抹了把嘴,道:“弟子都看过了,一路上的房屋和广场那里,都没有什么问题,要说有刺客,要么是从天而降,要么就是从地底钻出来的。” 秦午哼了一声,道:“或许还真被你说着了。” 年轻人一怔,“啊?” 秦午一把将他手里的水袋拿回来,转着下巴往后示意了一下,道:“到后面看着去,眼睛放亮些。” “是,师父!” 年轻人挤到了后面,忽然眼前一亮,来到一个女扮男装的清丽少女身前,道:“小灵,你怎么来了?” 那少女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年轻人见她不理自己,眼珠一转,用手掩口,压低声音道:“唉,小灵,你知道么?我听说,我们这次出行的队伍里有一个玄府的玄修。” “玄修?是哪个?”少女果然被他勾起了兴趣,道:“在哪里?” …… …… ------------ 第八十一章 白日刺杀 年轻人其实也知道那位玄修到底是哪个,秦午也没和他说个,只是之前偶尔听秦午和自己一位师兄聊天时说到几句罢了。 好在他很机灵,目光一顾,很快看到了骑在马上的张御,眼中不由亮了亮。 实际上能骑马随行的,就是那些衙署的随从官吏和助役了。而张御身着斗篷,整个人看不见面目,可身姿挺拔,手中还提着剑,很符合他心中高人的形象,于是他伸手一指,道:“看,那个不就是……” 少女看过去,也是发现这位有些与众不同,可她虽然好奇,可看了一眼后,目光就马上收回来。 她知道像自己师父秦午这类人,对别人的目光十分敏感,更被说玄修了。就是现在还看不出这位玄修和普通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身为一名年纪不大的剑士,她十分向往那些传说中的修炼者,只是考不入泰阳学宫,也就进不了玄府。 她倒是隐隐希望这回路上有刺客出现了,这样她不但能一展伸手,也能看到传说中玄修的种种神异表现了。 张御虽然坐在马上,可对于周围的所有的情况都是了若指掌,对于方才那个两个少年男女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寻常人对玄修有好奇心很正常,若是给了回应,反而会多出麻烦,所以没有必要去理会。 至于他的身份,相信那些刺客早就设法搞明白了,所以今天这些刺客要么不来,要来定是会准备一些针对玄修的手段的。 随着车马前行,天光也是愈发明亮,城市的街道上有阵阵浓烈的花香飘来,道路两旁越来越多的人走出来,看着举着仪仗的车马队伍。 好在瑞光民众早已习惯了宣讲,所以也就是看个热闹,议论一下今天出行的是哪位长吏,又有什么背景来历,并无没什么过分的举动和喧闹。 倒是那些走在队伍里的年轻剑士微微有些不适应。他们平日一般都是隐藏在背后,现在被众人围观指点,难免有些僵硬和不自然,只能目不斜视往前走。 张御能感觉到,围观者中夹杂着一两道不怀好意且又阴冷的目光,在诸多寻常人众中显得尤为突出,这极可能是刺客派出察看的人手。 不过为了避免惊动此辈,他没有转目去看。 秦午倒是警惕看着四周,目光时不时从那些可疑的人面上扫过。 在车队差不多行有一半个夏时后,城门已是前方在望,看着再转过一个街道,就可出城。到时再沿着直道走一段路,就能到达闻祈广场了。 而行来这一路之上,并没有遇着什么异常状况。 秦午心中已是在转念,刺客的刺杀会不会放在回程路上? 这也是有可能的。因为宣讲要持续大半天,长时间的守御,护卫的体力和精神都会有所消耗,而回去的时候,也更容易放松懈怠。 可他这回的判断显然有些偏差,就在车马过去最后一个十字街口便可出城的时候,他锐利的眼睛里捕捉一丝金属反光,立时意识到有问题,立刻出声示警道:“小心前面!” 随着短促的铜号声,整个队伍马上停了下来,并有人从队伍中出来,试图去往前方搜查。 似乎是看到他们已然有所察觉,自对面屋脊上仓促站起来十几个人,个个都是拉开手中弓箭,嗖嗖向下射击。 前方探路的人立刻钻入民居躲避,而队伍里的护卫则齐齐举起盾牌遮挡,因为距离相隔较远,弓箭落下来时,大多不那么有力了。 而道路两旁的民居中,也有几把弩弓悄悄伸出,试图向着队伍之中射击,他们的主要目的不是伤人,而是为了引发混乱。 可就在这时候,护卫队里亦有几个弓箭手站了出来还击,每一个人的动作看上去都是不慌不忙,且俱是箭出必中。 只几个眨眼工夫,就将那些弩手一个个射死。随后两队人分别闯入民居之中,搜查里面是否还有剩下的刺客。 随即这些弓箭手则又转向正面,在盾牌的掩护下向对面还以颜色。 相比之下,屋脊上那些弓箭手尽管人数多,但显然与之相差极大,立刻被压制的纷纷压低身躯,可这样并没有任何用处,护卫弓箭手马上该为抛射,并一一点名,将这些刺客逐一钉在了屋脊上。 而在前方看不见转角处,一个个地下盖板掀开,然后一队队人走了出来,其等手中居然端着一把把火铳。 带队的是一个精瘦年轻人,他喝道:“速战速决,火铳一响,司寇衙门和各家护卫肯定会听见,用不了多少时候就会赶过来相援。” 他带着队伍动作极快的冲出街道,来至前方,安排人利索的排成一排,随后将铳口抬起,然而还未等他们扣动扳机,盾牌手后面站出来一排火铳手,并且先一步开枪了。 轰!轰!轰! 如此近距离的射击下,那些刺客立刻被轰的肢体破烂,血肉横飞。 那个精瘦年轻人惊怒交加,他趁着火铳手还在换枪子的时候,拔出两把佩剑,亲自带着剩下的十几个人冲了上来。 那些火铳手见状不好,只能先一步退避,车马前方盾牌再次竖起,掩护他们往后撤去。 可其中一个火铳手似乎因为紧张,一直退到了马车附近也未停下。 本来抱剑站在那里的秦午却是一睁目,忽然拔剑,刷的一下斩下了他的头颅,而后又一脚将之踢开。 两旁护卫不明所以,都是转过剑矛对准了他。 秦午冷声道:“这是个叛徒,他身上有药包。” 一个护卫队长看了他一眼,上去搜查了一下。果然,从那个火铳手的衣物里搜出一个松散的药包,很明显是一种致人麻痹的药粉,要是在人群里散开,所有人不说失去战斗力,那一定是混乱成一团。 护卫队长抬起头,看着秦午的目光露出了几许佩服,道:“好眼力!” 秦午抱剑不言。 而他手下那些剑士徒弟则是一个个挺胸抬头,与有荣焉。 那个带队冲锋的年轻人见状暗骂一声,这次一个最好的机会错过了,但是这个时候要是退下去,一定会被那些弓箭手和火铳手射死,此时也唯有硬着头皮向前冲了。 于是他大叫一声,带着剩下的七八个人,稀稀落落的冲向那守卫森严的护卫队。 广场附近的地下,窸窸窣窣的碎屑从顶上落了下来,八字眉的男人抱着剑,看着上面道:“已经开始了。” 所有人都在朝着上方看去,耳朵也留神倾听着上方的动静。 按照事先的安排,他们是第二批出击的人,等到外面的人把护卫吸引开一些,他们再冲出去,做为那最后,也是最锋利的那一击。 此时一个发须皆白,身体壮实的老者站了起来,他听了听,沉喝道:“差不多了,服药!”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是从身上摸出一个琉璃小瓶,拧开封盖后,就把里面的药液倒过来灌入了口中。 这是刺激精力的药物,哪怕一个羸弱的人服下后,都能在短时间内爆发出远超普通人的力量和速度。 因为这其中加入了某种灵性生物的腺体,并受过神明的祝福,所以还有极小概率发生无法预测的异变。 老者服下药物,眼睛顿时变成了赤红色,身上也有淡薄的气雾飘起,他道:“蒋定易身最厉害的就是那个姓秦的,还有他的几个徒弟,你们碰上了他们自己注意小心。” 说完后,他拿住一块布,将头脸包了起来,当然,更多人对此毫不在意,因为他们早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了,今日来此,只为了发泄心中那一股不平之气。 众人沿着长长的通道往前行走,在到了尽头后,一排台阶出现在那里,老者第一个上去,用力挤上方的泥土遮挡,来到了地面上,出现在他面前是一个宽大房屋的内宅。 那老者晃了晃身躯,抖开身上的泥土,待所有人出来,他便一脚上去,轰隆一声,顿将前方整面早已动过手脚的墙体踢倒。 他拔剑高举,喊一声:“鸣不平,讨公道!”便带头冲了出去,后面所有人也是齐齐拔剑,高呼着同样的口号,从阴暗的屋子里杀出,向着那个光亮到有些刺眼的地方冲去! …… …… ------------ 第八十二章 天平之神 地面之上,那个精瘦年轻人跪在地上,抓着那戳进自己胸口的长矛,此刻随着他冲杀的人已是一个不剩,全都被杀死在车队阵前了。 对面的护卫把矛头一旋一转,拔了出去。年轻人顿觉胸前一空,无力向前倒下。 这时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一边吐着血,一边口齿不清的说道:“鸣……不平……讨……讨……公道……” 粉碎凌乱的脚步声响起,还伴随一阵阵呼喊声,那些三十余名刺客剑手已是在那蒙面老者的带领下冲向了护卫队。 他们还未到来之前,护卫队已经是先一步察觉到了,弓箭手先对他们来了一轮招呼。 弓箭不断落下,可是这些人却只是用手中的武器挥动,就将箭支纷纷隔开,偶尔被射中手脚,却似没有感觉一般,脚步连半分缓顿也没有。其中有一人直接将一块连带着血肉的箭矢一同拔下,其却仿若不觉,仍是狂呼大叫的奔跑着。 车队护卫意识到这回过来的不是单纯的普通人,却也没有慌张,随着一声短促的铜哨传出,沉重的铁靴声响起,两旁持盾的铁甲长矛手稳稳迎了上来。 有几个使着刀剑的刺客冲杀到近处,长矛手当即列阵前刺,七八名刺客顿被戳中,发出痛苦的哀嚎,后面人的脚步也是受阻了片刻,就这么一瞬间,有一把把火铳从间隙中伸出来,并齐齐放了一轮。 那些刺客就算服了药,也一样是血肉之躯,就算能勉强承受住弓箭,但却挡不住火铳,随着轰鸣声响起,立刻倒下了一大片。 只是一个照面,总共就三十余人的刺客,其中近半数还没发挥出任何作用,就失去了战斗力。 值得一提的是,从刺杀行动开始到现在,护卫中不说没人死亡,连受伤的都没有一个。 装备齐整的精锐与乌合之众间的差距,很明显的展现了出来。 那个蒙面老者在出来之后,就把脚步放慢了几分,落在了后面,见到火铳手打过一轮后,手中武器便发出一道光亮,身影一疾,一剑下去,几个刺来的矛头顿被削掉,随后斜身一跃,撞入阵中。 那些身着铁甲的护卫居然他强劲的力量顶得滚了一地,阵列顿时出现了一口子,他落地后打一个滚,卸去力量,随后脚下不停,直接往马车那里冲来,有兵器过来阻挡,直接一剑削断。 余下的那些刺客见状,也是循着破口冲入进来,而后方屋脊上,最后剩下的两名弓箭手又开始往这里射箭,好似一点都不怕射到自己人。 不过这些护卫们面对这样的情况,却一点慌乱都没有,主动向两侧分开,露出后方站着的几名火铳手,这些人压低铳口,齐齐对着蒙面老者放了一铳。 蒙面老者本来还想躲避,可是两旁的护卫很有经验,根本不来攻击他,而是放平长矛刀剑,顶住他躲避的空间。 这样一来,他只能试图用剑格挡,然而火铳的力量何其之大,连未曾修成心光的玄修也不敢硬接,遑论他这等血肉之躯? 轰响声传出后,他先是半截手臂和长剑一起飞出去,再是两腿和小腹被打的稀烂,跌倒地上后,被几根长矛来回戳刺,很快没了动静。 可这个时候,另一边却是出现了异变。 或许是看到了同伴大量身死受到了刺激,其中一个人在药力和精神双重作用下当场发生了激化,上身猛然膨胀起来,下身却是有任何变动,变成了一个有两人高下的畸形巨人。 不过他并没失去理智,在察觉自己身躯上的变化后,就抱住头脸,向着前方齐整护卫队伍奔踏过来。 其人每踩一步都是地面震动,躲闪不及的护卫都是他撞得抛飞出去,而无论刀剑长矛,落在其身上都是一条白刃,甚至有一名火铳手对其放了一枪,但效果寥寥,只是让其身上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血洞。 秦午在后方一看不对,对着身边一名年轻徒弟喝道:“小展,护住从事。”他从剑鞘中拔出剑,在众多徒弟紧张担忧的目光下迎上前去。 他的脚下很轻盈,脚步迈动时也在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几步之后,胸膛里气息就变得灼热起来。 那个异变之人此刻闷头冲了过来,他的眼睛里现在只剩下了那辆巨大的马车,眼看就要靠近的时候,却发现视线里忽然多出了一个人,他像是嫌弃一只虫子一样,伸手就是一拍。 秦午看着那大手过来,却是轻巧的一跳,向旁避开,同时手中长剑斜着一拍,砸在了其人那比例不对称的脚脖上。 就是这么轻轻一拍,这个异化之人却忽然感觉自己的重心一偏,而后就失去了平衡,向旁处噔噔歪斜了出去,于是他使劲的想让自己身体稳下来。 秦午如影随形的跟了上来,身形就像一只轻盈的燕子,面对着那臃肿巨大的身躯,他用剑在其腰上又发力点了一下。 而就是这么不起眼的一点,仿佛压垮那巨大身躯的最后一根稻草,那异化之人再也立身不住,轰隆倒地,只是他犹自不肯放弃,晃了晃脑袋,两只手撑着地面,在试图站起来, 秦午这时一个纵跃,跳上了这个人背部,而手中剑刃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一层赤红的色泽,他将剑双手反持,对准此人软弱的颈脖,全身用力,重重往下一刺。 噗的一声,仿佛扎穿了一个水袋,剑身进入半截,而那个异化之人只是手脚抽搐了几下,就再没有动静了。 秦午抬起头,在一片寂静之中傲然环顾全场,随后一转头,看了一眼骑在马上,始终一动不动的张御,只是后者的脸容在斗篷的遮帽下看不太清楚。 他收回目光,打量了一下四周,把剑一拔,从那异化之人身上跳了下来,撕下一块布擦了擦血迹,随即还剑归鞘,道:“收拾一下。” 这批冲击护卫队的刺客中,此刻还有三个人存活下来,包括老陈和那个八字眉都在里面。 他们是被钝器击倒的,此刻都是被铁链缚住,一动也不能动。 这是因为有名护卫队长想弄清楚自己的队伍中是怎么混进刺客的,所以想留下几个活口。 到了现在,这一场刺杀似乎已经结束了。 张御从头到尾都没有出手,一直稳稳坐在马鞍上。方才袭击车队的主要是一些普通人,就算是有异化变化,找准破绽,也不难对付,所以不必要他出手。 可他很清楚,这些刺客既然弄出了这么大动静,那就绝不会只有眼前这么点手段。 正在思考时,他的心湖之中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异动,其就像狂暴的洪流冲进来,一下将整个心湖填满,而其他人的气息则完全被压迫了出去。 他抬眼看向了远处,视线尽头处,一个身形高大,披着罩衣的人正在从街道前方慢慢走过来。他光着脑袋,眼睛里有着一抹蓝色的光芒,而他所经过的地方,都是变得寂静无比,好似所有人东西都失去了生机。 这种力量…… 他忽然意识到对方是什么了。 他吸了一口气,出声道:“所有人都退开,带着从事走,越远越好!” 秦午皱起眉头,他也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面色有些凝重的看向了前方,他仿佛看到了一个人影,但那个人影又似十分虚幻。 几个护卫队长都是面面相觑,有些不明所以。 马车中传出了蒋定易的坚定声音,道:“所有人按张参治的话做。” 护卫队长互相看了看,对着马车抱拳道:“是!” 秦午判断了一下,一抱拳,道:“从事,我留下阻敌。” 蒋定易没有多说什么,只道:“秦师小心。” 这时一个年轻人兴冲冲跑过来,站到秦午旁边,道:“师父,我来帮你。” 秦午一脚蹬上去,骂道:“滚一边去,没点数么?回去保护从事!” “哦。” 年轻人委屈的揉着腿,一瘸一拐的跟着那些护卫一起退走。 秦午看了眼张御,却没和他说话,拔剑出鞘,主动向着那个人影走去,想为车马队争取退走的时间。 张御没有喊住他,一个剑师,当他心中迸发的力量的时候,是不会受外人半分影响的。 车马队快速往远处退走,可就在此时,一股庞大的压迫感猛然笼罩下来,马队里的人,无论是方才精锐齐整的卫队,还是那些护卫剑士,所有人都是头脑一片空白,同雕塑一样立在了原地。 秦午也是感觉到了好像脑袋被人重重打了一锤,身体一个晃动,可他很快站住了脚,他勉强睁开眼皮,看着前方不断晃动的世界。 那个人正缓缓走来。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那里好像被塞进了太多的东西,让他的思维有些混乱,想要拔剑,可是发现四肢僵木,怎么也用不上力,一脚迈出去,也像喝醉了酒一样,踉踉跄跄,稳不住身体。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往前走了,便努力站直身躯,两只手紧紧抓着剑柄,等在了那里。 他瞪大着眼睛,看着那模糊的人影自远行来,并逐渐来到近处,就在其人要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他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怒吼,向着这个人一剑刺去! 光头男子本来根本没有在意他,这时却露出几许惊讶,不过也只是如此了,他只是抬起手来,在剑锋上轻轻一拨,秦午就软软倒在了地上。 在这个人面前,他柔弱的就像一只雏鸟。 但他仍是在那里挣扎的起身,想再递出一剑。 张御看到这一幕,便从已然变得僵硬无比的马背上下来,提剑往前走去,他解开了自己的头蓬,露出了里面玄府道袍,与此同时,萦绕在身躯表明的那一层玉色光华也是随之显露了出来。 光头男子饶有兴趣的看着还在那里试图举剑的秦午,目光里有好奇,有不解,还有探究,就像看着一只稍微强壮一点的虫子。作为一个神明,虽然只是化身到此,可凡人心中的执念,他是能明显感受到的。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忽然转头,看向了缓步走来,浑身笼罩在光芒之中的张御,他目中蓝光急剧闪动,整个人缓缓转向了正面,并用一种似在咆哮的低沉声音道:“天夏人!” …… …… ------------ 第八十三章 疾剑裂神光 光头男子的声音之中带着愤怒和压抑,他记得自己与血阳神众方才从浊潮中醒来的时候,就是这些天夏人毁灭了诸神,将他复苏的身躯再度击碎,使得他失去了在大地上随意行走的能力。 现在,他新得到人间身躯方才走了出来,天夏人却又一次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张御能够看出来,对方应该只是一个神明的化身,力量不会很高,不然在接近在瑞光城的时候就该被玄府发现了。 实际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到玄府的同道前来相援,而后将之围杀,不过时间上已是来不及了,对方也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严格来说,神明化身本不是等于神明本身,只是具备神明的一部分力量,可同时又是一个独立的存在,但是毫无疑问,这是他至今所遇到过的最强大的对手。 光头男子似乎对他有些忌惮,用宏大的声音说道:“天夏人,退开,这里的事和你没有关系! 张御将夏剑抽了出来,剑上很快也染上了一道莹莹玉光,他道:“你似乎忘记了,你脚下站立的,就是天夏的疆土,你所要杀的人,也同样是天夏人。” 光头男子冲着怒吼一声,整个街道放出爆发出了一圈气浪,整个震动了一下。 张御不为所动,只有身上的心光一闪即逝,衣袖猎猎作响,像是被猛然过境的狂风吹拂了一下。 光头男子看着魁梧雄壮,可是动作一点也不慢,在咆哮过后,身影一晃,忽然就闪到了他身前,一拳往他的脑袋打来。 张御方才没有抢先出手,那是在转动“辨机”、“动静”、“敏思”等等章印,全力观察对方,试图从各个方面来了解这名对手。 在诸多章印的支撑下,他的反应和思维奇快无比,见对方拳头过来,并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突然,身形倏忽一偏,往右侧一个移步,同时手肘上抬,反手就是一个撩剑,在其人腕部顺势拉出一道伤口。 仅仅是这样的一个碰触,他就感觉到了那手臂上面所传递下来的庞大力量。 这无疑说明,这个神明化身现在较为偏向于物性的那一面,实际上大部分神明降临的化身都是这样,只有在神明本身出现时,灵性所占的比重才会增大,那才是真正的麻烦,各种匪夷所思的手段都可运用。 从那稍显僵硬的动作上可以看出,这应该是这个神明头次进驻这具躯体中。不过神明的适应力无疑是非常快的,随着战斗演进,其会越来越熟悉这具身躯,等到完全适应了,那战斗力又会上升一个层次。 故而这场战斗绝不能拖延太久! 他此刻有节奏的呼吸着,身上的玉光也是愈来愈明亮。 这是在全力运转真胎之印,此印同样会消耗一定的心力,但也会让他的身躯变得更为轻盈,神思更加敏捷,且他还可以任意发挥各种原先所掌握的章印,而不用太过惧怕消耗。 在战斗中,哪怕只是一点点提升,都是极大的差距,更何况是这种全方面的提升,可以说,现在他就算还没有打破身体极限,可在此印作用之下,却也暂时拥有了凡人所无法企及的力量。 在朝外出去两步后,他已是来到光头男子的侧面,由于速度极快,其人那打出去一拳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力量,于是他倏尔往里一个踏步,如闪电一般欺入内圈,腰部一发力,朝其颈脖顺势一剑挥斩! 光头男子感受到了威胁,只来得及用另一只粗壮的手臂往上一挡。 嗤的一声,张御这一剑下来,深深斩入了光头男子手臂的肌肉中,可在碰到骨骼的时候,却是一下受阻,他对力量的控制十分好,一感到剑势无法下行,立刻往后一退,顺势又在对方手臂上拖下了一道长痕。 但可以看到,不管是之前那一剑,还是眼前所造成的伤口,那里面都没有任何鲜血流出,反而在剑刃离开后冒出了淡淡蓝光,旋即便又收拢合闭起来。 张御见此情景,神情依旧冷静,他并没有指望能如此轻易就拿下对方。不过通过这一剑,他已是能够看出,这个神明需要通过保持这一具身体的完好来发挥实力,否则不必要去收复伤口。 这与他之前遇到的那位修炼浑章的白衣女子不同,神明不是人,是不会去做无意义的事的。 既然这样,那通过破坏这具身体,就可以限制住这个神明的实力了。 他瞥了一眼那光头男子的颈脖,这是对方唯一伸手保护的地方,显然因为这是连接身体的枢纽要害,所以其人十分重视。 既然知道了弱点所在,那么就要展开针对攻击。 只是对方这具化身具备极为坚韧的骨骸,就算是夏剑,在不蓄力的情况下,也无法将之轻易斩开。 所以他现在需要创造一个机会。 心思转动之间,他又是欺身而上,仗着自身的速度快过其人,不断在其人身躯上劈砍,并造成出一道道长短不一的伤口。 光头男子一时被压制在下风,他每一步都能踏碎地面,随手就能摧毁那些墙壁和石柱,强烈的吼声震荡着这一片区域。两个人斗战的地方,不断有屋舍在震动中倒塌下来。 秦午现在还勉强保持着意识,可是他根本捕捉不了两个人的动作。 光头男子的速度较张御为慢,可那也是相对而言,不是他能看清楚的,他只看见两者移动时那到处闪烁飘荡的流光,和不断被震塌撞倒的建筑物。有时候两者碰撞时所传出的巨大声音就在近处响起,可下一刻,又在极远的地方爆发出来。 这完全超越了他所能理解的层次。 只是身为一名的剑手,哪怕不用眼睛去看,他也能敏锐的察觉到,现在好像是张御压着对手在打,不过这显然并不能给对方带来太大的损伤,这个敌人若是反映过来,甩开张御,而直接去找蒋定易,那张御也未必能够阻止。 一想到这点,他面上不由流露出了强烈的担忧和焦急,他很想起身去拉开马车,可眼下根本无法做到。 此时此刻,不但车马队的护卫无人能够动弹,就连所有走入这里许范围内的人,都会感到那股无处不在的力量,继而失去身躯自主的能力。 光头男子忽然偏了偏脑袋,因为他无意中察觉到了秦午的想法,人类强烈的执念对他来说就像黑夜中的灯火,实在太过醒目了。 他在意识到自己完全不必和张御在这里死战后,立刻就付诸了行动,双臂护住头脸,生生挨了数剑后,猛然一个纵跃,待落下时,已经重重落在了那巨大马车不远处,把石板地面砸出了一个裂坑。 然而就当他想进一步上前时,眼前人影一闪,张御已是仗剑斜指,拦在了他的面前。 光头男子眼中露出了玩味之色,他身躯一冲,一拳向着前方打去,如果张御让开,那么这一拳就能将整个马车击毁,顺势杀死蒋定易,要是阻拦,那么力量不足以与他抗衡的张御,就会瞬间失去主动。 张御见他过来,微微后撤,身体下压,剑刃也是往身后藏去,可就在光头男子以为他已是放弃了蒋定易后,一只手忽然伸出,啪的一声接住了他的拳头,而张御身上的心光猛然腾起,如风中烈火,忽忽一阵晃荡。 光头男子冲前的势头猛然一顿,居然生生止住了。 坚刚之印! 可以在一瞬间让身躯变得坚不可摧! 这是张御在那日选择观读的一个章印。 此时他一手架住因前冲之势过猛而陷入僵滞的光头男子,另一只手手腕一翻,夏剑自下而上,迎着其人的下巴就是一戳! 光头男子眼中蓝芒大方,骨骼扭曲破碎的声音传来,他的另一只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移动着,手掌提前一步挡在了剑刃的去路之上。 噗嗤一声,夏剑穿破他的手掌,剑尖从手背上冒出来,只是稍稍触及了一点下巴的皮肤。 这一瞬间,张御眼眸之中似有电光闪过,一道灿灿流光忽从剑尖之上冒出,并从下颚内刺了进去,直达其人脑颅! 光头男子浑身剧烈一颤,脑部的受损,使他对这具躯体的控制产生了短暂的混乱。 张御身躯往后一发力,抽剑而出,随即迈步绕到其人后方,又一剑划过其膝弯。 光头男子不由自主跪了下来。 张御站在他背后,双臂擎剑高举,缓缓呼吸蓄势。 就在这片刻间,光头男子的脑部已经在恢复之中,他察觉到了外面的情形,知道自己来不及躲开了,忽然头一仰,蓝色光芒从眼耳口鼻中冒了出来,明显是察觉到不利,一部分力量想要逃逸出这具身体,以减少损失。 张御身上光芒一闪,双臂奋力下劈,剑刃过处,传出一声闷响,好似斩开了一截硬木,随即头颅飞起,骨碌碌滚在了地上,那无头身躯晃了晃,向前栽倒在地。 …… …… ------------ 第八十四章 天夏血脉 就在光头男子头颅被斩下的瞬间,他眼耳口鼻内冒出来的蓝光就已是黯淡下去,而在落地的时候,便完全熄灭了。 这说明其分化出来的神力被一起杀死在了这具躯体之中。 张御看了一眼,一振剑刃,缓缓收剑归鞘,身上升腾的光芒收敛下去,只有一层莹莹光亮依旧围绕在身体表面。而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抬头,往某处看了过去。 旦港某处的高楼上,两个戴着面具的人正拿千里镜看着城内,在看到那光头男子被一剑斩首的时候,手都是颤抖了起来,可随即看到张御突然望过来。那感觉,好像就在盯着他们。 其中一人手不由一松,将千里镜摔在了地上。 “他,他发现我们了!发现我们了!”他惊恐大叫起来。 “喊什么,距离这么远,他来不及过来的……”另一个人看去还算镇定,不过身躯也是有些颤抖,看来内心也不像表面那么稳。 “那我们怎么办?” “先离开这里,总归有办法的。” 现在他们担心的不是张御,而是天平之神,这回祭品非但没有拿到,天平之神反而还损失了一个降临凡间的化身,这里所付出代价势必需由他们来弥补。 他们匆匆从楼上下来,正要离开这里的时候,却忽然发现,自己手背上浮现出了一个血色的天平之印,这是之前定下的仪式契约,在他们唤来天平之神的那一刻就成立了。 “不不,”他们露出惊恐的神色,慌忙跪了下来,向着那看不见的存在哀求道:“伟大的天平之神,请放过我们,我们会献上足够的祭品,要多少祭品都可以……” 他们的耳边好像听到了一个宏大声音。 “我是公平的。” 下一刻,先前举行祭祀仪式的那人身上忽有火熊熊焚烧起来,这是一种奇怪的蓝色火焰,只是片刻之后,原地就只剩下了一堆辨不出是什么灰烬和一个惨白的面具。 另一个人惊恐万状,背靠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十五天内献上足够的祭品。” “是的,伟大的天平之神。”那人连忙匍匐在地,等到声音消失后,他赶忙爬了起来,推开木门,跌跌撞撞从这座楼里跑了出去。 秦午感觉自己的身躯里回复了几分力气,他用剑鞘支撑着站起来,慢慢挪至马车前方,然后倚坐在一块破碎的石墩旁,看着那无声无息的无头躯体,喘着气问道:“死了么?” 张御道:“谈不上死,这只是一个神明化身。” “神明化身?” 秦午心头一震,怔怔看着张御,问道:“所以……结束了?” 张御抬头看向远处,淡声道:“算是结束了,除非他本身到来,不过这里瑞光,他不敢来的。” 秦午忽然放松了下来,然后他整个人陷入了昏睡中。 与他一样,此刻所有护卫和剑士也都是失去了知觉,躺倒在了地上。近距离感受到神力的压迫,这就不仅是精神上的摧残了,对身躯同样也是一个极大负担。 此时此刻,有两个身影快若闪电一样从旦港港口往城内而来,他们身上都穿着玄府道袍。 方才他们感觉到了城门附近出现了异神神力的迹象,故是立刻赶了过来。 其实他们已是来得很快了,不过从光头男子从出现到被斩杀,并没有过去多少时间。 可两人方才靠近,先前异动的神力忽然消失不见,前面陡然变得的安静可怕。 两人不由警惕起来,放慢了脚步,在这里他们还碰到了一队听到动静赶来的司寇,只是一直在外逡巡着,没敢进入这片区域。 他们没有去理会,商量了一下,就往里走去。 那些司寇见玄府的人往里走,也是胆子大了点,小心翼翼的跟着走了进来。 只是周围除了偶尔卷过的微风,就只有一片寂静,那倒塌的房屋,破碎的墙体,断裂的石柱,还有地面一道道明显移动的痕迹,就像是有人与一头横冲直撞的巨兽在这里厮杀过。 这片景象让他们战战兢兢,心惊肉跳,,生怕那头巨兽还没有离开。 两名玄府修士都是面色凝重起来,在他们转过几成废墟的街角后,视线一阔,而后便望见那空旷的平地之上,一个浑身笼罩在莹莹微光下的年轻人站在那里,其人身穿玄府道袍,一人持剑而立,风采若仙,神仪明秀。而他脚下不远处,是一具无头残尸,在他身后,则是满地躺倒的护卫。 这一幕画面极富冲击力,两名玄府修士微微失神片刻,这才留意到地面上那具残尸,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不难从上面残留的气息辨出这是一具神明降临后的载体。 其中一个人看向张御,郑重拱手道:“我名邓效,不知对面是哪位师兄?” 张御看了看,这两个人他之前都没见过,他抬手还礼道:“张御。” “原来是张师弟!” 因为项英和许英的有意推动,现在玄府的玄修哪怕没有见过张御,也大多是听说过他的名字的。 另一个玄修指着那具无头残躯,道:“张师弟,这……是你斩杀的?” 张御回道:“是。” 两个人互相看了看,又都是忍不住多看了张御几眼。 这可是一个神明化身啊,通常可只有观读到第二道章的玄修才可能对付。这位张师弟是今年上半年才进入玄府的吧?现在看来已是远远走在他们前面了。 那些司寇在听到神明两个字的时候都是一阵哆嗦,忍不住远离了那具躯体,只是远远看着,不敢再过来了。 两名玄修则是走了上来,一边检查四周,一边与张御攀谈起来。 过了一会儿,那些护卫和剑士的意识也是从一片空白中渐渐恢复过来,不过他们也只是暂时清醒,身躯还没能恢复到正常状态,不少人只能互相搀扶着坐起。 当他们看到面前的景象时,都是露出震撼之色。 很难想象这一片几乎成为废墟的地界就是他们之前身处的地界,而且地面上还处处都是破碎的大坑,有一个甚至就在蒋定易乘坐的马车不远处。 可以想象,当时的战斗是多么的剧烈,这根本不像是人力可以造成的。 少女小灵此时在一个年轻人殷勤的搀扶下,坐到了一处被擦拭干净的石块上,她拄着剑,看了看四周,又看着张御与两个玄修在那里说话,三人道袍的下摆衣角时不时被微风拂动,她秀气的眸子中满是崇羡之色,道:“原来这就是玄修啊,真厉害!” 年轻人在一旁酸酸道:“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要是玄修我也行。” 少女噗嗤一笑,被他逗乐了,她看着前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很快入了神,最后脸上露出一丝认真之色。 张御这时似听到了什么,与两名玄修告歉一声,然后一直走到了那辆马车边上,道:“从事,还好么?” 蒋定易微显虚弱的声音自里传出,道:“我还好,诸位同僚和卫士们还好么?” 张御道:“他们都还好,没有人受伤。” 蒋定易沉默了一会儿,道:“参治,我几句话想问你,还请你入内说话。” 张御道了声好,他掀开车帘,走入了这辆足可容纳七八人同坐的宽敞马车里,蒋定易正抓着车厢壁上的木扶手坐在那里,看起来状态还算不错。 见他进来,蒋定易勉强合手一礼,道:“失礼了,参治请坐。” 张御还了一礼,在他面前坐定下来。 蒋定易问道:“参治,刚才那个是什么东西?” 张御回道:“神明化身。” “神明化身?”蒋定易吃了一惊,“那……” 张御道:“已被我斩杀了。” 蒋定易松了一口气,随即他庆幸道:“这异神幸好袭击的是我,没有去袭击城里的民众。”随即他努力直起身躯,对着张御正容一拱手,“还要多谢参治救下了所有人。” 张御双手抬起,还礼道:“这是御该为之事。” 这时他看了看蒋定易,问道:“从事,还要去宣讲么?” 蒋定易坚定道:“当然!都府之信,岂能因我而失?” 这时他感到力气恢复了一些,活动了一下手脚,掀帘看了看外面,却发现大多数人仍是无法坐起,状态比他还差,有些不解道:“参治,你方才说无人受伤,可护卫们个个身强力壮,为何现下看去比我还显孱弱?” 张御道:“这是因为从事是天夏人。” 蒋定易诧异道:“天夏人?可在场诸位不都是天夏人么?”旋即他反应过来,道:“参治是说……天夏血脉?” 张御点了下头。 数个纪历以来,土著生灵都在诸神和神怪的威吓和奴役之下,敢于反抗的早就死绝了,所以他们的身躯里铭刻了对神明的恐惧和服从。 而天夏人自虚天之外而来,却不在此列。就算是与天夏混血的族裔也是稍好一点。 这也是方才那个神明厌恶和忌惮天夏人的原因之一,因为只是单纯精神上的威压不说对于张御这样的玄修,就算对普通的天夏人也起不了多少作用。 …… …… ------------ 第八十五章 玄机何在 蒋定易在城门附近的事很快被都堂所得知。一位衙署从事被刺绝不是什么小事,都堂反应很快,严令司寇衙署严查此事,署公姚公府为此还亲往玄府去了一趟。 项淳在送走姚公府后,回来事务堂中,在位上坐定。 他道:“这次张师弟做得很好,若不是他,蒋从事可能就难以保全性命了,倒没想到天平教团竟然动用了一个神明化身,看来神尉军的退缩导致太多人开始有想法了,这是看弱了我玄府啊。” 许英道:“张御去那里,这也是师兄安排的好。” 项淳摇头道:“张师弟心志坚定,遇事果决,他剑技高超,修炼也是刻苦,再加上有一把犀利剑器,有这几个条件,他才能斩杀神明化身,换了别人可做不来此事。” 许英一转念,道:“其实那个白擎青也算不错,这次回来后又做成了几件玄府安排给他的事,我打算过两日让他出去历练一回,只有张御一个人的话,我怕他风头过盛,先被那叛徒盯上。” 项淳点头赞同,以张御目前所表现出的战力来看,那个叛徒一定会担心他成长起来威胁自己,说不定已是在加以留意了。 只是…… 他摇了摇头,张御所学习的章印很多,可都不是按照找寻玄机的路数去的,这意味着后者观读到第二章的可能性十分之微小,也就眼下这一阶段能为玄府所用了。 他收回思绪,道:“姚公府的意思是希望我们能派出更多人护卫各衙署的长吏,以防备此类事情再度发生。” 许英没好气道:“他以为神明化身是路边的野草么?是想碰就能碰到的?况且要应付这样的敌人,唯有观读到第二道章的玄修才能真正确保无虞,我们哪来这么多人手?” 玄府中凡是能观读到大道第二章书的修士,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玄府的精英,每一人都在关键位置上。调用起来是非常困难的。何况现在他们还在准备做一件事,那更是不能轻易动用了。 项淳沉声道:“按照他的意思,若是无法保护衙署诸公的安危,那么他就去把神尉军请出来。” 许英怒道:“这怎么可以?” 神尉军的这次退缩,是他们长期以来的骄横让都护府也感到不满了,所以与玄府联合起来打压,很是被剥夺了一些权柄。 可要是放了出来,那之前重新回到之前格局中?他们近段日子所付出的努力岂不就是白费了? 项淳十分冷静判断着,道:“所以我想来想去,可先让这几年进入玄府的弟子去往各个衙署。” 许英诧异道:“他们?他们怎可能应付得了这种事?” 项淳抬目看向他,道:“你我知道,姚公府他不知道,师弟你也说了,神明化身不是那么容易碰到的。” 许英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他有些犹豫道:“这,师兄,会不会……” 项淳沉声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左右先挺过这段日子,等我们抽调出人手来,也就不用担忧了,况且经过了这一回事,也没有几个都堂官吏会敢随便往外走了,若是真有人出行,只要不出瑞光城,我会亲自盯着的,所以师弟你大可放心。” 许英暂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于是点了点。 项淳翻了翻案上呈上来的薄册,另外一件事,道:“张师弟这次护住蒋从事,我们也当再赐章印予他。” 许英道:“师兄上次给出的‘真胎之印’乃是上乘章印,这次又再下赐,他修炼的过来么?” 项淳道:“玄府的规矩是有功必赏,就算现在修炼不了,也可以后慢慢观读。” 许英一脸不在意,道:“这些师兄你说了算。” 他无所谓项淳给张御多少章印,就算全都给了出去他也不介意,因为一个人一生神元有数,你拿的再多,寻不到玄机也没有任何用处。 而且在他看来,张御再怎么修炼,也是比不上季家少郎的。张御现在越强,对他的计划越有利。若是张御真能观读了这些章印,他反而乐于见到。 司吏衙署的后花苑内,张御站在一条潺潺流淌的溪流旁边,身上有光芒微微闪烁着。 他看着泊泊清水从脚下流淌而过,底下的鹅卵石光滑无比,水面晃荡着金色的波纹,一枚树叶从上游飘来,在水流弯道处停滞片刻,又打着圈倏尔远去。 自上次动用真胎之印与神明化身斗战后,这几天下来,他总是能感觉到,自己的似乎隐隐触摸了什么,那似是某种突破身体障碍的机缘。 不过这是旧修的说法,玄修是不讲究这个的。 他认为这样的感觉绝不会是无缘无故的,故是经过一番考虑后,决定回去玄府,向范澜请教一二。 现在宣讲结束,蒋定易已是回到了衙署中,下来一段时日是不会外出了。 而天平教团这次失败,损失了大量人手不说,连神明化身也失去了,短时间内是没有力量归来了,他倒是可以离开一段时间了。 打定主意后,他回到衙署内,先去与蒋定易打了一声招呼,随后就返回了位于学宫的居处,进入门庭后,却发现妙丹君正在高篮上睡觉。 李青禾道:“自先生上回离开后,妙丹君就在睡觉,一连睡了好几日了。” 张御一思,看来妙丹君是真正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了。 这只小豹锚其实还处于幼生期,本来就该保持着长时期的睡眠。只是之前一直没有得到充足的食物,加之其所生存也不安全,所以无法安心成长。而现在到了这里,有了相对安定的环境,又适应了一段时间后,这才放松了下来。 他关照李青禾用不着去打扰,又把这几天在衙署写的文章交给了其人,自己则入屋洗漱一番,出来交代了几句,便就离开居所,往玄府而来。 待到了玄府后,他直接就来找寻范澜。 范澜此刻正巧在此指点弟子,他在外等了一会儿,待诸弟子都是离开,才是走了进来。 范澜一眼就看到了他身上泛动着光亮,露出了惊讶之色,试着问道:“看来师弟真胎之印进展顺利?” 张御点头道:“也是侥幸,御已然修成真胎之印。” 他并没有打算隐瞒这件事,玄修最大的好处就是神元提聚多少完全只有自己知道,且修持此印若是顺利的话,只需要观读六个章印的神元。 而从他得到章印到现在,差不多过去两个半月了,以他之前所表现出来的资质来看,完全没有什么问题。 范澜惊喜异常,他在交给张御这枚上乘章印的时候,还担心后者会陷入这个深坑中,可没想到,其人却是当真修成了。 要知道,东廷玄府之前也仅仅只两个人做到了此事,且还是反复了很久才成,以至于再没有机会接触到第二章书。 现在张御这么快成就,这说明其人并没有再此上耗费太多神元,那还有希望找寻到玄机,进而观读到下一章书的。 “难怪了,难怪了,我说师弟这次怎么能斩杀神明化身,有了真胎之印相助,你的确能做到此事,我稍候就要去面见项师兄,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说话之间,范澜高兴的在那里走来走去。 张御看着他道:“范师兄,此事可以稍缓,御这次到此,是有一事想要请教。” 范澜一听,立刻停了下来,回到座上端正坐下,正容道:“张师弟,你说,是何事?” 张御抬袖而起,双手一合,揖礼道:“敢问范师兄,何谓玄机?” 此时玄府另一边,许英走入了位于启山之中的一处密室内。 这里坐着的是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文士,他此时正拿着一卷玉册在翻着什么,只他面上却戴着一个面具,无法见到具体容貌,见到许英进来,他站起来一礼,道:“许师伯。” 许英作势一托,道:“不用多礼,近来修炼的怎么样?” 年轻文士道:“都按照师伯的吩咐做了。” “很好。”许英显然很满意,他坐了下来,“你还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对我说。” 年轻文士执礼道:“师侄这里的确有一个疑惑。” 许英认真道:“你问。” 年轻文士直起身来,道:“师侄近来一直按照师伯关照,接连观读那‘意印”之章,如师伯所言,只要再观读一个章印,不定就可接触到那玄机,进而打破障固,观读到第二章书了,可师伯为何又要我停下,转去改修他印呢?” 许英道:“其实你不问这话,我也要与你明言,”他伸手按了按,“来,你坐下,我与你细说。” 年轻文士道一声谢,就在一旁坐了下来,坐姿端端正正,挑不出丝毫毛病。 许英见此,更为满意,他道:“六正之印,乃我玄修修持之基石,也是根脉所在,而每一根脉所衍生出去的枝叶,只要到了最上端的顶点,都有可能触碰到那缕玄机,进而入得第二章书,那你想想,是一支根脉出去成就大些,还是两支根脉,甚至三支根脉一起出去的成就大呢?” 年轻文士想了想,道:“我好像明白师伯意思了。” 许英道:“以一印之长而窥破玄机,那固然是前人智慧,可也是无奈之下的取巧,是庸人之法,每一人身躯根基不同,打破障碍之后,所得成就自也不同。试问,禾稻之苗岂能与松柏之株相较?” 年轻文士点头道:“所以师伯让我尽可能多些琢磨,尽量将正印所衍生出来章印修到顶点。” 许英赞许道:“不错。“他看着年轻文士,眼中满是鼓励道:“你神元天生盈满,乃是世之奇秀,又有我传给你的玄府秘授章法,找到玄机丝毫不难,你要做得,就是妥善分配好所有的神元,尽可能多的将一些正印修持到顶点,然后再寻玄突破。若得如此,你未来一旦功成,玄府之中,当无人可及!” …… …… ------------ 第八十六章 诸印皆可用 张御从偏殿走了出来的时候,骄阳正是居中当空,玄府的殿阁下的檐影只遮蔽了台阶下的一块,微风带着着那一串串碎玉,发出细而清脆的响声。 他走下台阶,略作思索,就往北面一片清幽竹林走去。 方才与范澜一席谈话,他已是大致弄明白了玄机为何。 六正之印每一印看似彼此联系,其实又相对独立,玄修只要观读到由某一正印衍生出去,并位于顶点的章印,那么就有极大机会突破障滞,从而窥见第二章书。 说白了,就是“眼、耳、口、鼻、身、意”这六条道路中,只要你有一条道路突破了身体极限,那么就可带动整个身躯的突破。 可此事不是这么容易的。因为要想做到这一点,其与五正印也不能太过薄弱,同样要有所涉及。可若是在些正印上倾注太多的话,神元又显不足。所以这里需要“章法”了。 “章法”是无数前贤总结下来的经验和模板,只要按照他们走过的路,后来人按部就班重走一遍,那就有可能寻到“玄机”。 之所以说有可能,是因为人与人不同,神元多寡也各有差异,你不知道你所选择的“章法”是不是真的一定适合你。 但是不可否认,这是一条可被不断重复的通向上方的道路,而且可以想到,随着今后成就的人越来越多,越多的道路和模板也会总结出来,这样又会反过来推动更多人踏入上境,这是一个相对良性的过程。 张御此时不由想到了旧修,旧修过分强调每一个人的不同,言称每一人都是独一无二,这样的确每一个用旧法成就的人都是异常了得,可是却把大多数人挡在了门外。 他慢慢走着,进入了竹林中的一个凉亭之中,他在此站定,并继续思索着。 按照范澜方才的说法,因为“真胎之印”是上乘章印,算的上是身印的顶端章印之一,所以他在修成此印后,就隐隐能触摸到那一层边缘了。 之所以没法过去,是因为其他暂时几印拖累了他。 故他此刻要做得,就是设法将之提升上来。 不过范澜也提到,其他几印可以有选择的加强,但又不能过分增进,因为世上并无真正“全”、“满”之事,必须要留有余地。 假如有一个人将六印道章都是修至顶点,那他所要打破的束缚就从一个易碎的瓷器,变成了一个实心的铁坨,那就会变得破无可破。 范澜告诉他,早些时候,有一些资质高绝的玄修,追逐的就是如何尽可能多修一门正印,同时又给自己留下足够突破的空隙。 只是要想在这两者之间掌握好平衡,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很多本来自视甚高,前途无量的人就是因此而失败了。 范澜还言称,张御现在既然以修持身印为主,那么他自会替他向项主事求来有关这一方面的秘传章法,叫他放心等待就是了。 张御抬起头,看向前方那幽深的竹林,他的眼眸中有细碎的电光闪动着,这时他不经意中吸纳神元的迹象。 有一件事许不止是范澜不知道,就算项淳怕也未必清楚。那就是“真胎之印”并不是单纯的上乘“身印”那么简单。 他在观读这枚章印时,有无数道理也是随之一同映入他的脑海之中。这使得他明白,这枚章印因本就是六印皆有占据,所以其提升之路,实际上是六印一同向上迈进的。 之所以此印立在身印之外,那是因为身是根本,正如婴儿在胎中,先有身躯,再有其余。 真胎实则只是一个起始,随着修炼者不断投入神元,其余几印也会随之逐渐壮大起来,这是一个整体提升的过程。 其实他也不排斥这一点,六印涉及到根基,根基越足,突破之后所获得的成就也就越大。 只是从范澜透露的消息看,早前那些成功的人最多持拿三印迈入突破障固,再多就不可能了。这一来是神元所限,二就是为了给自己留下足够突破的余地。 不过真的没有机会了么? 未必! 范澜也说了,世上从无真正“全”、“满”之事,所以六正之印即便都修炼到了顶点,也不是真正全满了,也不见得就没有突破的办法了。 就算玄章不可行,他也还有浑章! 他是玄浑两章同修,若到那时真是前路受阻,那他大可借用浑章来打破制束! 不过这条路究竟是否可行,他需要设法了解更多,譬如浑章的信息,他就要设法多搜集一些。 只这若是通过玄府来了解,那么肯定会被玄府所怀疑。 所以要另想办法。 他念头一转,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蔡蕹。 其人既然投靠到了浑修那里,那对浑章的了解,至少要比他多上不少。 且从臧殊的话可以看出,浑章修士一点也不介意玄修打听浑章的事,反而很乐意提供各种消息,似是想通过这种方法把玄修吸引过来。 虽然他现在不一定能再找到蔡蕹,可是蔡蕹的女儿还在这里,相信其人一定会回来探望的。 不过这件事要设法操作好,不能把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 玄府某处殿阁楼台之内,白擎青正坐于一处宽敞明亮的堂室之内,在立过几次功后,他就不住那偏殿的花苑精舍了,而是搬到了这里。 此时他的手中正在把玩一只玄盘,这个东西对应各个时辰和方位,可以巧妙的转动扣合,据说玄盘之中包含天地至理,只要你事先知道一个人此刻身处的方位时辰,再按照一定的法门转动,能够由此推算出一个人的吉凶祸福。 不过修炼者在某种意义上已是超脱了凡人的轨迹,他把玩这东西,完全只是出于一种兴趣,并且乐此不疲。 就在这时,他忽听到外间的走廊过道上有声响传来,听声音是两个一同住在此楼中的玄修弟子,此刻好像在热切议论着什么。 他精神一凝,原本细小的声音顿时放大,并清晰无比的传入了耳中。 这两名弟子议论的却是张御这次斩杀一个神明化身的事,并且还说到张御已是修成了玄府里少有人修成的一个上乘章印,应该是这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人物了。 后面还隐隐带到了白擎青他自己的名字,他十分努力的想去听,但可恨的是,这个时候声音偏偏就小了下去。 这两个弟子或许知道他就住在这附近,所以反而注意收敛了几分,随着两人越走越远,很快就没什么声响了。 “咔嚓”一声,白擎青低头一看,却是手中的玄盘无意转错了一个方位,这样一来,就需要再重头来过了。 他心情顿时一阵烦躁,把玄盘放到了一边去,在室内左右来回走动了一会儿,又坐下来用呼吸法提聚,可是没有多久,就又出了定坐。 他面色不怎么好看,那药散和采秀丹的配合,前面的确给他提供了足量的神元,使得他远远超过了同侪,并赢得了无数羡慕和赞叹。 可是近来他发现,或许是由于过于的频繁服用,而今他需要通过不断增大药量来获得神元。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需得停下一段日子,否则后面提聚神元恐会变得越来越困难,甚至可能会有到药效无用的那一日。 他近段时间来也是如此做的。 可是听了方才那个两个人议论,他发现自己或许已经无法停下了。 要是他上升的势头一旦停止,那又用什么去维持现在身份和地位?那些原本被他远远甩在身后的人又会怎么看他?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唯一一条路,就是设法做出更多的功绩,从而获取玄府的秘传章法,尽可能在药力消失之前在找寻到玄机。 所以……药不能停! 他下定了决心后,就从宿处出来,来到了位于殿阁第三层丹室内,里间一名皓首老者正在观书,见他进来,抚须点头道:“原来是白师弟,你来拿什么丹丸?” 白擎青一拱手,道:“曲老,我来领些采秀丹。” 皓首老者诧异看了看他,道:“我记得白师弟上月才来领过此丹,这才过去几天?这丹丸多服,可是容易焦烂内腑的。” 白擎青坚决道:“曲老,我有数。” 皓首老者嗯了一声,“你有数就好,白师弟要多少?” 白擎青犹豫了一下,咬牙道:“再来两瓶!” …… …… ------------ 第八十七章 祭祀原书 “詹少郎,可以睁开眼睛了。” 詹治同脸上的眼罩被拿了下来,这里是一间狭小阴暗的木屋,对面摆着木桌椅,后面是一堵墙壁,在木案的上方有一个翻板。 “詹少郎,请在此先安坐,我家先生稍候就到。”身旁带他进来的人沉声说了一句。 詹治同也没多问,走前两步,就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只是相隔两个多月,他的形象与之前已是大为不相。眼窝深陷,下巴上是久未修剪的胡茬,原本俊美的脸上满是沧桑。 这一次詹公虽然主动揽下了大部分罪过,可是因为裘学令的揭露,他偷学张御学问的事情被暴露了出来,虽然都堂最后没有收押他们父子,可却是罚了他们一笔数额巨大的财物。 他把宅子和古物都卖了,才勉强凑齐。 现在他只能四处去帮人做一些与土著沟通做买卖的事,这放在以前他是不屑一顾的,可现在为了生计,却不得不为。 但即便是这样,有些天夏人得知是他居中沟通,都明确表示拒绝,说是不相信他的人品,怕他在其中做手脚。 他无法反驳,每次都是默默离开。 不过也因为这些经历,他接触到了瑞光城中许多的底层民众,也看到了许多以前根本看不到的东西。 就在他默默坐在那里时,对面忽然传来一个闷闷的声响,道:“詹少郎。” 詹治同抬头看了眼,前方还是那堵墙,对方人应该是躲在后面与自己说话,他道:“需要翻译什么东西?” 墙壁上那个盖板翻开,一本树皮书被送了出来,里面人道:“这上面的文字,请你翻译一遍。” 詹治同身躯前倾,把树皮书拿过,认真翻了起来,可过了一会儿,他的手微微一顿,随后又若无其事翻下去。 他记得很清楚,这里面有一些语句文字是自己之前翻译过的,只是上次那个人是特意摘抄出来的,而且也就是十几句话,并没有让他看到这本书。 墙壁后的那个人一直在等待着,见他始终不出声,问道:“怎么样?能翻译出来么?” 詹治同道:“可以,我需要纸笔。” 那人吩咐道:“快,给他。” 马上有人把事先准备好的纸笔递了过来。 詹治同接过后,就逐字逐句翻译下来,有时候他还会停下思考片刻,然而再接着继续。 用了近一个夏时,他才停下动作,将树皮书还有那写好的纸张往前一推,道:“可以了。” 盖板后伸出一只手,将书和纸都拿了回去。过了一会儿,那人道:“詹少郎,准确么?” 詹治同回道:“我可以保证最贴近原意。” 那个人道:“很好,只要你翻译的准确,我们下次还会找你的,智……咳,把钱给他。” 先前那人走了过来,将一小袋金元丟在了案上。 詹治同看了一眼,将金元拿过,然后如来时一般被蒙上了双眼,并推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进行的很稳,不知道过去多久后,终于停了下来,他耳边有声音道:“詹少郎,下车吧。” 然而他被人带了下来,有个人一直站在他背后,并且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等到马车走远,这才松开了手。 过了一会儿,詹治同伸手出来,将眼罩扯下,这是城西一个荒僻的街角,与他现在住的地方相隔不远,对方很显然知道他住在那里,这或许是一种警告。 他回到家中后,先是给卧床不起的詹公喂了点米粥,打了盆水给其翻身擦了擦,这才出来,走入一间堆满书籍小屋里。 这些书是詹府中唯一没有变卖出去的东西。 他在这里坐下,拿过笔纸仔细书写着,没过多久,就把那树皮术上内容原封不动全部给默写下来。 其实那本书看着厚实,也不过就三千多字,对于他这样记忆力出众的人来说,翻了两遍,就已经全部记住了。 这上面详细记载着,如何与一个名叫天平之神的异神沟通的办法,包括怎么献祭,怎么给其找寻寄托用的分身。并且在最后一页上,还有如何运用献祭力量壮大自己,进而获得超凡力量的办法。 不过他估计这书的原主人最后一页应该看不懂,因为这完全是用一种非常少见的“盖如文”书写的,都护府内,大概只有裘学令和他能翻译出来。 不……或许还有一个。 他看着这张纸,这么一份重要的东西,对方居然就这么放心给他看了? 他又看了看桌上那一小袋金元,忽然自嘲一笑,因为他想到,对方之所以相信他,那正是因为他名声不好,是一个把利益看得比品德更重的人。 现在他只需要通过一定的献祭仪式,说不定就能获得超凡力量,进而摆脱这段日子以来的狼狈和凄惨。 他对着这张纸看了许久,最后将之拿起放在衣兜里,就推门出去了。 张御自玄府回来后,因为司吏衙署那里基本已是无事,内奸也都在上回被一同指认了出来,所以他这几天一直在居处积蓄神元,用以观读真胎之印。 这枚章印是需要不断投入神元,才能把依附在其余几个正印上的小印逐渐壮大。 玄府这次又传授给他两个章印,仍是“意、身”两印上用于斗战的章印,至于范澜所说的秘传章法,则还未见到有什么消息。 他并没有着急观读,现在一两个章印对他帮助不算太大,反还不如把全部精力放在真胎之印上。 这一天他打坐结束出来,李青禾迎了上来,双手呈上一封信,道:“先生,宫外送来的书信。” 张御拿过打开,将信纸出来抽了出来一看,却发现是一门土著语书写的,后面还附着了几条明显祭祀用的语式,他心下一动,考虑了一下,道:“我出去一趟。” 他拿上夏剑,披上斗篷,出门后一路步出学宫,乘上马车,直往瑞光城西南方向而来。 城西南因为靠近港口,许多夜市和地下赌坊都在这里,不过现在还是晡时左右,看去相对安静,他照着书信所指,让马车在一个街口停下,自己走入了一条巷道中,并在一个看去较为破落的院门前停下脚步。 他将遮帽往后一掀,伸手叩了叩门。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过来,大门吱嘎一开,詹治同出现了门后,他看了看张御,让开身躯,道:“不嫌弃的话,就请进来吧。” 张御走了进来,这是一个杂草丛生的前院,角落里有一个鸡窝,有蚊蝇时不时飞过。 詹治同看了看外面,合上门,道:“这边请。”他引着张御来到旁边一处小间,就将事先准备好的一叠纸递给了他,“我想这东西对你们玄府有用。” 张御拿过来翻了翻,道:“天平之神么……”他本来以为这件事已经告一段落了,没想到这么快又与这位异神有所牵扯了,他抬头道:“詹少郎,你看过献祭原书?“ 詹治同道:“是的。” 张御心思一转,这可是个重要线索。 每一本献祭用的原书对神明来说都是十分重要的,要是能够找到,那甚至有可能直接把天平之神召唤到事先布置好的地方,然后将之消灭。 他道:“詹少郎,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詹治同就将之前所遇到的事说了一遍,又言:“这个人虽然没有和我见过面,他随从出来前也换过了衣物,可是那种样子一看就是商贾作派。” “对了,那个随从应该是亲信,名字里有一个‘智’字,不知道是姓还是名。” 他又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小袋金元,递给张御,“这是他们给我的,我知道玄府有很多匪夷所思的手段,你们或许可以有什么办法通过这个找到线索。” 张御伸手拿了过来,对于玄修来说,这样的线索其实已经够多了,他道:“这件事很重要,詹少郎,你希望我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么?” 詹治同摇了摇头,道:“我现在只想安安静静的生活。” 张御点了点头,他将东西收好,站了起来,道:“你没有意图举行仪式来获取超凡力量,这个选择是正确的。” 詹治同抬头看来,道:“是欺骗?” 张御淡声道:“这是天平之神的献祭方法,当天平的一端摆上东西,那另一端就要摆上相等量的,你会得到力量,只是要付出的代价会让你再也无法回头。” 詹治同看了看他,认真道:“我过去或许做了很多错事,但我身为天夏人,永远不会通过祈求异神来获取力量。” 张御看他一眼,点了下头,他双手伸出,将遮帽戴上,就提着夏剑走了出去。 他出了这个小院,自小巷里走出来,这时接近傍晚,天穹上是一片如火点燃的云霞,可以看到前面坊市已渐渐有了些热闹的迹象,有一阵阵炙烤的香味随风飘来。 他正要走上马车的时候,忽然一紧手中的夏剑,有所觉察般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 …… ------------ 第八十八章 士功当取 道路的尽头处,有一个人身着罩衣,带着斗笠的人正在缓缓走来。 这个人的气息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张御对车夫挥了挥手,让其先走,而后转身迎了上去。 那个人走到他近前,停了下来,沉声道:“张师弟,你在找我?” 张御抬手一礼,道:“蔡师兄,我有几个问题,想向你请教一二。” 他自有了用浑章来叩问下一章书的打算后,就让李青禾把自己前次和蔡蕹联系用的暗号和骨哨带了出去,放在了候宅门前那株桂花树上。 他相信蔡蕹只要见到,一定是会有所察觉的。 果然,蔡蕹自己找了过来。 蔡蕹沉声道:“张师弟,我很感激你上次没有把我拿回玄府,但我也不希望我的女儿被牵扯进来,她和我的事没有关系。” 张御认真道:“蔡师兄放心,我绝不会涉及不相干的人。” 蔡蕹看了看他,点头道:“我相信张师弟,我们换个地方谈吧。” 张御自无异议。 两人商量了一下,就往城外而来,并一直来到了上次谈话的地方。 蔡蕹看了眼不远处的海面,道:“张师弟,这里荒僻,有什么话你尽管问,只是我不能保证我知道多少。” 张御略作思索,才道:“蔡师兄,我想问的是,浑章修士是如何跨越道章层限,去往下一章观读章印的?” 蔡蕹诧异的看了看他,他开始以为张御可能接手了玄府的什么指派,所以设法向他打听浑章修士的一些内幕,可没想到问的是这个问题。 他皱眉道:“张师弟,你莫非是想转修浑章么?我需得提醒你,这可不是一条好路。” 张御道:“我并无此意。” “那你是……” 张御道:“我打听这件事自有理由,不便明说,但绝不是为了去做什么浑章修士。” 蔡蕹看了看他,倒也相信这个说法。 毕竟张御在玄府前途远大,俨然后起之秀,而转去修习浑章的大多都是失败者,张御实在没有必要去这种事,具体理由既然张御不愿提,那他也无意去究根问底。 他想了想,道:“张师弟,我就把我自己知晓的告诉你吧。浑章修士不管求什么,心里都必须有着强烈欲望,也就是所谓的执念,这里的强弱,决定了你所求的东西,所以浑章修士若是想观读下一章书的章印,那就需要极大的心欲执念了。” 张御一思,道:“我当初与臧殊交手时,他曾经提到过这个,说自身要具备足够的索求之欲,就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可我觉得,他只是找到了自己以为想要的东西,但实际上并不是。” 蔡蕹同意道:“确实如此,我后来设法了解过这个人,他的欲望与其说是欲望,还不如说是一种兴趣和爱好,可也是因为这样,他才没有被大混沌侵染过深。” 张御想了想,道:“蔡师兄是说,执念过重,便会牵动大混沌么?” 蔡蕹摇头道:“倒也不是如此,无论怎么向浑章求取,我辈新法修士的根基还在于神元,所要求取的东西的越多,那么付出的神元也就越多。 如果神元足够,那么浑章给予你的,便是你符合你自身认知的章印。可若是神元不够,那么就会由大混沌会来弥补这里空缺,那一不小心,你就会变成另一个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 张御眸中电光微微闪烁,这是个极为关键的消息,臧殊说了会受大混沌的影响,但没有说是可以不借用大混沌的力量,单纯用神元就可以求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若是如此,那他若是有足够的神元的话,那或许就可以避开大混沌的侵染。 这应该是正确的。因为他之前在观读浑章时,就没有感受到任何大混沌的力量,那是因为每一次他都没有太大的执念,同时也没有在神元不足的情况下去强求。 蔡蕹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神情忽然有些复杂,“可那些超越常理的力量,往往就是来自大混沌,而非你自身的认知,所以我以为,若是完全排斥大混沌,那也就没有必要转修浑章了。” 张御看了看他,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蔡蕹应该是接触到大混沌的力量了,不然没可能气息发生变化,只是现在感觉还不是太过混乱,其人应该是有所克制的。 但他并没有去揭破,甚至与蔡蕹接触的过程中,他言语之中从没有直接提及对方是浑章修士。 蔡蕹也是很默契的回避了这一点。 张御看了眼远处波流汹涌,却似乎亘古不变的海水,道:“我那日从济河边上离去后,曾斩杀过的一个前来追杀的白衣女子,她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不止是身躯,我能感觉到的,她自身的人性和情感也在逐渐磨灭之中。” 蔡蕹能听出来,这是张御对自己隐晦的提醒,他重重点头,像是提醒自己,又像是许诺道:“张师弟,我懂你的意思,我女儿还在这里,我还想看着我那才学会走路的小外孙长大成人,我会努力活下去的,以人的身份!” 二人在这里交谈了差不多半个夏时,在定下了一个联络方法后,便各自道别离开了。 张御回城后,就直接学宫回返。 此时天色已暗,家家户户灯火璀璨,亮堂堂飞天灯飘在各个街道的上空,都护府立成这一百年来,每天都是如此景象,生活在这里民众一直在努力绽放着自己的光芒。 回到了学宫后,他直奔玄府,并在事务堂找到了项淳。与后者见礼后,他就把詹治同的揭露天平之神事交代了一遍,当然这里面隐去了其人的名姓,那几样东西也一同交了上去。 半刻后,他从事务堂出来,也没有在玄府多留,径自回了居处。 只是这一趟,他能感觉的出来,项淳在得知此事后,虽然表面上对他不吝夸赞,可实际上对此并不上心,且似乎还很抗拒这件事。 他私下判断,这里很可能是项淳正要想做什么重要的事,这里牵扯了玄府不少力量,所以其人不想现在转去对付天平之神。 对此他也理解。 只是…… 距离范澜申要章法应该过去不少日子,玄府却迟迟没有回音,方才在见到他的时候,项淳并没有对此提及半句。 这让他坚定了用自己的方法找寻玄机的决心。 待回到居处后,他本想回去打坐调息,李青禾却告诉他,在他离开后不久,又有一封书信送来,是从安庐居寄来的,已经送到了他的书房里。 张御让李青禾自去休息,他回到书房坐下,将案上的信匣打开一看,见果然赵相乘寄来的书信。 信上言及,由于张御斩杀神明化身,名声大振,所以赵相乘说服了安巡会的各岛君长,准备在明年年初推举他为“士”,完成当初他对张御作出的承诺。 “士”这个民爵,虽然只是民爵第一级,但却有参议谏言,入府为吏的权利。 但要注意,这里的“府”,指的是是天夏本土的治府,而这里所说的“吏”,说的也是天夏本土的吏。 所以“士”只要是天夏按照礼制推选出来的,就算去到本土,天夏也是承认的。 可也同样,“士”的推举条件很是苛刻。 首先,被举选的人出身必须是夏子,拥有足够的学问知识,精通天夏礼仪。其次,还要能有说得过去,并被人广为承认的功绩,最后就是要有拥有足够的名望,本人还不能有道德上的污点。 现在年纪最大的“士”,就是上一任署公的父亲姚老公府,其人已然一百二十余岁了,六十年前,就是他坐镇瑞光,先后为三位大都督转运物资军械,稳定后方的。 因为每一个“士”都拥有极大的名望和资历,所以当这些人聚在一起时,就代表着一股巨大的力量,连都护府都不能等闲视之。 可以说,每年的“士议”都在某种程度上决定都护府的一部分走向。 譬如今年,都堂和天夏传统派就是通过“士议”剥夺了神尉军的不少权柄。 由此可以看出,一位“士”的身份是何等的有分量。 赵相乘在书信言及,他会让安巡会的报馆配合造势,有个半年下来,当就差不多了,但是提醒他要尽量维护名声,要当心周围的小人。 这没说不是没有道理的。 因为按照传统,“士”每年都能推举出一位,可正是因为这个身份异常重要,受各方所瞩目,所以实际情况却是三五年才能选出一位来。 其中大多数人不是没有功绩,而是受了道德名声之累。 过去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本来一个有口皆碑的人物,因为有可能被推举为“士”,霎时就站到了风口浪尖,往往一点小瑕疵就被人无限放大。 可能是怕张御承担的压力过重,赵相乘在书信的最后说到,张御要是觉得这件事不妥,或者感觉时机不对,那么就来书告诉他,他可以暂时按下这个事情。 张御知道这件事可能会引发各方势力对自己的注意,可他却是没有任何退缩的打算,不为别的,就为“士”在天夏本土也受承认。 假如有朝一日都护府与本土取得了联系,那么一旦去到本土,这个身份无论是修行还是行走,都是异常有用的。 …… … ------------ 第八十九章 章纸论誉 七月三十,都护府月末休沐。 神尉军副尉主燕叙伦坐于华丽的织毯之上,边是喝着香茶,边是翻看着一卷书册。 他今年五十九岁,不过保养的很好。眼睛有神,鬓角丰满,皮肤光泽明亮,脸上皱纹也很少见,再加上久经锻炼,丰实饱满的肌肉,表面看去不过三十出头。 由于书册是印刷出来未久就送至此处,所以上面还飘着一股浓浓的油墨味,但他似一点也不嫌弃,一页页仔细翻看着,时不时还点下头。 这本书上所用的并非是天夏文,而是他请裘学令用了二十年时间,从古老树皮书里翻寻并整理出来的一种古代文字。 据裘学令考证,这就是安图科人,也就是安人的祖先所用的文字,他现在称之为“安文”。 燕叙伦自己的名字是典型的天夏人名,可他其实是一个安夏混血。 在神尉军中,现在到处充斥着这样的人,甚至还有很大一部分是不识天夏文字的土蛮,只是取了一个天夏人的名姓,譬如被张御重创的苏匡就是如此。 所以现在的神尉军,不论从出身还是从自身的利益上来看,都是最害怕都护府与天夏本土取得联系的一群人。 门庭外有金铃响起,一名役从走了进来,躬身道:“尉主,肖先生来了。” 燕叙伦放下书册,道:“请他进来吧。” 过了一会儿,自外面走进来一个拿着折扇,身着直裰,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 他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走到堂上,就上来一礼,很是随意道:“不知燕尉主今天找我来做什么?可是又要写什么文章么?” 燕叙伦示意了一下,就有役从将一张事先备好的报纸递给肖清舒,他道:“肖先生,你对这报纸上说的这个人怎么看?” 肖清舒接过报纸,展开看了几眼,嘿了一声,道:“原来是张参治啊,我知道的这个人,最近我也留意到了,近来凡是有关他消息的文章,都是出自安巡会旗下的报馆,这显然是安巡会在为他造势,想要在明年把推举为‘士’了。” 燕叙伦颌首道:“肖先生看得很准。肖先生,你兄长是司户主事,你本人也曾做过司礼衙署的撰文,当是熟悉礼制,还请你告诉我,这个张御,嗯,张参治,他下来有可能成为‘士’么?” 肖清舒理所当然道:“若无人阻拦,那是当然的。戮夭螈,救一船人性命;签立邦约,于谈笑间退万军之敌;斩杀神明化身,护佑衙署长吏,这桩桩件件,哪一个都足够他成为‘士’了,何况他做了三件呢。” 燕叙伦心思深沉,表面上没有显出什么来,可心中却是大生警惕。 “士”的人数是非常稀少,最多也不过三、四十人而已,之所以不确定人数,那是因为有些人年纪太大,一直隐居在外海岛上,少来参加士议,所以是他不知道那些老家伙是否还活着。 但不可否认,一旦成为“士”,从张御的出身,而今的身份、还有以往所表现出来的对神尉军的态度,这注定了其人必然是他们的敌对方, 这还只是论公,若论私…… 总之这样一个注定成为敌手的人,绝不能放任其成长起来! 他道:“那请教肖先生,可有办法阻止此事,制约此人么?” 肖清舒嘿了一声,道:“我曾经打听过此人的经历过往,他是玄府修士,平日里深居简出,看去无甚嗜好,唯一诟病,就是他是通过自荐进入学宫的,可能不为那些老顽固所喜。只他说退了坚爪部落,消弭了一场战事不说,甚至还让这些个土蛮主动来学习天夏文字语言,那些老顽固很可能已对他改变了看法。” 教化土蛮,布德四方,用传统守旧派的眼光来看,这是比言语退敌还要了不得的加分项,只这一点就可以将自荐之事忽略过去了。 实际上肖清舒现在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张御居然能让土蛮主动提出学习天夏的文字语言?自都护府立成以来,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 有人说这是杨璎的三万大军的功劳。他却对此嗤之以鼻,都护府到来时,军威不是更盛?也没见哪个土著部落主动提出这个要求。 燕叙伦听他这么说,却是丝毫不急,笑盈盈道:“肖先生,我相信你一定是有办法的。” 肖清舒一笑,这时他朝左右看了眼,旁边的役从很有眼色,立刻端来一个铺着锦垫的软凳,他坐了下来,道:“其实也不是没有突破口,士议不光要靠都堂风评,也要看民间口碑,”他拿手指对下画了一圈,好像搅动什么,“这里就有操持的余地了。” 燕叙伦点点头,道:“肖先生请继续说。” 肖清舒打开扇子扇了两下,道:“想要败坏一个人的名声,莫过于从他的德行下手,过去多少人,就是栽在了这上面,这也是屡试不爽的招数。” 燕叙伦道:“可肖先生你也说了,这个张御是一个修士,生活简朴,品行上恐怕找不到什么污点。” 肖清舒嘿嘿一笑,道:“人无完人,就看我们愿意下多大的功夫了。” 燕叙伦听出他一语双关,大方一笑,道:“肖先生既然有把握,那这件事就交给肖先生了,若是事成,价钱随便先生出。” “好!”肖清舒精神大振,他拱了拱手,道:“那我就勉为一试了!” 肖清舒与燕叙伦别过后,就回了自己宅子,下来几天时间,他都在着手翻找张御的过往。 这些东西很难查,不过他仗着自己兄长是司户主事,通过收买和威吓等手段,暗中逼迫一名司户衙署的事务官吏,将张御的一部分路贴文书抄录了出来。 他仔细研究了一下,发现张御自进入学宫后,就几乎没有任何记录了,唯有在乘坐大福号前出现几个地方,可是那里太过偏僻,很多地方都荒废了,自己根本不可能去调查。 倒是大福号的路贴记录上有一些地方语焉不详。 而现在看来,似乎也只能从这里入手了,于是他决定用金元开道,命手下役从四处去搜集张御当时在大福号上的具体经历。 交代过此事后,他就拿起案上一份报纸看了起来,可是才看了两眼,他就咬牙切齿道:“又是这个陶生!” 身为靠嘴皮子吃饭的人,他十分痛恨那个署名“陶生”的人。 之前在燕叙伦的指使下,他时常会编造一些东西,比如给安人套一个高大上的起源,再比如把安人以前的部落吹成是一个富庶强大的文明国家,再比如把安人浅黄色的眼瞳说成是金色,是太阳神的后裔等等。 只是很多他编造的故事,都被陶生扒的一干二净,而且引经据典,有着详细的考证和出处。 都是要吃饭的,有必要这么狠吗? 好在他也不是没有办法,每回都是顾左右而言他。 你和我谈考证,我和你扯传说;你和我谈传说,我和你扯人文;你和我谈人文,我和你扯血缘。 总之就是你说你的,我说我的。 可即便是这样,因为报纸篇幅有限,容纳不下足够的转进空间,所以他每次都是以惨淡收场。 不过两人在报纸上的论战民众倒是非常喜欢看,连带报纸销量也是增加了不少,所以意外的带起了他的名声,由此也给他带了不少好处。 只是让他不愉快的是,民众喜欢的东西里,就包括他每次上蹿下跳,被驳斥的体无完肤却还嘴硬的样子。 看在钱的份上,他忍了。 他放下报纸,眼角撇向桌角上那封报馆妙笔寄来的约书,哼了一声,露出不屑一顾之色。 现在有了燕叙伦的生意,自己还犯得着用得着凑上去讨骂么? 冷笑几声,他把笔拿起来,蘸满墨水,老老实实开始编起了文章。 这一次他文思如泉涌,一直到了傍晚时候才停笔,看看纸上洋洋洒洒一篇文章,笔体流畅,夭矫多变,他也是颇为满意。 虽然明知道这篇文章过几天就要被驳斥成一文不值的垃圾,可他的心中却有着一股异样的快乐感。 这个时候,有一名役从走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他惊喜道:“人呢?” 役从道:“就在门外。” 肖清舒道:“好,好,快把人带到偏厅去。” 吩咐过后,他换了一身衣服走了出来,见客厅里坐着一个满脸胡须,看来很是落魄的中年男子。 但从毫无老茧的手和较为白皙的皮肤可以看得出来,这人以前应该也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人。身上衣服虽然有些破旧,可却非常贴身,当是经由专人剪裁的。 他拱了拱手,很是客气道:“在下肖清舒,敢问尊驾如何称呼?” 那中年人站了起来,身躯一躬,有些受宠若惊的回道:“在下赫连占,肖先生叫我赫连就行了。” …… …… ------------ 第九十章 欲取先予 肖清舒本来以为,自己派人出去找消息,许要十天半月才可能有回音,可是没想到,这才几天就有了收获。 他点头道:“赫连先生,请坐吧。”又对役从道:“来,泡茶,要好茶哦。” 他来至主位,撩袍一坐,赫连占见他落座,这才坐了下来。 肖清舒并不急着问事情,而是打听道:“赫连先生是哪里人啊?” 赫连占回道:“在下是伯山镇人。” 肖清舒哦了一声,他脑子转了转,都护府西南地方的一个小镇,还要往燕喙湾的西面去,是一个相当荒僻的地方了。 他道:“我观赫连先生鼻翼带青,两颊如削,莫非有积人血统?” 赫连占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惊异道:“肖先生是怎么知道的?” 积人是当地早年归化都护府的一个土著小部落,因为数量稀少,连当地一些年轻人都不见得知道,要不是他祖母是积人,或许连他也不会听说。 肖清舒笑了笑,指了指自己脑袋,道:“我这个人记性好,我兄长在司户做事,我见过几次镇屯分布和民俗记载,也就顺带记下来了。” 赫连占看他的目光多了一丝畏惧。 这时役从两将杯茶端了上来,摆在了茶几上。 肖清舒对他示意了一下,就道:“赫连先生,你说当初那位张参治来东廷时,曾和你同乘一条船,并且他因为与异神教徒交易禁物,曾被船长关押起来过,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 “对,是这样,这是我亲眼所见。”赫连占十分肯定的回应。 “是什么禁物?” “好像是和一个异神有关的东西。” “那又是什么异神呢?” 赫连占有些尴尬,“这,在下没见过那东西,所以……” “哦,这么说来,赫连先生并没有亲见此事,所有事都是过后听人说起的?” 赫连占笑容有些僵硬道:“是……”然后他又急急强调道:“可这件事是真的!” 肖清舒呵呵一笑,道:“那你有什么用以证明么?” 赫连占急忙道:“当时我和我的几名小妾都听到了,虽然她们现在已离我而去,可给些钱财,相信应当愿意站出来作证的。” 肖清舒拿着折扇摇了摇,道:“最好是当时与你并无牵连的人。” 赫连占努力想了想,迟疑道:“那就只有石船首和身边的船卫队了,他们都知道这件事……” 肖清舒一听,却略觉失望。 他本来还想问有没有和赫连占一样的乘客知道这件事,现在看来是没戏了。 他事先已是查过了,大福号是安巡会的船,船首和一众护卫队都是安巡会的人,既然现在安巡会在全力推举张御,那么放着这种明显的漏洞不去处理? 他敢确定,现在这些人肯定都已被安排好了,士举之前定然是休想看见了。 不过这难不倒他,他肖清舒写文章,什么时候要靠实证了? 只要有一个由头,内容他全可以编出来! 他道:“很好,赫连先生,那就麻烦你在我这里住上一段时日了,到时我们可能还会让你出来作证。” 他认为,至少路贴上写得清清楚楚,这个赫连占是在大福号上待过的,那么在不明实情的人眼里,其人所说之语。终归是有几分可信度的。 赫连占因为被人骗去了钱财,现在异常落魄,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要不然也不会一听到有人出钱打听张御的事就跑过来了,一听这话,喜出望外道:“好,好,我听肖先生的安排。” 肖清舒命人将赫连占带下去,自己则回到了书房内,一时他摩拳擦掌,只觉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不过下来该怎么办? 直接把“真相”写出来? 不,不能这么干。 那样太显不出他的水平了。 就在刚才回来的路上,他已经想好了一策略。 首先要做的,就是他会和安巡会旗下的报馆一样,使出浑身力气去鼓吹张御,把自己打扮成张御的铁杆崇慕者。 而在别人习惯了他的身份后,他再站出来出来揭露“真相”,那样才更有说服力,更能取信他人。 不过他发现这里还少了点什么。 只是自己一个人说,似乎还有些势单力孤,所以他还需要有人和自己一同配合发声。 那么,到哪里去找这把刀呢? 他念头转了几下,顿时想到了一个非常合适的人。 时间一晃,又是一月过去,时间进入了九月份。 学宫居处之内,张御坐于榻上调息,他身上的玉光随着呼吸在略显昏暗的静室内微微闪动着。 这些时日以来,他通过自我修持和吸摄金环,又积蓄了不少神元。 其中绝大多数都被他投入到了真胎之印中,还有一部分则是用来蕴养心光。 因为真胎之印涉及到神异化,需要通过心光才能维持,故而“心、身”两面是必须齐头并进的。 而现在他已是可以看到,原本“意印”和“口印”之上那两枚归属于真胎的小印,如今已是壮大到与一般章印差不多大小了,并开始向外绽放光亮了。 这个过程他并没有去刻意控制,所以这是真胎之印自发进行的扩张。 而为何先是这两枚章印先发生改变?这也很容易理解。 人的身躯是通过“口”来交通内外,汲取精养,并表达情志的;而又是通过“意”来沟通诸感,认识自我,辨明诸物,乃至御神驭心的。 照此推断,此二印在提升之后,下来所涉及的,应该就是“鼻印”和“耳印”,最后才是“眼印”。 而若按时间算的话,现在他差不多是一月成就一印,那么再有三个月,他当就可以将六印全数推升至顶点了。 他将金环拿了出来,虽然现在这东西还在源源不断为自己提供源能,但是他能感觉到,上面所蕴藏的源能已经开始有所减弱了,也不知道到时能不能为自己提供足够寻到玄机的神元。 他从榻上下来,推门而出,来到了书房之中,桌案上摆着几份今天的报纸,他拿起看了看,不出所料,今天又看到了那个“青予”文章了。 他发现,这一个月来,这个人一直在那里吹捧他。 因为之前这个“青予”和他所署名的“陶生”的论辩过,所以他很清楚,其人并不是安巡会的人,立场也从来不在守旧传统派这里。 那么很明显,写这些文章就是为了利益了。 是安巡会出钱了? 不会,安巡会有自己的底线,也有自己的发声渠道,没有必要去找这种名声有瑕疵,本身又充满争议的人。 既然不是,那其人对他抱有恶意的可能更大。 他想了想,无非就是那高高抬起,再重重落下的套路。 不过,安巡会中也是有能人的,之前就和他来往过不少书信,对于这种情况早就准备好了几个应对方法和反击手段。 要知道,其人现在所面对的可不是之前某个在报纸上与他论辩几声的人,而是一整个外海诸岛联合起来的商盟,再不能以惯常的目光去看。 恐怕这个“青予”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一点。 现在,就等着其人出招了。 肖宅之内,肖清舒坐在案后,耐心看完了手中的那一份报稿,对着面前的人露出满意之色,道:“很好,林妙笔,你果然才华横溢,明天,明天你就把这些东西登到报纸上!” 林妙笔二十多岁,眼袋青黑,面色苍白,他拱了拱手,有些犹豫道:“只是肖先生,说张参治与异神勾结,这又拿不出什么实际证据,张参治毕竟那也是一位都堂官吏,这……都堂要是事后追究……” 肖清舒轻蔑一笑,道:“别拿这套糊弄外行人的话来糊弄我,我告诉你,你的套路我都懂,你不懂的我也懂,真的假的很重要么?你之前为什么会在瀚墨报馆待不下去,转而跑去临宁报馆的?还要我说么?要不是为了这个,我又干嘛来找你呢?” 林妙笔忙是赔笑道:“可要是再换,我怕再没报馆要我了。” 肖清舒伸手一拿,扔出去一个钱袋,道:“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你写的这篇文章出现在报纸上,要是误了我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林妙笔把钱袋一把抱在怀里,感受到那沉甸甸的份量,他连忙表态道:“是,是,我哪里敢不留心先生的事。” 肖清舒一挥手,就有役从上来,把林妙笔下带了出去。 肖清舒这时转到帷后,对着一直站在那里一名役从拱了拱手,道:“请回去转告燕尉主,事情我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待明天我在闻祈广场上一发声,这报纸上再一配合,管叫那位名声大劣!请燕尉主坐等我的好消息就是!” …… …… ------------ 第九十一章 拂晓刺杀 林妙笔从肖宅里走出来,摸了摸衣兜里晃荡的金元,一股去赌两把,顺带喝两杯的念头就冒了出来。 他是个好赌好酒好吹嘘的人,有了钱就忍不住去花销,而且不花干净不会停。 也是因为这个毛病,尽管有一身的才华,他却始终被那些同僚所排斥,只能和一些狐朋狗友往来。 而越是这样,钱就花的越快。 随着这个念头冒出来后,在原地徘徊了几步,忍不住自语道:“就去喝两杯,不,三杯,就三杯,就我一个人,误了不事的。” 在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说服了自己后,他就兴冲冲往城西坊市奔来。 酒肆和夜市实际上以城西北那一片最多也最繁华,商贾巨富和一些事务官吏都喜欢去那里,不过那里要价也高,还有很多人认识他,要是被肖清舒知道他不干正事,反而去那里喝酒,那就不好了。 可是他想避开熟人的愿望明显落空了,方才到了地头,就有一个声音道:“这不是林妙笔么?” 林妙笔一个激灵,转头一看,见对方是一个十六七的少年郎,手中也是附庸风雅的拿着把折扇,神情有些轻佻,他一下放松下来,拱手道:“原来是王少郎啊。” 王薄今天只是出来逛逛夜市,遇到认识的朋友也是高兴,提议道:“林妙笔,近来少见,不如去喝一杯?” 林妙笔一听,忍不住道:“好好。”他伸出三根手指,“三杯,就饮三杯!” 两人找了一家名为“醉鹤”的酒馆,到了里面叫了一个雅间,便就开始推杯换盏,天南海北说着话,林妙笔虽然好酒,可自身酒量却不高,才几杯下肚,就变得面色通红。 王薄能感觉出来他心里藏着事,他可是最爱打听小道消息的人,心里也是蠢蠢欲动,所以明明知道他酒量不好,还是一杯杯的劝着。 林妙笔连饮三杯后,就说今天只喝三杯,可在王薄劝酒之下,三杯之后又三杯,三杯之后又三杯…… 王薄见他熏熏欲醉,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就道:“林妙笔,近来总是见不到你人影,又在忙什么大事呢?” “哼哼。” 林妙笔拍了拍桌案,大着舌头道:“你,你知道张参治么?” “谁?” 王薄心中一动。 “张参治,张御啊。”林妙笔用手比划着,“就是之前那个斩杀夭螈,又在城门口斩杀神明化身的那个张御,就来报纸上经常说到的那一位……” 王薄故作恍然,“哦,张师教啊,我当然知道,他还是我们学宫的师教呢,他怎么了?” 林妙笔指了指他,嗝的一声打了个酒嗝,然后道:“我告诉你,有人要对付他!”他拍了拍自己胸膛,“所以,托我去办。” 王薄神色微变,随即露出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摇摇折扇,道:“别来唬我,不是我瞧不起林妙笔你,张师教那是什么人?神明化身都对付不了,你能对付的了他?” “你还别不信!” 林妙笔瞪着眼,用手隔着桌子一指他,道:“听说过杀人不用刀么?要打垮一个人,就要先从名声上击垮他!” 王薄小心问道:“张师教莫非犯了什么事,或者有什么把柄落在你手里了?” 林妙笔哈哈大笑起来,“你啊你,就是不懂,他犯没犯事我不知道,但我可以编啊!” 王薄目瞪口呆,“编?” “对啊,编!” 林妙笔凑近了一点,整个身躯半靠在酒桌上,头凑过来,用手掩口,道:“我告诉你啊,这个编不是胡编,你要先有三分真,然后再带七分假……” 他往后一退,用手朝外一挥,“只要那些贩夫走卒看了,就会到处乱传,哎,到时候别管是真是假,你再怎么分辨都没用,他们就信这个!越是这样说,他们还就越信!”他冲着王薄用力点了一下头,“对,就是这样,到时候不是真的也真的了。” 王薄忍不住道:“可这是犯都护府律令的吧?更何况是污蔑一位都堂官吏?林妙笔,你方才从瀚墨报馆出来吧?临宁报馆也不想待了?” 林妙笔嗤了一声,用大拇指朝自己指了指,“我……不怕!我这次是有靠山的,肖清舒,肖清舒知道么?”他连连拍着案,砰砰直响。 王薄回忆了一下,身躯抖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司户衙署的?肖主事的那位亲弟弟?” 林妙笔道:“对啰,就是他!”他得意洋洋道:“你懂了吧,有这位在,我怕什么?”他摸索了一下,从文袋中将一份文稿拍在了酒案上,“看看!” 王薄不解道:“这是什么?” “报稿啊,我写的报稿!”林妙笔端起酒杯再喝了一口,“等喝完了这三杯酒,我就把这份东西送去登报,明天肖清舒还会去闻祈广场宣讲,到时我这报纸正好出来,这两边一配合,”他双手一拍掌,“就齐了。” 王薄听得暗暗心惊,他撇了那报稿一眼,眼珠一转,忙又举杯敬酒,道:“来,喝酒,不说这个,不说这个了,喝酒,喝酒。” “三杯,就三杯。” 在王薄有意敬酒之下,又是十几杯过去,林妙笔就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了过去,王薄上前推了推,又叫了几声,见他没什么反应,就将其身体下面压着的那报稿抽出。 他贴身放好后,就慢悠悠走出雅间,对着店家吩咐了一句别去打扰里面的客人,就往外去。 一出了酒馆大门,他面上那种酒足饭饱的模样完全收起来了,辨了下方向,就匆匆奔出去。 他一连奔了几条街,到了一个喧闹声稍小的一条的街道,他辨认了一下门户,就找到一个人家,上去砰砰叩门,并道:“名扬开门,开门啊,是我,王薄。” 过了一会儿,门自里打开,余名扬披衣走了出来,讶道:“王兄,你怎么来了?我书信上不是说明天去找你么?” 当初他与王薄、还有郑瑜三个人一起进入学宫,彼此交情很好,后来又加上段能,四个人组成了一个小圈子。尽管他去了坚爪部落,可每次回来都不忘聚一聚。 王薄挤了进来,喘着气道:“里面说,里面说。” 待余名扬把合上,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打开扇子不停扇着自己,道:“名扬,有人要对付你老师。” 余名扬一惊,道:“什么?哪个老师?” “张御,张师教啊。你快给倒我杯水,我口干的很。” 余名扬连忙端过来一杯水,严肃道:“怎么回事?” 王薄咕咕喝了几口,吐出一口气,随后就将事情经过说了遍,他擦了擦头上冒出的汗水,道:“幸好叫我碰上了,我总听你说那个张先生好,你说你好不容摊上一位赏识你的好先生,要是让人祸害了名声,你还能混的下去么?我要是知道了不来告诉你,我还对得起你这个朋友么?” 余名扬顿时有些感动,正容一揖,道:“王兄,多谢你来报信了,小弟欠你一个人情。” 王薄挥挥手,得意道:“小事,小事,哦,对!” 他从衣兜里将那个稿子交到余名扬手里,“这东西拿好,是证据,交给张师教,他肯定知道怎么做,你可要快点啊,就算林妙笔今天喝醉了,明天那个肖清舒可还是会去闻祈广场乱说张师教的不是的。” 余名扬赶忙接过来,道:“对,这就去学宫一趟,把这个交给先生。” 两个人都没注意,就在他们交谈的时候,一个中年汉子在隔壁把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中年汉子沉默片刻,从后门推门出来,到了一条小街上,他看似走得慢,可是脚程却很快,一会儿就来到了“醉鹤”酒馆之前。 他走入进去,用一种完全不同于平日的声音道:“我是林妙笔朋友,家里人让我来找他,他人在哪里?” 伙计不疑有他,忙引他到雅间,推开门,道:“在这,在这。” 中年汉子看着林妙笔呼呼大睡的样子,一脸无奈道:“喝这么醉,嫂子又要怪我了。”他上去一摸,从口袋里摸出金元,抛给了伙计,然后将其人一只手臂往自己肩上一搭,就稳稳搀着他走了出去。 出了酒馆后,他带着人来到了一条荒僻的臭水沟旁,他起指在林妙笔脖子某处按了片刻,然后往水沟里一推。 随后他静静在这里等了半刻,这才转身离去。 回到家中,他见余名扬已是不在,就从床底下摸出一把弩弓,检查了一下,伸手从墙上摘下一只斗笠戴好,随后再次出门,直奔城外,最后来到了一处距离闻祈广场不算太远的高楼前。 这里恰是两月前那两个戴面具的人窥望蒋定易车马队的所在。 他将弩弓往背后一背,徒手攀爬上去,从五楼破碎的窗口处翻了进去,而后双手环抱站在那里,幽幽的目光望着广场方向。 到了天明时分,外面的喧闹声逐渐传入进来。 站立了一夜的中年汉子那半阖的眼睛猛然一张,他锐利的目光看向了远处一辆正在驰向广场的马车。 那辆马车在一处高台下,从里面走了出来一个身着直裰,拿着折扇,二十七八岁的年轻文士,他一出现,广场上很多人就自发围拢了过来。 中年汉子神情平静的将背后弩弓拿了下来,用脚踏住顶环,缓缓拉开弩弦,然后从皮插鞘里抽出一支闪着古怪光芒弩箭,将之放在将箭槽里,再将弩弓端起,对准前方,并微微调整了一下。 那个年轻文士似乎很受众人追捧,一出来就被围在当中,随后他连连拱手,这才挤出人群,带着一丝兴奋,往那宣讲高台上一步步走上去。 到了平台之上站定,他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台下那些聚拢过来,仰头看着他的人,感受着那方才升起,微带刺眼的朝阳,心中不仅涌起了一股豪情,只觉自己好像来到了人生的巅峰。 他举手掩口,装模作样清咳了一声,然而就在他将将张口,还未有发声的时候,嗤的一声,脖子上蓦然多出了一根两面对穿的弩箭! 他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然后身躯晃了晃,噗通一声倒了下去。 高楼之上,中年汉子随手抛掉弩弓,将摘下的斗笠重新戴上,不紧不慢系好扣结,翻身从破损的窗口一跃而下,落地后稳稳站住,再扶了扶帽沿,就往城中人流汹涌的地方融入进去。 …… …… ------------ 第九十二章 瘟疫神众 燕叙伦看着手中那份底下人送来的呈信,脸上看不出喜怒,自语道:“肖清舒,这就是你要我等的好消息?还真是一个好消息啊。” 最让他不满意的是,肖清舒没等揭露“真相”就死了,那前面一个多月的吹捧当真成吹捧了。 那他请这个人意义何在?就是为了帮张御和安巡会一把么? 他把呈书放在桌案上,“查清楚是什么人干的么?” 役从道:“查了,玄府的人说那支箭蕴含有异神神力,像是前端日子公平之神的神力,我们的人也设法确认了一下,的确是这么回事,看来不像是安巡会或者玄府的人干的。” 燕叙伦不置可否。 但是这件事,也让他看到了一个机会。 他想了想,自袖中拿出一枚造型奇特的墨绿菱形石块,看了两眼,把东西举到面前,对着那役从道:“你把这东西带到上回那个祭坛前面,和他们说该履行诺言了,如果他们问你有什么要求,你和他们说,帮我做一件事……” 他小声关照了那役从几句,后者不断点头,最后那接过东西,打个躬身,道:“是,小人一定会话带到的。” 而学宫居处之中,张御此刻也是听到了肖清舒被杀的消息,昨日晚上余名扬匆匆赶来报信,他问明事情后,就让安心回去了。 可没想到,仅仅才隔了半天,事情居然发生了这等变化。 他思索了一下,安巡会是绝对不会动用这等刺杀手段的,也没有必要这么做,所以这件事一定另有隐情。 不过既然肖清舒之前一直在吹捧他,那么他也不好不表示一二,便让李青禾带上些许传统的慰礼,代自己往肖府去一趟。 下午李青禾就回来了,告诉他肖家人对他非常感激。 只是肖家人认为肖清舒生前最崇拜的就是张御,所以肖家想请他为肖清舒写一篇赞文,过后就刻在肖清舒的身后碑上,好让他天天能看到。 张御没有拒绝,只是希望肖清舒的棺材板能钉的牢一些。 可他也是想到,虽然肖清舒本人没有任何职事在身,可是他的胞兄肖清展却是司户衙署的主事,所以这件事也没这么容易压下去。 玄府恐怕又要多一桩麻烦了。 不过这些事情还轮不到他来考虑,目前他想的就是尽快把真胎之印修成。 因为金环上源能逐渐开始减少,他也在考虑,下来是不是需再往神女峰一行,那里应该还有不少源能存在。 现在杂库那片的骨片虽然还在送来,不过里面所蕴含的源能已经很少了。 他猜测原来那个异怪的骸骨差不多要挖掘光了,不过他倒没有放弃收购,只是稍稍减少了一点数目。 之前了解下来,那些骸骨都是出自同一个地方,既然一具骸骨中蕴藏源能,那难说其他骸骨就一定没有,也有可能是之前没有找到,而且这骨片是能够用来炼制丹药的上好药材,就算没有源能,买了回来也不算白费。 他看一会儿报纸,又抬头看了看高篮上的妙丹君,见其仍在深眠之中,并没有苏醒的迹象,就回静室内打坐去了。 几场小雨过后,又是半月过去。 这一天,玄府中来人,说是范澜请他过去一趟。 张御考虑片刻,收拾了一下,就往玄府过来。 跨入偏殿后,他见范澜将所有人役从都是屏退,独自一人站在那里,而且神情略显肃穆,便意识到一定是有什么事发生了。 范澜道:“张师弟,唤你来此,是因为最近玄府有一些事,我恐怕需离开一会儿。” 张御心念一转,道:“可是因为最近玄府一直在布置的事情?” 范澜道:“你也看出来了?” 张御道:“最近玄府少了很多人,不发现也难。” 范澜沉吟一下,道:“这件事也不必瞒你,用不了多久你应该也会知道的。”顿了下,他言道:“你知道这些年来出现在北方城镇的灾荒么?” 张御点头道:“知道,我的出身地就在北方一个小镇中,我十二岁出外游历,五年后回来,却发现小镇已被撤镇了,据说就是遇到了农业灾害。” 范澜摇头道:“其实这并不是主要原因,都护府的气候曾被一众前贤改造过,而且这个范围了涵盖了整个都护府的疆域,只是越到偏远,便感觉越弱,但是可以肯定,正常情形下,整个都护府一般是不会出现重大灾害的。” 张御看向他道:“那么这就是外力所致了?” 范澜点道:“是这样,都护府内有一个名为‘复神会’的组织,他们不是土著,也不是我们天夏人,具体身份为何现在还未弄明白,他们一直致力于复活地陆上被覆灭的各种异神,失败了很多,也成功了不少,而这其中,就有一个迄今为止最大的麻烦,那就是瘟疫之神!” 张御心下一动,这个神明他恰恰是知道的。 当初他乘坐大福号船只到来瑞光时,从那个异神教徒手中买来的神像,应该就是属于瘟疫之神的。并且在进入港口后,还见到其人的一个信徒被管卫捉走。 只是后来在入了学宫,倒不怎么听说了。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瘟疫之神的称呼并非是说这个神明只能撒播瘟疫,而可能是用其危害最大的一个能力的代称。 范澜道:“张师弟,你先前对付过一个神明化身,可是这个神明需得借助分身降下,才能干涉凡间的事物,而这个瘟疫之神在被复活后,便能以正身在大地上行走了。 而且他并不是一个人,他和他的子嗣,组成了一个神众。 至少在六十年前,他就已经复苏了,当时他并没有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而是躲藏在了安山深处,与那里的土著部落的女子,繁衍出了不少子嗣。” 张御的专学是古代博物学,这事他是知晓的。 神明与神明是不同的,有些神明在有了自己真正的身躯后,就能和凡人中某些具备超凡力量的人通婚,然后有一定几率诞出拥有神力的子嗣。 范澜中这时冷笑了一声,道:“这些年来,是神尉军一直在负责处理和镇压这些异神,然而一个异神非但没被他们消灭,反而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逐渐壮大起来,这分明就是神尉军在养寇自重。 然而他们做得实在太过,北方大片城镇的损毁,让都护府北方平原上的大粮仓受到了严重威胁,都护府几次要求他们铲除这个异神,可他们却只是敷衍了事。” 张御心下转念,瘟疫之神若是组成了一个神众的话,那么神尉军现在恐怕不止是养寇自重这么简单了,而是唯恐自己的实力受到损失,从而被玄府再压制住。 范澜接着说道:“项师兄之前一直在调集人手,就是为了对付这个瘟疫之神,近段日子以来,我们已经接连摧毁了其等位于北方平原上的全部祭坛,并接连杀死了他的几个子嗣。 现在瘟疫之神带着他的神众,退守在了靠近安山的最后一座主祭坛附近,看来是想和我们决一死战了。 为了确保一战歼灭这个神众,这次玄府会调集所有的战力,所有观读到第二道章书的玄修都要上阵,所以我也要跟着一起去。” 说到这里,他面露歉然道:“只是可惜,张师弟你的秘传章法,我至今没能帮你拿下,我不知道项师兄有什么顾虑,但是这次,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唯有把一些我知道的,有助于你理解第二章书东西都交待给你,希望张师弟你认真听好。” 张御知道,连神尉军都不肯轻易碰撞的神众绝然不是那么好对付,看来这一次,玄府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之剿灭了。 不管玄府之前对他的态度怎样,但在这等大事上,还是极有担当的。 他抬袖而起,合手一揖,正容道:“范师兄请讲。” …… …… ------------ 第九十三章 血雾留痕 从偏殿走出来的时候,张御不禁想起方才范澜的提醒。 因为这一次玄府大部分力量都往前往北方围剿瘟疫神众了,其中还包括都护府派去支援的一部分人手。所以瑞光城中的力量显得较为薄弱,要让他自己小心。 特别要提防的是神尉军,难保他们这个时候不使出什么阴祟手段来。 这时他不禁往事务堂方向看有一眼。 按照范澜话里话外的意思,为了确保胜利,这一战发起的时候,将会投入所有可调用的力量,那么届时很可能连项淳都会亲自到场。 如是这样,玄府到时的确异常空虚了。 不过只要玄首还在,那大的问题应该不会有,只是不可避免的,一些小地方恐怕就难以周全了。 可对玄府而言,这里一定是要有所取舍的。 剿灭瘟疫神众,是为了确保北方大平原上粮仓的安全,其他任何事也只能往后面排了。 几天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到了九月初十这一天,这日是司礼衙署的宣讲日,郭尚乘坐马车,跟随司礼衙署的王从事前往闻祈广场。 因为之前接连两次出事,所以就有人建议,将宣讲的地点移至城内,再派重兵保护。 但是有一部人分明确表示了反对。 要是换地方,岂不是显得都护府无力应对? 而且都护府什么时候又怕过这些异神的威胁了? 可话是如此说,为了确保安全,这次他们身边足足有一百名衙署护卫跟随,还有二十名司寇开道,不止如此,王从事身还有一位年轻玄修负责护持。 郭尚出来之前,蒋定易提议将自己身边的秦午派来保护车队,不过被他拒绝了。 司礼衙署现在不是什么权要衙门,刺客也没必要来刺杀他们。 而且他们此行身边还有一个玄修,要是再唤一个剑师来保护,那就显得不信任对方了。 车队从台地下来后,一路行驶并未见得什么意外,顺利出了城,并在距离广场还有一小段路的时候停了下来。 衙署护卫队首先往里进入,在周围四处检查。 本来一切都好端端的,可是过去了一会儿,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再接下来,就有不断有兵刃交击和轰鸣的火铳声传来。 郭尚身边的役从宣小武像是看见了什么,神情大变,一把拦住正要从马车上下来的郭尚,并把其往车厢上送,道:“衙君,回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股异样力量传来,两人只觉身躯一重,双腿变得如灌铅一般,根本迈不动脚步,那响起的火铳声也是一下变得稀疏起来。 宣小武一看这个情况,就知道走不了了,咬了咬牙,用力把郭尚推回去,并道:“衙君,待在这里别出声。” 他转过身,背靠着车厢,从衣兜了拿出一瓶红色的药液,本想倒出一滴两滴服用,可是想了想,干脆一下全倒进嘴里,并用力吞咽了下去。 这药液顺着喉咙往下一落,他只觉一股灼热之气在胸口翻腾起来,霎时传遍四肢百骸,头脑不禁一晕,不知过去多久,随着一阵的深长的呼吸,他猛然一阵清醒,浑身上下力气也同时回来了。 他站了起来,然而这时却发现,就在自己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前方的战斗就已经结束了,入目所见,到处都是破损的兵器和血肉模糊的尸骸。 前面王从事的马车已经翻到在了一边,鲜血正从里面一滴滴流淌出来,而一个浑身肌肉鼓胀的魁梧人影正随手把一个尚还能动弹的精锐护卫扯成两段。 当他的目光在落到其人脸庞上时,视界中蓦然出现了一团叠影,他晃了晃头再看,却发现依旧是如此。 他再扭头看向一边,那个负责保护王从事的年轻修士,此刻却是一直愣在僵硬的马背上,也不知道是被吓住了,还是同样被对方的力量压制住了。 他一咬牙,现在指望不了别人,只能由自己上了。 那个魁梧人影此时已是扔开手中的残尸,朝着郭尚马车停留的地方一步步走过来。 宣小武从腰间拔出一根三刃短刺,脚下一蹬地,向着这个人魁梧影冲去,在药力的作用下,他的速度已然超越了常人的极限,一晃到面前,手臂一伸,就往其人脸上戳去。 那个魁梧身影身躯未动,然而短刺上来,有如碰上了一层坚硬的金属,居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宣小武一惊,他还想变招,然后那个人影伸出手来,一把就抓住了他的手腕,只是轻轻一捏,血肉骨骼就被巨大的力量强行挤烂。 宣小武面色扭曲,然而他没有发出半分声音,而是死死盯着对方,深吸了一口气,这一瞬间,他浑身温度急骤升高,血肉也是变得滚烫无比,整个人向外膨胀,而后…… 轰! 广场上爆发出一声巨大的爆炸声。 “小武!” 郭尚侧着身躯,躺在车厢内无力唤了一声,他虽然身躯被一股力量压住,但是意识却很清楚,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爆炸过后的血雾缓缓散去,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小坑,可那个魁梧人影仍是完好无损的站在那里。 其人晃晃脑袋,随后就朝着郭尚的马车走过来,一直来到他的前面停下,用一股浑厚的声音说道:“天夏人?” 郭尚的目光之中只有不停晃动人影,可他听到这句话,依旧艰难的撑起身躯,睁大眼眸,用坚定的语声回应道:“天夏人!” 魁梧人影看了看他,举起了拳头,然后……落下! 轰! 整个马车车厢爆碎开来。 在广场附近再无半点声息之后,外间的司寇才敢慢慢进来,然而到了地头,眼前的场景却是让他们一个个忍不住呕吐起来,一个司寇脸色苍白,连连念叨道:“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张御是到了临近中午时,才知道郭尚车队遇袭这件事的,他听到消息后,立刻换过衣物,从居处出来,往事发之地赶来。 他达到地界的时候,满地的血污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一具具扭曲的尸体被布盖着,放在了广场的一侧。 蒋定易已是先一步来到了这里,而秦午等人都则跟随在他身边,随行的还有几个归都堂统属的神尉军。 秦午见张御到来,便走了过来,对他一拱手,叹道:“都护府的人检查过了,说是异神干的,一百多名护卫,还有随行官吏和役从都死了,我看过了,郭衙君的尸体很残破,已经很难拼到一起了,只有你们玄府的人还活着。” 张御道:“人呢?” 秦午示意了下某处,道:“那里。” 张御转头看向一边,见一个年轻玄修正失魂落魄的坐在那里,整个人都没了精气神,蜷缩成了一团,只把自己死死埋在领子里。 只是他能察觉出来,其人身上的气息与寻常人相差不远,显然并不具备多少战斗力。 很明显,来人这次是故意留下玄府的人不杀的。 他思索片刻,就朝蒋定易走过去,后者身旁此刻还跟着一名小孩,眼睛哭的红肿,死死拽着蒋定易的袖子,然而在见到他走过来后,马上擦干了眼泪,恭恭敬敬对他一揖,道:“先生。” 蒋定易叹道:“这孩子倔的很,不让他来,他非要来。” 张御伸出手,抚了抚小孩的脑袋,缓声道:“早点回去,别让你母亲担忧,外面的事情,大人会处理的。” “是,先生。”小孩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努力抬起头,红着眼对蒋定易道:“蒋伯伯,我要回去了,给你添麻烦了。” 蒋定易又是微微一叹,道:“伯伯这就送你回去。” 张御看着小孩被秦午送走,这才收回目光,转运起涉及各个感官的章印,打量着四周留下来的痕迹,忽然间,他如有所觉般看向一个方向。 他挪动脚步,来到了一个小坑旁边站定,目注着其中焦烂的血肉。 这里面的气息透着一股似曾相识的灼热感,应该是郭尚身边那个宣小武留下的,看这情形,其人应该是服用了什么秘药,并在这里引爆了自身的血肉。 他一抬头,在眼鼻意三印汇聚之下,能够观察到,一股微弱的混合着血和药水的痕迹正向外延伸,并一路往远处而去。 只是这痕迹飘忽不定,随着往来之人的增多和时间的推移,正在逐渐消失之中。 毫无疑问,这就是那个异神离开的方向。 若是现在追上去,说不定还能追上。 可是现在的玄府,恐怕没有合适的人来做这件事了。 那么…… 他一紧手中夏剑,转过身,一直走到那个年轻的玄修身前,低低说了一句话,后者听到后,浑身一震,猛然抬头。 张御没再多说什么,双手拿住帽沿,将遮帽戴起,把脸容掩了阴影里,随后快步来到一匹马前,翻身上鞍,随着马蹄声响起,已是朝着那血痕远离的地方奔驰而去。 …… …… ------------ 第九十四章 惊虹若万钧 燕叙伦在茶亭里慢悠悠的喝着茶,对于外面发生的那些事,他似是一点也不觉意外。 这时一个亲信匆匆过来,躬身一揖,低声道:“尉主,张御离开瑞光城了。” “哦?”燕叙伦神情一动,站了起来,问道:“确定么?” 那役从连连点头。 燕叙伦心思一转,在茶亭里来回走了两步,却又缓缓坐了下来,自语道:“不急,不急。” 亲信道:“既然他出城了,我们是不是……” 燕叙伦摇头道:“不,再等等,已经忍了这么久,那也不差这么一时半刻,现在死了一个衙署从事,还是几个月间接连出事,这回玄府恐怕是遮不住了。” 他端起茶杯,惬意的喝了一口,意有所指道:“捆在我们神尉军身上的束缚,就要松开了。” 张御纵马出了瑞光后,就顺应着感官中那一条血痕追逐下去。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痕迹在逐渐淡弱之中,可是因为随着他逐渐驰入旷原,这里人迹稀少,外来气息干扰较少,他反而看得更为清晰。 其实无论神明还是异怪,其体表的灵性不但可以抵挡外来侵袭,连气味粉末之流也是可以一起排斥的,照理说不会被外在东西沾染到。 就如妙丹君,虽然在野外这么久,可在他接触的时候,身上一点灰尘和污秽都没有。 不过这个地陆上的异神,唯独对一种东西非但不排斥,反而异常欢迎。 那就是血肉! 这些异神对生灵的血肉和生命力有着无尽的渴望,十分喜爱自己的信众用活着的生灵来取悦自己,只是他们倒也不来者不拒,一般的血肉他们未必放在眼里。 可若是特殊的,具备灵性的血肉,那就不一样了。 宣小武所服的秘药应该是用灵性生物的内脏调制的,所以并不为这异神所排斥。 如今已经无法弄清楚,宣小武是不是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才故意留下了这一条线索,还是说,这只是一个意外。 可这一点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人为也好,天意也罢,既然有着这个痕迹可以追索,那么他就不会放其走脱。 张御这一追,就是将近一天,这时血痕几乎已经是消失了,可就算是异神,只要是拥有实质身躯的,那么移动之中,也一定会留下某种踪迹的。 而且他发现了一点,入了荒野之后,这个异神一路上并不是沿着平缓易行的地势走的,其行经的路线大体呈现出一条直线,有些地方明明有大树阻挡,仍是直接撞了过去,导致地面上一片狼藉。 而有些时候,前方明明是一个不好攀登的高坡,可其仍是固执的攀翻过去,而不是选择绕路。 这一切无疑说明,有某个东西在前方指引着他,使其一直朝着那个方向跑动着。 而其人经过时所留下的那些痕迹,却是给他提供了明显的追踪目标。 张御这时勒马暂缓,给坐下马匹喂了一把秘制丹丸,随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奔着安山去的。 在看出这一点后,他显然不会和那个异神一般不管不顾的冲撞下去,在休息了一会儿,他便认准其人所要去的大致方向,纵马而下。 当然,为了避免对方意外转折方向,所以他也会时不时停下察看下痕迹。 这样一来,速度也是明显快了起来。 随着他一路疾驰,感觉距离其人也是越来越近了。 又是半天之后,他已是进入了安山山原之中,并沿着前方的残痕来冲入了一片密林之中。 照理说这样的地方应该有各种生物出没,然而这里却是什么都没有,连虫豸也看不见一只,仿佛所有生灵都躲避开了这里。 他座下的马匹这时也不愿意再前进。 他知道,自己快要找到对方了。 于是从马上下来,提着夏剑走去。 四下里时不时可以见到倒塌的柱石和破碎的庙宇,越是进入深处越是密集,这里无疑存在着一处古代遗迹,从风格上辨认,当是前纪元的东西了。 他沿着一条残破的石道向前行进,不久之后,脚步一顿,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是用整齐的石块垒砌出了土丘状的建筑。 这是一座大祭坛。 下方坐着一个魁梧的人影。 这是一个面庞坚毅,身材魁伟的大汉,嘴唇和下巴上有着浓密的胡须,头上戴着独角盔,身上穿着厚厚的皮甲,领脖上还夹杂着白色的绒毛。 其如卫士一般坐在通向祭坛的阶梯前,像在保护着什么。 张御的目光中,其人的身上还残留着些许血痕。 毫无疑问,他已经找到了凶手。 而从那映照在心湖之中的气息来看,对方保持着人一样的呼吸,那无疑有着人类的血统,应该是某个神明的后代,可以把其当作神明,也把可以把其当成一个具备超凡力量的人来看。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提着夏剑,从密林里缓步走了出来,身上玉光随着气息的上升如火一样晃动起来。 那个大汉也是察觉到了他的到来,他站了起来,惊疑不定道:“天夏神明?”接着他报出了一连串古怪的名字。 张御能够分辨出来,对方所说的,就是自称是瘟疫之子,荒蛮之神库泰,并且后面是一系列称颂自己的语言,宣扬自己的伟绩。 这也是土著神明之间的交流方式。 但他不是。 所以他的回应是缓缓拔刃出鞘,而后,快步上前,一剑斩下! 库泰怒吼一声,双拳驾起,将剑刃架住,然而,那剑上居然传来一股沛然莫测的力量,他闷哼了一声,庞大的身躯像是被迎面跑来的巨兽撞中,翻滚着飞了出去,重重砸在了身后的石阶上,并深深陷入了里面。 张御稳稳落地,一振剑刃,这是上回得到的身印道章“万钧”,他在运使之时,能够爆发出数倍之力,且能够力发于一点,缺点是冲撞后不能再及时进招。 因为知道要对付一个异神,所以他在到来的路上,便将之观读了。 库泰晃了一下脑袋,从石坑中爬了出来。 张御看着其人身上如粘稠浊油一般晃动的七色光芒,就是这一层灵性光华方才保护了对方。 与修士灵活多变的心光不一样,许多异神的灵性光芒是十分单一的,数来数去也就几个特点,但是他们坚韧的身躯,强悍的恢复能力,无疑可以弥补上这一点。 通过方才那一剑,他已经试了出来,这个异神身上的灵性光芒应该是将袭来的力量分散至全身承受。 这是一个十分麻烦的能力。 这意味着其人几乎不存在什么弱点,只要没有将之一击杀死的手段,任何针对其人的攻击都可以被承受下来。 然而,没有什么东西是完美无缺的。 他一个进步,在其还未完全站稳的时候,又是一剑斩落,库泰吃了一个亏,一脚移后,一脚跨前,双臂上挡,试图再次迎接冲撞。 张御手中的剑尖在堪堪触及到他灵性表层,只差毫厘的时候,剑刃忽然一个飘忽,竟然轻盈无比的避开了正面,在一折一转之间,剑尖已然从其胸膛上一划而过,顿时切开灵光,拉出了一个伤口。 这一剑所带来的伤害极小,然而他却是确定了一件事。 对方层灵性表层虽然具备转移外来力量的作用,必须是要事先有所准备的,换言之,必须经受自身意识的支配。 可一旦意识跟不上,就如方才一般,因为无从分辨他的剑势,也就没有办法规避伤害。 那么,只要让其来不及反应就可以了。 他深吸一口气,身上的光芒升腾起来,脚下一点,身影骤然一疾! 他一个前所未有的速度围绕着库泰来回移动着,手中的剑刃如疾电闪烁一般,不断在其人身上来回穿梭着,每一呼吸之间,就有数剑落在了其人身上。 可以看到,库泰身上的灵性光芒在这种如疾风暴雨一般的斩击下持续闪烁不停。 张御此刻全力运转所有可以用上的章印,他的思维,他的感官,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层次中,对方的那巨大的身躯,迟缓的动作,对他来说就是一个无法移动的靶子。 而随着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整个人飘忽若飞去来兮的光流,剑斩之声也是越来越疾,空气中似乎听到了骤雨下落的声音。 在如此密集的攻势下,库泰根本无从判断攻击的落处,往往方才察觉到一个伤害,另一个伤害就接踵而至,这令他愤怒,狂躁,惶恐,惊惧。 其实他现在只要保持冷静,就可以看到现在的伤害虽然多,自己并没有受到真正重创,还没有到无法坚持的时候。 但是自身被那耀眼的剑光包裹着,还有那不断传来的痛苦,让他根本无法准确判断局势,这种只能挨打却无法还手的状态也让他无法维持自己的情绪。 他到底还有一半是人,就无法像神一样维持绝对的理智。 张御冷然看其无能狂怒,知道火候已是差不多了,伸指如剑,在其身上某处轻轻点了下,这只是毫无伤害的一点,其人意念就像被受了反射训练一般,不受控制的就被吸引过去。 与此同时,他欺上前去,横剑轻轻一划,霎时割开了其人的喉咙,那带着灿灿光芒的鲜血一下喷了出来。 库泰直感觉呼吸一滞,伸手去抓仿佛近在咫尺的张御,然后只捞到了一个虚幻的流光,心中顿时慌乱了起来,他急着想要恢复伤口,但又怕更大伤害到来,原本还能保持一点固守的意识顿时变得纷乱起来。 张御通过心湖,敏锐感觉到了其人心中对自己的怀疑,其人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东西,也不再信任自己的力量可以保护自己了。 他吸了一口气,无数流光一合,身化为一,退开几步,而后再度出剑,剑若电芒一闪,尖端正正点在了库泰的额头之上! 万钧! 库泰身躯不动,片刻之后,轰的一声,他的后脑勺爆开一个大洞,里面的所有东西都是与光灿灿的鲜血一同喷了出来。 铮! 张御收剑归鞘,衣袖晃动不已。 他往祭坛上方望了一眼,便迈步向上走去。 在他离开了一段距离后,那具站立着的魁梧身躯微微一晃,仰天倒了下去。 …… …… ------------ 第九十五章 潮落气涨 司礼从事被杀,鉴治司主事等都堂官吏遇害,玄府所派去护持的玄修却无所作为,偏偏还成了满场唯一活下来的那个人,都堂之中,顿时颇多对玄府的质疑。 而在瑞光城中,在某些人推动之下,也是充斥着各种对玄府不利的说辞。 署公柳奉全非常恼火,他看出项淳上次对他完全就是在敷衍塞责,派遣出来的那些玄修根本不具备保护官吏的能力。 所以他言称,如果玄府无法肩负起保护瑞光乃至诸都堂官吏的职责,那么他只能让神尉军出来做这件事。 玄府主事“项淳”将来访之人一一应付回去,并言称,再等候几日,到时玄府定然会给上下一个满意交代。 可他心中却暗暗叫苦,因为他只是一个暂时留在这里稳定人心替身罢了。 现在真正的项淳、还有许英、王恭、范澜等人都是不在此处,玄府中几乎没有一个可以作主的人,若不是知道启山之中还有玄首坐镇,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所以他只能希望,这一次玄府众修能够早些平安归来了。 此时瑞光北方,安山山脉北段,某处山原之前,地面上到处都是破碎的残尸,以及散发着灿灿荧光的鲜血,只是这里面绝大多数都是瘟疫之神的子嗣。 项淳走上了一处高坡,看着前方被绿色烟雾包围的山原,他神情中满是疑惑。 为了这一战他准备了许久,也做好了付出牺牲的准备,可是这一路过来,瘟疫之神却连一次面都没有露过,阻挡他们前进的不过是一些神子。 可要说这是一个陷阱,却也不像,因为前面几场战斗中,那些被他们歼灭的神子都是有名有姓的,堪称是瘟疫神众的中坚力量。 对方到底在做什么打算? 他考虑了一下,这场战斗进行到了眼下,已是不可能再停下了。 不管瘟疫之神是怎么想的,没有了这些神子的帮助,对他们的威胁程度至少没有先前那么大了。 他正要下令众人往山原中去,可就在这时,那笼罩整个山原浓重气雾忽然缓缓散开,而后一个庞大无匹的怪物映入了众人眼帘之中。 其人长着蟾蜍一般的躯干,有着人类的面孔和四肢,双耳之下长着一对蛇环,头发则是由一条条水蛭所构成。 这是瘟疫之神的真身,也是其行走在大地上的身躯。 然而此刻,这个异神却是双目紧闭,趴在了地上,身上已然没有了任何生机。 而在其人的脑袋上方,一个看去约二十岁年轻人站在上面,他面容硬朗,五官却十分精致,留海之下,有着一双猩红的双眼,他身上穿着一袭黑色,但是与一股诡异气息融合在一起,远远看着,却如烟火一般飘拂着。 项淳面色难看,道:“英颛!” 许英也是双目通红,咬牙道:“叛贼!” 众人此刻也是神情不一。 他们现在明白了,为何之前他们围攻那些瘟疫神子的时候,为何谷地之中会时不时传出巨大的声音,瘟疫之神也始终没有出现,原来是在与这一位在战斗。 许英走上前去,吼道:“英颛,你为什么在这里?” 英颛猩红的眼眸落下,那里是满满的轻蔑之色,随后在众人惊震的目光之中,他竟是从瘟疫之神的脑袋上缓缓飘飞起来,浑身黑火飞舞飘拂着。 在到了高空后,他俯视了所有人一眼,流露出一股不屑,而后忽化一道长长的黑红流火,倏尔飞纵离去。 许英露出不可置信之色,回头道:“师兄,他,他为何能飞遁?” 项淳低头想了想,他抬头看了看上方,沉声道:“是浊潮!浊潮正在减弱!” 在正常情形下,某些根基深厚的玄修在修为到了第二道章书之后,再通过观读一些独特的道章,就能获得飞纵腾空的能为。 可是有浊潮到来后,一种诡异混乱的力量在时时在干扰着他们,使得他们再无法做到这一点,而越是远离地陆,影响越是严重。 项淳眼中却并没有高兴,反而满是沉重。 这片地陆上每一个真正的天夏人,无不期望着浊潮消亡,好与本土重新恢复联系,可就眼下来说,这其实不是什么好事,意味着最激烈的争斗即将就要到来了。 众修之中一名唤作齐武的玄修这时出声道:“英师……英颛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许英重重哼了一声,道:“什么帮我们?这个叛贼恨不得我们都死绝了,又哪里会这么好心?”他面上露出厌恶之色,“他一定是为了获取瘟疫之神的某个神异器官,用来免除他受到的大混沌的侵蚀!” 这是许多玄修不知道的事情,大混沌其实也并不是不能对抗,以往浑章的修炼者在长期的修行中,就总结摸索出了一套行之可效的办法。 在浑修修炼某一个章印时,可以从某些灵性生物和异神身上获得相对应的灵**官,而当数个灵**官按照一定规序匹配,并将之炼合后,不但可中和混沌乱力,还能进一步提升自己。 这是一种不下于玄章“章法”的秘法。 而没有正式传授,或者不知道这个方法的人,自然就只能被大混沌所左右,甚至最后可能成为连异神都为之忌惮的混沌怪物。 众人看着瘟疫之神的庞大体躯,心情有些复杂。 英颛这一次倒也说不上是利用他们,因为瘟疫之神如果带着自己的神子作战的话,那么他们绝不会这么轻松,甚至可能付出惨重代价。 神尉军为何之前迟迟不肯围剿这个异神?其实就是害怕损失。 他们这次到来前,每一个人都是做好了牺牲的准备,而只要有玄首在,那么玄府就依旧能屹立不倒。 事实上,项淳一直没有说过,这件事表面上虽然是他在推动着,可实际上是贯彻了玄首的意志。 现在这个结果,虽然与他们所想像的不一样,可没有太多的损失,玄府依旧保持了完好的实力,实际上却是再好不过的局面了。 项淳这时沉声道:“诸位师弟,分头检查一下,看别漏了什么。” 众人点头,分散开来。 过去许久,齐武和范澜一同走了过来。 项淳看了看他们满是凝重的表情,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两人互相看了看。范澜站了出来,合手一揖,道:“师兄,我们方才检查了一下,瘟疫之神还和他最后的几个子嗣,恐怕并没有死。” “嗯?“ 项淳一惊,道:“怎么回事?” 齐武道:“师兄,他们并不是被杀的,而是舍弃了身躯,神力从祭坛上转移走了。” 项淳沉默片刻,道:“看来瘟疫之神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祭坛在。” 范澜较为乐观道:“神力转移是要重换身躯的,神力也会有较大损失,这里的代价着实不小,虽然瘟疫之神没有被消灭,可也别想像之前一样兴风作浪了。” 王恭皱眉道:“可他们能转移到哪里去呢?北方的祭坛都被我们破坏了,除非是南方……”这时他忽似想到了什么,猛一抬头,道:“如果真的是南方,那他们会不会对瑞光有什么打算?” 所有人都是神色一变,现在他们几乎是全力出击,瑞光城那里无疑是异常空虚的,若是瘟疫之神的目标是那里…… 许英急急对着项淳道:“师兄,若真是如此,我们要快回去了。” 项淳却是依旧维持着镇定,他沉声道:“神尉军。” “什么?” 许英有些不明所以。 项淳看向众人,道:“瑞光城中仍有玄首坐镇。就凭这些异神,是翻不了天的,可其等要在瑞光附近造成一些破坏却是不难。我现在就担心,要真出现这等事,到时候都堂在压力之下,说不会给神尉军松绑,让他们出来收拾局面。” 王恭一想,低声道:“师兄,你说这件事,神尉军会不会事先就与瘟疫神众所有勾连,要不然事情哪会这么巧……” 项淳道:“到底如何,只有等我们回去之后,才能知道了。” 王恭道:“再快那也要两三天,就怕赶不及。” 项淳走出去几步,背对着众人看向天穹,断然道:“赶得及!” 说话之间,他身躯上心光腾起,而后竟自平地缓缓升起,并且越来越高。 许英惊异看向上方,道:“师兄你……” 项淳低头看向众人,道:“诸位师弟,我先走一步。”言毕,他身形一转,向着远空而行,开始速度较慢,可随后越来越快,过了一会儿,便化作一道流光,往天际另一端遥遥飞纵而去了。 …… …… ------------ 第九十六章 千里流火来 张御沿着石阶梯往祭坛上方行走着。 刚才那个被斩杀的神子自称瘟疫之子,那么其守护的这个祭坛,应当很可能就是归属于瘟疫之神的。 只是据他所知,瘟疫之神本应该在北方与玄府决战,那么特意将一个神子留在这里,定然是有某种目的的。 要知道此间距离瑞光城也不过是一天多的路程罢了,两者间实在太近了,他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那么这个事情必须设法搞明白。 在祭坛顶端,有一座同样是石块垒砌起来的高大庙廊,然而与宏大外观不相符的是,正面只有一扇小石门,看去仅可供一人穿行。 他心湖之中没有感应到任何异状,所以稍稍低头,往石门里迈入进去。 前方出现了一条走廊,两旁是一具具手持斧矛的古代干尸,其武器是用黑曜石制成,握柄应该源自某种独特植物,所以至今仍旧被好端端拿在手里。 他看到这些,已是可以确定,这是“库鲁因奇”的风格,看来此处的确是和瘟疫之神有关了。 当初在得知自己所获得的神像与瘟疫之神有关后,他就曾设法查证过这个神明的来历。 有意思的是,他发现这个瘟疫之神,实际上在自己学习古代博物学的时候就曾了解过了。 其实有关于这一位的流传度非常广泛,是在许多部落之中流传的一篇史诗,共分为上下两部。 而瘟疫之神这个头衔,则是这几十年来的信众给予它的。 瘟疫之神原名“伊米特里”,曾是生活在安山山脉之东,大陆深处的一个繁盛古国“库鲁因奇”的年轻国王,他的国度曾与血阳古国交战,并被后者覆亡。 国王带着最后一批族人逃入雨林深处。为了报仇,向诸多神明祈求力量,一个名叫“因神”的神祇回应了他,从此就有了一身神力以及创造神裔的能力。 其人用了一百年的时间,打造出了强大武器,繁衍了一千个拥有神力的后代,于是带着自己子嗣们向血阳神众发起了复仇之战。 可一战最后仍旧失败了,为了杀死他,血阳古国的神众将他投入了死狱火口之中,借助那里的火焰和融岩焚烧了他的躯体。 但是在开战前,伊米特里曾把自己的一截左手小指留给了自己一个名叫“苏米达”的妻子,这个女人去了乞格里斯峰,祈求那里的一位女神得来了“世界的泥盆”,并在里造出了伊米特里的身躯,最后将左手小指按上的时候,伊米特里又得以重生。 但是这个新生的身躯并没有以往的任何记忆,所以并不认识自己的妻子。 苏米达只好再去祈求那位女神,得知唯有“至高”的神言才能唤醒自己的丈夫。 下来的故事则是史诗下半部了,是这女子去往死亡国度的一系列经历。 最后的结局是苏米达用自己的牺牲唤醒了自己丈夫的记忆,而“伊米特里”则在悲痛之中完成了复仇,覆灭了血阳古国。 史诗的结束,伊米特里踏着天梯去往“至高”的所在,试图那在里找回自己的妻子。 张御这时已是走到了长廊,来到了里层,这里看去是一个祭祀用的大厅,有着宽敞的空间,可周围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然而他却是脚步一顿,往前方看去。 他能感觉到,就在那道路的尽头,最后一堵墙壁的背后,有一股热流正从那里飘散出来。 他心下一动,走上前去,伸手在上按了按,随后退开两步,身上光芒猛地一个腾升,举拳就往墙壁之上一敲。 大厅之中传出一声震响。 只是片刻之后,就听得细碎的裂声传出,以他拳面接触的地方为中心,向外蔓延出现了道道龟裂纹,到了最后,整面墙壁就轰然垮塌下来。 张御看过去,这是一个空间极为宽敞的的殿宇,当中矗立着一座常人高下的神像,看去极为丑陋,但模样却与他当初在大福号上买来的那尊神像一模一样。 瘟疫之神! 而就在墙壁倒塌下来后,滚滚热流就从那神像上飘出,往他身上汹涌而来。 他在这里还闻到了一股血腥味,目光一扫,便留意到在那神像的背后,居然堆满了小丘一般的生灵尸体,且全都是灵性生物。 而整个神像,则被一层微弱血光所笼罩。 他目光一凝,这样的祭祀,应该只有一种可能。 神力转移! 这里很可能是瘟疫之神布置好的一个转移地点,而这座神像就是其降临后所要寄托的身躯。 异神的身躯其实并不是随意选择的,为了能够承受神力的存驻,通常都是用特殊的材料打造而成的,事先还需经过长久的祭祀和膜拜。 只有在不得已的情形下,神明才会选择用人身替代,但这还不是最差的,其实还有一种方式比这个更为糟糕……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张御立刻将衣兜中封金之环拿出,将上面的扣环拔开,重新放好后,快步上前,取下手套,把手按在了神像的额头之上。 霎时间,那些热流滚滚而来,不断往他身躯之中转移,而他的眼眸之中,也有无数微小的电光在不停闪烁着。 不知过去了多久,那神像之中的源能被他全部吸摄干净,而后轰然崩裂,碎成了无数碎块,掉落在地面上后,变又撞散成了一地粉末。 可他还未来得及查看这次到底得了多少收获,整个神庙忽然回荡起了动静极大的震响,并且还伴随着一阵阵的怒吼声, 那些站立在两旁的走廊两旁的古代干尸全部碎成了粉末,顶上不断有碎石灰尘窸窣掉落下来。 与此同时,四周的墙壁之上,也在发出微微的光亮。 张御见到这一幕,立刻判断出对方的神力在往这个祭坛之上转移过来,就是不知道没有了神像,对方的神力又会落去哪里? 因见神庙摇晃不已,震动的越来越剧烈,便就撤步挪闪,从这里飞快退了出来,并到了外间宽敞的平台之上。 到了外面,他发现除了眼前这个祭坛之外,远处还数有光芒腾起,只是不及这里来得宏大,而且还是地底冒出来的,立刻反应过来,那下方应该还存在有几个较小的祭坛。 很快,他就看到地面上的泥土被掀开,然后有几具干尸从里面爬了出来,随着他们的活动,内脏血管从干瘪的骨皮上长了出来,肌肉渐渐饱满,皮肤也是从也是从褶皱重新变得光洁水润起来。 出现共是个五个人,两男三女,都是一般的面容俊美,在出来之后,从他们健美的体躯之上浮现出一道道彩色绘纹,从脚踝之上浮出,一路蔓延到脸颊上,代替了衣物的遮掩。 此时他听到,自己方才退出的神庙之中,有一阵阵坚实而有力的脚步声,他转过身去,便见一个高大健壮的年轻男子手持两把石斧,自里走了出来。 他有着典型的安山古代人种长相,五官柔和,面庞轮廓却非常清晰,还有着浓密且细长的黑色眉毛,眼神深邃忧郁,身体的肌肉饱满而协调,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魅力。 张御拔剑一横,大袖飘荡,站在了此人前方,口中用“库鲁因奇语”说道:“伊米特里?” 那个年轻男子脚步顿时停下,面上露出缅怀和追忆的神色,他深邃眸子似变得更为忧郁了,他看向张御,用充满磁性的声音说道:“已经很久没有人叫我这个名字,数千年来你是一个,天夏人。” 这时那五个俊美男女跳跃了上来,纷纷落在张御的四周,并用不善的目光看着他。 其中一个道:“父亲,又是这些天夏人。” “是的,好像他们到处都是。” “我能感受到他浩大的生命力和灵性,这是一个强大的神裔。” “父亲,杀了他后,我能用他美丽的皮肤做我的衣服么?” 张御手持夏剑,神情平静的站在那里,丝毫不为这些威胁的言语所动,他淡声道:“知道为什么你们总能遇到天夏人么?” 年轻男子似乎也好奇这个问题,还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问道:“为什么?” 张御抬目看向他,缓缓道:“因为你们脚下所站立的,是天夏的疆土,你们头顶之上笼罩的,是天夏的天空!”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倏地一声,好似什么东西急骤穿空而来,只见一把闪烁着流火的长剑从天而落,夺的一声,插在年轻男子前方的地面之上。 半空之中,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年轻道人飘悬在那里,浑身有光火环绕,他眼神一扫下方几名异神,而后看向张御道:“师弟,我来得还不算晚吧?” …… …… ------------ 第九十七章 寒光落心指 张御站在场中,一手持剑外指,袖袍随风舞动着,他并没有抬头去看,而是目注着前方的瘟疫之神,口中道:“师兄,其他人就交给你了。” 他一振剑刃,就向着前方走去。 桃定符笑了笑,道:“既然师弟选定了对手,那么……”他目光从几个神子的身上逐一看过,“剩下的几个,就交给我吧。” “瘟疫之神”伊米特里此时抬头看了一眼。 他能感觉出来,半空那个天夏人的身躯中蕴含着一股强大的力量,就像那等待爆发的熔岩火山,而且其人上那环绕的火流,也让他很不适应。 于是他朝左右示意了一下,那三男两女对着他恭敬一礼,就纷纷跳跃而起,在台阶和高廊上不断借力,从不同方向冲向了上空。 桃定符一招手,那火流长剑拔就回到了他手里,他随意挥了下剑,就带着一道火流与一个冲上来的神子撞在一起,轰隆一声,后者就带着一声惨叫,被从天中击落,重重摔回到了地面。 伊米特里没有去管那里的战斗,他注视着走来的张御,举着斧头的双手缓缓张开,摆出了一个架势。 张御迈步上来时,也是观察着前方这个异神,其人此刻的身躯应该是与那些神子一样,以干尸复原改造得来,所以保留了人的外貌,或许就是其原本的容貌。 他很清楚,这些异神的身躯若在长期的神力灌注之下,那将会发生神异化的变化,这是为了方便自身神异能力的发挥,然而在转移到新的身躯上以后,这些能力无疑就会消失。 不止如此,因为这些异神并不能凭空创造一切,所以神力在重新赋予了这具躯体新的生命力的同时,人类身躯中本身所具备的情绪、感情、喜恶也会一样被激发出来。 因为身躯是神力之中复苏的,所以这些就与神力混融在一起了,如果强行拿掉,那只会损失自身的神力,在有敌人当前的时候,他们不会干这种蠢事的。 他们神明的一面会相对减弱,而属于人的一面又会有所抬升,故而现在……正是其最为虚弱的时候! 他脚步骤然一疾,长剑划出一个充满美感的弧度,自正面劈斩而来! 伊米特里一手举斧,往上一迎, 锵的一声,剑刃斩入了厚重的石斧之中。在灵性护持之下,这把武器并没有损毁。 不过这满含力量的一击,伊米特里的身形却是分毫不动,他将驾起那只手往外一翻,另一只手上斧头则是倏地挥砍上来。 张御则是轻轻一翻手腕,就将剑刃抬起,同时脚步后撤,轻盈退去。 伊米特里猛然跨步前进,旋腰发力,手中两把斧头轮番劈砍而来,一斧接着一斧,当中没有任何间隙,且他还不是单纯的快,而是带着一种节奏,每一步出去,都踏在在了恰到好处的位置上,显然在神力的灌输之下,他与这具身体的契合程度相当之好。 张御脚步在后撤之中,轻挥剑刃,不断荡开对方劈来重斧,他能感到每一斧下来,上面都有包含着一股磅礴的力量,牢牢将他黏住。 但是他脚下迈步很稳,而且剑与斧头交击之时,每一步都会稍稍向外偏出去一些,将剑身上传来的巨力不停卸去。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是互相交换了一个位置。 伊米特里脚步这时重重一顿,身上灵性光芒一涨,猛然爆发出了比方才更为强大的力量和速度,两把斧头也是同时挥砍而下。 张御重心微微下压,横剑迎上。但他的剑身稍稍带着一丝倾斜的角度,先与第一个斧刃碰撞,卸去力量后,再与第二个斧刃撞在一处。 可这时他发现,两把斧刃上力量并不一致,后来的力量更大也更猛烈,他没有去硬接,而是借着第一斧砍来的力量稍稍后撤,同时仗着长剑较长的特点,手腕一摆,如燕尾掠水,在对方手肘之上划开一个缺口。 轰! 伊米特里两把斧头重重落在地上,他力量控制的很好,只是砸出了两个浅坑,随后他看了看数步外的张御,又缓缓站了起来。 张御也是看着其人,他发现只是一眨眼间,对方被剑刃划开的地方已是重新合好,这种恢复速度可比天平之神的化身快多了。 通过方才这一轮交锋,他已是试了出来,这个异神的力量比他强大,速度一旦爆发也比他更快,唯一的缺陷,就是在战斗技巧的运用上差了一些。 但这也是相对来说,这位瘟疫之神的战技实际比他之前所有遇到的对手都要来的高明。 所以……他手搭剑身,用手指在剑脊上轻轻一抚,发出一声轻微嗡鸣,同时目注对方,要想胜过其人,就只有从剑技上想办法了。 伊米特里这时将双斧交击了一下,下巴微微上抬,傲然道:“虽然你很强,可要不是我准备的神躯被你毁坏了,神力损失太大,你并不是我的对手。” 张御淡声道:“这些话并不能使你的回复实力,也不会使你变得更强,更不能改变现在的局面。” 伊米特里忽然感叹了一声,“或许吧,但有些话是可以的,只是可惜,我再也听不到那个声音了。”他紧了紧双手的斧头,身上有一层微微的绿色光芒冒出,眼神也是变得危险起来。 张御调整了一下呼吸,身上的玉光开始的变得起伏不定,忽的一下,前方伊米特里的身影猛地从原地消失,整个人再度冲了上来。 他举刃相迎,剑刃与双斧稍稍相击,就又分开,随后就是一连串兵刃交击的声音传了出来,而双方身上的灵性光芒也是闪烁不止。 这一次交锋,张御虽然在力量和速度上并不占优势,但在时机的把握和战斗技巧的运使上却是压过了对方一头,时不时在伊米特里的身上留下一道道伤口。 伊米特里现在虽然以人性的那一面居多,可并不像他的儿子库泰那样暴躁,保持着沉默,压抑着自己,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张御则是在交手过程中不停观察着,这个异神在拥有完整的载体时,几乎不存在什么破绽,所以要击败其人,最好能先斩下对方的部分肢体,然后趁其恢复的当口不断加大战果。 在双方交战进行了有十数个呼吸后,伊米特里似是见到局面太过僵持,并不去管刺向自己胸膛的剑刃,而后往前一冲,并且如之前一般爆发出了强大的力量。 张御冷静挪步,剑光一闪,轻微摇摆了一下,从刺击化为横切,而最后的落处,赫然直指其人颈脖,若是伊米特里冲势不改,那么他的头颅就有可能被一击斩下。 哪怕是神明,在失去了完整的物性载体后,也不可能发挥本该有的力量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伊米特里浑身灵性光芒大涨,身躯轰然化作了一团深绿色的无形烟雾,猛然撞了上来! 张御顿时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冲击了上来,随着后他整个人被撞飞了出去,轰隆一声,将后方厚重的石壁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浅坑,而他身上的心光一阵摇曳飞舞,炫动不止。 那团绿雾一聚,伊米特里重新凝聚出了身形,并深深的凝视着他,似在期待着什么。 此时他胸膛则微微起伏着,显然刚才的攻击,对他自身也不是毫无损伤,所以无法再继续抢攻了。 张御遮帽下的脸容埋在阴影中,看不出具体的神情,他从石坑中重新站直了身躯,而后摊开了自己的手掌,里面赫然躺着着一小根手指。 伊米特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抬起自己的左手看了看,那里有一截小指被斩去了,可是此间伤势,却没有如之前那般快速恢复过来。 张御此时五指一合,将这截小指捏入了掌中。 刚才他之所以一上来就喊出伊米特里的名字,就是想确认,对方是否就是史诗篇章中的那个“伊米特里”。 在那篇史诗之中,那根留给自己妻子的左手小指,就是伊米特里得以重生的力量源泉。 史诗有夸大的地方,但也有其存在的根据。 在“库鲁因奇”的文化中,世界是循环的,小指代表了终末,代表从无至有,代表着重生。 而他刚才通过不停的劈斩试探,已是看得很清楚,伊米特里在遭受剑创后,其人身躯的恢复,往往是先从左半身开始,而右半身则稍慢一些,虽然这里的区别很微小。 但毫无疑问,越是靠近左手侧伤势,其恢复的就越快。 这说明其人神力的来源发于左手那一端。 不过也有可能他的猜测是错误的,但是不试上一试,又怎么知道呢? 而现在看来,他的判断无疑是正确的。 他手臂一摆剑刃,发出一阵锐利的破空声,口中淡声道:“现在是第二轮。” …… …… ------------ 第九十八章 烈光融神身 伊米特里神情有些复杂,他甩了甩手,好像是要摆脱什么,他看着张御道:“天夏人,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张御道:“看来你并不清楚,你以前的故事被人描写成辉煌的诗篇,在这片大地上流传着,我也是从那里才得知了你的名字。” 伊米特脸上露出了一丝人性化的忧伤,道:“我知道的,这是我的敌人故意传播出去的,他们为了能够永久的毁灭我,可我不知道,你们天夏人也会读那样的诗篇。” 张御道:“的确不会人人去读,恰好我对这个很感兴趣。” 伊米特里遗憾道:“是么,我想诗篇最后的结局恐怕让你感到失望了,不过没有关系,”他目光移来,加重语气道:“我会将这个故事续写下去的。” 他重心一个前倾,双腿有力的踩动地面,双斧置在身躯两侧,就向前冲来。 张御明显感觉到,其人的速度和力量虽然没有比方才差得多少,可是协调之间却似出了一点问题。而在需要倾尽力量的战斗中,哪怕就是一点细微的偏差,都可能对战力产生严重影响。 他轻松移步,长剑一挥,就已在其身上带出了一道伤口。 而这一次,伊米特里的伤口虽也在恢复之中,可比起之前,却是慢上太多了,最重要的,其人身上的灵性光芒也不似方才那般耀目了。 伊米特里在又接了几剑之后,忽然跳动着后退,神色严肃,低声问道:“你为什么一点事都没有?” 张御没有和他多做什么解释,他的回答就是一剑斜斩。 他很清楚对方在问什么。 神明在降临入人身之后,属于灵性的那一面虽然会大大退步,但依旧有着神明该有的各种基本能力。 这里包括肢体快速再生,巨大力量,还有心灵威迫及灵性重压,而对方既然被称作瘟疫之神,想来是具备传播疫病的能力。 这里不外几种途径,通过呼吸、肢体乃至于灵性接触。 在这里面,无疑呼吸是最难防备的。因为哪怕他是玄修,在没有观读到上层章书之前,也同样需要通过口鼻的呼吸和皮肤来对外交流。 心光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挡住外毒的进入,可并不能完全避免,尤其是在与对方灵性光芒的碰撞之中,稍有疏忽,就会被对方趁隙侵入。 伊米特里那忽然变化绿雾的行径,在战斗时实际上是完全没有必要的,纯粹是多余的动作。可若能猜到他真正目的的话,就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了。 张御面对这种情况,却比寻常玄修更有优势,因为他观读了真胎章印,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可以将一切不利于自身的外毒呼吐出去。 对方若寄希望于用这些来影响并削弱他,那是打错了算盘。 伊米特里在他的这一次抢攻之下,明显再不复上回的从容,架势逐渐变得散乱起来。 张衍这时见到一个破绽,斜上一挑,一只拿着石斧的手便飞了出去,远远掉落在地。 伊米特里急忙将另一把石斧移过来放在身前,试图招架他紧随而来的又一剑。 张御这一剑斜斜挥落下来,手腕轻轻一震,却如鸟喙重啄,剑尖点在了这一柄石斧之上,随着一声碎裂声响起,这把武器顿时化作了一地碎石。 伊米特里不由得倒退了两步,他看了看手中那一根残存的握柄,将之甩掉,随后又冲着张御怒吼一声,身上光芒剧盛。 张御不急不缓往前迈步,信手一挥剑,剑尖上倏尔冒出一截剑芒,霎时斩破灵光,切开了其人的一只膝盖,伊米特里身躯不由自主一侧,而重心的失去,使得他踉踉跄跄往后退去。 张御是不会给他再恢复机会的,手臂再是一挥,剑光一闪,就将其人另一只小腿斩断。 伊米特里身躯一下失去了支撑,不由自主侧跪在了那里,他缓缓抬头,再转了过来,对着张御道:“看来是你赢了,来吧,胜利者有权剥夺失败者的所有,包括生命和权力。” 张御走上前去,双手举起剑刃,稍作停顿,对下重重一斩,随着一声闷响,其人头颅顿被砍落下来。 伊米特里的脑袋一下掉落在地,激起了一团灰土,他的眼睛仍是在那里看着张御,并用灵性发出声音道:“这一切还并没有结束,在至高之下,史诗永远不会落幕,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说话之时,在他的残躯之上,还有他的眼耳口鼻之中,有一股白光冒起,并往天中冲去。 张御抬头看了一眼,他横持夏剑,将剑刃反光对着那白光就是一照,霎时间,像是烈阳之光照入了一团冰雪之中,随着一声凄厉的嘶叫声,那白光霎时消融而去,爆散不见。 单纯的灵性,如没有了身躯的寄托,那是异常脆弱的,如果数量众多还好,可伊米特里剩下的神力实则早就没有多少了。 但他知道,这个神明真正的本质并没有灭亡。 他的目光落去地面,伊米特里原本寄托的身躯已然变成了一具干枯的尸体,随后骨架坍塌,化作了一堆尘埃。 他略略一思,伸手入衣兜,将其人的那截小指拿了出来,现在这东西已是变成了一根发黑的指骨。 这才是其人真正的根源所在。 所以这东西不能留在外面,需得带回去让玄府处理了。 张御淡声道:“你的故事,到此结束了。”将这东西重新塞回了衣兜之中,他收剑归鞘,就往祭坛下走去。 桃定符此刻正持剑站在下方,见他走了下来,就把剑一抛,任其落回背后的剑鞘中,笑道:“师弟,看来你那边也解决了?” 张御看了一眼四周,见地面上有五具人体形状的焦黑物,知道这里也处理干净了,便道:“解决了,我要先回瑞光了。” 桃定符点头道:“也好,我也想起一事,要离开瑞光一段时间。”说话之间,他身躯在火芒衬托之下,缓缓飘升起来。 张御抬头看着他道:“师兄,你什么时候能飞遁的?” 桃定符笑道:“也是这几天才发现的,”他仰首张望了一下天空,“浊潮正在消退,对于我辈而言,往来也是更方便了。” 他再低头看了看张御,“那师弟,我们来日再见,多多保重了。”说完,身形往上一腾,随即化虹光一道,飞空遁去了。 张御目注着桃定符离去,在原地站了片刻,就回过身来,把现场留下的东西设法收拾了一下,包括最先那个被他斩杀的瘟疫之神的神子。 他这回是追着这个人的行迹出来的,所以必须将之带回去给个交代。 他从马背的行囊中找到了一根套索,将这具残尸栓在了马匹之后,随后驾马缓缓往回折返。 两天之后,他回到了瑞光城。 不过他没有选择直接从南城返回城中,而是折向西面的港口,并往城外的闻祈广场而来。 因为前两次出事,这里护卫比平常多了数倍,盘查极为严密。 而张御过来的时候,因为他的马匹后面拖着一具魁梧的尸体,所以极为惹人眼目,那些护卫不由一阵紧张,纷纷将火铳放下。 张御的身上,此时陡然升腾起了一道光芒,将全身上下笼罩在内,那些护卫首领顿时脸色一变,纷纷喝止自己手下的士卒,让他们赶快放下火铳。 马匹拖拽着尸体一路来到了闻祈广场的中间,张御这才停下,随后他挥剑将栓索斩断,任由这个异神的残躯躺在了那里。 那个年轻玄修此刻依旧等在广场一边,这两天也没人来理会他,在见到这一幕之后,他顿时站起,冲了上来,指着道:“是他,就是他,就是他杀了王从事他们!” 随后他上来一把拽住马首的缰绳,冲着坐在马背上的张御激动道:“张师兄,你果然将这个凶手带来回了!” 他的声音很大,广场上的人群闻声后,都开始自发聚拢过来。 年轻玄修指着张御道:“这是我玄府的张师兄,就是他,就是他上次在这里斩杀了神明化身,现在他又把这次的凶手带回来了!” 众人早是听说了,这次的凶手是一个神明,而这具尸体此刻即便躺在那里,浑身上下依旧散发一股凶悍的气息,许多非是天夏纯血的瑞光民众望去之时,仍是感觉一阵心悸,有一种要想跪下来膜拜的冲动。 这个时候,他们又看向全身笼罩在光芒之中张御,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既敬且畏的情绪来。 年轻玄修看来这几天承受的压力实在太大了,喊完之后,他忽然跪在了广场上,连连以头撞地,忍不住大哭起来,“谁说我们玄府无能的……那只是我的错,我的错啊。” 张御看了他一眼,道:“那不是你的错,其实,就算有错也不怕,”他抬眼看向瑞光城中那高起的台地,还有上面的所有的建筑。 “把错纠正过来就行了。” …… …… ------------ 第九十九章 府授秘章 项淳从安山北方先一步飞遁赶回后,就立刻从替身手中把事务接了过来。 这时他才知道,就这么几天工夫,都护府内就发生了衙署长吏被杀之事,其中还包括自己的旧识郭尚。 为此他也是自责叹息不已。 可要是事情再来一遍,他仍是会选择这么做的。 比起个把人的性命,显然保全北方平原上的大粮仓更为重要。 好在之前预想中那转移神力的瘟疫之神并没有在瑞光附近现身,神尉军也没有被解绑,事情还并没有坏到真正不可收拾的地步。 所以他强打精神,亲去拜访柳奉全等人,并且还往姚老公府府上走了一回,这位老先生虽然年纪大了,可影响仍然是极大的。 虽然玄府这次并没有真正剿灭瘟疫神众,可北方威胁的确暂时解除了,也算是拿得出手的一大功绩,勉强可以功过相抵了。 待项淳回到事务堂之后,他也是感慨不已。按照天夏礼制,玄府作为修行重地,本来应该高居于都护府之上,坐观下方云卷云舒,可现在自己却只能俯下身段屈就于人。 浊潮虽然在消退,他也能再次飞遁天穹,可他怎么觉得,身上束缚却一点没有减弱多少。 “主事,主事。” 正在他心中暗暗抱怨之时,一名助役堂外匆匆奔来。 项淳现在很怕再听到什么坏消息了,但是他身为主事,他仍是很沉得住气,面上一派镇定,问道:“什么事?” 那助役脸上却是泛着喜色,躬身一礼,道:“主事,张玄修回来了。” 项淳一想,才知道他说得是张御,“张师弟之前出去了么?”他神情一肃,道:“是不是之前有什么事?” 助役道:“主事,之前王从事和郭主事等人遇害,张玄修似是发现了什么线索,所以当时留下几句话后就追下去了,方才张玄修回来,还拖回了一具的神明的尸体,据说就是那个凶手。” “哦?” 项淳神情一震,随即心中也是一喜。张御要是真把凶手杀死带回,那么这件事还有的弥补,他急忙问道:“张师弟人在哪里?” 助役道:“人应该就在闻祈广场。” 项淳一听,当即就往堂外而去,才出大门,下意识就要纵空飞遁,可随即一想这是瑞光城,只好作罢,只能步行出了学宫,再乘车马往城西而来。 待一路出了西城门,到了闻祈广场之外停下,他自马车内出来,远远一望,便见那一具魁伟尸体,上面还有一层光灿灿的神血,不由暗自点头,这的确是异神尸体。 他再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的张御,其人正与一名年轻玄修说话。他回忆了一下,那个玄修应该叫严鱼明,是从玄府收养孤儿中从脱颖而出的,也算是难得的人才了,就是修行时日尚短。 说实在的,这次的事也着实怪不了他。 项淳并没有急着上前,而是问道:“可能确认是杀害了王从事和郭衙君的就是这个异神么?” 助役道:“确认过了,的确是。” 项淳点了下头,这才迈步向广场这边走来。 张御若有所感,回头一望,见到是项淳到来,便就行步迎上,随后合手一揖,道:“项师兄有礼。” 项淳抬手还有一礼,面露赞许,道:“张师弟,你做得很好。”他感慨一声,道:“也得亏你将这神明杀死带回,不然我还头疼这件事。” 张御道:“玄府当时无人适合处理此事,御又在场发现了线索,自是不会就此放过。” 项淳连连点头,道:“师弟勇于任事,能力又是出众,要是年轻一辈都是张师弟这样的人,该是多好。” 张御没有说话,而旁边站着的年轻玄修严鱼明却是以为在说自己,不由羞愧痛苦的低下头。 项淳指了指广场上那具尸身,道:“师弟,你知道这个异神是哪里来的么?” 张御道:“这个神子自称是瘟疫之神的子嗣,荒蛮之神库泰。” 项淳一惊,道:“瘟疫之神的子嗣?” 张御点头道:“对,我确认了。” 项淳顿时神情一肃,道:“张师弟,你如何确认的?可是发现了什么有关瘟疫之神的线索么?” 张御道:“我当时发现线索后,就一路跟随这异神留下的痕迹来到了安山中,并在那里发现了一座瘟疫之神的祭坛。我将这异神斩杀之后,没想到瘟疫之神恰好转挪神力至此,御便与他斗战一场,侥幸将其斩杀。“ 说到这里,他从衣兜里拿出那枚指骨,道:“这是从瘟疫之神身上得来的。” 项淳眼睛瞪大,不禁略微有些失态,道:“张师弟,你……”他又看了看那截指骨,那种神力,没错了,的确是瘟疫之神!他不停看向张御,“张师弟,你究竟是如何……” 张御道:“不知何故,瘟疫之神这次似是损失了太多神力,所寄托的也只是一具干尸,故而御才能侥幸将之胜过。” “原来如此。” 这个解释项淳倒是比较容易接受了。 他看得出来,这位瘟疫之神在转移之前实际与英颛有过一场搏杀,最后不敌而退,在那场战斗中其人神力应该损失不小,那么再经由一次转移,又没有合适的寄托之身,被张御斩杀也是可能的了。 他想了想,又问道:“那么瘟疫之神其他子嗣呢?“ 张御道:“我与瘟疫之神交手时,此辈并不在旁。”这些神子都被桃定符化成灰烬了,什么东西都不曾留下,而桃定符身份独特,不适合道明。 项淳也没追究下去,瘟疫之神已被除去,余下神子就算活着也没什么用了。关键张御也是玄府的人,那么这一次也可以对外说玄府是尽了全功了。 如此他就有底气继续向都堂要求继续压制神尉军了。 而这一切,都是张御带来的。 他定定了看了看张御片刻,随后道:“张师弟,上次范师弟与我说及,想要与我讨要一份秘传章法,我见你修行时日尚短,怕你过于急进,所以有意压一压你,不过现在看来,似你这般资质出众之人,实不该用旧时眼光去看待。” 顿了顿,他又道:“你且放心,稍候我回到府中,就会将秘传章法授下。” 张御考虑了一下,道:“项师兄,这一次斗战,我感觉自己有许多不足之处,故想稍候出外游历修行一段时日。” 项淳神情和悦道:“也好,张师弟你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再安排你做什么事也有些不近人情了,你尽管去你做自己的事吧。” 待与张御说完话后,项淳闻祈广场这里安排了几个人,就回返了事务堂,最后于第一时间安排弟子把秘传章法送去张御处,同时一同送去的还有数枚章印。 随后他开始书写书信,并命下人一封封发出去,准备借助此次机会一举扭转玄府颓势。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许英冲了进来,急道:“师兄,你把秘传章法传给张御了?” 项淳笔下不停,头也不抬道:“他杀了瘟疫之神。” “什么?” 许英有些发懵,不可置信道:“师兄,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项淳写完一行字后,抬头道:“我说他杀了瘟疫之神!” 许英这才意识到这不是开玩笑,他怔愣片刻,左右看了看,又在大堂内来回走了几步,最后才转头过来,不信道:“这怎么可能?我们这么多人,围攻了那么久……” “是啊,我们这么多人都没做成的事,却被张师弟做成了,”项淳看着他道:“可这就是事实!” 许英咬牙道:“那也是侥幸!我不信,我不信凭他的实力能把瘟疫之神如何,一定瘟疫之神在转移之时损失太多神力,他是运气好,捡了便宜罢了!” 项淳点头道:“的确靠了点运气,”他把手中的笔一扔,“可是我们玄府就差了一点运气!” 许英顿时无言以对。 项淳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下方道:“我有时候在想,我们只顾着季家儿郎,却把张师弟推出去,究竟是不是做错了?” 许英一听,不由涨红了脸,抢上来几步,激动道:“师兄,你可不能半途改主意,这是我们玄府反败为胜的唯一机会了。” 项淳转头看了他一眼,道:“我可没说要改主意,我反而认为,恰恰是因为我们把张师弟推了出去,才成就了现在的他,有些人天生就是无法被埋没的。” 许英顿时松了一口气。 项淳沉声道:“你现在我知道为何愿意把章法传授给他了么?说不定他能再给我们带来一些惊喜呢?这与季家儿郎的事并不冲突。” 许英有些郁郁的离开事务堂后,就往位于启山之中的密室而来,入了此间后,他一见那戴着面具年轻文士,张口就问:“师侄,你修行到哪一步了?” 年轻文士恭敬道:“正修持第二正印之中。” 许英坐在那里,似是在自语道:“慢了,这样慢了。” 年轻文士不解道:“师伯,可是有什么不妥么?师侄一直在按师伯的安排修行啊,师伯不是让师侄尽可能稳些,妥善分配好所有神元,而不要求快么?” 许英心中莫名有股烦躁,只道:“总之,你要快一些了。”说完之后,他站起身来,就往外走去,只留下那年轻文士有些不明所以的站在那里。 …… …… ------------ 第一百章 问道神峰下 张御离开闻祈广场后,先是去了一趟玄府,将秘传章法取得,随后返回学宫中的居处。 入门之后,他看了一眼上方高篮,妙丹君仍在沉睡之中,只有身上的灵性光芒在那里如灵动的烟雾一般飘动着, 灵性生物一旦沉睡,一年半载也是平常,不过这也是其成长的必经过程。 他去了里屋洗漱了一番,随后换了一身袍服,来至静室之内坐定,而后把拿回的玉匣打开,将里面所摆放的玉简逐一取出,随后按于眉心之上。 待接受了里间所有的东西,他心中也是略微有数了。 他之所以向项淳要求出外修行,主要是这一次收获颇大,自那神像之上所得神元着实不少,已是足够他把真胎之印修至顶端。 而再下一步,就可试着突破那一层束缚,继而观读第二道章了。 随着浊潮的持续消退,他感觉都护府内以往被掩盖下去的矛盾或许再也遮盖不住了,最为激烈的碰撞很可能就要到来。 在这等情形下,他要是没有足够保护自己的能力,那么很可能被这个即将搅动起来的漩涡一起吞没进去。 项淳这次虽然对他表现出了足够的亲和和友善,并还传下了秘传章法,可他心中很清楚,玄府对他的他态度其实并没有多少改变,最直接的证据,就是项淳没有带他去面见玄首。 很显然,玄府的精神分裂并没有因此好转,仍是一如既往。 他不难想见,玄府下来定然是利用这件想方设法压制神尉军,不让其摆脱束缚,而作为斩杀瘟疫之神的玄修,在瑞光城中恐怕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与其在此受扰,那还不如早些离开,出外完成那最为关键的一步。 为了确保这次的修行,他心中打算再去一次乞格里斯峰,尽可能把那里剩下的神元也利用起来。 正在他在居处收拾东西,准备启程的时候,外间送来了一封书信,却是杨璎以他学生的名义想邀请他这位先生去自家宅邸坐一坐。 张御思索了一下,这事多半不是杨璎自己想出来的。 应该是他斩杀了瘟疫之神,同时又是杨璎的先生,所以都府才主动邀他前往,以示亲近。其实安排这件事的人,恐怕也有拉近双方关系的意思。 他稍作考虑,决定应邀前往。 到了第二天约定时间,他在专人马车接送之下来到都府之内。 杨璎早早在门前等候,见他到来,喜道:“先生,你来了。” 张御合手一揖,道:“杨卫尉。” 杨璎也是连忙还了一礼,随即道:“先生,我们入府说话吧。” 张御点头。 杨璎前面领路,两人很快到了花苑之中。 张御也是第一次来到此间,都府建筑多是采用木石修筑,由数种风格融合而成,既有天夏的堂皇大气,又有古文明的庄严神秘。 随即他望到了都护府的后方,那里矗立有一座高台,巍然凌驾在诸殿之上,十分之醒目,此便是望夏台了。 传闻只要点燃了此处之火,就能让神女峰上的烽火为之亮起,天夏本土便能望见。 许多人念念不忘要推到的烽火台,其实主要说的就是此处。 杨璎见他望向那里,有些郁闷道:“那是望夏台,小时候我和阿弟想去那里,可是爹爹从来不让我们去,阿弟当了都护后,也不让我去,还把那里封禁了。” 张御点点头,他能理解,这个地方实在太挑战某些人的神经了,恐怕两任都护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所以才封了那处。 两人再走了一会儿,就来到后花苑之中,这里锦花繁盛,艳彩缤纷,绚烂多姿,正如都护府的表面一般,依旧是一片光辉兴盛的景象。 张御这时能感觉,就在花苑一座花楼内,有一个小童躲在门后看着他们,心思一转,就猜到了对方身份,他也没有说破。 他在这里并没有待多久,喝了一下午茶,便就离去了。 待他走后,小童自里走了出来,他小脸上满是崇拜道:“阿姐,那就是张先生么?我听说张先生把那杀害王先生和郭先生的异神给杀死带回来了。” 杨璎得意洋洋道:“厉害吧。” 小童嗯嗯点头,他道:“听说那异神的尸身还在广场上,真想去看一看。” 杨璎很想说我带你去看啊,可是话才待嘴边,她又忍了下来。 自从领兵上了一回战场后,她却感觉到很多以往脑子一热做出的事情很欠妥,只是把手小童脑袋上一盖,道:“乖哦。” 小童这时想了想,认真道:“阿姐,我想请张先生也当我的老师。” 杨璎犹豫了一下,这件事她也拿不出好主意,她道:“有空我问问舅舅吧。” 燕氏庄园位于瑞光城北方二十里宴丘上,这里修筑有内外石围墙,常年在神尉军军卒的重重守卫中。 燕叙伦已是得报,知道张御回来了,而且其人带回的,不仅有当日行凶的异神,还有瘟疫之神被消灭的消息。 其实后一个消息更让人震撼。 而随着这件事传出,玄府此次的行动完全就像是一个非常高明的战略了。 先是集中全力围剿瘟疫神众,将其等驱赶到了一处祭坛,在把敌人绝大多数力量耗尽后,又逼其神力转移,并在南方祭坛完成最后一击。 而随着这个北方粮仓最大的威胁被除去,玄府先前受到的不利影响已经消除,并且在一些激进派看来,与这次获得的战果相比,这些都堂的官吏牺牲无疑是值得的。 玄府的声望现在在高涨之中。 若是在正常情况下,神尉军似乎不宜在这个时候与玄府有什么冲突,只能再继续等待机会。 可是这几天来的一个变化,让他不得不改变了主意。 浊潮正在消退。 他不得不想,玄府的得势,浊潮的消退,那其等会不会借势鼓动都堂,要求都护府点燃烽火,重新与天夏恢复联络? 想到这里,他心底冒出一股深深的恐惧感,虽然许多人都认为天夏与之前数个纪元的强大文明一样,也已经在浊潮下消亡了,可是万一呢? 万一天夏还存在呢? 那烽火点燃的时候,就是神尉军的末日了。 所以神尉军此时必须再度站出来! 虽然现在神尉军无法全部解开束缚,但是设法争取一下,有限度的活动,还是没有问题的, 他心中想道:“还有那件事,要设法加快,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这时一名役从自外进来,来至他身边,道:“尉主,方才收到的消息,那张御再次出城了。” 燕叙伦眼神深沉,上一次他没有选择对张御动手,结果就给玄府翻了盘,这使他意识到,如不解决张御,或许其人会给自己和神尉军带来更大的麻烦。 这已不止是私人恩怨了,张御这次立功回来,成为“士”几乎是无法阻拦了,而且以其人的态度,一定是会对神尉军不利的。 想到这里,他已是下定了决心。 他道:“去把安尔莫泰请来。” 助役精神一振,道:“是!”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一个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很奇妙的是,在场任何人光听那声音,就能感到脚步主人那自信而又坚定的内心。 燕叙伦转头看去,道:“安尔莫泰,你来了。” 自外面走进来的俊伟男子身穿神尉军袍服,他比常人高出一头有余,有着雕塑般的俊美脸庞,五官和体型的比例近乎完美。 看到他的任何一个人,都会认为世间之美都汇聚到了其人身上,如果把人类比成是神的杰作,那么看到他的人,都不会反对这个说法。 他是安尔莫泰,天夏名宁昆仑,神尉军四大军候之一。 他是第一个安人军候,是四大军候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位在公平决斗中击败前军候,继而登上此位的人。 燕叙伦看着他的目光中满是赞赏和欣慰,他道:“安尔莫泰,你还记得我们的安人的来历么?” 安尔莫泰眼中露出向往和憧憬,用略带赞颂的语气道:“当然记得! 我们安人,曾经是世界的主宰! 我们安人,是太阳神的直系后裔! 我们安人,曾经在这片大陆上建立过一个辉煌伟大的文明国度,他比已知任何国家都要伟大!”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又转向沉重,“可是,诸神的阴谋,仆人的背叛,使我们安人从天穹之上坠落到了凡间,而天夏人又趁此机会夺走了我们的宝贵知识,拿走了我们的土地,我们的财富,现在他们还告诉我们,安人是落后的族群,是野蛮的土著,并想将这个真相永远掩盖下去,好心安理得的占据我们原本属于我们的一切!” “是,是的,”燕叙伦也沉重叹息了一声,“现在,天夏人想永远的奴役我们,但我们是不会束手待缚的,为了这个理念,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去对付一个人,你能做到么?” 安尔莫泰语声坚定道:“为了完成我心中的理想,为了让我们安人重归天穹,我愿意为之付出一切!” 燕叙伦走了上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个名字,随后举手在他肩膀上拍来拍,道:“去吧,希望你能记得你身份,做完这件事后,再回来一起完成我们共同的理想!” 张御离开瑞光城出发后,由东边无边旷野进入了安山,用了十天的时间,进入了山原深处。 在经过地热温泉时,他在此稍作停留,恢复了一下状态,随后继续启程,没用多久,就重新来到了那片位于乞格里斯山峰之下的神墟之地。 这里与他上次离去时,并无任何改变,神女峰那亘古不变的身影依旧孤独的伫立在那里,时光仿佛已是在此凝聚。 他进入神墟,一直走到了那个土丘之前站定,随后将封禁之金取出,拔开环链,将之扔了进去,虽然他自己很难吸收到下面那些微弱的源能,但是这个金环却可以。 做完此事后,他便在此坐了下来,呼吸吐纳着,为打破那一层束缚进行着最后的调整。 …… …… ------------ 上架感言 记得在写盗皇还有大道的时候,无论是上三江还是上架,我都没有写上架感言。(挺起胸膛) 其实我是忘了!(理直气壮) 这次没忘!(差点忘了) 下来说正题。 唔,煽情什么的就免了,大家看书就图个休闲娱乐,放松开心,生活已经够艰难了,就没必要在书里再带进来深沉的东西了。 嗯,经常看到书评区和本章说有书友留言拿这本书的人物和上本书比较。 其实在上本大道的结尾时候,误道就说要写一点不一样的故事,毕竟总是重复老一套也比较疲劳…… 所以玄浑和大道是不一样,实际上是另一个体系。 也没有哪个强,哪个弱,毕竟设定都不一样了嘛…… 不过现在玄浑有些设定比较新,剧情也只展开了一点,还有些地方不太透明,所以用上一本书的人物和情节来对比,看来比较容易让大家理解。 但就我个人来说,唯有尽努力让这本书比上一本更加有所进步吧。 明天就要上架了,希望大家多多支持,第一章更新时间大概在上午十一点前,尽量提早,不会太晚。 谢谢大家! (顺便说一句,说我是强迫症是什么鬼?上架前正好一百章就能说明我是强迫症,这是无稽之谈!) ------------ 第一百零一章 神游虚宇付何处,玄浑无量载道名!(求首订!) 张御从深长的定坐中醒来,发现此刻已是入夜了,他仰首观去,无限壮阔的星空正悬浮于头顶之上。 他振开大袖,自高丘上站了起来。 一阵夜风吹来,带动着他身上的道袍飘舞不已。 经过一个白天的调息,此时此刻,他的精神和气意已是达到了巅峰。 可以开始了。 他于心下一唤,倏尔间光芒腾起,“玄章”与“浑章”一同浮现了出来。 这两个道章分列左右,一个古朴厚重,一个堂堂皇皇,两者光幕都是不断向上延伸扩展,直至融于上端的夜空之中,在那璀璨星光的映衬之下,就好像各自占据了一半的天穹。 他的目光在那些早已观读过的章印上缓缓移过,最后落至“真胎之印”上,心思一转之下,诸印往远处退去,唯将此印留于近前。 “真胎之印”乃是六印皆备,除了此印本来所处的“身印”在成就一刻已是圆满、位于“意”、“口”两印之上的小印,此刻也已是变得如正印一般大小。 下来,他便需观读剩下的“鼻”、“耳”、“眼”三印了。 随他意念一动,身躯之内积蓄起来的庞大神元便往此中投入进去,同时他也不忘加强心光,用以护持。 很快,此三印在大道玄章上先后明亮了起来,而当最后一个眼印都是完满之后,六个章印齐齐一震,彼此相互勾连了起来,回环一动,并缓缓飘移至六正之印上方。 这个时候,自这六印之上又放出了一道璀璨光亮,落到了他身上,许久之后,方才消散。 而这一幕,也代表着他六正之印已是尽数走到了顶端,至少在第一道章之内,除了可以增添一点用于斗战或辅用的章印外,已是无可能再往上走了。 而接下来,当就是找寻“玄机”了。 他来此之前已是看过了玄府给他的那一份秘传章法,再加上范澜之前的指点,对于此中的玄妙,他已然有所领悟。 玄修修道,在于“物我”与“灵性”之调和,说穿了,也就是在保存身躯的前提下,最大程度的神异化自我,理解了这个,也就理解了为什么玄章第一印是“存我”。 在这其中,两者的涨消起落实际上很是讲究,绝不能让某一面完全压倒另一面,如何拿捏好里面的分寸,很是重要。只是一般玄修就是按部就班的修行,并不知其所以然。 玄章第一章中,修士在寻到玄机之前,最重要的就是激发心光之印,没了心光,就很难往下走,因为此印这就是一切神异化的前提。 而到了第二章中,神异化更进一步,心光开始向外发散,就不仅仅是影响自身了,同时也能开始能照映外物。 只是心光完全是寄托于人身发挥的,若人身的根基不足,也就是“物我”这一面不够厚实,那所能发挥的神异就十分有限,便就很难触及到外物。 故而第一章书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巩固根基,养我性命。前贤于此中取‘一元初始,存我寄命’之意,谓其“元命”! 所以大道第一章,也被叫作“元命之章”! 在玄修由第一章书去到第二章书这个过程中,正确的途径,应该是心光慢慢超过物我,并自始自终处于强势地位。而修士则需要通过观读其他章印来不断调和,尽量使这两者达成一个完美的契合关系,最终将神异化最大限度的发挥出来,这就是秘传章法真正的作用所在了。 而等到契机达成的那一刻,修士就有可能一举突破极限,打破制束,去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境地之中,这也就是所谓的“玄机”了。 然而他的问题在于根基实在太过牢固了。也就是属于物性的那一面太过强大,反过来将压制住了心光,使得神异化的过程难以为继。 用范澜的话说,就是玄机没有了腾挪的余地,无法撞开束缚。 在弄明白了这点后,也就不难明白,他在这等情况下要想突破,那么最先需要做得就是设法加强心光。 因为玄章之上的心光是与真胎六印一起提升的,所以现在同样圆满,已是升无可升了,故他将目光从玄章上移开,转向了浑章。 玄章走到了满而无可破的境地,可浑章之上尤有足够挪转的余地,而且在之前的修持中,他不难感应出来,于此中同样也能激发出心光。 以往虽然玄浑两章都能修行,可双方是互不干扰,是相对独立的,可他有种十分强烈的感觉,唯有心光才能使两者沟通起来。 这种沟通是非常有必要的。 因为他若单独在浑章上有所进步,那也只是使得浑章突破了第二道章,虽然境界提高了,也打破了障碍,可也玄章未必能跟着一起提升,这就如同从玄章转修成了浑修。 虽然他未必会从此与玄章绝缘,可若在玄章上无法再提升,那结果看起来也差不多。 而若两个大道之章有了牵连,那从此便是一个整体了。 一应皆应,一成俱成。 此刻他不再迟疑,将意念凝聚浑章之上,许是他本已是掌握到了心光的缘故,故随着心中索求,一枚心光之印就在其上浮现了出来。 可在一开始的时候,这枚章印看去黯淡无光,好似很快就会消散,不过当他把神元的不断往里填入进去后,很快便就稳固明亮起来。 而随着他观读此印所用的神元越来越多,他感觉自身由滞重又变得轻盈起来,显然是心光的涌起,使神异化的那一面又开始有所抬升了。 他仗着神元充足,全力观读着浑章心光。 当此印再也无法提升的时候,忽然间,两个大道之上的“心光之印”同时亮起,两道光芒一起照落在了他的身上,并、似以他中心,彼此沟通到了一起。 此时他抓住了这个机会,心意一使,霎时间,前所未有的心光由此发散了出来,整个神墟之中,亦是绽放出一轮犹如大日的光芒来! 而在这一刻,他自身的灵性再度凌驾于物我之上! 在原本的局面被扭转过来后,他强大的身躯反而成了神异化过程的强大助力,轰然推动着他不断往这个方向迈进着。 难知过去多久,他只觉身躯骤然一轻,耳畔也好似听到了一声破碎轻响,像是什么困束自己的东西被挣脱了开来。 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的视线忽然抬升到了另一个高度,两个大道之章的章印虽是仍然漂游在那里,可却是沉落在了下方。 观此一幕,他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明悟,心念一转,神元再落,就在那“存我”之印的正上方,赫然又出现了一个朱文阳刻的章印,上写“知物”二字。 “存我”之后,便可见知诸物,这也印证着,他已然一脚踏入了第二道章之中! 他目光一顾那在身外光华流转的玄浑道章,稍稍一思,口中不觉吟诵道:“印传六正开元命,心光一举照灵明。神游虚宇付何处,玄浑无量载道名!” …… …… () ------------ 第一百零二章 天地自此任我驰 张御试着转运了一下之前的章印,在到达了第二道章之后,这些章印都已是可以随心所欲的引动,而这一点点耗用对他根本不算什么。 其实这里有许多章印现在对他的帮助已是极为有限,这是因为他的身躯已是打破了极限,本身所能发挥出来的能力就已然凌驾在这些章印之上了。 不过他知道,下来他只需往六正之印和心光之中投入神元,设法将之补足,那么其余由六印衍生出来的章印,就能恢复到为自身所用的地步。 这是因为六正之印是道章的根基所在,是一切章印的衍生源头。六正之印越强大,那么章印所能发挥的威能也就越大。 这将又是一笔巨大的神元耗用。 当然,似其他玄修,因为突破第二道章通常只依靠六正印之中的一个或者两个,所以也只需完成一至两个正印的补足就可,也就用不了这么多神元了。 他想了一想,因为第二章书的关键之一仍旧是“心光”,所以这个章印是必然要补足的。 于是目注玄章之上的心光之印,境界提升之后,此印自也是随之扩张,再不是如之前一般满溢了,而是芒光微闪,显示已然可以再次观读了。 不过这样的状态也是存在了片刻,就又一次被他投入的神元所补足。 到了这一步,张御不准备再继续下去了,其实他现在剩下的神元还有不少,只他并不想太过匆忙的做出选择,决定等到回去玄府后,在详细查问过后,再做定夺。 实际上“第二道章”的章印与“第一道章”也并非是截然无关的,许多在第一章中观读的章印,或可能成为观读第二章中某些章印的前提,这就像一根上下贯通的脉络一样。 此时他看了看浑章,玄章第二道章上有了“知物”之印,可浑章之中却并无什么变化,第二章中却仍是空白一片。 不过浑章一开始就不需要类似“存我”之印的章印落驻,所有章印都是为他自身所映照,所以这等情形也没什么奇怪的。 现在尤为让他舒服的是,所有呈现出来的章印都是光华灿灿,如天星点缀其间,就没有一个虚弱黯淡的,看起来非常和谐统一。 他点了点头,心意一收,将两个道章都是敛了去,随后抬起头来。 不知不觉间,夜色已经褪去,晨曦展露了出来,孤拔的神女峰在光华映衬之下,巍然耸立,显得格外壮美,而远端地平线上的那一点赤光浮动,眼见就要跃上天穹,将扫荡天地阴霾。 玄修在到了大道第二章中,就要开始纵心外张,运使灵光,前贤取此中“知物见灵,观心自明”之意,谓其“灵明”之章。 这里最大的特点,就是除了心照自我之外,还能心发于外,改换外物。 那么…… 他对着脚下一张手,那枚金环就从下方坑洞缝隙缓缓漂浮起来,并来到了他的手心之中,这一天下来,里面的源能又积蓄了不少,也不知道更深层次的是否还有,不过这个问题可等稍候再来研究。 现在,他有一件事更想做。 他目注的前方的乞格里斯峰,先是身上的道袍无风自动起来,而后一道灿烂光华也是随之绽放出来,周围的细小砂石旋转飘移着。 忽然间,他整个人忽然被什么东西托住一般,袖袍鼓荡,足尖离地,缓缓向上升腾着。 在逐渐移到了高处后,他先是看了看地面,再是往上一抬首。 轰! 他浑身光芒骤然一闪,就化作一道流光,向着远处山峰的急速飞去! 神墟距离神女峰并不十分遥远,他破空飞驰不到两刻,就已是来到这座巨峰的近处,绕着峰巅旋有数圈后,他就在一处看去似人工开凿的平台上飘落而下。 足尖点地,脚下一实,他已是在此站定。 他审视了一下自身,发现这等飞遁的举动主要耗费的就是心光,心下判断,玄府之中应该有专以用作飞遁的章印,回去可以设法讨要过来观读。 所以方才整个过程,实际是他自身仗着深厚根基强行为之,也算是小小检验了一下自身。 他脚下迈步,沿着那打磨过的石台往前走,转过一个崖角,就见前面出现了一座与真人一般大小的神女塑像,其头戴双羽盔,身披斗篷,持弓拿剑,英姿勃勃。 整个雕像是用黑曜石雕琢而成,眼睛则镶嵌有两枚金晶,塑像的雕工十分精湛,发丝纹理都是清晰可见,而看风格和衣着,应该是天夏人所立。 神女脚边还有一头豹猫的塑像,体型不大,但是灵动活泼,和妙丹君还有几分相似的地方。 他在这头豹猫雕像上凝注片刻,把袖一挥,就将两尊雕像身上的污浊扫开。 他回忆了一下,在古代土著的记载中,乞格里斯峰上的确有一个名唤“雅秋”的女神,但并不确定和神女峰的神女是不是同一位。 按照天夏民间的说法,这位“雅秋”女神在天夏人到来后,选择的不是对抗,而是结成了同盟,直到如今,其还住在这座山峰之上,并负责看守着天夏烽火。 不过单就这传说而言,这显然是假的,因为天夏是不会让一个异神来看守自己的烽火的。 而且都护府早期的统治方式是和天夏本土保持一致的,假若那位女神真的存在,那么此刻应该属于神尉军的一员,而且地位应当还不低。 若真是如此,那么其名应该还能在神尉军的编册上找到。 他又在此间转了一圈,发现除了这两尊塑像,并没有其他东西存在,也并没有什么天夏烽火台。 之前他在飞遁过来时,也并没有在其他地方看到任何人工修凿的痕迹。 莫非这当真只是一个传说么? 他转过身来,往外走了几步,站在这里,能够一眼看到位于平原尽头,大海之畔的瑞光城,整个城市被笼罩在一片微光与云雾之中,就如天上之都。 他这时不由到了一个可能。 难道…… 原来如此。 他点了点头,终于解开了心中的一个疑惑。 既如此,也就不必在此多留了,他走到前方,看着这一片壮阔天地,脚下一点,就自此峰之上一跃而下! 在落下一段时间后,他身上有光亮骤然一腾,下落之势一止,旋即飞腾上升,在半空之中划出一道长弧后,便就轰然一声,遁破大气,往远空飞驰而去! …… …… ------------ 草稿三 阿尔莫泰在大荒原上徒步行走着,空旷的天地中仿佛只剩下了他独自一人。 他的脚步坚定有力,仿佛在没有走到心中的目的地前,绝不会因此停下。 他已经在此跋涉三天了,三天不进任何水食,他却没有任何疲惫虚弱之感,依旧是精神旺盛,浑身上下一如出发时一样,满布着充沛的力量。 这一次出行,他在都护府典册上是有记录的。 不过在出行目的描述上,他是为了猎杀一头极富传奇之名的灵性生物。 这是他早就看上的一头美丽的生物。 只要在完成目标,再顺便带回去就行了。 忽然之间,他似听到了什么震动的声音,像是滚滚雷声,不由抬头看去,就见一道流光自上方经天而过,只是那光华去远之后,忽然一折,又飞驰回来,旋即化作一道白光光柱从天降落,轰落在大地之上。 待光芒散开,张御手持夏剑,袖袍飘拂,从滚滚荡开的烟尘之中走了出来,他遮帽下的脸容微微一抬,道:“宁昆仑?” 阿尔莫泰看着目光之中露出了一丝惊异,道:“我更喜欢你叫阿尔莫泰,你是……张御张参治?” 张御道:“是我。” 方才他在天中飞遁时,他就看到了这一位身着着神尉军的衣服行走在平原中,虽然他之前没有见过阿尔莫泰,但看到其人的第一眼,就猜出了其人的身份。 他道:“你出现在这里,不会没有原因,莫非是来找我的?” 阿尔莫泰没有否认,他沉声道:“是的,你的存在,是我们安人崛起路上绊脚石,”他捏紧了拳头,“对不起了,你不能活下去。” 张御微微点头,道:“如果你说我的存在妨碍了你们神尉军,我能够理解,但你说安人,这又作何解?” 阿尔莫泰神情慢慢变得认真起来,道:“我们安人是伟大的,曾是数个纪元以来的主宰者,然而现在却被你天夏人所奴役,我们需要找回属于我们自己的辉煌,就不能让你们天夏人再压在头上。” 张御目注他片刻,淡声道:“如果你们安人要寻找所谓的‘辉煌’,那么就去寻找好了,和天夏人又有什么关系。“ 阿尔莫泰严肃道:“可是你们天夏人拿了我们的东西,难道不应该还回来么?” 张御道:“什么东西?” 阿尔莫泰沉声道:“我们安人数个纪元积累下来的古老知识,你们天夏人就是得到了这些,才变得像现在这么强大,可是你们却隐瞒了真相,把这些说成是你们自己所创造的。” 他看了看张御,认真道:“或许你也不知道这些真相,如果你愿意帮助我们,那么在我们安人恢复了秩序,重新统一了世界,会让你和你的族人有一席之地的。” 张御不禁摇头,他一听就知道,阿尔莫泰所谓的“安人历史”,应该是借用了天夏对世界的阐述,再加上一部分土著的史诗篇章,重新拼凑出来的。 因为在天夏人到来之前,安人根本就没有所谓“纪元”的概念,对世界的认知也就停留脚下这一片地陆之上,甚至就只有安山以东这一块。 只要去看看安人的原始的结绳记事,还有其他土著的树皮书记载,就知道他们祖先对自己的描述与阿尔莫泰所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可对方显然对自己的话深信不疑,并且已是化变为了自身的一个精神支柱,所以他没有去试图说服对方,其人心中认定的事,你无论说什么都是没有用处的。 不过抛开思想上的愚昧浅薄,对方的力量是真实无虚的,那近乎完美的身躯之中,隐藏着爆炸般的力量。 因为知道迟早会是敌人,所以他曾从各个渠道了解过神尉军四大军候。 阿尔莫泰生活简朴,每天都只是进食只是一些清水,每天除了锻炼自己,便不再有其他事了,过着比修士更修士的生活。 这与其人所披上的神袍也不无关系。 这具神袍,是来自于“美神”。 神尉军中每个继承神袍的人,其实力一看神明本身的上限,二是看披上神袍的人是否与神袍本身契合。 这具神袍早便存在了,可是在此人之前,披上去的人并没有能发挥出多少力量,至多是外表变得好看一些。 可是当宁昆仑,也就是安尔莫泰披上了这具神袍后,却是与之完美契合,这使得他的力量在短短几年之年就不断高涨,并在数年前的决斗中战胜了原来的左军候迟授。 神尉军军卒若是与自身的神袍完美契合,那么就有可能将神袍融合消化,那时候其人就将变成一个新的神祇,并不再受原来的神袍的拘束。 而阿尔莫泰,则被认为是最有可能达成这一成就的人。 天空之下。 两个人正面站立着,遥遥相对。 他们的一侧,是壮伟的安山山脉,来自大平原的风在不断吹来,细碎的砂砾在地面上翻滚着。 安尔莫泰此刻注视着张御,他能感觉到,这是一个无比强大的敌人,之前的情报与对方所表现出来的力量完全不是一层次的。 可他仍然认为,这一战最后胜利仍将属于自己。 因为他拥有的是美神的力量! 这里美,不是指外表的美,而是完美的意思,没有缺点,没有破绽,没有短板,而当这一切组合起来的时候,都将成为任何某一方面逊色于他的人梦魇! 他一捏拳头,脚下一发力,轰然一拳朝着张御打来! 而因为他的速度实在太快,此中似根本就没有任何过程,整个人倏忽之间就已经来到了张御面前。 张御微微抬头,他伸出手来,往上一架。 轰! 仿佛是两个流星撞在一起,传出了巨大的声响,还有不断闪动着的光芒。 张御的身上白光起伏,稳稳站在那里,只是单手就接下了这一击。当他打破了人体的极限,迈入了灵明之章后,就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阿尔莫泰有些诧异,自从他击败了迟授上位以来,还从来没有见过能在正面接自己一拳的人。 张御身上的白光此时骤然一阵升腾,向着身外膨胀扩张, 阿尔莫泰身上也是有道道金光闪烁,两者的灵光不断碰撞激荡排斥着,并不断推动着彼此远离对方。 又是一阵光芒激荡后,两人各自向后退开了一段距离。 张御与阿尔莫泰这一接触下来,差不多已是知道了这一位特点。 其人与他遇到那个神子库泰那样,拥有着完美的守御之力,浑身上下任何一点遭受,都会被传递到全身,没有将之一击致死的能力,就杀了不他。 但与库泰这个神子有所不同,阿尔莫泰在承受外来力量时,根本不需要什么意念提前准备,而完全是处于一种本能状态之中。 不止如此,连他的进攻,都能将全身力量迸发于一点。 或许他本人力量分割在开来后,并没有那么大,可在力聚一处后,那就远远超出了同等层次对手的正常界限了。 再加上其人的速度、反应、坚韧程度也是一样不逊色于力量,可以说真是近乎于完美了。 不过,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完美。 他吸了一口气,身上白光一闪,袖袍漂浮,缓缓漂浮起来,并往天空中移去。 阿尔莫泰仰起头,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片刻后,他自语道:“我好像有些明白了。”他双臂向外张开,就像是拥抱天边的太阳,而后……身躯缓缓离地,双腿并拢着,亦是向上抬升起来。 …… …… ------------ 第一百零三章 尘上之敌 阿尔莫泰在大荒原上徒步行走着,空旷的天地中仿佛只剩下了他独自一人。 他的脚步坚定有力,仿佛在没有走到心中的目的地前,就绝不会因此停下。 他已经在此跋涉三天了,三天三夜不进任何水食,他却没有任何疲惫虚弱之感,依旧是精神旺盛,浑身上下一如出发时一样,满布着充沛的力量。 这一次出行,他在都护府典册上是有记录的。 不过在出行目的描述上,他是为了猎杀一头极富传奇之名的灵性生物。 这是他早就看上的一头美丽的生物。 只要在完成目标,再顺便带回去就行了。 忽然之间,他似听到了什么震动的声音,像是滚滚雷声,不由抬头看去,就见一道流光自上方经天而过,只是那光华去远之后,忽然一折,又飞驰回来,旋即化作一道白光光柱从天降落,轰落在大地之上。 待光芒散开,张御手持夏剑,袖袍飘拂,从滚滚荡开的烟尘之中走了出来,他遮帽下的脸容微微一抬,道:“宁昆仑?” 阿尔莫泰看着目光之中露出了一丝惊异,道:“我更喜欢你叫我阿尔莫泰,你是……张御?” 张御道:“是我。” 方才他在天中飞遁时,他就看到了这一位身着着神尉军的衣服行走在平原中,虽然他之前没有见过阿尔莫泰,但看到其人的第一眼,就猜出了其人的身份。 他道:“你出现在这里,不会没有原因,莫非是来找我的?” 阿尔莫泰没有否认,他沉声道:“是的,你的存在,是我们安人崛起路上绊脚石,”他捏紧了拳头,“对不起了,你不能活下去。” 张御微微点头,道:“如果你说我的存在妨碍了你们神尉军,我能够理解,但你说安人,这又作何解?” 阿尔莫泰神情慢慢变得认真起来,道:“我们安人是伟大的,曾是数个纪元以来的主宰者,然而现在却被你天夏人所奴役,我们需要找回属于我们自己的辉煌,就不能让你们天夏人再压在头上。” 张御目注他片刻,淡声道:“如果你们安人要寻找所谓的‘辉煌’,那么就去寻找好了,和天夏人又有什么关系。“ 阿尔莫泰严肃道:“可是你们天夏人拿了我们的东西,难道不应该还回来么?” 张御道:“什么东西?” 阿尔莫泰沉声道:“我们安人数个纪元积累下来的古老知识,你们天夏人就是得到了这些,才变得像现在这么强大,可是你们却隐瞒了真相,把这些说成是你们自己所创造的。” 他看了看张御,认真道:“或许你也不知道这些真相,如果你愿意帮助我们,那么在我们安人恢复了秩序,重新统一了世界,会让你和你的族人有一席之地的。” 张御不禁摇头,他一听就知道,阿尔莫泰所谓的“安人历史”,应该是借用了天夏对世界的阐述,再加上一部分土著的史诗篇章,重新拼凑出来的。 因为在天夏人到来之前,安人根本就没有所谓“纪元”的概念,对世界的认知也就停留脚下这一片地陆之上,甚至就只有安山以东这一块。 只要去看看安人的原始的结绳记事,还有其他土著的树皮书记载,就知道他们祖先对自己的描述与阿尔莫泰所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可对方显然对自己的话深信不疑,并且已是化变为了自身的一个精神支柱,所以他没有去试图说服对方,其人心中认定的事,你无论说什么都是没有用处的。 不过抛开思想上的愚昧浅薄,对方的力量是真实无虚的,那近乎完美的身躯之中,隐藏着爆炸般的力量。 因为知道迟早会是敌人,所以他曾从各个渠道了解过神尉军四大军候。 阿尔莫泰生活简朴,每天都只是进食只是一些清水,每天除了锻炼自己,便不再有其他事了,过着比修士更修士的生活。 这与其人所披上的神袍也不无关系。 这具神袍,是来自于“美神”。 神尉军中每个继承神袍的人,其实力一看神明本身的上限,二是看披上神袍的人是否与神袍本身契合。 这具神袍早便存在了,可是在此人之前,披上去的人并没有能发挥出多少力量,至多是外表变得好看一些。 可是当宁昆仑,也就是安尔莫泰披上了这具神袍后,却是与之完美契合,这使得他的力量在短短几年之年就不断高涨,并在数年前的决斗中战胜了原来的左军候迟授。 神尉军军卒若是与自身的神袍完美契合,那么就有可能将神袍融合消化,那时候其人就将变成一个新的神祇,并不再受原来的神袍的拘束。 而阿尔莫泰,则被认为是最有可能达成这一成就的人。 天空之下。 两个人正面站立着,遥遥相对。 他们的一侧,是壮伟的安山山脉,来自大平原的风在不断吹来,细碎的砂砾在地面上翻滚着。 安尔莫泰此刻注视着张御,他能感觉到,这是一个无比强大的敌人,之前的情报与对方所表现出来的力量完全不是一层次的。 可他仍然认为,这一战最后胜利仍将属于自己。 因为他拥有的是美神的力量! 这里美,不是指外表的美,而是完美的意思,没有缺点,没有破绽,没有短板,而当这一切组合起来的时候,都将成为任何某一方面逊色于他的人梦魇! 他一捏拳头,脚下一发力,轰然一拳朝着张御打来! 而因为他的速度实在太快,此中似根本就没有任何过程,整个人倏忽之间就已经来到了张御面前。 张御微微抬头,他伸出手来,往上一架。 轰! 仿佛是两个流星撞在一起,传出了巨大的声响,还有不断闪动着的光芒。 张御的身上白光起伏,稳稳站在那里,只是单手就接下了这一击。当他打破了人体的极限,迈入了灵明之章后,就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阿尔莫泰有些诧异,自从他击败了迟授上位以来,还从来没有见过能在正面接自己一拳的人。 张御身上的白光此时骤然一阵升腾,向着身外膨胀扩张, 阿尔莫泰身上也是有道道金光闪烁,两者的灵光不断碰撞激荡排斥着,并不断推动着彼此远离对方。 又是一阵光芒激荡后,两人各自向后退开了一段距离。 张御与阿尔莫泰这一接触下来,差不多已是知道了这一位特点。 其人与他遇到那个神子库泰那样,拥有着完美的守御之力,浑身上下任何一点遭受,都会被传递到全身,没有将之一击致死的能力,就杀了不他。 但与库泰这个神子有所不同,阿尔莫泰在承受外来力量时,根本不需要什么意念提前准备,而完全是处于一种本能状态之中。 不止如此,连他的进攻,都能将全身力量迸发于一点。 或许他本人力量分割在开来后,并没有那么大,可在力聚一处后,那就远远超出了同等层次对手的正常界限了。 再加上其人的速度、反应、坚韧程度也是一样不逊色于力量,可以说真是近乎于完美了。 不过,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完美。 他吸了一口气,身上白光一闪,袖袍漂浮,缓缓漂浮起来,并往天空中移去。 阿尔莫泰仰起头,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片刻后,他自语道:“我好像有些明白了。”他双臂向外张开,就像是拥抱天边的太阳,而后……身躯缓缓离地,双腿并拢着,亦是向上抬升起来。 …… …… ------------ 第一百零四章 天穹之下 阿尔莫泰身上金光闪烁不停,他缓缓上升到了半空之中,并来到了视线与张御平齐的地方。 张御静静看着其人也是飞空离地,并不觉得如何奇怪,神尉军视原来所继承的神祇不同,也有着各种各样的能力,当与神袍契合到一定是程度,就能将之发挥出来。 而这一位所继承的美神,显然就具备这样的能力,之前没能做到,是因为其人没有发现浊潮的限制在减弱。 只是在方才碰撞中,他同样也是发觉,其人身躯,或者说“神躯”,因为物性的那一面太过了完美了,却反而是将灵性的那一面压制了。 这与他之前所遭遇的情况有些类似。 “神异化”是神异强过物性,进而才能发挥出各种各样的能力。 无论是修士还是神尉军,飞遁倚仗的就是“灵性”那一面,想依靠纯粹的人身飞驰天域,那除非直接改变身体的结构。 而阿尔莫泰尽管此刻也能飞腾纵空,可其人身上灵性那一面因为有所欠缺,当来到了天穹之中后,就再也不会如在地面上那般全能了。 在这里,他将会失去自由。 张御心意一动,身上光芒闪烁,继续往上升腾而去。 阿尔莫泰是第一次驾驭飞天,人类向来对天空充满了的憧憬和渴望,即便是他,此刻也是心潮激荡,看着张御去往更高的地方,他一时也未去多想,跟着往上空追来。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到了漂游天云之上。 张御没有再往上飞腾,而是再次停顿了下来,通过方才的飞遁,他已是大略知晓了对方在半空之中所能表现出来的速度了。 因为灵性相对身躯较弱,所以其人速度比他差了许多,转折腾挪之中更是僵硬。 战斗之中,只是一点速度的差距,就有可能决定生死,何况是如此大的差距,可以说,来到了这片刻天穹之上,就是来到了他主场。 他伸手一拿,夏剑已是从鞘中飞出,跃入手中,随即身与剑合,化作一道流光,往其人冲来! 阿尔莫泰下意识要闪避,然而脚下一发力,却是空空荡荡,意识到这并不是在地面上,正要以灵性挪动身躯,可这个时候,那剑光一闪,已然点到了他的驾起的手臂上。 他身躯猛然一个剧震,身上金色的光芒也是闪烁不定。 张御这一剑将所有力量汇聚于一点之上,并且在心光的作用下,这些力量没有一丝一毫向外宣泄,完完全全被阿尔莫泰所承受下来。 一剑之后,他倏尔一晃,如流光飞逝,去到远处,根本给对方任何出招还手的机会,且一闪之后,下一剑又是疾刺上来。 阿尔莫泰这时感觉到了张御这种攻击对自己的威胁。 虽然每一剑的力量他都可以承受住,但这并非是当真对他没有伤害了,只是伤害稍微小一些罢了,而当这些伤害不断累积的时候,他的战斗力无疑也是会被削弱的。 这一刻,他强大的战斗直觉在起了作用,目光之中方才察觉到闪过,就立刻朝着那来势一拳轰去,他要主动进攻,迫使对方无法再这般肆无忌惮的发动攻势。 张御心意一变,身形在心光作用之下,轻轻一转,沿着其人划出了一个弧度,避开了这一拳,现在阿尔莫泰只要还在天上,那么就是他的活靶子,他不必急着这么进攻,找准机会就行了。 而且在天中,进攻的再不是单纯的一个面,而是从上下左右各个角度都可以发动攻袭,心念转动之间,身上光芒裹着再是一转,就已是绕道其人背后,剑指其颅。 阿尔莫泰似在察觉到了什么,突然一个转身,虽然他转挪飞腾无力,可是这等简单的转身动作却是可以顺利完成的。不管即将落至身上的剑芒,一拳打来! 只是拳落之处,却是空空荡荡,在反应过来差了分毫,右侧肩膀之上猛地一震,身躯又一阵剧烈颤动。 张御此时也是一样在调整着自己的进攻方式,他发现对付这样的人,以弧线式的攻击,比直来直来更好,不但转折飞驰更为容易,而且所带动起来的冲势也不会因骤然变换方向而削弱,且还令对方更加难以捉摸他的攻势来路。 而且这等时候,又发觉了阿尔莫泰的一缺点,由于灵性的缺失,其人观察外在事物时,大部分利用的是身躯原本所具备的感官,灵性只是居于辅助地位。 可要是他此刻有一个章印可以干扰到对方的感官,那么就可以很轻易的将之玩弄于鼓掌之中。 很可惜,他并没有观读过这样章印。 他心中暗暗提醒自己,等这次回去之后,一定要设法补足这方面的短板,且不但要设法得到这样的能力,还要有方法来防备对方利用这样的手段来对付他。 阿尔莫泰此刻面对着天中那一道道纵横飞来的剑光,完全处于被动之中,他连敌人到底从哪个方向上过来都无法判断准确。 他意识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自己必须要返回到地面之上,虽然这样做很可能会导致这一次行动失败,可是他相信下一次,一定可以找到对付张御的办法。 于是将身躯一个蜷缩,双手抱住头颅,膝盖抬起,将面部埋于其中,浑身上下被淡淡金芒包裹起来,随后就任由自身往地面坠去。 张御看见了他的举动,自是毫不客气纵剑来攻,在天空之中化星流飞闪腾挪,不断驭剑冲击着其人。 就像是一颗流星下坠,轰的一声,阿尔莫泰重重砸落在地表之上,并轰击出来一个巨大的深坑。 张御知道这个时候其人无法反攻,于是又一剑紧随其后跟着落下,但他的力量完完全全集中到了其人身上,并没有造出太大声势,只是那下方金光因此一剑,变得黯淡了几分。 一剑建功后,他御光一转,来到了大坑上空,漂浮在了那里,双袖负后,俯视下方。 随着金光涌动,阿尔莫泰从大坑中一步步走了出来,此刻他身上泛着细小的血珠,这是之前攻击造成伤势,整体承担伤害就意味整体的伤势。 可是回到了大地上,这却让他无比安心。 不过他知道,这一战自己已经输了。 面对在空中完全占据优势的对手,他眼下没有办法战胜。 可是到了地面上,对方也不可能再像方才一般压着他打了。 现在他所需要做的,就是离开这时,回返神尉军的军营。 他相信,等自己下次到来时,就不会再是现在这样的局面了。 他猛然抬起头,看向张御,似要把后者的身影牢牢烙在心中,以记住这一次战败的耻辱。 张御则是静静看他,在阿尔莫泰略显惊异的目光中,他放开了剑柄,任由这把剑飘飞出去,只见就那剑尖缓缓抬起,对准了其人。 而后…… 剑光一疾,骤然杀至! …… …… () ------------ 第一百零五章 动剑若雷霆 阿尔莫泰见剑光过来,伸手一拍,试图将其挡开,在他设想之中,单纯这一把剑过来,是没有多少杀伤力的。 然后可是一接触之后,他整个人却是止不住颤动起来,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眼眸深处更是流露出了惊异之色。 他难以想象,这一把剑上面,竟然可以迸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纵然比不了刚才张御纵剑袭来,可也差不去太远了。 若是在完好之时,这样的力量其实并不能把他如何,可现在他受伤了,等若在用伤痕累累,内部满是空隙的武器去与对方强行碰撞,这无论如何都会加大原先的损伤。 他的伤势其实随着时间的推移,也是会逐渐恢复的,而且速度也非常快。可毕竟他还不是真正的神明,物性的限制使得这个速度终归有一个上限,至少在这一两天内是不会好转的。 他此刻终于意识到,张御是真正具备杀死自己的手段的,所以他再没有在此停留下去的意思,而是一声不响,扭头就跑。 张御看着其人身影远去,并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心意一动,大道浑章在身旁浮现了出来,在“剑、驭”之印上,“剑芒”之印的旁侧,此刻又多了一个章印,上有“飞剑”二字。 很显然,由于他自身的境界提升,加之心光的增长,与这把剑器的沟通也是更上一个台阶。 据他所知,真正的“飞剑”是某些旧修所擅长的手段,传说中甚至可以杀敌于万千里之外,这不仅仅需要剑器上乘,还需要有一定的功法相配合。 而这里的“飞剑”之印,应该就仅仅代表了表面上的意思,可以使他驾驭剑器更为方便,而不会是那种玄妙莫测的神通手段。 目前而言,浑章所有的章印都是他本来所具备的,只是加强了他自身对这个技能的理解,并且进一步作出合适的身心调整。 这一切全是建立在自身根基上的,除非那引入大混沌的力量,否则不会有更多的东西出现。 他微微一思,对于这场战斗而言,这枚章印还是很有用的,而且他也很期待以后这把剑器以后所能发挥出来的神异之能。所以他目注其上,顺手就将之观读了。 霎时间,他感觉自己与这把剑器变得更为融洽了,尽管此剑这刻飞腾在外,可那种如臂使指的感觉,就如将之拿在了手中一般。 他心意一敛,收了浑章,而后身上光芒一闪,急骤飞去,不过一二呼吸之后,就追上了阿尔莫泰,却也没有停留,而是从其人头顶直接跃过,再意念一引,那剑光一长,就如疾电一般劈了下来! 阿尔莫泰正在大地上全力奔跑着,他见张御再次出现,就提高了警惕,可是那剑光来的实在太快了,他只能鼓起全身力量,举双臂招架,身上金光也是跟着急剧升腾。 可这一剑下来,所迸发出来的力量比之前更大,他忍不住一个震动,脚下也是一踉跄,身上溢出的鲜血更多了。 他微微一顿后,并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为了减少遭受攻击的次数,他根本不敢纵跃,可他很快发现,这是的努力是徒劳的,那剑光之灵活,完全超脱了他的想象。 可哪怕受到这样狂风急雨一般的剑光肆虐,他的速度也没有减缓半分,坚定的向着既定的方向冲驰着,仿佛生命力不曾耗尽,他就不会停下。 张御在上空看着阿尔莫泰的身影,不断用飞剑削弱这名对手,如今每一剑上去对会对其人造成损伤,看这个速度,一天之内其人是无法从荒原之中跑出去的。 而他也没有准备拖到那个时候。 又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后,他从心湖之中能够感觉,阿尔莫泰已经到了非常虚弱的地步,尽管速度依旧,力量看去也没有减弱,可那是阿尔莫泰的意志在支撑着,他在榨取着自身的本元,还有神袍的作用再加上本人的信念和韧性,才没有让自身因此而倒下。 张御此时眸光微动,夏剑忽然笔直上升,在到了天顶之后,剑尖斜指下方,似是蓄势待发,过了一会儿,他意念一放,霎时剑芒一闪,似落霹雳,从天而降! 阿尔莫泰对此没有太好的应对办法,只得像之前一样举臂抵挡,然而这一次,剑身上的力量并有之前那般聚于一点,全数送至他身上,而是重重压下,轰的一声,将他像钉子一样钉入大地之内! 他战斗经验也是丰富,顿时意识到对方想要做什么了,猛喝一声,就想要从地坑之中出来,可是还未等他做成此事,那剑光又是一闪,直刺在他前胸之上,他浑身一颤,动作不由得一顿。 那剑光并没有因此停下,而是来回跃动着,上面的力量也是时时变化着,时而凝于一处,时而宣泄向外。 在远处看来,他好似正在天雷轰击,身躯连连颤动,他脚下已经是出现了一个深坑,并在不断里沉降下去。 阿尔莫泰突然感觉到了一阵疲惫和无力,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他此刻终于意识到,自己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完美, 而信心的消退,导致他的气势也是随之衰败下来,那属于灵性那一面更是一瞬间落到了低谷,他再也无力抵挡来自空中的攻击了。 随着那剑光又一次轰落下来,一声闷响过后,他整个人被的重重击入了身下的大坑之中。 他仰躺在了那里,浑身上下完全失去了力量,过了一会儿,金色的鲜血自他身上流淌了出来,并很快蔓延到了整个坑洞的底部,看起来他就如漂浮在了金灿灿的血水中一般。 由于他所承受的伤害是整体性的,所以他浑身的骨骼皮肤肌肉都破碎了,他此刻就像一个满是裂纹的瓷人,只要再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现在唯一支撑他的,就是自身的灵性了。 张御缓缓从天中降落下来,那夏剑飘了过来,悬浮在了一侧, 他走到坑洞旁站定,看着其人。 阿尔莫泰每一次呼吸,都会有血水从皮肤里渗透出来,他已经不怎么看得清东西了,只能察觉到模模糊糊的影子,他用自身的灵性说道:“你胜利了。” 张御淡声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想问什么?” 张御伸出双手,将遮帽摘下,目光俯视下来,道:“当初燕叙伦那么针对舒家,甚至不惜一把火葬送舒家一家人,我想不会是单单为了一本文册那么简单,那么,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或者说,他想要得到什么东西?” …… …… ------------ 第一百零六章 秘藏旧物 张御之前分析过,阿尔莫泰作为燕叙伦的绝对亲信,燕氏父子无论要想做什么,都是绕不过其人的。尤其是涉及一些对外的秘密动作,更离不开其人的支持。 所以他省去了那些前面试探,直起就向其追问起了这件事。 阿尔莫泰无力的躺在大坑底部,他回答道:“是这件事……我是知道的,也是我找人去办的。这件事……与你有什么关系么?” 张御道:“舒同是我的保人。” 阿尔莫泰道:“原来那是你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才道:“你能答应我一个要求么?” 张御淡声道:“那要看是什么了。” 阿尔莫泰语调急促起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并不难办,我知道今天自己无法活着回去了,我希望你隐瞒下这个消息,别让我的未婚妻子知道这件事。” 张御道:“你是神尉军四大军候之一,即便我不说,你失踪的这件事,也是隐瞒不了多久的。” 阿尔莫泰剧烈咳了两声,血水不断从嘴里喷出来,他聚合了自己所有的力量,发声说道:“是的,可她只要不是真正确定我已经死了,那么她心中就还留有希望,她就还能活下去,或许时间长了,她就会忘了我……” 张御略略一思,道:“可以,我可以不主动去说这件事。” 阿尔莫泰感激道:“谢谢了!” 他又躺了一会儿,似是恢复了一点力气,才道:“我把那东西放在了……”他的声音逐渐变得微不可闻,这似乎不是他无力回答,而是在忌惮着什么。 张御现在具有超人一等敏锐感官,虽然阿尔莫泰的声音很是微小,可他仍然听得清清楚楚,他点头道:“原来放在那里,你有什么凭信么?” 阿尔莫泰道:“我身上有一枚戒指,那就是凭信,你可以拿走它。” 张御一思,又问:“燕叙伦这次是以什么借口让你出来的?” 阿尔莫泰遗憾道:“猎杀一头螺角白山巨牛,荒原中的王者,一头灵性生物,那本来应该是我的猎物,现在看来,只有把它让给别人了。” 张御看着他,道:“你拿去的那东西,对你有什么用么?” 阿尔莫泰有些意外,道:“你不知道么,没关系,等你拿到了,你就知道了……其实我有些后悔,要是没有这件东西,或许……”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完全听不见了。 张御上前几步,来到了更近的地方。有着心湖感应,他并不怕对方来个同归于尽的做法,实际上阿尔莫泰此刻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连意识都是模糊了。 他目光一落,片刻之后,就有一枚雕刻精细的戒指从阿尔莫泰的身上飞了出来,落入了他的手心之中。 这东西应该是由某种质地坚硬的云纲石琢磨出来的,以阿尔莫泰的能力,关键时刻甚至可以拿来当作投掷武器,也难怪在刚才的战斗中没有损毁。 他将这东西收好,而后意念一引。 剑光倏尔纵起,遥遥去到上空,而后骤然一落! 轰! 整个大坑炸裂开来,滚滚灰尘向外扩散。 待一切都是平静下来后,阿尔莫泰的身躯已经不见了,他已经被彻底击碎成了碎片。 但是可以看到,那些飞溅出来的鲜血却并没有因此消失,而是化作了一粒粒的血珠,并在地上来回滚动着。 过了一会儿,所有血珠像是有如被一种力量牵引一般,往一处聚集,最后凝结成为一枚血色宝石,在阳光之下,显得晶莹透亮,璀璨异常。 张衍目光一注,这东西就飘到了他的面前。 这枚宝石就是神袍,只要将此物融入某一个人的身躯之中,凡人立刻就可以获得超常力量,它完美的剥离了原本属于神明的一切,是天夏前贤智慧和高超技艺的结晶。 这东西之所以不用神晶、神石之类的名称,那是因为此物一旦被人融入身躯,就会在身体表面形成一层纹路,如同披上了一层华丽的袍服。 其实神袍来源不一,被剥夺力量的神祇强弱也是各有不同,这里面更为重要的,实际上是穿上神袍的那个人。 一些神袍取自于强大的神祇,可是继承神袍的人若是与之不契合,那就无法发挥其原本所具备的力量,甚至很可能毫无作为。 相反,一些本来用孱弱神祇打造的神袍,若是落到了合适的人手中,那反而能发挥出更为强大的力量。 正如“美神”这件神袍,也只有在阿尔莫泰身上才有用,在别人手里的时候,却是异常平庸,更别说凭此成为神尉军四大军候了。 他想了想,将之放入了衣兜中,再伸手一拿,那夏剑飞腾过来,握住剑柄,还入鞘中。 再是看了一眼周围,他身上光芒一闪,整个人再度腾空飞起,到了半空中,辨认了一下,轰然一声,就纵光往西飞遁而去! 由空中俯瞰,大地在身下不停飞退,荒原上奔跑的牛马惊得四散逃跑,没有多久,瑞光城的轮廓就清晰浮现了出来。 再飞纵了一段路后,他在城外找了一个无人地界飘落下来,将披风一紧,就持剑从南城门步入了瑞光,唤上了一辆马车,行驶一段路,在城西的银署门前停了下来。 瑞光城在城东和城西分别有两座银署,城西这座银署是从一座土著神庙改建而成,典型的阶梯式建筑,上方石砌大殿由十根巨大的墩柱支撑而起,上面犹自残留着精美的石刻。 银署接手之后,又在两侧增添了两个带着坡度的直角折向翼廊,建筑则正面留下了一大片空地,因为这里靠近港口,所以瑞光城中的布拍,一般就是在这里举行。 张御走入其中后,拿出了都堂参治的玉章,立刻被人恭恭敬敬请了进去,银署还特意派出了一位金管相陪同。 金管小心问询了一声他需要做什么,张御就拿出那枚石戒,金管拿出一块布,十分当心的拿起了石戒,检查了一下后,他道:“参治,请跟我来。” 张御跟随他进入了大殿里间,沿着一条走廊往下方去,最后来到了一座石库大门之前,这里空间很大,应该是处于地下了。 金管作势一请,恭敬道:“劳烦参治先在一旁的隔间等候片刻,我稍候就来。” 张御点了下头,就进入了一旁的间室,坐下等候。 过去一段时间,金管托着一个石匣子走了出来,并摆在了他身前的案几上,道:“参治可检查一下可否有什么损失遗落。”说完,他一拱手,就先退了出去。 张御看了一眼,那石匣的盖子缓缓飞起,到了一边轻轻落下,里面出现的是用布包包裹着的方行物品,看出又是一个匣子,除此之外,里间还加塞着几封信笺。 他眼神微微一动,这个布包或许他人觉得没什么,可他却是认得,这是原来家中书橱顶上用来遮灰的旧布。 可以肯定,这就是他养父留下的东西。 于是伸出手去,将之打了开来,再打开了里面的匣子,里面露出了一块残缺的石板,上面有着许多符号。 竟是这东西? 一看到这上面的符号,诸多回忆一下涌入脑海。 他记得小时候经常跟着养父念一些晦涩拗口的文字,那些字就与这石板上的符号十分类似,但是后来在学各种文字语言的时候,却从来没有碰到过类似的东西。 有意思的事,若是不看这些东西,他根本想不起来其中的读音,而现在映入眼中,却一下又回想起来了。 他知道这东西很不简单,要不然阿尔莫泰和燕叙伦绝对不会千方百计索取此物。 看来线索应该在那几封信笺中,可以拿回去慢慢查看。 他将东西重新收拾,把金管唤进来,让其再用一个厚实的皮箱装好,就拎在手中走了出来。 在将要走出大门的时候,他回头对那金管道:“希望你忘了这件事。”在说话之时,一股莫测的力量从语声之中传递了出来。 那个金管微微一个恍惚,随后恭敬道:“是的,我会忘了的。” 张御转过身,迈步出了大殿。外面的光线很明亮,目光望去,可以看到远处的港口一片繁忙,下方一级级的石阶上,不断有人上上下下往来着,还有几个小孩来回嬉闹跑动着,时不时发出欢快的笑声,看起来整座城市依旧洋溢着生机和活力。 他在此站立了片刻后,就一步步石阶下方走去。 …… …… () ------------ 第一百零七章 家访 张御走到下方广场的时候,有守候在此的银署役从递过来一封布拍的邀贴,持有此贴的人,可以参加每个月的布拍市会。 他想了想,考虑到布卖市会上说不定会有涉及神元的东西,也就拿了过来。 这时他忽然察觉到前方一阵喧哗,往前看去,见十来个身穿皮盔,带着佩刀的护卫先是走了过来,警惕的扫视着四周,而一名五十上下,衣着艳丽的中年妇人被围在当中,这一群人走过之时,两旁之人纷纷避道。 他向那个还没走开的银署役从问道:“知道这是什么人么?” 那役从犹豫了一下,小声道:“这位是临治学宫的一位尚姓学令新娶的夫人,听说是一位巨贾之女,最近不是都护府内不安稳么?所以雇佣了不少护卫。” 张御微微点头,都护府可不止泰阳学宫一家学宫,六十年前,都堂为了制衡和某种需要,在现在治署幕公姚弘义主持下,又另行建立了一大二小三家学宫。 临治学宫就是其中规模最大的一座。现在许多安人和夏安混血的事务官吏就是从中走出来的。他们中的许多人和神尉军走得比较近,也是传统守旧派的最大反对者。 想到这里,他不禁思索了一下,虽然阿尔莫泰被他杀死了,可是以神尉军的底蕴,很快就可再选出一人来替代军候之位,比如之前那位败给阿尔莫泰的迟授,就是合适的人选。 这位当初在对决中失败,只是输在自身战斗方式被阿尔莫泰克制的太死,一身本事无从发挥。可以实际战力而论,其人其实并不弱。 之前他和范澜讨论过神尉军四大军候的实力,左军候阿尔莫泰最为年轻,他崛起的很快,出手的次数最多,近来所有需要神尉军出面的硬战,都是由其完成,所以实力最为透明。 右军候庞巩,在人前露面的次数最多,最喜欢与人打交道,出入各种场所的次数最多,可偏偏很少见到此人动手,对此人难以有一个准确判断。 下军候齐颠,是公认的战力强大之人,不过这个人不参与神尉军的具体事务,对于玄府和神尉军之间的争斗也漠不关心,只对修炼感兴趣,所以常年镇守在洪河隘口,与那些异神及异神祭祀交战,以此磨练自己。 上军候朱阙,实力不明。但有传闻说,其人已经彻底化合身上神袍,达到了那一层境地,对玄府威胁最大的,也就是这一位了。 现在浊潮在持续消退,神尉军肯定不会容忍守旧派到时点燃烽火,想来用不了多久,包括玄府在内的守旧派就要迎来最强烈的冲击了。 而这一次,双方都没有退路了。 他再往望夏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就迈步往大道上行去。 本来他想着就此折回学宫,不过忽然想起,今天正好是月底的休沐日,自己的学生余名扬应该就住在这附近,之前这位学生见有人要诋毁自己,便连夜过来报信,眼下既然到了这里,那不妨走访一下。 他转步而行,大约一刻之后,进入一条简陋的屋巷中,来到一个宅子门前,起手在门上敲了敲。 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一个声音,“是哪位客人?” 张御道:“是我,张御。”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门被一把拉开,余名扬带着惊喜的神情出现在门后,他道:“先生?你怎么来了?”说话之间,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正容一揖,道:“学生见过先生。” 张御抬手回了下礼。 余名扬侧身一引,道:“先生,还请入内一坐。” 张御点了下头,往里走入进来, 余名扬引着张御来到中间的客室,请了他在一张粗重的木椅上坐下,不好意思道:“家中简陋,招呼不周,先生勿怪。” 张御道:“心足便物足,何谈简陋?” 余名扬这时又端来一杯茶,恭敬递上,道“先生请喝茶。” 张御接了过来,喝了一口,放在旁边,道:“你也坐吧。” 余名扬这才坐下。 张御道:“近来你在坚爪部落里可好?” 余名扬道:“很好,先生虽然不在,可是余威犹在,那些蛮人没有敢为难学生的,现在去那里行商的人越来越多,部落里的人都在用我天夏语言说话,怕是用不了多久,那里就会变成我都护府的又一个附从部落了。” 张御淡声道:“这些土著,畏威而不怀德,不要被他们的表面所欺,刀剑枪炮之下,才有那礼乐文章,早歌晚唱。” 余名扬认真道:“学生知道,学生刚入学的时候,就有先生教导过,说这些土著,现在只是披上了一层人的衣服,但是他们还是用四条腿走路,看你什么时候疏忽了,他们就冲上来咬一口,你一鞭子挥去,他们又会趴回原地,变得老实起来,而什么时候他们能像我们天夏人一般站起来走路了,懂得礼仪道德了,那才可以真正与之平等相待。” 张御点头道:“你这个先生说得很好,是学宫幼学的先生吧?” 余名扬道:“是的,是一个名叫‘忘川’的先生。” 张御回忆了一下,他在幼学的时候,倒是不曾听说过这位的名字,那不是改名,就是在他来时就离开了。 又再与余名扬聊了一会儿后,他就起身告辞。 临去之际,他提醒了一句,道:“都护府近来局势有些不稳,你自己要小心,要是有什么难处,你可来找我。” 余名扬感激一礼,道:“多谢先生。” 他将张御送到门外,远远一揖,目送后者一路离去,这才回到屋中收拾。 中年汉子这时正好走了进来,看了台上的茶杯一眼,道:“刚才有谁来过了么?” 余名扬道:“是先生。” 中年汉子神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往外退了几步,往四面看了看,道:“斩杀异神的那一位?” 余名扬道:“是啊。” 中年汉子着紧道:“那你先生人呢?” 余名扬道:“方才坐下一会儿,连茶都没喝几口就走了,”他遗憾道:“本来还想请先生吃顿饭的,奈何先生说有事。” 中年汉子似微微松了一口气,“是可惜了。” 余名扬惋惜道:“可惜大兄方才不在,不然就可以与先生见上一面了。” 中年汉子眼皮微跳,道:“还是不用了吧,我一个粗人,也没读过多少书,怎么和你先生说话,没得让人笑话。” 张御自余名扬家中出来后,就回了学宫居所。 李青禾见他回来,恭敬一礼,道:“先生,你回来了。” 张御一点头,把手中的皮箱递过,道:“把这东西放到我书房去,还有这些天来的报纸也一起送过来。” 李青禾接过道:“是,先生。” 张御抬头看了看尚在沉睡的妙丹君,就走入里屋,洗漱了一番,而后换了件宽松道袍,来到了书房之中。 他先翻了翻报纸,这十多天来没有什么太过特别的消息,主要是大篇幅宣扬玄府这次的胜绩,并历数过去瘟疫神众对北方造成的各种破坏。 当然,其人破坏越大,显得玄府这次功劳越大,也越显出神尉军的无能和不作为。 这里还有关于他的不少消息,主要是说他完成了击杀瘟疫之神的最后一击,实际上,这几篇文章一出,明年士推差不多已是十拿九稳了。 倒是报纸上不见了“青予”的文章,让他感觉有些遗憾。 他想起肖清舒这个时候应该下葬了吧,嗯,什么时候可以去祭拜下,再把自己的文章烧些给他,也算是给其人排遣下寂寞吧。 就在他阅读报纸的时候,李青禾走了进来,揖礼道:“先生,柳先生来访。” 张御心下一转念,柳光现在过来,应该是知道自己回府的消息后就立刻赶过来了,想来是有什么事,于是他放下报纸,从书房走了出来。 柳光正在客室内来回踱着步子,见他出来,马上一拱手,肃容道:“张兄,我知你方回来,不该这时候来打扰,不过有一件重要之事与你有关,所以迟学监一听说你回来,就特意让我来请你走一回。” …… …… ------------ 第一百零八章 礼争 泰阳学宫,奎文堂。 张御与柳光一起到来时,迟学监及四堂学令已是在此等候多时了。 双方见面行礼之后,各自落座下来。 迟学监肃然道:“这次请张师教到此,实是为了一桩紧要之事,故才匆匆相唤,还望勿怪。” 张御道:“来时柳师教大略与我说了句,是为大都督授礼之事?” 迟学监道:“是如此,大都督已是到了授礼之年,按照天夏的规矩,该有专人为传授天夏的礼仪法度,只是今次,治署的幕公姚弘义却是提出,说是今时不同以往,故授礼一事可以免去了。” 座上洪学令接言道:“为此事,上任姚公府亲去治署与其论辩了一番,姚弘义则言及,即便尊礼,那也当尊新礼,而不当再尊旧礼。此人还以天夏为例,说到天夏以往原本只有旧法,为应付恶劣局面。所以化旧法为新法,而今时移世易,都护府也该改变动一下了。” 迟学监则语声坚决道:“这样的事情,我们是绝对不能答应的。” 张御心里明白,姚弘义以新法旧法举例,这其实是在偷换概念,他身为玄修,还曾在旧修门下修行过,十分清楚,无论旧法新法,本质上都是天夏之法,天夏还是那个天夏。 而这位姚弘义可不是那么单纯了,那是在试图丢弃天夏之礼,进而推出自己的那一套。 这也难怪学宫如此紧张。这一次的事,明面上看去只是简单的授礼之争,可实际上却是兴新一派要想借机沉底废除天夏的礼制。 什么是礼? 礼就是规矩,礼就是秩序,礼就是法理! 天夏之礼,就是天夏的礼仪、规矩和轨制。 大都督虽然年幼,也没有什么实权,可他是名义上都护府的最高统领,要是连他都不要礼了,那无疑就是传出了一个明确的信号,告诉所有人,都护府不再准备遵守天夏的礼制了。 可是不要礼,那么下一步,是不是要移去都护府之名了? 若是这样,恐怕那些颠覆激进派是最为欢迎的,因为唯有在法理上与天夏做了切割,那么他们这些人才能名正言顺的在自己位置上待下去。 洪学令沉声道:“现在有一些人提出,浊潮之下,万物皆变,都护府与天夏六十年没了联系,说不定天夏早已不在了,又何必尊崇,又说就算天夏还在,这些年来没有天夏,他们也过得甚好,那又为什么要再去联系天夏呢?说什么东廷人应当建立自己国度了。” 迟学监也是肃声道:“他们并非是在说胡话,而是当真想这么做的,所以我们绝不能让他们得逞,我们是天夏人,这点永远不会改变! 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点燃烽火的,谁都不能阻止我们!若是天夏还在,我们就回归天夏,若是天夏没有了……”说到这里,他看向场中所有人,语声略显激昂道:“那我们就是天夏!我们脚下站立的土地,就是天夏之土!” 场中一片肃穆。 大风自两边的柱廊上吹来,此间所有人身上的衣冠都是拂动不已。 张御点了点头,道:“御已明白,那么学宫想要御做什么?” 洪学令道:“姚弘义提出,新礼旧礼既然有争论,那就不妨在大都督面前来上一场礼辩,看大都督自家会如何选择。本来这件事姚公府是最合适的,只是姚老公府病重在床,时日无多,姚公府身为老公府唯一的子嗣,这时候实在不适合离开。” 他这时看向张御,道:“只是我们听说了,大都督本人本是有意延请张师教做他的授礼老师的,所以我们商议下来,觉得这件事,还是需拜托张师教。” 他与迟学监都是认为,大都督尚且年幼,虽然之前经过姚公府的教导,可那时候只是教他识文写字,有些东西因为是需要循序渐进的,所以姚公府也没有说的太深入,大都督本人恐怕未必有这个概念,所以才分辨不清楚。 而且不得不承认,一些大道理十分沉闷枯燥,大都督也就算愿意听,也不见得能听得进去,现在大都督本人既然对张御有好感,那还不如就让张御前往,设法将之引导归正。 场中所有人此时都看着张御,目光之中俱是隐隐含有期待。 张御在座上考虑了片刻,这才抬头看向在座之人,道:“御以为,新礼,旧礼之辨,此举十分不妥。” 柳光急道:“张兄你……” 迟学监却是一伸手,拦住了他说话,随后神情不变的看向张御道:“张师教,可以说下这是为何么?” 张御道:“姚弘义那所谓新礼,何能与我天夏之礼相提并论?” 他认为这场论辩本身边就不妥。 若是答应下来,那就是给人一个错觉,姚弘义所提之礼和天夏之礼是处于同一个层次的,原本只是在小范围鼓吹的新礼法,一下就地位蹿升,一夕之间就可获得足够大的影响,这比任何造势都来的快,若是应了,那就在帮对手的忙。 所以只要展开论辩,无论结果如何,那么其人就已经赢了。 其实,即便这场论辩输了,对其人来说也没有关系,因为的“新礼”已是获得天夏之礼的“认可”了,而论辩有了第一次,那么自然就可以有第二次,第三次。 迟学监沉默片刻,叹道:“我们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呢,但是现在为了说服大都督,也顾不得太多,我听项主事言及,浊潮正在消退,神尉军很可能不再忍耐了,而都督府是我们必须争取的,因为唯有都护府与我等站在一处,才能稳住局面,让神尉军不敢妄动,其他的事,现在暂且无法顾及了。” 洪学令也是道:“其实,以姚弘义为首的这些人若是愿意与我们只做那礼仪之争,而不是去付诸武力的话,那反而是我们希望看到的,至少无论输赢,都不会把都护府的子民卷入战火。” 张御深思了一会儿,抬头道:“如果学宫信任我,那么这件不妨交给我们来办。” 迟学监看向他道:“张师教准备如何做?” 张御道:“过几日我以私人名义拜访都府,届时我会设法说服大都督。” 洪学令想了想,身躯坐正了一些,提醒道:“张师教,大都督身边一样是有修炼之士看护的,你可莫要用什么异常手段。” 他是忽然想起了张御是一位玄修,怕他动用什么神异之法影响大都督的心志,那事情就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了。 张御道:“不至于如此。我有一法,可以让大都督不去天夏之礼。” 迟学监和洪学令两人对视了一下,他们不知道张御哪来的信心,可既然他这般说,那想来是有一定把握的。 要是普通的师教,他们肯定不会放心,可张御本人还是一位玄修,曾有数次斩杀异神的经历,所以不能以寻常的眼光来看待。 柳光这时出声道:“我相信张师教。” “既然张师教有把握,那么……”迟学监思忖片刻,就自座上站了起来,而洪学令、柳光等人也是一同站了起来,并跟随他对着张御深深一揖。 “此事便拜托了!” …… …… ------------ 第一百零九章 正礼 张御回到居所之后,仔细思虑了一番,就先是给杨璎去了一封书信,说是想拜访一下大都督,并且坦言,自己会就一些天夏礼法上的事,与其私下谈论几句,问她是否可以安排一下。 杨璎收到书信后非常高兴,与自己弟弟商量了一下,就立刻送来了回书,说自己已是安排好了,什么时候先生方便,她可以安排马车接送。 张御知晓若此事拖得太久,那么可能会引发很多变数,所以再次寄书后,翌日就来到了都府之内。 杨璎亲自站在门口相迎,双手一合,道:“先生安好,我阿弟就在堂中相候,请先生跟我来。” 张御还有一礼后,就跟随她往里来,一路到穿廊过厅,最后踏阶而上,来到了内堂之中,便见一个身着便服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