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 楔子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岸芳春色晓,水影夕阳微。”如此美景,一定会令人赏心悦目,而杜十七却没有。 杜十七面色沉重地注视着眼前泛着金色鳞鳞细浪的湖面,额头上也泛起一道道波纹。他本长着一张俊俏的脸庞,但却因为过于冷峻让人一些不敢直视。在他腰上,系着一柄通身漆黑,大巧不工的剑,无论剑鞘还是剑柄,都看不到一丝杂色。这柄剑,已然成为了他灵魂的一部分,在夕阳的余晖下,闪动着不寻常的光华。 “再说一遍,叫什么名字?”他稍稍舒缓了眉头,却依旧面无表情。 “……”一名黑衣武者用轻微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对背对着杜十七说着什么,没人听清楚。但这似乎跟杜十七面前的夕阳美景格格不入了,因此杜十七缓缓闭上了眼睛。晚风拂来,岸边的柳絮落到黑衣人乌黑的发巾上,风愈刮愈狂,他额头上的汗滴也飞快地随风散落下去,似乎在逃避着。他朝左右瞥了几眼,发现面露恐惧的不只自己一人。 杜十七,江湖上最可怕的暗杀组织“血杀”的当家人,同时也是江湖上最年轻却身价最高的杀手。他也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自己值这个价。短短数年间,就有三十七个高手命丧其手。这其中包括了少林高僧智远禅师,华山掌门“疾风剑”赵青峰以及魔教护法孙断。直到现在,他与孙断在阴山之巅的决斗还在民间广为流传,并且有着至少几百中版本。但唯一相同的说法就是,他一剑将号称“插翅狐”的孙断刺成了死狐狸。从此,这柄湛卢古剑的风采又再次向世人展现了出来,同时,它也注定永远伴随着死亡。也正因为如此,杜十七成了黑白两道的眼中钉,肉中刺,大多数人都欲杀之而后快,只可惜从没有人成功过,无论多少人去杀他,到第二天,官府衙门外就会多出一堆尸体。 杜十七杀人是没有顾忌的。只要你付得起价,无论什么人都能杀。所以他接了几笔生意之后,就已经成了江湖中的巨富。他武功很强。数年来,他从未对刺杀对象如此感兴趣过。他记性很好,数年来,他从未重复问过刺杀对象的名字。因此这次他的超乎寻常令左右的人都惶恐不安。 “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他睁开了眼,“回去告诉张老板,多加二十万两。”黑衣人很快地行了个礼,转身便匆匆离去。 待众人离去之后,杜十七独倚阑干,看着夕阳下的琼花瑶草,轻声叹道∶“人道岸芳春色晓,我言人稀春将逝。” 随后,他的身影也融入了夕阳中。 ------------ 第一章 洛城惊变  洛阳,全国上下最繁华的地方之一。自古以来,这里就是商业大都会,处处繁华。洛阳的花很多,一年四季都是满城飘香。不要说雍容华贵的牡丹,独放异香的兰草,姹紫嫣红的月季,傲雪凌霜的寒梅,光是夏天那亭亭玉立的出水芙蓉,便让人不得不惊叹这大自然的杰作。 六月,熏风满洛城。热情似火的夏风给植物带来了无限的活力,让那植株体内酝酿了一度春秋的生命力全都放射出来,到处万卉纷呈。洛阳的花,也令无数人神往。甚至若干年后,依然有许多文人墨客在这里留下了咏花的诗篇。 何人不爱洛阳花,占断城中好物华。 曾为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 但在六月,最好看的还是荷花。 现在是夏天,所以当然处处可见荷花。 现在是夏天,但是洛阳看不到荷花。 如果连碧海湖畔的陆伯川陆员外家都看不到荷花的花,那么整个洛阳城,恐怕没有人能欣赏到那端庄秀丽的景象了。 江月白当然也看不到。 整个洛阳城里的荷花,一夜之间全都不翼而飞了,只留下了一个个一片狼藉,尽显衰败的荷塘。 江月白正走在通向洛阳林荫小道上,一边想到洛阳城一探究竟。他并不是不想走大路,他只是觉得走大路并不舒服,因为他必须接受路人的目光。 路人的目光与其说是聚集在他身上,倒不如说聚集在他的剑上。 剑有很多种。而江月白的剑却是最与众不同的一种。至少,很少有人带着木剑就出门的。 他年纪不大,二十来岁的样子,身着一袭淡绿的破旧长袍,全身脏兮兮的,仿佛刚从乞丐堆里出来。脸上的胡子盘虬卧龙般交错着,全身一副落魄像。他脸上那几分与自身毫不相符的微笑,也显得令人有几分同情。 但他身上最吸引人的,一定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碧透如洗,给人一种空空蒙蒙却又焕发着勃勃生机的感觉,仿佛可以装下世间森罗万象的事物,容纳一切从心所欲的变化。 这时候,如果你再看他的脸,无论是谁也断然不会露出同情的神态了。与其说不会,不如说不敢。 同情,从来都是强者对弱者的一种轻蔑。那些所谓的强者,也只有在比自己更强的人面前,才会收起尾巴,摆低姿态。 江月白是强者吗?这个真的不好说。至少,他比任何人都特别。因此,如果有人要用看待世俗之下的贩夫走卒的眼光看待他,那真是自讨没趣了。 洛阳五煞之一的熊老四就是自讨没趣的人。 “站住!”熊老四突然从道旁的乔木从中窜出,从脸上的横肉间蹦出这两个字来。与此同时,江月白也感觉到了附近还有至少二十名埋伏的杀手。但他不但不慌,甚至还在挠着自己的头发,脸上的微笑也丝毫不减。 “有何贵干?”沉默了几秒之后,他答道。 “朋友此番可是前去洛阳城啊?”熊老四不怀好意地笑道。 “正是。” “那朋友还是请回吧,免得多生事端。” “哦,可在下偏有爱管闲事的癖好,听闻洛阳城中发生巨变,正想去一探究竟。” “是吗,那你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咯。”熊老四话音未落,二十多个剑拔弩张的黑衣杀手就从道旁迅速起身,刀枪棍棒样样都有,甚至不乏许多外门兵器。“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了,你的那把破木剑,挡得住这么多的精兵利器吗。” 没想到江月白笑的更厉害了,说道∶“我好像就没打算用它。” “老子没功夫跟你磨嘴皮子,上!” 电光火石之间,至少有八种不同的暗器,数十把兵刃一起向江月白招架过去了,可江月白还是没有拔木剑的意思。熊老四轻蔑地看着他,仿佛正在看一个临死的疯子。 突然,一阵寒光闪过。 好快的光! 完全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那二十多个装备精良的杀手全都应着倒下了,趴在地上呜咽着。而江月白,依旧一动不动。 熊老四此刻已经瑟瑟发抖了,但也勉强站稳了脚,“敢问阁下何派高人?” 江月白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说道∶“无门无派,无师自通。” 熊老四原本面如重枣的脸,如今已经一面青,一面白。一半是被吓的,一半是被气的。行走江湖数十年,竟然栽在了一个毛头小子身上。 江月白也不等他回答了,依旧朝着洛阳城的方向走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突然,他眉头一皱,仿佛遇到了什么污秽之物。他迅速将身子一转,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片叶子,朝着熊老四的方向飞去了。 又是一道光! 熊老四的“丧魂钉”,本身他成名的暗器,据说实力早已不在当年叱咤风云的“子午催魂砂”之下了。可它一碰到江月白的树叶,便仿佛软趴趴的稀泥,全都被击落到了地上。树叶凭借着余力顺势破开了熊老四的肩甲,狠狠地打入了他的锁骨。他看着血汩汩地流出,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是速度太快了,神经还没有感觉到?还是说他已经恐惧到不会疼痛了? “洛阳五煞,你们本个个死有余辜。不过上天自会裁决,还犯不着脏了我的手。” 此刻说话的江月白,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只有他的声音还在树林中回荡。 “好可怕……的内力。”熊老四咽了一口血,看这他走过的路径说道,“不过,你就算有通天的本身,也得在洛阳城掉一把骨头。”他看着胸口的伤冷笑道。 …… 行了许久,江月白也终于到洛阳城了。 一片空城。 家家户户都掩着门,空荡荡的大街上甚至连一只猫都没有。 还好无论什么时候,总会有那么一些人是不会和钱过不去的。 什么时代都有这种人,只要你有钱,他们可以甘愿作你的孙子,甚至叫他们咬开啃自己亲孙子的血肉,啃他们的骨头都可以。不过当你没钱了,他们要啃的,自然就是你身上的骨头了。他们就像一条条永不满足的吸血虫,当吸足了血之后,又会有新的吸血虫寄生在他们身上,循环往复。 所以,有钱人的日子,总是过的很安逸。 所以,有钱人的日子,也会充斥着提心吊胆。 江月白却经常是个穷人。他的钱来的快,去的也快,但总的来说,还是去的比来的快一点点吧,快的也不多,也就十来倍。 但是,至少现在,很幸运江月白身上还有点钱。 离开开封前的一夜,他在开封府内与汉中巨富“李百万”赌了整整一夜,直到李百万输的脸色发青,双手抖的跟抽风似的才结束的。 据说李百万回家之后,休息了整整三天才缓过来,可刚醒来又被老婆骂的晕了过去。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一夜之间就输出去四十余万雪花花的白银的。 虽然前几天恰逢黄河闹水患,他随手捐出去了将近三十万两,但余下的钱,估计还是够他挥霍一阵的。 所以他垂着头一步三挪地朝着城里最大的客栈走去,倒真像一个饿了好几天的乞丐。 果然,还是有人忙着要赚钱的。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个子不高,油光满面的小厮把他喝住了。 江月白还没搭话,他又挥手说道,“去去去,到别处要饭去,晦气。” 江月白却笑了,应该说,他一直都在笑。 “兄台可愿进来与在下小酌一杯啊?”客栈里虽然摆满了桌椅,人却不多,稀稀散散的五个人每人占据了一张桌子,彼此间仿佛也都不认识。最靠里的那张桌旁端坐着一个锦衣打扮的少年人,手持洒金折扇,微笑着向江月白问道。 “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江月白抬起了头,径直向那华服少年走去,屋内的四人纷纷用袖子捂住口鼻,向他投去厌恶的目光。 江月白对着他座下,开始偷偷打量了起来。 那少年五官精致,肤色白嫩,脸上还要微微的一丝红晕,好不俊俏。他那双杏眼,就连女子看了也一定会嫉妒万分的。可他偏偏是个男的。 “兄台请。”还在思索之际,锦衣少年便已经斟好酒了。 江月白举杯一饮而尽。“嗯,好酒,三十年的竹叶青……对了,敢问兄台尊姓?” “在下姓陆,洛阳人士。不知兄台……” “江……江河之江。”江月白继续说道,“方才得知兄台乃是洛阳人士,敢问兄台可知这城中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如此冷清?” “好了没有啊,洒家都不耐烦了。”旁边桌前一个身披麻衣的大汉打破了此时的宁静,他怒视着锦衣少年,“再不给答复,洒家就……” “这个……在下倒也略知一二,请兄台暂且静候,稍后在下再细细道来。”陆公子说完,转头向其他人。 “给位,我知道各位都是当世高手,此番召各位前来,也是有事相求。但情况特殊,是以要多加小心。” “所以……你是信不过我们了。”另一桌的那个灰袍道人缓缓咽了口酒,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那么,你想怎么样?” “哼!”另一个白衣剑士冷笑道,“即使如此,在下倒也免了一件事端了,告辞!”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实,你应该知道的……没有我们,哼哼,你那个爹就算再有钱,等到明晚……哼。”跟着离开的是一个身段婀娜的女子,她的声音倒也不难听,只是让人感觉怪怪的,甚至比她那张脸长满麻子的脸还怪。她临走前还偷偷向江月白抛了个媚眼,让他很不舒服。 终于,四个人都走光了,只留下江月白和脸色忧郁的陆公子。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怎么回事了吧,陆姑娘。” 江月白还是开口了,他本不愿开口的。 “你……你怎么……” 锦衣少年很惊讶,不知道怎么会露出了马脚。 她的声音真好听,就像空谷黄莺一样婉转。这倒连江月白都有点惊喜了。 江月白咳嗽了一下,缓缓答道∶“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就凭你这杯酒,你的事我管定了。” 他又沽了满满一杯酒,从怀中摸出一叠皱巴巴的银票,随手拿了一张扔在桌上,说道,“小二,结账,除了我以外所有人的。不用找了。” “我的那份自然交给你了。”他对着陆姑娘笑道。“明晚,那就是七月十五,对吧?那明天黄昏在这里等我就好了。” 他站了起来,也缓缓朝门外走去了。 只留下痴痴看着他的陆姑娘。 “诶,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黄莺般的声音又回荡在他耳边了。 “江月白!” 这时,恰巧月亮也徐徐爬到了天空,在银色的月华的渗透下,到处是一片银辉,还傍着晚风吹落树叶的声音。不知怎的,她凝望着月空,耳边回响起一段熟悉的旋律∶“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 第二章 可爱的人  戊戌年七月十五,诸事不宜。 洛阳陆府内,也异常的冷清。 连往日里话最多的陆伯川员外的小妾柳燕,今天也跟吃了黄连似的愁眉皱脸,苦口禁闭。 可无论是谁,脸上的皱纹也没有陆员外一半多。 他本是个身材修长,面色红润的男子,即使年近耳顺,身子却也硬朗的很。 如果你认识他,绝对不敢相信面前这个身形瘦弱,头发稀疏,满脸憔悴的老人就是洛阳首富,昔日的汉中第一英豪陆伯川。 此时此刻,他正如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安。面前也只有几个亲信,大都正在沉思着。 “要不,咱们拼了……”神威镖局的总镖头“河北枪王”赵翼最先开口,瞪着大眼睛瞧向众人。 “不可……这完全是以卵击石,还是从长计议为好。”赵翼刚一说完,就遭到了李七爷的反对。 “从长计议……还从个锤子哟,那个哈嘛子龟孙精着呢。”特地从蜀中赶来的唐门二少爷唐琨骂道,“陆大哥,只要你信得过我们,我喊上几十个暗器高手埋伏在院里招呼那个龟孙,定叫他有来无回。” “不行,”赵翼反驳道,“咱们名门正派,怎能做出这等无耻之事。”说完,站起来对着唐琨怒目而视。 唐琨刚欲破口而骂,久不开金口的陆员外却开口了,“各位都静一静吧。” 一伙人见陆员外发话了,全都安静了下来。 “晴儿呢?”他朝着旁边的近身侍女问道。 “回老爷,小姐正在更衣呢,好像要外出。”侍女答道。 众人脸上都露出了不悦之色,李七爷人压着愠色问道∶“不知大敌当前,晴儿小姐欲往何处啊?” “这个,奴婢不知道。”她吓得急匆匆地跪到了地上。 “真不知道?你要是说半句谎话,我……”唐琨刚要说完,陆员外便强行插入了,“唐兄莫要生气,碧儿跟着老夫也有八九年了,八年来从未骗过老夫一句。也幸亏有她,老夫才得以安度晚年,不落得心力交瘁。碧儿,你先下去吧,把中天叫来。晴儿的话,由她去吧,我相信她。” “是。”她匆匆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这……”大家目目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唉……有些债,迟早是要还的。”陆伯川叹了口气,眼睛里泛着混浊的光,“毕竟……当年是咱们有错在先,别人回来复仇,也怨不得。” 众人都静静的听着,窗外的斜阳也越来越低了…… “小二,上酒。” 一个一身白衣,面容秀丽的女子走进了客栈,对着空荡荡的大堂喊道。 “来了来了,客官,几位啊?小店有的是好酒!”跑堂的小厮虽未出现,声音却过来迎接她了。 过了半晌,他才晃悠悠地从后院出来,说道∶“客官久等了……诶呀,原来是陆小姐啊……小的该死,怠慢了,小的真该……” “行了行了,照着昨天的,再给我拿两坛三十年的竹叶青来。”白衣女子坐到最靠里的桌旁说道。 “好嘞!马上就来。”跑堂的欲转身,却又被叫住了。 “对了,昨天那个人……有没有来过啊?”她轻声问道。 “昨天……昨天您来过这?”小厮摸着油腻腻的脑袋问道。 白衣女子暗附道∶“陆雨晴你真是笨死了……昨天明明是女扮男装的嘛。” “哦,没有没有,我忘了。”她笑着对跑堂的说道。那小厮看到陆雨晴大小姐竟然对自己笑了,不由得裂开了嘴角,说道∶“那小的给您备酒去了。” “诶……”陆雨晴叹了口气,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盯着门口。 她现在心头一团愁绪。 到底怎么了,这几天为什么大家都诚惶诚恐的?平时一向疼爱她的大哥,这几天都一直在外面奔波,四处寻找武林高手到家中。甚至昨晚还令她假扮自己去与平时一向来往不多的黑道朋友交谈,本欲邀他们到家,没想到全走了。虽然她大哥没有责备她,但她也发现大哥心头十分焦急。不仅仅是她大哥,就连一向笑口常开的爹爹,这几天对她笑的也十分勉强。 还有昨晚那个怪人。好奇怪啊,自己明明是第一次见到他,可为什么这么信得过他,在这种关头冒着被一家人责备的风险来找他呢?万一他也解决不了怎么办呢? 就当她肠子都快纠结成麻花的时候,熟悉的声音来了∶“诶,你别抢啊……算了算了,给你给你。” 只见一只灰色的肥猫叼着半只烧鸡就往客栈里冲进来,熟练地绕过了桌椅,窜进后院了。 “江公子,小女子在此恭候多时了。”陆雨晴看着满脸灰、正走进客栈的江月白说道。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刚才的愁绪似乎已经烟消云散了,她不禁笑了出来,“不知江公子这是怎么了?” “诶,别提了。”江月白摸了摸脸上的灰,说道∶“听说洛阳城内的奎元馆,手艺天下一绝。我好不容易把门叫开,从厨房里弄了半只烧鸡出来,却没想到遇到了那位猫兄,我非但争不过它,反倒被它戏耍了一番……” 陆雨晴静静地听着,她一向不是多嘴的人。 “酒来了,陆小姐久等了。”小厮抱着一坛酒过来,摆好碗之后,满满斟了两大碗,说道∶“二位请!” “好慢啊……”陆雨晴说道,“算了算了,下去吧。” “且慢,”江月白把小厮喝住,说道,“替我把里面的猫找出来。” 看着小厮离开的背影,江月白对着陆雨晴说道∶“好了,你可以告诉我怎么回事了。” “这个……我……”陆雨晴很着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说。 “敢问姑娘芳名?” “我叫陆雨晴,家父正是洛阳城中的陆伯川陆员外。” “不知洛阳城中发生了何时,竟如此冷清?” “这个我也不大清楚……”陆雨晴说道,“自从半个月前,洛阳城中所有的荷花一夜之间全都被人割去后,整个城里就人心惶惶,就连爹爹和大哥也……特别是这几天……” 说着说着,她竟忍不住流下来泪。她毕竟只是个弱女子,积淀了半个多月的情绪,一下子就爆发了出来。 如果江月白也头疼的东西,那女人的泪一定是其中之一。 他很怕女人流泪。因为他并不是一个冷血的人。 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弱点。 他因此也吃了不少亏,但他毫无怨言。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有时候别人甚至会认为他是个傻子,但他依旧初心不改。 只要做过的事,他绝不后悔。 你可能不会喜欢他,但你绝不会讨厌他,因为他是一个很可爱的人。 一个真正可爱的人。 ------------ 第三章 平常人的心  她哭了许久,江月白实在于心不忍了。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不知道什么什么时候,江月白已经走到了她背后,拍了拍她的肩。 “可是,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陆雨晴用还沾着泪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先把事情问清楚啊。” “可是……” 陆雨晴还没说完,江月白就大喝一声,“小二,出来!” “这位爷,有什么吩咐?” “我的猫呢?” “这……请恕小人抓不到。” “这该怎么办,这猫是我从西域带来的,一共买了八万两。我每天都喂他十个孔雀心,八条金丝锦鲤尾,就连喝的,也必须是新蓓的上好碧螺春……可它竟然在你们客栈弄丢了,你说这该如何是好?”江月白凌厉的目光宛如无数把利剑,刺入了他的每一寸肌肤,教他浑身不舒坦。 “小人……小人……赔不起。”小二战战兢兢地答道。 “那就去把院里的人请出来,一个都不能少,不然……” 小二眼睛瞪的铜铃大,惊了一下,最后转身向院里走去。 一旁的陆雨晴,早已目瞪口呆了。 她既疑惑,又吃惊。 原来这个人,还挺有本事的。 她暗暗窃喜到自己去找对人了。 不久,小二便带着四个人出来了。陆雨晴看清他们的脸庞之后,不由得吓了一跳。 麻衣大汉,白衣剑士,灰袍道人,还有昨天向江月白抛媚眼的那个妖娆女子,全都站在他们面前。 “说吧……怎么回事?”江月白开口了。 “哼,好狂的口气。”灰袍道人斥道。 “想不到诸位还不死心,竟然一直窥探我们,究竟有何目的?” “死人是不需要知道这么多的。” 说罢,灰袍道人的拂尘便向江月白招呼去,紧接着而来的,还有一柄剑,一个拳头,一条短鞭,打的俱是江月白的要害,况且他身边还有一个陆雨晴,真是招招狠毒,招招致命。 陆雨晴眼看着他们要击中江月白,尤其是短鞭,只剩下一寸就要击中他的喉咙了,急得快要叫了出来。 这时,江月白忽然拔剑。 他的剑是一把木剑。 一般人的木剑是不可能杀人的,最多也就比划比划。 可是,从没有人见过这么快的剑。 一道寒光之后,四件兵器全部都被击断,散落在地上。四个人全部倒地,嘴角流出血来。 江月白的剑,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他的腰间,仿佛从没动过。 空气也都凝固了起来。 一旁的小二早已吓得蹲在了地上。 不知道怎么的,方才的一瞬间,一股巨大的气浪席卷了每一个,连陆雨晴都有些站不住脚了。尤其是那四个人,如今已经倒地*,方才的骄傲,已经在顷刻间粉碎的一干二净了。 “我希望你们听清楚。”他看着地上的四人缓缓说道,“我本不愿伤人,更无心杀你们。但看在你们招式异常歹毒,才出手伤你们。” 现在四个人的眼睛里,除了恐惧之外,只剩下疑惑与不甘。他们不相信自己几十年的老江湖,竟然栽在一个初出江湖,全身打扮宛如一个乞丐的毛头小子手里。 江月白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难道觉得杀人很有趣吗?你们现在筋脉俱断,哪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都可以杀你们。你们不害怕吗?” 众人现在急的汗水直流,只能哭声说道∶“大爷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尤其是那个女子,更是哭的死去活来的,直呼自己还有儿女要照顾,恳请他开恩。 “先告诉我怎么回事。”江月白厉声问道,“我不希望听到一句废话。” 说完,他看向面色痛苦的陆雨晴,眼神变得柔和起来,轻声说道∶“陆姑娘,你就与我好好听听他们说什么吧。” 在陆雨晴的回忆里,从小到大,还没有一件事像刚才一样惊心动魄,现在回想起来,都还令她激动不已。她柔声说道,“嗯。”心中充斥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回大爷,”白衣剑士拖着虚弱的声音答道,“小人乃是被华山驱逐出派的剑客王钰,承蒙江湖好汉们的抬爱,赐名‘孤鸿剑’。这几位分别是崆峒派的月虹道长,陕西五霸门的‘小金刚’蒯霸天,苗疆‘极乐童子’门下女徒秦瑛。”他翻了个身,咳出胸中单血来,好叫自己舒服些,既而说道,“我们四人,原本互不相干,昨晚从此间走后,才相识起来。一个月前,我们都收到了一封信,说的是七月十五晚上,‘血杀’邀请江湖上的黑白两道,一同见证他们取下陆伯川陆员外的性命……” “不可能,你撒谎……”陆雨晴又抽泣里起来,这次哭的更厉害了,“我爹爹这么好的人……怎么……怎么可能会有人要害她。” 江月白默默地看着她,不由得一阵心疼。 “小人绝没有半句谎话,那血杀,本就是专门杀人越货的,他们要杀什么人,别人根本不知道理由的。”王钰急忙说道。濒死的恐惧,早已让他放下了往日的威严。 “那么……也就是说……你们昨晚,是准备对陆姑娘下手了?”江月白发话了。 不知怎的,他突然很同情面前的这位姑娘。是他和她有同样的遭遇吗,还是……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不管怎样,是江湖仇杀也好,是恩怨情仇也罢,这位姑娘,总是无辜的……”他暗咐道。下定决心要帮他。 “小的不敢……只是日前,小的收到了陆家大少爷陆中天的一封信,叫小人昨日前来此家客栈有事相议,定有重金相谢。” “这……这倒是的。”陆雨晴看着江月白说道,“昨天的确是大哥让我假扮他,约他们今天到家中一叙。可惜……” “没事的,待会儿我陪你回去。”江月白安慰她。 “那么,你们几个的意图是什么?” “我等本想骗到那酬金,然后……”他怯生生的看着江月白,其他人也一样。 “说下去,你们既然恶心不到自己,为何不敢说。” “然后将陆小姐献给血杀,再捞一笔……” “你……”陆雨晴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他假装不知道,默不作声。 “也就是说……是你出卖了陆姑娘了?” 江月白看着两腿发抖,汗如雨下的店小二。 “我早就奇怪了,这么大的一个店,掌柜的一直都不在,店里的跑堂也只有你一个。原来如此……是不是他们都逃命去了,留下你这个视钱如命的陪他们演一出戏啊?” 他的腿抖得更厉害了。嘴巴倒是闭的很紧。 “好可惜啊……你们本来可以得逞的,谁让你蠢的跟猪似的。”江月白慢慢地走到他前面,好叫他看清楚自己,“你既已知道我昨晚是配陆姑娘喝的酒,方才为什么和陆姑娘说昨晚你没见过她?” “我……”小二心里已经把自己骂了不下十万遍了,“想不到……公子你一直都在。” “是啊,店门口路过一个衣裳落魄的乞丐,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啊。” 原来,陆雨晴刚到客栈的时候,江月白就到了。 他并没有立刻就进去,只因为他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谁也不会注意到店门口会走过一个乞丐。 这在常人心里本应该是很正常的事情。 也就是这些本应该很正常的事情,毁了无数个人。 “走吧,多行不义必自毙。”江月白最后冷冷地对他们说道。 看着他们踉踉跄跄的走了出去,陆雨晴的心里却波澜依旧。 “走吧,你该带我回家了。”江月白说道。 “嗯……” ------------ 第四章 不同的人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自古以来就卓尔不群。 曾经有个人,对人类作出来极高的评价。 “人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杰作!多么高贵的理性!……在行为上多么像一个天使!在智慧上多么像一个天神!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 历经后世几百年的沧桑变换,也证明了他的话完全正确。 人的本身,就是一个璀璨的奇迹。 世间万物森罗万象,人也各有不同。世界上没有两个完全一样的人,正如同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 这世上有好人,也有坏人。 有的人,一辈子碌碌无为,直到须发花白,才因平庸的一生后悔;有的人,一辈子杀人越货,目无法纪,等到刽子手冰凉的刀快砍到脖子上时,才明白什么叫做怕;有的人,一辈子欺诈别人,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也在被人欺;还有的人,默默无闻地奉献着,直到丝吐尽,泪流干,也没有为自己换来一方像样的坟墓…… 但无论怎样,你都不可以否认,在漫漫红尘中,总有一些人令其他人永远忘不了。 江月白就是这种人。 至少陆雨晴是这么想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对江月白就产生了一种依赖感,仿佛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魔力。 “咱们到了。”陆雨晴驻足家门前,对江月白说道。 天已经黑了,窸窸窣窣的虫鸣声萦绕在江月白耳畔,本应该令人觉得恬静才对。可当江月白看到府内火树银花却没有任何欢声笑语时,不由得心中疑惑起来。 “小姐……你可回来了,老爷都快急死了。”二人刚踏进家门,碧儿就匆匆忙忙地跑出来了。 “爹爹现在在哪?”陆雨晴问道。 “这……老爷他……”碧儿看着陆雨晴身边的江月白,脸上充满了疑惑。 “这是江公子,是我朋友,没事儿的你快说。” “哦,”碧儿这才放心了,“老爷就在正堂,大少爷和李七爷一行人陪着他。” “知道了,你回去休息吧,今晚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要出来。”陆雨晴对她说道,眼睛里满是怜爱。 碧儿走后,她一边带着江月白朝正堂赶去,一边说道∶“江公子见怪了。碧儿从小同我一起长大,平日里我们就同亲姐妹一般,我实在不忍心……万一……”她强忍着泪水,但眼角在灯火的照耀下还是泛起银光。 “你相信我吗?”江月白停了下来,凝视着她的眼睛问道。 他的眼睛碧透如洗,就仿佛深邃的夜空。 陆雨晴看着他的眼睛,说不出话来。 “不管怎样,我都不会让他们随便杀人的。” 他坚定地说。 “晴儿,你回来了?”陆家大少爷陆中天出来了,对她妹妹说道。 “大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江公子,是我朋友。” 陆中天仔细打量着江月白,那神情就与洛阳城外熊老四的一般无二。 须臾之后,他说道∶“不好意思,今晚我们有家事要处理,唯恐寒舍招呼不周,改日一定邀请阁下登门一叙。” “大哥……江公子是来帮忙的。” “没事儿,我也不参与你们的家事。”江月白答道,“可晴儿是我朋友,是她邀我来的。那么你们谈你们的家事,我四处逛逛就好了。” 听到他喊自己‘晴儿’,陆雨晴脸上泛起了红晕,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兴奋,但她还是保持了冷静,急忙说道“江公子……你别生气,我大哥没有这种意思。” “没事的晴儿,我自己逛逛就好了,你快去找你爹爹吧。”他看了陆中天一眼,又笑着对陆雨晴说道∶“晴儿,厨房在哪,我饿了,你们家厨子的手艺,应该不会比奎元馆差吧?” “唔……在那边。”她用春葱般的手指朝西边指去。 “好,我去看看啊。”说罢,江月白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中天此刻已经气愤不已了,“晴儿,你怎么什么样的人都能交朋友啊。” “江公子对我挺好的,要不是他,我早就……”陆雨晴反驳道。 “早就怎么了?”陆中天更加生气了。 “大哥……咱们家里的事,我全都知道了,今晚血杀要来,对吧?”她幽怨地看着哥哥。 “你怎么知道的?”陆中天甚是吃惊,“是不是刚才那个叫花子告诉你的?”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江公子?”陆雨晴听到哥哥这么说自己的朋友,也不高兴了。 “哼,一定是他,我早晚收拾他……走吧,我送你回房。” “不要,我要见爹爹……” “你既然知道是血杀,就该清楚他们有多可怕。今晚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不准出房门?”陆中天厉声说道。 “凭什么?我也是陆家的人啊?再说爹爹想见我。” “由不得你了。” 陆中天突然出手,封住了陆雨晴的穴道。然后将她抱起便抱到了她房间的床上躺好。 “穴道一个时辰后就会自己解开,你安安静静地呆着,不准出去。”说完,他走了出去,顺手把她的房门锁的严严实实的。 他很爱自己的妹妹,不希望她出半点意外。 他很清楚,无论今晚发生什么,都不能让他妹妹受一点伤害,这就是他的底线。 他朝着正厅返回,也知道自己离死亡越来越近了。 ------------ 第五章 陆府的秘密  “怎么办?”陆雨晴恨不得立刻赶过去到自己爹爹身边,可自己现在却动弹不得。 她决不能失去她的两个至亲。 她的母亲,在她两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她从小就是父亲和同母的哥哥带大的。 虽然父亲后来续弦,令她悲痛不已。但她父亲对她的好,她是知道的。毕竟这么多年了,陆府内从来没有多出一个三少爷或者三小姐,只有哥哥和自己分享着父亲的恩宠。 所以她也不怪哥哥把她关起来,她也知道哥哥的良苦用心,但她对哥哥以貌取人看待江月白确实有点不满。 江月白……她现在又在想江月白了。 她看过江月白出手,知道他武艺高强。可是她哥哥却不知道,而且竟把他当作一个乞丐。 她知道血杀有多可怕,但她觉得江月白一定可以对付他们的。 所以当江月白离开的时候,她的心就开始乱了起来。 她突然开始恨自己了。 恨自己为什么那么懦弱。 恨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 恨自己在危难关头,只能蜷缩在这阴暗的房间里,什么也做不了。 他会回来吗?陆雨晴不禁怀疑道。 “晴儿,在里面吗?” 熟悉的声音令她兴奋不已,兴奋之中,又夹杂这对自己怀疑她的自责。 “咳……咳……”她虽不能说话,但咳嗽两声,还不成问题。 只听见“嘭”的一声,陆雨晴房间里那扇梨木窗户被人击碎了,既而掠进来一个人影。 江月白走到她床前,解开穴道。 “谢谢江公子……”她声音虚弱地答道。 她身体本来就不好,加之长时间的关节僵硬,已经耗费了大半力气。 “不必客气。” 他简单地答道。 “不知……江公子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江月白没有告诉她自己从厨房出来后就偷偷去了正厅,发现她不在后便到每一个房间寻找她,不知找了多少间房,才寻得她的下落。他只是随口说道∶“我正好路过这里。” “哦,那今晚一战,还望江公子相助……” “定当尽力而为。”江月白答应她。 “那么,现在……” “现在我们要等。”江月白一改平时懒懒散散的姿态,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不是第一次这么认真了。 刚才在客栈里,他也有过。 他一直都是这样,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疾如风,徐如林,掠如火,静如山。 这本是兵家行兵打仗的原则,却也是武学的奥秘。 万事万物,达到巅峰的状态,都是大同小异的。 陆雨晴虽然不习武,但这一点她还是略知一二的。 也就是这一点才是最令陆雨晴佩服江月白的原因。 “我并不知道你爹和他们有什么恩怨。”他朝着破窗往外望去,山雨欲来风满楼。“甚至连对方是什么人,有几个都不清楚。如贸然出击,就是将自己暴露在他们的视线下,正是非常愚蠢的。” “所以……只有两个可能。”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陆雨晴,“要么……你爹早就知道他们有多少人,都是些什么角色了,他已经埋伏了一帮人,故意引他们进来。那样的话,说明你爹和他们,很久以前就有恩怨纠纷了。” 陆雨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有一种呢……”她脸上已经有些不对了。 “要么……就是有人勾结外敌,准备反水你爹了。”他一针见血地说,“因为我从未见过一个百万巨富,生活奢侈的富人,家里的仆人对本行却一窍不通。” 时间又定格了,仿佛还在客栈里。 江月白也还在剖析着那五个人的心理。 陆雨晴也还在留着泪。 “怎么……怎么会这样?”她的心一下子崩了。 “我本来也不知道的,刚才我的的确确到过厨房,遇到了你们家的厨子。你说你家的厨子不比奎元馆的差,所以刚才我一到厨房,就开始看他做菜。他正在准备一道佛跳墙,这才让我看出了端倪。佛跳墙里的花雕酒,一定要在开盅热气跑出来之前就加进去的,不然就只是一锅乱炖,不是佛跳墙。”他慢慢地说着,好教陆雨晴听得清楚,“而他一直等到起锅之后,才放的花雕酒,还一直向我吹嘘自己的手艺……” 陆雨晴还是静静地听着,她虽然面无表情,心却是一片闹腾。 “你们家的下人,都是新换的吧?”过了许久,他问道。他知道她现在需要静静,但他们已经快没有时间了。 “嗯,最近城里不太平,好多家仆都走了,所以临时招募了一些……”她虽然心绪紊乱,说话还是清楚明了的。 “谁负责招的……” “这……”她十分犹豫,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是大哥。” ------------ 第六章 山雨欲来  江月白没有说话。 他一向是个有分寸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不会的……不会的……”陆雨晴终于克制不住了,大声叫了出来,“你在骗我,对吧?”她看着江月白,热泪盈眶。 “不会的……”她低头抽泣着,嘴里不停地叨念。 江月白看着她痛苦的样子,自己心里何尝不难过。 他推测的两种情况,任意一种她都接受不了。 他明白,换作是谁,这种打击都难以承受。 他明白一个人精神支柱突然坍塌的痛。 或许……这种痛,他曾经也经历过吧。 他木讷地站着,不知道该怎么说。 “江公子,”她的抽泣声渐渐停了下来,揉了揉略有红肿的双眼后,她缓缓说道,“谢谢你……不管怎样,我都万分感谢。我要过去找我爹爹了,你……” 最终,她还是说出来那句话∶“你请回吧。” 江月白面无表情。 哪怕陆雨晴跌跌撞撞地向他身后走过去,爬出那扇被风刮的吱呀作响的窗,他还是面无表情。 他知道她不愿意接受。 换作是谁,都不会接受的。 从厨房,到大厅,再到厢房,他一路都在想该怎么和她说才妥当。 他想过瞒着她,却又于心不忍。 他也想过骗她,没过多久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从不说谎。 他认为即使谎言是善意的,对对方来说,也是一种羞辱。 所以他选择说实话,虽然实话往往都不那么中听。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为什么自己好意相助,换来的竟是这种结局。 他甚至已经把她当做自己的好朋友了。 虽然只相识两天,但他觉得自己不会看错人。 如今,所有的情谊,都化作了一撮灰,随着晚风逃出院落,奔向四方。 他慢慢地踱到窗前,任凭狂风刺痛他的脸颊,揪起他的头发。 …… “爹爹!”陆雨晴刚走进大厅,便跑向陆伯川,紧紧抱住他。 堂内众人看到她过来,脸上都露出了吃惊的神色。 “晴儿,你怎么来了?”陆伯川看着风尘仆仆的女儿,心里十分吃惊,“你大哥不是说你回房休息了吗?” “爹,我都知道了,血杀要来,对吧?” 陆伯川看着他的儿子。 “爹你误会了,不是大哥告诉我的。”她幽怨地说道,“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陆伯川看着她没有说句话。 只是神情中透露着忧伤。 “陆小姐,你足不出户的,想必不知道血杀的可怕吧?”赵翼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此时的沉寂。 他特地把“足不出户”四个字读的很重,房梁上的灰尘都快抖落下来了。 “哦,愿闻其详。”陆雨晴仿佛不知道他的话中之意,将他的嘲讽一笔带过了。 “血杀,数十年来江湖上最可怕的杀手组织。”李七爷说道,“华山掌门赵青峰,魔教护发孙断,这些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江湖上没人敢招惹他们,但如今,他们也只是一坯黄土……” “这个组织很庞大,至少有上百个江湖中的好手都是它的成员……”唐琨接着说道,“尤其是他们的当家人,据说实力已经可以排进江湖中的前十,可以与曾经的‘谪剑仙’陶经豪相媲美了……” “数十年前……在峨眉山绝顶,家父有幸和陶大虾过招,还未接三招,家父就已经落败了,但却心服口服。” “令尊唐铮先生,在下恨未识荆。”李七爷终于也说话了。他一说话,脸上的小八字胡便会跟着嘴唇动起来,让人情不自禁地盯着看。“不过据闻令尊大人向来高傲,能令他心服口服之人,估计也只有陶大侠了。” “哼,那是自然。”唐琨向来以父为傲。 “不过……你说血杀主人能和陶大侠媲美,在下倒是不同意。”他随然在和唐琨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陆雨晴。 “那也差不了多少了。”陆中天突然接话。 不知怎的,陆雨晴进来后,就没和陆中天说过花,甚至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陆中天也仿佛没注意到她。 “女儿斗胆问爹爹,爹爹到底与血杀有何仇怨?” 突然,还没到点陆伯川开口,四下里的灯全部熄灭,只剩下满屋子的黑影。 血杀! “陆伯川……受死吧!” 话音刚落,一阵寒星便向陆伯川撒去。 “雕虫小技 ,哼”陆中天抡起旁边一条凳子,只听见“钉钉”的几声,暗器全都被他拦下了。 也就在那一瞬间,屋内有三四个人同时出手,暗器的方向进攻。 嗖的一声后,一个黑衣人朝屋外跑去了。 突然,外面的天空中下起了大雨,一阵暗器的大雨,黑衣人身中数镖,应声倒地了。 “呵呵,我就说嘛,没人破的了唐门的暗器阵。”唐琨得意地说。“去看看。” 就当大家伙都忙着去看黑衣人时,一把匕首已经插进陆员外的左腹了。 ------------ 第七章 仇深似海  “啊……”一声*之后,陆伯川倒在了地上,腹部的匕首,正贪婪的吮吸着他的鲜血。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陆老爷”,众人才回过头来。 “爹爹……”陆雨晴最先跑了过去,蹲了下来将他靠在自己怀里。 等众人点起灯之后,才发现陆中天站在那里,满手是血。 “中天,这么多年了,你……”他面色苍白去,嘴唇发紫,冷汗徐徐向下流,竟打湿了自己的长袍。“为什么……”他两眼死死盯着路中天,充满了疑虑。 众人静静地看着,默不作声。 陆雨晴的心已经碎了。 她当时为什么不听江月白的话,她为什么不相信他? 她满眼泪水地看着陆中天,既有恨,又有不解。 “哼,晴儿,放开他,他不是你爹。”陆中天怒喝道。 他的话,所有人都震惊了。 陆伯川强忍着痛苦,气喘吁吁地说道∶“天儿,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姐弟两……我……我不怪你。” “晴儿,我叫你放下他,他不是你爹!”陆中天自己也湿了眼眶。 他看着雨里雾里的众人,缓缓说道。 “各位可还记得三十年前,那跳崖自尽的魔教副教主郑青云?” 他虽然说的各位,眼睛却盯着李七爷,赵毅和唐琨三个人。 郑青云,江湖中最神秘的魔教的副教主。师出门派不详。武功高强,一生中只败过两次。一次败给了魔教教主,深受其赏识,并在他的引导下加入魔教,很快便成了魔教教主的心腹,受任魔教副教主。 另一次,则是在“谪剑仙”陶经豪闯入魔教总坛,欲向魔教教主讨要解毒神药“百花易经丸”时,与其交手,数十招之后不敌。 这并不丢人,以为谪剑仙的实力,武功早已登峰造极,步入化境。即使是后来魔教教主亲自出马,也只战了个平手,后来以“百花易经丸”相赠,反倒成了知己。 此后,郑青云的名号,也在江湖上愈来愈响了。 他甚至还迎娶了“幽州王”陈彧之女陈月荷为妻。 虽然陈彧坚决反对,但也拿他女儿没办法。最终以开出家门作为代价,放她去了。 为此,他甚至还受到了朝廷罚俸两年的处罚。 但陈月荷与郑青云,也在江湖上传为一段佳话。 可惜好景不长,木秀于林,风必催之。 就在郑青云征得教主同意,打算带着陈月荷和一儿一女隐退山林的时候,各大门派里一些别有用心的人起了不轨之心。他们分成两路,一路人趁着陈月荷和儿女在酒楼里等待独自去给孩子买糖的郑青云时,用*将母子迷晕,连同尚在襁褓之中的那个女婴一起带到了洛阳城的一间密室之内。 另一路人则在前往洛阳城的反方向上留下线索,引郑青云前去追踪。 这一路上,留下的线索除了关于陈月荷的,自然还有各大门派的。 所以恼怒之下的郑青云自然会找各大门派的麻烦。 为了所爱的人,他拼尽了一切。 而在洛阳,陈月荷也悲痛欲绝。 在被囚禁几天后,她趁着守卫不注意,将滚烫的热水泼在他脸上,带着儿女逃了出去。 她唇焦口燥,因为那水,是用那守卫每天送来的两小碗水收集来的。她精疲力尽,因为要偷偷钻木生一堆火并不容易。 她逃出后,马上带着儿女离开了洛阳城,最终因为过于疲惫,晕倒在洛阳城郊道边。 当她醒来时,正躺在一张不知名的大床上,儿子正用大眼睛看着她。 在她的旁边,还有熟睡的女儿。 后来,她生命中的另一个男人出现了。 他刚推开门,就对她莞尔一笑。 这个人三十岁上下,面色白净,身着蓝色长袍,一副读书人的打扮。 他告诉她,她现在很安全,不用害怕。 可她担心的还是她相公。 在她再三恳求之下,他终于告诉她她相公的下落。 听了之后,她又晕了过去。 她相公,与各大门派的高手相争之下,负伤躲进了嵩山。 她很焦急,醒了之后就要告别,说是要前往嵩山找她相公。 蓝衣男子却拦住了她,并告诉他此时各大门派的人正在找她,欲用她和孩子来要挟她相公,以报仇雪恨。 她很焦急,不知道该怎么办。 踌躇了很久,他告诉她,不如假装与她相公恩断义绝,并改嫁给他。而他则有状元的身份,身收皇恩庇佑,江湖中人不敢为难。 半信半疑之下,为了她相公,她还是答应了。 为了教人信服,她甚至改了两个孩子的姓。 最终,她安全了,但在众人的逼迫之下,他不得不同他们一道挺进嵩山,寻找她相公的下落。 “三十年前,新科状元陆伯川,率领着各大门派的高手齐聚嵩山,欲寻找并铲除作恶多端的魔教副教主郑青云,历经数十战后,郑青云斩杀一百二十七余名江湖好汉,全身负伤三十六处,最终在嵩山太室峰跳崖自尽。自次,陆伯川也为自己赢得了文武全才的称号。” 陆中天一字一句地粘着,眼睛里闪着怒火。 “二十多年了……我娘因为愧疚不已,心力交瘁而死。陆伯川,你难道没有一点愧疚吗?” 陆伯川此时已经奄奄一息了,却死力支撑着,说道∶“我……我的确对不起你们一家,我……” 说完,他便咽气了。 陆雨晴扶在他身上,抽泣着。 “中天……你错了。”李七爷终于开口了。 “哼,你别想骗我。”陆中天突然拍了两下手,一群家仆已经脱下厚重的长袍,全部武装打扮。“实话告诉你们吧,血杀根本就没有要来。是我命人拔光了洛阳城的荷花,再在城里散步血杀要来的消息,目的,只是引开你们的注意。” 他看着表情不一的众人,突然笑了出来。“方才,就在我们谈话之际,门外埋伏的唐门杀手已经被我的人除去了。” 唐琨面色很难看,没有了往日的威风。 “谁教他们刚才出手的,一出手,自然就暴露了。”他面色得意地说道,“今天,我就要为我爹爹报仇!” “哦……是吗?” 屋子外面,有人在冷笑着。他的声音,听起来让人不寒而栗。 ------------ 第八章 剑与血  门外的人慢慢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男一女。 他身着一袭金丝袍,神情冷峻,仿佛从来没有笑过。 倒是跟在他身后的粉衣女子,长的清新可爱,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正用好奇的眼光看着这一切。但当她看到倒地的陆伯川和哭红了眼的陆雨晴时,脸上充满了不忍与同情。 这与另外两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众人眼睛不眨地看着,但最吸引人的,还是金袍男字腰上别的那把通身漆黑的剑。 就连方才不可一世的陆中天,也被这金袍男子的气场压的透不过气来。 “敢问阁下有何见教?”陆中天发话了。 “哼,”他冷冷的扫视着大厅里的所有人,脸上充满了不屑。 他的目光就仿佛一双灵巧无比的手,将众人的衣服扒的一件不剩,只留下*裸的胴体。就连平时做事最不害臊的人,看到他的眼睛,都会急忙避让开。 的确,时间没有一件事躲得过他的眼睛。 毕竟眼睛若是不好,是不可能当杀手的。 “此话当真?金袍男子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像刚才一样令人恐惧。“哪怕血杀来了,都没法阻止你报仇?” 他没等陆中天答话,自顾自地说道∶“可惜了……我本不想杀的。我此次到洛阳,本只是寻访一位朋友。” 如果说刚才,看到那柄黑色的剑,众人还有怀疑,不敢确定。那么现在,他们已经知道面前的人是谁了。 所以他们更恐惧了。 “但是,得知有人要诋毁我血杀的名声,那我就不得不管了。”他的话语之中,已经有了几分怒气。 “这么说,阁下非杀我不可?”陆中天说道。 他的话里,完全没有任何感情语调,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不,是你们所有人。” “哈哈哈……”陆中天突然大笑起来,他的表情,仿佛再看一个三岁小孩。“有趣,有趣……要杀我们所有人,不知阁下此次带了多少人来啊?” 他的确应该笑,因为屋子里除了杜十七一行四人外,至少有六十余人。并且都是江湖中一流的好手。 “四个……但我们只有三个人会武功,的确有点多了。”杜十七面色不改,仿佛没把他刚才说的话当回事,“不过是你们冒名在先,我也不必讲江湖道义。” 说完,两名大汉突然出手,一个拔出一把鬼头刀,向陆中天的手下人砍去。另一个用的却是一支判官笔,此刻也已经打中一位江湖剑客的死脉了。 陆中天面色大变,眼见着那两个大汉已经连杀了十余人,他更是吓得两腿发软了。 这是,两拨不同的人已经被迫联合起来,将那两个大汉团团围住了。眼看着两个大汉就要被围杀,杜十七突然纵身跃入人群,从腰上取下剑来,用未出鞘的剑使出一招“横扫千军”。 这本是很普通的招式,但杜十七用起来却无人能挡。 好多人都被那股强大的内力给震开了,就连李七爷他们几个,脚跟也都站不稳了。 这下盘功夫,本来就是习武之人的基本功。下盘不稳,敌人就有机可乘了。 两个大汉当然不是傻子,所以都顺势进攻,招式虎虎生威。 看着人群里的人一个个倒下,杜十七走到陆中天面前,说道∶“该你了。” 他慢慢地抽出剑来,看着寒光闪闪的剑锋,就像再看一个老朋友。 那柄剑的剑身,也是黑色的。在晃动的烛光下,显得那么可怕。 它的可怕,并不是说它透露着一股邪气。相反,它给人的是一股不怒而威的感觉,就像是一个铁面无私的判官。 这一定是一把神兵。 陆中天甚至怀疑为什么他能成为这柄剑的主人。 就在他怀疑的时候,左右的人都快倒光了。只有少数几个人在和两个大汉激战。 “不行,你要杀他先杀了我。”一个坚毅的声音说道。 陆雨晴马跑到她大哥面前,用自己挡住陆中天。 陆中天此刻既是感激,又是又是愤怒。 他只有陆雨晴一个在世的亲人了,他本该保护好她,却亲手将她推进漩涡。 他本来打算好今让她呆在房里,等今晚大仇一报,就谎称陆伯川他们战败死了,继而带她远走高飞,从此不再踏入人间。 可是,就差那么一点点了…… 现在居然还要让她保护他…… 陆中天突然一把推开陆雨晴,朝着杜十七的剑扑了过去,鲜血直流。 “晴儿快走!”他突然双手发力,死死地抱住杜十七,眼泪再也忍不住留下来了。 “大哥……”陆雨晴撕心裂肺地喊着。 不到一个时辰,她已经失去这世上唯一的两个亲人了。 杜十七一把挣脱陆中天,看着他倒在地上,嘴里吐出鲜血,还不停地喊着“妹妹……我对不起你。” 此时,粉衣女子也看不下去了,对着杜十七说道“二师兄,不要杀她好不好,我求你了。” 从来没有人敢在杜十七杀人时阻止他,除非他不想活了。 但很奇怪,杜十七并没有生气,可他还是说道∶“不行的,小依。我的规矩就是说到做到。我刚才说了一个不留,就得一个不留。”他也只有在和他师妹说话的时候,神情和语调才能放柔和。 “可是……好吧。”小依不忍地看着陆雨晴,不由得低头抹眼泪。 “你来吧……”陆雨晴早就不再哭泣了,她也不会再哭泣了。 “杀了我也好,我去阴间和他们团聚。”说完,她闭上了眼。 “哼,满足你。”说完,黑色长剑已经慢慢地架到了她白皙的颈上。 “住手!”门外有人喊道。 这是今天第二次有人叫杜十七住手。 三年前也有一个人在杜十七杀人时叫他住手,现在,那个人估计已经投胎了。 可杜十七停手了。 不仅停手,他甚至还把剑放了回去。 两个大汉看着他,满脸疑惑。 陆雨晴却睁开了眼,差点忍不住叫了出来。 一旁的小依,比她还激动。 只有杜十七还是冷冷地背对着门说道∶“你来了。” “我来了。” “你不该来。” “可我来了。” 杜十七愣了一下,眉头一皱,还是转了回去。 “前几天,有人出价30万两,让我杀你。” “太便宜了,你亏了。” “所以我让他再加10万两。” “马马虎虎吧,做生意的,总得吃点亏。” “后来那个人被我宰了。” “我可没有四十万两给你。” “不用,他一文都不值,我白送你了。” “既然一文不值,你为何要杀了他。”他进来了,一身破旧的衣服,最醒目的还是那把木剑。 “江公子。”陆雨晴还是忍不住叫了出来。 “大……大师哥。”小依高兴坏了,马上跑了过去,仿佛旁人都不在,一把抱住了江月白。 “诶诶……小依,我身上脏,别抱。”江月白笑道。 “不怕不怕,小时候我们还不都一起玩的脏兮兮的,你忘了吗。”小依也笑了。 陆雨晴看着他们,心里一阵苦楚。 ------------ 第九章 恩仇两难  杜十七冷冷地看着他的师哥和师妹,面色不改。 “好了小依。”江月白摩挲着小依乌黑的头发,眼睛里满是关怀,就像看着自己的妹妹。“他们看着呢,别闹了。” “嗯嗯,”小依飞快地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就退到旁边了。 江月白也走到了杜十七面前,两人目光交织在一起,针尖对麦芒。 四下里只觉得气氛异常冷静,就连刚才那两个连败五十余人的大汉,此刻也感觉透不过气来。 甚至其中一个额头已经完全湿透了。 陆雨晴站在杜十七身后,忽然觉得异常的冷。 她看着江月白,发现即使是那天在客栈里,他一招制服四个贼寇时的表情,都没有这么严肃。 她仿佛突然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还在恍惚间,已经有一双热乎乎又白嫩的手将她拉到一旁。 “虚……”小依拉着陆雨晴的袖子,小声对她说道,眼劲里充满了焦急。 “为什么?”杜十七瞥了瞥倒地不起的众人,轻蔑地说道:“是他们自己找死。” “就因为一个复仇心切的人说了个可笑的谎言,你就要杀这么多人?”江月白很是不解,不解中带着疑惑。 他说“可笑的谎言”并不是没有道理,他们本该明白,要杀一个陆伯川,哪里需要血杀动手。 当他在客栈得知据说血杀要取陆伯川性命时,便起了疑心,所以才要陆雨晴带他回家,一探究竟。 令他没想到的是,这竟然牵扯出了陆家的惨案。 他更没想到的是,他师叔的徒弟,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血杀主人杜十七,竟然来了。 “谎言就是谎言,愚蠢,并不能成为它的理由。”杜十七的手,已经按在剑上了,“这是我的规矩,不能废。” “那么……”江月白看着一旁的陆雨晴,“我也有我的规矩。”他的手也按在木剑上了。 “成王败寇……”杜十七突然拔剑了。 好快的剑! 连屋内的烛影,也都晃动了。 “不行……不可以!”小依飞奔到他们中间,面对着杜十七张开双手。 “小依,让开。” 这次说话的竟然是江月白。 “不行,我不准你们刚见面就打起来。” 她很坚决。 因为在这世上,她只有三个亲人了,他们两个当然都是。 她知道他们打起来的后果是什么。 这世上的高手,本就不多。 如果百晓生在世,再排一次兵器谱,木剑和湛卢剑都可以进前十。 她有这自信。 十二年了,那个可怕的魔咒一直挥之不去。 十二年了,江湖已经平静了这么久,以至于藏在暗流之下的那件往事,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了。 十二年了,父亲已经去世了,伯伯也买舟入海,遨游四海八荒,不在过问红尘间的事了。 在这十二年里,当年那三个懵懂无知的小孩,现在也已经慢慢摆脱了稚嫩。 在她父亲离世前,千叮万嘱要她找到他两位师哥,武林才有一线生机。 离那个日期,只有两个月了。 两个月后,江湖上必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所以他们必须保持实力,齐心协力去挽救这场危机。 沈浪,李寻欢,傅红雪,叶开,铁中棠,楚留香……一个个名字在她心中激荡着。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自己时代的大英雄。 以往十二年一次的武林危机,都被他们粉碎,留下千古侠名。 前一个十二年,陶经豪德才兼备,纵横天下。 以一人之力力搓魔教教主,杀尽西域五魔,在太行山顶与武功深不可测,挑起武林内乱的武当叛徒虞展聪连战三天三夜,身负数百伤,最终一剑封了虞展聪的喉。 由于他宅心仁厚,又为武林平乱,江湖中人感激不尽,赐号“谪剑仙”。 在此期间,她的父亲,谪剑仙的弟弟陶经天也功不可没。 可惜在江湖众人评论功绩时,永远只用谪剑仙,却对他弟弟只字未提。 所以他一心想要他徒弟超过谪剑仙的徒弟,以此来证明自己。 谪剑仙只收了一个徒弟。 所以他也只收一个徒弟。 谪剑仙用的是剑,他徒弟用的也是剑。 所以他也改用剑,他徒弟也用剑。 他原本用的是一把凤翅鎏金铛。 他们家本就是剑道世家,要练剑很容易。 极高的天赋,加之以不懈的努力,不出十年,他的剑术已经大成。 所以他徒弟学到的,也是自己剑法的精髓。 在他徒弟出师前,他以家中宝物湛卢古剑相赠。 这把剑,如今也还一直握在杜十七手上。 …… “小依……你何苦呢,”江月白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无奈,“这不是你父亲的心愿吗?” 小依愣住了,许久之后,她退到了陆雨晴身边。 ------------ 第十章 龙争虎斗  “动手吧。”江月白慢慢抽出了木剑。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慢拔剑。 对于一个剑客来说,速度就是生命。 一分一毫都是决胜的关键。 而他现在拔剑却出奇的慢,就好像生怕把那柄木剑弄折。只有他的手,还是照常一样稳稳当当的。 所有的人都盯着他的木剑,就跟他在洛阳道上一样。 突然间,杜十七一剑朝着江月白刺去,剑脊上的青光若隐若现,飘忽不定。 好快的剑! 就跟江月白那天在客栈中一样快。 陆雨晴心里压着千斤重的磐石,眼见着剑就要刺入江月白的喉咙了,她全身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突然间,在那青光里出现了一小道白光,只有那么一点点,不细心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不到一秒钟,两剑交织。 不到一秒钟,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江月白头上汗水直流,肩上已经撕开了一个大血口。 他那柄木剑,已经横腰折断了。 杜十七却呆呆地站在那,面无表情。 “你……赢了,或许,这就是命吧。” 杜十七突然单膝跪地,只觉得嘴里满是腥甜,慢慢地流出血来,滴在他的剑上。 那把湛卢古剑,如今也暗淡了很多。 “你本来不会输的。” “我本来不会输的。” 杜十七一字一句地念着他的话,陷入沉思。 “习剑之人,切忌心浮气躁,急功近利。”他看着手里的断剑,回忆起以前跟着他师父练剑时的场景。“你刚刚求胜心切,招式急而不利,就在那一刹那,你身上至少有两个空门,若是遇到真正的高手,现在早就没命了。” 杜十七静静地听着…… 突然,两名大汉中中用判官笔的那人不知何时溜到江月白背后,突然对他背部灵台穴出手,江月白感到背后一股凉风,赶紧转过身去,那对判官笔已经狠狠地打到他胸膛。 “哼,无论你多厉害,现在已经站不起来了,多管管你自己吧。”他看着倒地的江月白,得意极了,心想一定会得到杜十七的赞许。 “大师哥……”小依急忙朝着江月白跑去。 陆雨晴却比她更着急。 “干得漂亮……”杜十七缓缓站起来,两眼直勾勾地看着他。 那大汉正欲扶起杜十七,不料寒光一闪,湛卢剑已经刺入他的喉咙。 另一名大汉见状急了,连忙朝外跑。 又是一道光,那大汉跑出去三五米,就突然倒地不起了。 好强的剑气! 杜十七看着倒地的江月白,以及一旁的师妹,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悲痛。 “师妹……我……。”江月白咳嗽了几声,虚弱地说道,“十二年……期限快到了,对吧。” “嗯……”小依含着泪,说道,“大师哥,你先养好伤。” 陆雨晴心里一片疑惑。 杜十七和江月白是师兄弟吗? 十二年的期限到底是什么? 看着满屋子倒地的人,她心里一片苦楚。 “师弟……”江月内伤很重,躺地不起。“十二年了,我希望你以大局为重,凡事三思啊。” 杜十七一直沉默着。 他在想什么?估计没人说的清楚。 十二年了…… 他出师前师父的教导,现在还在耳边回想。 “十七……你自幼天资聪颖,有肯下苦功夫,现在这世上,已经没有多少人是你对手了。虽然我一直希望你胜过你师哥,但是,若是到了紧要关头,你们必须同心同德,不可有半点私心。” 当初年少轻狂,杜十七根本没当回事。 他自信师哥不如自己。 如今,他被师哥用一把木剑击败了,师哥又因自己受了重伤,他还有何脸面去见九泉之下的恩师? 他甚至想过以死谢罪。 但他又不能死。 现在大敌将至,自己人却两败俱伤。 想想这一切,他羞愧万分。 他强忍着剧痛,默默地朝门外去了。 “二师哥……”小依大喊,“二师哥要去哪?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又要走?” 小依现在急死了,但看着现在半死不活的江月白,她又不能离开。 杜十七没回头,依旧朝前走着…… 他走的好慢…… ------------ 第十一章 海棠不惜胭脂色  “小依……随他去吧。”江月白说道,“我若战败了,也会走的。” 小依看着她面前的大师哥,再也忍不住流泪了。 她了解他们,因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谪剑仙挫败虞展聪之后,闭门不见客。在此期间,他花了八年时间将一个不满九岁的孩子培养成一个铁骨铮铮,敢做敢当,侠义心肠的侠客后,才安心归隐入海。 陶经天看到哥哥后继有人,而自己却不希望只有三岁不到的女儿卷入江湖的腥风血雨中,所以他不甘心,也收了一个徒弟。 但他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要传授女儿最上乘的轻功和最准确的接发暗器的手法。 所以他们三个从小一起练功。 江月白练剑,杜十七也练剑。 不知怎的,如果谪剑仙一天要江月白练五个时辰,那陶经天就让杜十七练六个时辰。 如果江月白每天要练习拔剑一千五百次,那么杜十七不可能少于两千次。 每一次看到江月白练完剑,陪着小依去抓蝴蝶,追小猫,他自己却还在练功,他就觉得不公平。 但陶经天却视若无睹。 有一次,他鼓起勇气问师父为什么自己什么都要和江月白比,换来的却是一个耳光和一天一夜的马步。 陶经天平日里和蔼可亲,他从没见他这么生气过。 此后,他也渐渐地不去计较这些,安心练剑。也逐渐明白师父的苦心。 可是,他对江月白的记恨,却一直挥之不去。 当陶经天发现时,已经晚了。 所以他出师前,陶经天才有了“大局为重”那番话。 而小依,也夹在他们中间,慢慢长大了。 “晴儿……我,”江月白看着看着陆雨晴,心里悲痛万分,“我没有兑现承诺,照顾好你。” 他对陆家的人毫无感情,就只有陆雨晴,他一见到她,就有了莫名的悸动。 陆雨晴看着倒地的众人,眼泪早已流干。“没事的……江大哥,谢谢你。”她走到父亲和大哥身边,跪倒在地。“无论如何,他们永远是我的好爹爹,好大哥……” “二小姐……”倒地人群之中竟然还有人活着! 陆雨晴赶紧起身走过去寻找。 “二小姐,在这……” 李七爷的声音! “七叔……”陆雨晴欲扶起他,他却拒绝了。 “不用了……我这只是回光返照……” “二小姐,当年在泰山顶,我亲眼所见是郑大侠自己因为悔恨中了贼人道,身败名裂,不愿意让你们母女背负骂名,才跳崖自尽的。” 陆雨晴仿佛被雷一轰,身子已经站不稳了。 “郑大侠临终前,将你们全部托付给陆员外,并告诉他对外说是陆员外带头诛杀郑大侠,以为陆员外建立侠名,断了别人害你们的念头……”他已经咳出血了,话也开始说不清楚了,“其实,他早就知道你大哥想要害她了,他还是不愿相信……他这么多年了没有其他子嗣,就是因为他觉得对不起你们一家……” …… 天终于亮了。 再黑暗的夜晚,终将会结束的。 陆雨晴看着屋里的一大片死人,再看着靠在墙角躺着的江月白,感觉自己已经彻底麻木了。 “小姐……”碧儿出来了。 陆雨晴默默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小姐……昨晚我听了你的,一直躲在屋里不敢出来,直到天亮了我才出房一看,所有人都走光了。”碧儿说话的声音有点颤颤巍巍的,看到满地的尸体令她害怕了。 “碧儿,快去把两位贵客带会房休息,然后再去找最好的内伤药来。”陆雨晴说话了。 …… 八月,还是盛夏。 碧海湖畔,已经可以看到荷花了。 所有的街道又恢复了正常。 但原本宾客满座的陆府,却变得冷冷清清。 碧海湖畔,齐刷刷地多了好多坟墓,每天都有人打理。 已经十几天了,江月白已经可以下地行走了。 当他和小依来道别时,陆雨晴却又哭了。 “晴儿……怎么了?”江月白问道,小依张着大眼睛,也十分好奇。 “江大哥,小依,我……我想和你们一起走,可以吗?” 一旁陪着陆雨晴的碧儿惊呆了。 江月白的表情也和碧儿差不多。 “我本不是陆家的人,是爹爹好心收留了我。我的亲生父母被歹人所害,养父和大哥的死也和他们脱不了干系……我,我一定要报仇……” 听到最后几个字,江月白愣住了。 血海深仇,怎能忘记。 冤冤相报何时了,但并不是叫你一昧地怯懦。 她经过一晚上的洗礼,已经变得坚强。 “好吧……”江月白看着小依,小依点点头同意了。 “可是……你家里怎么办?” 陆雨晴看着碧儿,说道:“我已经把家业给人了。” …… 江月白看着他,心里绽开了一朵独立烟雨的海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