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品正文卷 ------------ 第一章有客自远方来 有客自远方来,车怠马烦,不胜困惫。 齐侯府,寿和院廊下一角,周嬷嬷听完小丫鬟来禀,心底开始咯噔咯噔地跳…… 短暂地心疼了下自家老夫人和她那所剩不多的头发,周嬷嬷转身健步如飞,片刻后直接掀开门进了内室—— 走到床边,把床上酣眠的人三两下摇醒,急的是喘气如牛,吐沫横飞:“老夫人快醒醒!门子递话进来,说、说是顾家那位表公子跟前的随从,方才过来吩咐了一声——” 周嬷嬷说到这里不由加重了气息,出口的话都带了点颤音:“顾家表公子!他亲自,来送端午节礼了!” “先前已经进了城,这会儿功夫,只怕快到咱家门口了!” “还,还发下话来说今夜要歇在咱府上!” 老夫人王氏,原本午觉歇得正香——梦里那薄情寡义逝去多年的丈夫,顶着一张鼻青脸肿地陋颜跪在自己脚下,哭诉着生前不该薄待自己,又说这几年地底下物价飞涨,他因没了银钱花用而饱受欺凌,饔飧不继,难有余欢,魂生多艰。 好在,前几日碰巧遇到一个新下来的熟人,他同对方赊了些许银钱疏通关系,才得以给自己托梦,希望家中给他添补些财宝衣舍烧过去。 由于那死鬼丈夫如今看起来太过凄惨落魄,她胸口积了一辈子的郁气顿时散去不少,正要神清气爽地狠狠奚落对方一番,周嬷嬷的话犹如惊雷在耳边劈下了一道一道…… 老夫人只觉得胸口好似架起了火炉子! 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接着就一个猛子扎起身,腰不疼了腿不酸了,踩着袜子颤颤巍巍地立在地上,惊的舌头直打旋,“他他他,他怎么来了?!” “没弄错吧?家里先前可没人说接到了消息呐!”你说说你说说,哪有到人家门口了才想起通知主人家的! 老夫人几乎要化身咆哮龙,“这才刚到四月下旬,送哪门子的端午节礼!” “哎,这不是两家离的远嘛,许是怕路上耽搁,动身早了些。再说,也可能就是路过咱府上。”周嬷嬷给她顺了两下背,将人按在床上坐下,又支使丫鬟给她净面穿衣穿鞋,自个儿轻手给她缠上发套。 老夫人斜眼瞧她。 周嬷嬷面色不变,嘴里利索地回着话:“错不了的,门子说来人就是、五年前随表公子到过咱府上一回的,那个叫顾十一的。” 夭寿了! “那还磨叽什么,快,快去让丫鬟把得清院收拾出来啊!”那个魔星丁忧期满出门的头一遭,怎么就、就奔自家来了呢! 你倒是上京城折腾圣人他们去呀! “表公子派了自己人过来,管家直接领去得清院了。” “好好,那,备膳!快叫姎儿那丫头备膳!捡新鲜的做!” “老夫人,姎儿今天告假了。” “快去找!” …… 一阵鸡飞狗跳后,周嬷嬷的侄儿领了命,飞奔着出门去寻萧善回来给贵客整治接风宴。 而萧善此时赶着板车,车上放着食盒酒坛,正朝着官驿驶去。 三个月前,萧善的兄长萧智独身进京赶考,临走前兄妹二人约好,每隔十天要互通书信一封。 可眼下距自己上次收到兄长来信,已过去了二十多天。 这些日子,她把官驿、私驿,来来回回跑询了个遍,到处打听消息,如今仍是杳无音信。 会试每三年举办一次,本朝定在三月开考,四月张榜,五月一号殿试,算算日子,杏榜也该传回来了才对。 然,萧善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有人来报喜,难不成,兄长落榜了? 萧智县,府,院试中了案首,乡试中了亚元,学问扎实广博,一直很被书院看中,兼之素有才名。 这样的人要是榜上无名,那必然是出事了。 听说古代参加科举,有时会抽到臭号,就是靠近厕所的座位。 萧善那时还未恢复前世记忆,却也本能的提醒过兄长,建议书院按照臭号的环境做几场模拟考试,太原府这届学子包括兄长,应当不会再受此影响。 那是得罪了什么人?卷入了什么是非?被除名了?下大牢了?被仇杀了? 萧善是越琢磨越心慌,一扬手中的鞭子,车赶的更快了些。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呼喊声,“姎儿姑娘!姎儿姑娘快停下,府上来了贵客要接风洗尘,老夫人传你回去备膳。” 原来是府里的小厮福旺找来了。 萧善一勒缰绳停了车,侧过身子朝后看去,见是熟人露出笑脸,招呼一声问他道:“什么贵客这般着急,不能容我片刻么?等我去官驿问过消息,立马就回。” 这会儿是将要吃晌午饭时候,接风宴要等晚上,还早。 福旺追过来打马停在她旁边,怪叫一声连连摆手,“哎呦,还能是哪个!顾家那位,圣人和东宫拿他当亲儿亲兄弟看的,异姓王顾邵。” 年纪轻轻,既有战名又有政名。就是性子孤拐嚣张了些。 “是他。”萧善闻言楞了下,这人以前来过太原,侯府众人因要去拜见他,还有之后赴他的宴,自己倒是被放了几天假。 见倒是没见过。只是,此人风评似乎不怎么好,都说他飞扬专横,目空一切。 侯府老夫人之所以戴假发就是因他之故。起因是宴会上,侯府一位孙少爷和老夫人娘家一位侄孙女,俩人不知怎地招惹了他的宠物鸟,那鸟儿随后就掉了两根毛,还变得郁郁寡欢。 他发作起来非要把两罪魁祸首剃成秃子,那少爷是儿郎还好些,那姑娘就惨了,正值妙龄,成了秃子还怎么议亲。 好好的人接来,给娘家送回去一个秃头姑娘,那是结仇呢!哪怕是俩孩子有错在先。 但是碍于顾邵威势,没人敢上前万金油一句“你跟个孩子计较什么,他们还小。” 老夫人一着急,就表示愿意代侄孙女受过,又提了提嫁给了他六叔的亲生女儿——他六婶,想要转圜说情。 顾邵的确给老夫人面子了,那姑娘被放过了。只是众人没想到的是,他面子刚给完,就吩咐随从把老夫人头发真给剃了! 咳咳,据寿和院透露出的小道消息说,老夫人虽没被全剃成秃子,但是!新发型——略丑。 “这回怎么在府上用膳?”之前那顾家表公子都是住在自己地盘的。 萧善一边问话一边下了马。 ------------ 第二章有人惊有人喜 福旺迅速和萧善换了车驾,嘴里还搭着话,“谁知道呢!那些贵人一时一个念头的,咱们做仆从的只管把主子吩咐的差事办好,就能一家子安稳,阿弥陀佛一辈子喽。” “姎儿姐姐你脚程略放快些,莫要误了事,还有路上看着点道,可别撞着人了。” 福旺一下一下甩着马鞭,想了想又提醒了一句,“若是迎面碰上,就问表公子安,可千万别称呼王爷。” “多谢提醒,我记住了。” 萧善点头向他谢过,又仔细托付自家事:“你到官驿找一位姓钱的差驿,带着我备下的东西去同他吃酒,问问可有我兄长萧智的来信,还有会试杏榜可传回来了。” 然后翻身上马正要动身,迟疑了下又嘱咐道:“若是都没有结果,就烦你同他打听一下近来京中诸事,无论大小,无论好坏。” 二人分开,各自忙去。 萧善在现代时就会骑马,且马术还不错。这辈子原本打算陪同兄长一起进京赶考,先前也练过一阵子,所以这会儿并不生疏。 她一路快马加鞭到了齐侯府。门口有小厮得了吩咐,正侯着,听见动静迅速小跑着过来牵马。 厨房里,几个掌勺师傅正领着一干帮厨,围着粥锅急地团团转,看到萧善进来忙围了过去,眉开眼笑道:“好姑娘你可回来了!” “姎儿你素来巧思多,快想想,晚上这宴席咱们做什么好。” “老夫人发下话来,菜色既要新鲜好看,又不能失了稳重贵气,味道既要爽口俱全,又要让人觉得口舌一新……总之,就是让人看了吃了,唯有满口夸,不能挑出刺!” 萧善听得一阵无语,很想问她们知不知道有个词叫“众口难调”,哪有什么菜是人人都爱吃的。 前世,风靡世界的辣条都没那么大的口气,敢说所有人都喜欢它好叭! “按照惯例都有什么菜品?凉的热的汤水点心各是几道?表公子的口味喜好可问清楚了?”萧善皱眉,虽是异性王,那也是皇室中人,这宴席,应该是有明确规格的吧? “表公子先前派人来交代,让我们按家宴准备,随意些,不必隆重。” “至于口味,倒是没说有偏好。” 嗯…… 这吩咐,和前世众所周知的“随便”有异曲同工之妙,同样的让人为难。 哪种美食的包容性和受众都比较广,不容易出错呢? 萧善想了一圈—— 那必须是火锅!各种口味的香浓汤底,配上新鲜多类的丸子和粉面,蔬菜和肉食,再辅以各色料碟! 翻滚的汤汁,辣锅里涮进去爽脆的毛肚菌菇,鲜嫩的牛羊鹿肉,吸饱了汤汁的滑嫩豆腐……清锅里甘甜脆嫩的各种青菜,丰富的口感在射箭上绽放,那叫一个滋味无穷! 厨房再单做上几道寓意吉祥又好看好吃的菜,应该足够应付这位据说很难伺候的表公子了吧! 萧善将想法说了,又和几个掌厨师傅迅速拟好单子。为了保险起见,还递上去给老夫人验看过,查漏补缺。 不多会儿便得了回复,厨房众人立时忙成了陀螺,杀鸡宰鱼,剃骨剁肉,洗菜切菜……眼前人影挤挤挨挨,耳边杂音乒乓作响。 火锅汤底最后选的是:牛骨麻辣汤,菌菇浓汤,酸菜汤,药材滋补汤,这四样。 另备十道前菜:元汁闷羊骨,芫爆仔鸽,荷包里脊,山珍刺龙芽,熘虾蟹黄儿,椒醋鹅,金丝酥雀,奶汁鱼片,烧鹿筋,青汁软脱汤。 四道吉祥菜:凉拌什锦(前程似锦),荸荠狮子头(鸿运当头),糖醋萝卜花(花开如意),蒜蓉蒸鳖甲(福寿绵长)。 四样点心:杏仁佛手,奶豆饽饽,香酥刀切,翡翠虾饺。 最后还有几道甜汤和果碟。 小小年纪能被齐侯府看中雇来厨下做女使,就是因为萧善不光懂药理,兼之常琢磨出新鲜菜品。 像荷包里脊,金玉鸡球,熘虾蟹黄儿,芙蓉鸡片,拔丝山药等许多菜,都是她做出来教给其他人的。 萧善对自己的手艺有清晰地认知,是绝对比不过这些大师傅的,等他们研究出来把自己摁下去,不如大方点结个善缘。 再个她现在受人雇佣,又不是自己开酒楼,没必要藏私。 上辈子学做菜纯粹是因为自己喜欢吃,熟知药理则是为了给全家做药膳养生学的。其实她哪样儿也不是行家。 但是炒制火锅汤底却是萧善的独门绝活,旁人怎么学也做不出来她做的那个味道。 炉子上依次熬了牛骨汤,鱼骨汤,鸡架汤,一锅清水,当然这清水里最后是要放入当归,神曲,党参,橘红等药材的。 厨房这边忙的是热火朝天,前院正厅,老夫人正带着两个儿媳和几个孙子孙女迎客。 上首端坐着一位年轻公子,身穿柳绿色银丝暗纹广袖圆领袍,腰上松松系了条皮革镶镂金宝玉腰带,一侧配着古朴短刀,一侧挂着精致香囊,头上戴着灰鼠毛珠串圆顶竹编黑色大帽。 长眉如剑,凤眸狭长点星,似正非邪,不可窥视。身量板正高挑,整个人积石如玉,列松如翠。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好人材,美无度。 “怎么都不说话,齐家这是不欢迎本公子上门做客?”顾邵将茶盏放置桌面,又轻又稳地一声脆响,却惊地众人心底一阵发颤。 老夫人僵着脸皮,干巴巴地扯出笑脸回道:“哪,哪里,没,没有。”欢不欢迎地,你不也来了!不欢迎,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敢把你叉出去不是! 说着眼神递向两个儿媳,又看看几个孙子孙女,全都低着头揣着手,仿佛地上铺的不是青砖,而是黄金至宝。 老夫人神色黯淡,心有戚戚地想:哎,终究是我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眼见着顾邵没有叫散的意思,她绞尽了脑汁不让气氛冷场,“劳表公子跑这么远来送节礼,老身一家真是受宠若惊。” “顺道而已。” “呵呵,那也难得。” 老夫人看他脸色观他气势似乎并无不虞,试探着说道,“这会子略赶了些,老身只得派人在外面要了一桌席面,非有心怠慢,表公子莫要怪罪才好。” 好在自家经营了酒楼,去匀一桌席面出来,费不了多少功夫。 “无妨。”顾邵对自己上门的时辰心里有数,自然不会无理取闹。不过既是外面叫的饭,就不必等了。 他环顾众人片刻,起身朝外走去,只留下一道话音,“晌午不必招待,尔等自去用饭。本公子就不打扰老夫人和六婶婶叙骨肉亲情了。” 老夫人闻言似惊似喜,犹疑不定,只是不待她细问,顾邵带着随从已经走没了影。 ------------ 第三章亲骨肉话团圆 不过,也不必细问。不过片刻,一道翠蓝色盛妆丽服身影,在婆子女婢的簇拥下疾步走了进来。 “母亲,不孝女沛春回来了。”中年妇人走近了对着老夫人伏地叩首,正是她那嫁到了顾家的亲生女儿——齐沛春。 “大囡?”老夫人情绪激动,一时只觉得眼前阵阵花乱,人影恍惚。 慌乱间伸手抓向周嬷嬷,难以置信地急声求证:“是我眼花了?怎么看到大囡回来了!我没看错吧?” “没,主子您没看错,是大姑娘回来了。”周嬷嬷一边扶着她一边温声给出肯定回复。 “我的大囡回来了!”老夫人嚎了一嗓子,颤抖着起身,将女儿搂在怀里,心底的欢喜和眼中的泪水,如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汹涌激荡,喷薄而出! 要说顾邵的到来让侯府众人提心吊胆,那齐沛春这个大姑奶奶回娘家,带来的则是满室温馨。 “大姑奶奶回来了!” “啊,是大姑姑……” 这陡然间发生的变故,使得齐家众人似才回了魂一般,立刻精神抖擞地围了过去,一阵欢呼。 齐沛春被母亲和嬷嬷扶起,母女二人抱作一团,哭泣不止。好半晌,才被劝住。 老夫人牵着女儿坐下,激动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来来回回打量了她片刻,心疼地直掉眼泪:“瘦了瘦了,这回怎么不提前来信说一声?娘也好早早备起你爱吃的,惯用的才是。” 一片慈母心是又喜又悲,“实不知你这些年过得究竟如何,只是现下,端看你这副瘦削模样,莫不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儿瞒着我?可见,这几年往来书信,你只捡了好的哄我……” 她的大囡,还是小小一个人儿时,得了中宫喜爱被宣进宫伺候,待大些又被委任做了宫令女官,骨肉亲情从此难团圆,一个月才能见一回。 好容易盼到她出宫,却被赐婚嫁人了。夫家远在益州,路途遥远,又有家累,竟是更难见面。 “女儿一切都好,并没有什么不顺心的。只是一直十分想念母亲,和家中亲人。”齐沛春摇摇头,满眼濡慕地望着老夫人回道。 “至于没有提前来信,”她顿了顿尴尬一笑:“是女儿觉得,这般到家了,才告知你们我回来了,更能让母亲觉得喜乐开怀。” 不,不是她,她没有。 还不是邵儿那孩子,当年怒气上头剃了母亲头发,气消了回去见了自己这个小时候抚养过他的婶娘,又觉得颇有几分不好意思。 这回来太原,邵儿提出直接上门,说要给母亲一个惊喜。看他兴致勃勃的样子,自己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想她齐沛春这辈子把性命卖给了皇家,权利,富贵,地位唾手可得。 唯亲情,总是抱憾。不过,她并不后悔。 人生在世向来是有舍有得。若自己当初没有被宫中看入眼,而是过和寻常贵女一般日子:读女戒四书,习女工针凿,然后说亲嫁人,相夫教子,侍奉公婆,打理家务…… 一辈子谨守着俗规,像陀螺一样忙碌个不停歇,却未必活得顺遂。这世间太多女孩儿家,嫁了人以后整日是以泪洗面,日子过得更是困苦难言。 而自己和丈夫因守着共同的秘密,是平等的,是分不开的。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有儿有女,纵然被利益所趋但也有几分情义,比起寻常夫妻,丈夫对自己反而更敬重些。 不必受后宅诸事磋磨,这已经胜过世间大多数女子了。 齐沛春抹了泪笑着回道:“女儿如今也到了不惑之年,正是合了“千金难买老来瘦”这句老话,银钱买不来的福气,母亲该替女儿高兴才是。” 老夫人擦了擦眼角,瞪她一眼,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一点,笑骂道:“该打!在亲娘面前说什么老不老的,不像话。都是要当祖母的人了还这样顽皮,就该让中宫娘娘看看你这赖样子,什么稳重支事可见都是虚夸的。” 大儿媳妇李氏走近两步凑趣道:“老太太这不光是想闺女,更是惦记起抱曾外孙了!” 她说着在脸上拍了两下,捏着帕子佯装拭泪:“母亲和妹妹这样看上去形同姐妹、宛如双十年华的一对仙女儿都要叫老,那我这张枯树一样的老脸,往后还是用布包起来再不见人的好。” 一番话逗得母女二人大笑出声,余人更是闷笑不已。 “比大囡还浑说,你呀,如今都是抱上孙子的人了,也不怕小辈们笑话。”老夫人笑得眯起了眼,指着李氏直摇头。 李氏给老夫人拍了两下背,又陪笑道:“瞧我这厚脸皮的,今儿索性借母亲的话头,再求一求妹妹,跟前若有那俊俏般配的闺秀,好歹替大房你那几个蠢侄儿留意一番。” “妹妹的眼光是再好不过的了,如此一来,母亲以后便是没法儿日日见曾外孙,却也能看着曾孙移移情不是。” 众人笑得更是没了样子,东倒西歪。大房几个还没定下亲事的儿郎都羞红了脸。 看着李氏出风头,二儿媳妇王氏自然不甘落后,急忙说道:“还有我膝下的两个,也交给姑奶奶了。” 李氏心底嗤笑一声,这二弟妹真是上不了台面。人家妹妹跟你亲还是跟她哥哥亲,这庶出的是你不提就不存在了的?你自个儿大方点,谁还能让庶子越过嫡子不成。 说话间小辈们少不得上前见礼,齐沛春寒暄过依次给了见面礼。之后女眷们离了前厅往老夫人的寿和院去。 到了地方,李氏挨着两人坐下,闲话道:“怎么没瞧见妹夫和几个外甥,可是忙着?倒是顾家表公子怎么来了?” “可不是,那个煞星……”提起顾邵,王氏能控诉整天整夜不咽一口唾沫,当年被剃光了头发的就是她儿子。 只是碍于婆婆冲自己皱眉,和她那嫌弃摄人的眼神,王氏唯唯呐呐地揪着帕子噤了声。 齐沛春只做没看到母亲和二嫂的眉眼官司,抿了口茶回李氏道,“夫君因要去拜会同僚好友,因此慢我们一步,过几日才能到,两个孩子同去了。” 她对此无意多说,转了话头,面有得色道:“母亲,你家姑爷此次擢升为陕西都司了,日后女儿便能常回家探望您了。” “好,好,好!”老夫人脸上的褶子瞬间被抚平了,笑得牙不见眼,浑身上下仿佛真的散发出仙女的光辉。 顾邵回了自己院子,将随从打发出去,一个人坐在案桌前挥笔作画。 不多会儿,一个黄脸姑娘跃然纸上,正是萧善。 ------------ 第四章表公子春心动 五年过去了,顾邵也想明白了,当年茶楼上瞧热闹,看她诙谐冷讽替人出头,不是自己以为的一时悸动。他是真的对齐侯府这个小女使起了兴趣。 既然心意确定了,也就不必再犹豫了,这次就将人带回去。 他将画纸提起细看,半晌轻笑一声,又揉成团扔了,语气似不满又带着两分骄傲:“不及真人半分鲜活。” 这姑娘长得倒是艳逸绰态,可惜肤色忒黄了点。若只是脸儿黄,他兴许怀疑对方是为了遮掩容色,可惜不是。 手,脖子,胳膊,甚至耳朵缝隙…… 几年如一日的粗陋,看起来像是得了黄胆病。 当然了,能进侯府厨房做工的人,自然都是让大夫诊过脉,确认是身康体健的。 只能说,佳人长歪了。毕竟,查到的消息里,她父母尚在时,整个人可是养的白白嫩嫩玲珑剔透的。 因此,顾邵在心里下了决定,“等回了自己府上,就立刻吩咐下去,每日拿些奇珍异宝出来让她外服兼内用,好好养养,兴许过得三五年,就能恢复白皙可人的模样,好歹有点宠妾的样子。” 虽说初时心动也不是因她容颜之故,但佳人这副黄暗微黑的皮囊,看久了总归是有些伤眼的,也容易被人笑话自己。 顾邵脱了外袍歇在榻上,临睡前还郑重许诺道:“萧善,本公子定会护着你这辈子都欢欢喜喜锦衣玉食地过活,再不必为了生计奔波受累。”如同阿翁待玉姑姑那样。 萧善可不知道有人正惦记着纳她做妾,知道了也不会觉得欢喜,只会觉得惊吓。 她这会儿正忙着品尝熬制好的汤底。 菌菇糅和了甘醇的美酒,熬成的汤底鲜香倍增; 茱萸,姜,芥,花椒,胡椒,扶留藤等物炒制成红火麻辣味儿底料,惹人垂涎; 酸菜吸饱了鱼头渗出的油脂,颜色黄亮,上桌后挤上几滴黎檬子汁,吸一口酸香气,使人胃口大开; 养生锅益气解乏,滋阴温补,微苦回甘,别有滋味。 萧善放下汤碗,问旁边打下手的小丫鬟,“锅可取回来了?”府上的火锅不够用,之前让人从酒楼去拿了。 她头一回做火锅,就征服了齐侯府一众老少的味蕾。然后,方子以三百两的价格被府里买去——开火锅店了。 萧善不想卖,但是又不好拒绝。毕竟,她这个雇佣来的女使,比起签了卖身契的奴仆,二者身份上也就是席上强过席背面的差距。 虽然齐侯府老夫人看起来和善慈祥,但萧善不敢赌。 她被契约管束又不能离开,万一对方使点绊子,坏了哥哥前途呢,她和哥哥升斗小民赌不起权贵的良知。 当年签契约时萧善还没恢复记忆,所以少加了一句,受雇人可随时提出解除契约。当然,她要是一开始就有上辈子的记忆,也绝不会来齐侯府做工。 自己当老板不香嘛!好在再过一个半月,自己就能恢复自由身了。 小丫鬟听她问话,停了手里活计,俏声回道:“取回来了,还都是新的,洗过了正晾着呢。” 辰正的梆子敲响,齐侯府一家子陪着顾邵在前厅落座。因为府上大老爷二老爷都不在家,所以顾邵这桌是由几个孙辈陪着。 大的迫于顾邵威势有些放不开,小的又太过天真,童言稚语。 气氛难免有些诡异沉闷,幸而有齐沛春这个纽带在,你来我往两盏茶的功夫,顾邵也愿意给面子,同他们尬聊上几句。 厨房这边忙活完了招呼一声,守在外面的周嬷嬷带着一二等丫鬟们,立刻提着食盒进来装菜, 十道前菜由萧善摆盘做成了各种新奇花样,并着几壶温过的果子酿和烈酒一起送去了前厅。 厨房一伙人忙了大半天也终于能喘口气了,几样不费钱的菜多做些留出来一点,也就够她们今晚吃了。 “咱们这些粗人就不必分什么前菜主菜了,我看啊,索性把炉子一并架起来煮上火锅吃,还痛快些。”一个掌勺师傅提议道。 “我看行。” “那就一道吃,早些吃完,咱们趁早收拾停当了,也好歇下。” 不比主子们用的银碟玉碗,厨下都是拿了粗瓷瓦盆盛东西。 味道并没有不同,还更热闹些。 挑了四个大些的瓦盆,分别装了四样汤底,放在炉子上烧的滚起来,热气蒸腾,香气直往人脾胃里钻。 莼菜,菘菜,萝卜,枸杞头,野苋菜,豆芽,百合根,野荸荠等蔬菜正新鲜,放进深口漏勺里,在菌汤锅和养生锅里随意烫几下捞出,就能入口,或软嫩或爽脆,醇厚甘香,回味浓郁。 萧善吃火锅,肉食必须涮辣锅,最喜欢吃泡椒牛肉。 无奈此时既没有辣椒,牛肉于普通人轻易也吃不到。 本朝起始类似于上辈子的宋朝,同样有丙午之耻。不同的是,曾经的完颜构对金人跪地叩首,这辈子的赵构则是一位颇具骨气,智勇双全的煞神。 所以这个世界北宋之后没有积弱的南宋存在,而是有了大一统的熙朝,民间也称新宋。 赵构此人建立新宋之后,一改之前的崇文抑武之风,下令科举文武兼修者率先录用。五行八作,三教九流人士地位也得到提高,那时人才辈出,盛极一时。 只是继太祖赵构之后,几代帝王传承下来,不过两百来年,江湖势力倒成了不小的隐患。 萧善猜测这位太祖约摸是个穿越人士,只是不清楚对方从哪穿过来的,观其生平,可以肯定的是他和自己不是老乡。 据记载,太祖其人不注重口腹之欲,更有传言他吸风饮露,是不用凡食的。所以,宫中膳食沿用旧制。 而众所周知,宋朝的皇帝是不吃牛肉的,所谓上行下效,王公贵族的饮食同样以羊肉为主,猪肉为辅,同时夹杂着鸡鸭鱼鲜。 反而是平民百姓更喜欢吃牛肉些,认为牛肉好味无穷。可惜牛肉价贵,普通人日常不太吃的起。 萧善不缺银钱,脑子里更有许多生钱的法子,心想等自己离了侯府,定要天天买牛肉烧来吃。 “瞧瞧,瞧瞧,可让我拿住把柄了,主子们还未开动呢,你们这些老货倒是胆子大,带着小丫头们这就吃上了。”老夫人跟前的大丫鬟云秀一掀帘子,似笑非笑地走了进来,被里面的朦胧热气激了满头满脸。 听到声音,大伙儿不由停了筷子,偏头去看。只见云秀用帕子掩了口鼻,立在门口,俏脸微愠。 ------------ 第五章真的吗我不信 厨房老大万婆子连忙起身,过去招呼她:“云姑娘来了,可是宴上吩咐换菜了?姑娘宽心,主子们吃的一直在灶上仔细备着呢。” 万婆子将人拉扯坐下,又拿了副干净碗筷塞给云秀。 满面堆笑道:“咱们这些腌臜人哪能和主子吃一样的,这就是些不值钱的边角料随便煮了煮,姑娘不嫌弃的话,就一起用些。” 其实大伙儿心里都知道,厨房这些人在背地里贪嘴,几乎是养成了惯例。因此,云秀也没上赶着戳破万婆子的狡辩,只随意训了两句,依势坐下,没再计较。 刚一落座,立刻就有人捉起漏勺问她:“姑娘吃哪个味儿? 云秀见她们往各人碗里夹菜用的是公筷,便没有拒绝,只伸手拦了那人道:“我自己来。” 一边说起正事:“梅子酒可还有温着的?装两瓶出来,我一会儿要带。” 云秀夹了些味儿淡的用了一碗,吃完了用茶汤和清水漱过几遍口,走时吩咐厨下半个时辰后,把四样汤底连带一应菜品端上去。 然后由万婆子把这位老夫人跟前的大丫鬟亲自送出了门。 这样的情况也见了许多回了,可萧善还是看得咂舌,厨房这几个掌勺平时多牛气啊,训起小丫鬟们来跟训孙子似的,可对着主子跟前得脸的婢女,腰弯的也很快。 怪不得红楼梦里说,主子跟前的大丫鬟位同副小姐呢,萧善如今亲眼见了几桩,深以为然。 且她觉得那些大丫鬟当中许多人放在前世,那必须是当女企业家的好苗子。可惜了,这是古代。 看了看沙漏,快到时辰了,万婆子带着她们把东西送去了前厅,外面有体面丫鬟接过手,萧善她们则抬着撤下来的杯盘碗盏回了厨房。 厅内灯火通明,其乐融融。 顾邵小时候也是常来齐侯府玩耍的,只是后来知道了身世,和他不得不扛起的重担,整个人性子才变得古怪起来。 今儿许是心情好,一顿饭吃得大伙儿挺好消化。 饭毕,小丫鬟捧来茶盏,漱盂,巾帕,水盆,众人一一漱了口净了手。 因着火锅味儿大,久不能散,挪到了次间叙话。 齐沛春捡了块香酥刀切咬了一口,滋味倒是不错,随口夸道:“家里的厨子手艺又精进了,这点心做的不错,看着新奇尝着也好。” 老夫人本就不错眼地看着她,闻言立刻说:“回头我让下人把方子写出来给你带上。” 想了想又闲话道:“你多年没回来,怕是都不记得了,早年咱府上雇了个手艺好的小丫头,往常给你寄去的饮膳方子,就是她琢磨出来的,家里这些年凭着她的方子倒是赚了不少银钱。” 齐沛春点点头,略一思索便想了起来,“有点印象,是个伶俐的。十年契快满了吧,可还续?” 李氏接过话,摇摇头,叹了一声:“只怕不行,她原是秀才家的姑娘,幼时没了父母,兄妹二人被族里欺压,反抗不过,才投了咱家。” “这些年她兄长已然成长起来了,很被书院看好,今科必中的。那丫头前些日子还想赎了契,随她兄长进京赶考,只是家里用惯她了,我就做主给拦下了,让她等契满再走。” 齐沛春还想说点什么,不妨顾邵开了口,“一个厨下做工的女使,能得侯府这般看重,本公子倒是有些好奇了,不如将人叫来见见。” 这般看重是哪般看重?侯府只是单纯中意她的厨艺,称赞一下而已啊!三人愣住了,其余人同样惊讶地抬头望向他,只是顾邵又怎么肯让她们看出点什么。 凛然的气势陡然外放,压的众人回神,低下头不敢再直视他。 顾邵面无表情地盯着老夫人,眸中带着无人能懂的欣赏,大有催她快些发话的意思。 老夫人懵逼地看向女儿,这他要见厨子是怎么个意思? 齐沛春也有些摸不准顾邵此时的想法,只看得出他说这话是认真的,遂点头示意那就见见吧。 老夫人心下揣揣,将任务交给了她最信任的周嬷嬷,眼神示意对方务必要给小丫头划划重点。 周嬷嬷回给她一个“必不辱使命”的坚定眼神,带着云秀躬身退了出去,交代了云秀几句,然后自己提着灯笼朝厨房快步奔了过去。 而厨房一干人吃的是酒足饭饱,满面油光,萧善和几个掌勺师傅这会儿正在水房歇饱躲懒,其余人,则在里面洗洗涮涮,打扫卫生。 周嬷嬷进来一瞅,恍惚以为自己来到了什么大型吸坟后的现场,眉毛不由得拧了180度,怒道:“你们这成什么样子!” 萧善被热气和酒水熏得黄脸变成了红虾子脸,周嬷嬷觉得再标志的五官也拯救不了她这会儿的憨憨样子。 怒从心起,将人一把抓起,问道:“你醉了没醉?” 萧善当然没醉,来到这个时代,她从不敢喝醉。愣了一下,乖巧答道:“嬷嬷放心,我没醉,我就是单纯长得丑。” 几个掌勺师傅也急忙替她作证。 周嬷嬷告了一声阿弥陀佛,忙让人去打水来给她洗脸,自己则抓紧时间给她讲规矩。 紧急培训完,看着她洗了脸,抹了面脂,用香喷喷的头油梳了头,另外换了张帕子包好头发,换上云秀送来的干净衣裳,这才差不多有个人模样了,看着不那么伤眼了。 周嬷嬷满意了,萧善却觉得难受。今儿天太晚了,她得住在侯府。 本身围着锅台大半天,浑身上下就已经腌入味儿了,后头还吃了火锅,她正为不能立马洗澡叹气呢,就被糊了头油,这合在一起是什么生化武器。 这位表公子果然很不被待见啊! 但是,“嬷嬷,您确定我这样花香混着饭香去见贵客,不会被打吗?” 至少,自己虽然爱吃火锅,但是吃饱了再闻到身上的味儿,还是觉得恶心,这会儿她快被自己被熏吐了。 周嬷嬷侧过头瞥了萧善一眼,安慰道:“放心,有大姑奶奶这个抚养过他的长辈在,表公子生气也有限。” 萧善沉默了,真的吗?我不信。你摘了老夫人的头套再说一遍。 许是感受到了她的质疑,周嬷嬷又说,“这是表公子自己要见你的,他就是真被熏到了也不会罚人的,把心放回肚子里。” 周嬷嬷是真的这样想的,表公子小时候多可爱啊。哪怕后来性子变了,那也是讲理的。 就是偶尔不怎么讲情面而已。 ------------ 第六章她变了她装的 厨房和前厅隔得不算太远,没走多久就到了地方。 进了院子,萧善最先瞧见的是靠近影壁左右两侧各一座的——六边儿幢顶,四面儿方竿石雕灯笼。 整个灯笼五尺来高两尺来宽,宝顶攒成松塔的样式,幢顶刻“锦地叠花”如意纹,灯室外面嵌了层细纱,既方便照亮又能防风挡雨,幢身做成莲花样式,竿的四个面上皆雕着威风凛凛的走狮,和最底下的“四海升平”基座相连。 此时正透出朦胧柔和的暖光,萧善心中讶异:原来古代也有落地灯!且比现代通电的更显大气浑厚,古韵绵长。 她原先一直以为古代的灯笼不是提在手里,就是挂在檐下。今儿才发现,还有这么与众不同的! 土鳖竟是我自己! 周嬷嬷察觉萧善脚底下慢了,回头去看,就见她挪啊挪,眼巴巴地盯着院儿里的石灯笼瞧,不由摇头失笑。 叹了口气,幽幽道:“快些走!喜欢的话,等闲了到园子里瞧去,样子多着呢。” 这丫头也太老实。来府上十年了,每日只在厨房那点儿地方转悠,主子不传她就不出来,也从不找借口往老少爷们儿跟前凑。 怪道大夫人对她也颇为欣赏。 “哎!”萧善脆生生地地应了一声,小跑两步,凑到周嬷嬷跟前露出个大大的笑脸,小声问她:“嬷嬷呀,这灯、普通人家让用吗?我想着等和兄长安定下来了,也给自个儿家里弄上。” 萧善是真觉得这石灯笼好看,这一瞧打心眼儿里就喜欢上了。 许是夜里视线昏暗,容易让人忽略她那糟糕的肤色,周嬷嬷只觉眼前这张笑脸格外耀眼,很美,摄人魂魄的美。 “让的,”周嬷嬷回过神看着她,温声答她:“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家中皆可安置。” “只是寻常百姓人家,谁有闲心和财力造这个!便是蜡烛,他们都不大舍得买的,觉得耗费太快,不经用。” “贫寒之家多用油灯照明,连油带灯自己就能造,耐用也省钱,只是燃起来难闻了些。” 萧善在心里暗自总结:这石灯笼纯粹是有点家财和地位的人家,才舍得造来装点宅院,显摆门庭。 周嬷嬷解释完又叮嘱她:“你自来没去过,必然对园子里不熟悉,赶明儿去时,记得找个熟人给你带路。” 若是这姑娘自个儿把自个儿涂成这样的,那不得不说是个聪明丫头。若不是,也难得她不往心里去。 聪明,有本事,心宽,知进退。这样的姑娘,到了什么时候都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儿的。 到了门口,周嬷嬷和云秀先进去禀报,萧善在次间外侯着。 她把玩着手里的绛纱灯,耳边留意听动静,心里暗暗走流程。 先前听完周嬷嬷的转述,知道主子们不过是话赶话的说起她。 所以,萧善猜测是古代大晚上在家没什么娱乐活动,这位表公子就让人把她叫来逗个闷子而已,因此心里并不紧张害怕。 心想自己一会儿进去了,首先要做的是把礼数行到位。既然免不了,那就想开些,大大方方,扎扎实实地下跪磕头,这就安全了一半。 然后上面问什么她答什么,遇到为难的就说自己是个没见识的,不懂,不敢妄言,实在不行就装怯。 里面是一群自恃身份体面的王孙公子,贵妇千金,想来是不会刻意为难自己这个小女使的,无非就是言语上轻贱两句。 来来回回思虑了几遍,就听到门口的小丫鬟喊她名字,“叫你进去呢!” 萧善摸了摸脸蛋,深吸一口气瞬间好似刘姥姥附体,伛偻着背,一缩脖子,低下头掀开了门帘。 她毕恭毕敬地走到离主位老远的地方,规规矩矩地下跪磕头,动作一气呵成。 声音认真谄媚,慷慨陈词道:“小人恭叩贵人福安,给贵人磕头了!”语气激动,仿佛饱含热情。 一室寂静…… 对面的人迟迟不叫起,萧善趴在地上也不敢动,只是心里难免七上八下,仔细回忆了一下,确定没出错,礼行的很标准呢。 “起来吧。”顾邵好半晌才开口,心里有点乱,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这真的是自己惦记了五年的佳人?顾邵很想问问老夫人是怎么使唤人的,在她家厨房做工又不是在码头上扛麻包,怎么就把人累的脊背弯成了小山丘! 还有她周身那若有若无的憨傻气,怎么传染的! 萧善谢了恩,起身后拘谨地垂手静立在原地,认真扮演她底层小平民拜见王公贵族后该有的人设。 齐沛春随意地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这样的下里巴她见过得多了去了。 哎,人不可手艺相。原以为是个钟灵毓秀的巧姑娘,却不料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糙丫头,果然话本里都是骗人的。 不过,土气点儿也好,免得真跟那画本子里写的一样,是个天仙,邵儿一见之下瞧上眼了,死呀活呀的非要娶她为妻,自己反倒不好跟娘娘交代。 老夫人被顾邵的眼刀刮地既委屈又茫然,怎的了又是!不由看向周嬷嬷—— 周嬷嬷还在怀疑人生,这和自己从厨房领过来的,是一个人? 顾邵原本想着等人来了,他找个借口把人带到园子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说了自己心意,就让她回去这几日该告别告别,该收拾收拾,早早做好届时和自己回益州的准备。 结果…… 那现在,这人自己到底是要还是不要呢? 萧善机敏地感觉到打量自己的目光中,正对面那道格外锐利。 让她心里有些忐忑,心想难不成自己演过头了,所以这位表公子,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这世上竟还有自己这么,看起来很不体面的妙龄女子? 是了是了,这表公子还是个王爷,行走坐卧肯定都是由温柔漂亮,处处精致的大丫鬟伺候,二三等的都不一定能凑到他跟前去! 那自己这种在厨下抡铁锅的,偶尔还兼职烧火的寒酸丫头,肯定超出他对丫鬟惯有的认知了,不会失望之下打自己板子吧! 顾邵这会儿的确陷入了自我纠结怀疑中,人他细细瞧了瞧,长相还是那个长相,也是唯一让他觉得欣慰的地方。 可是她方才的表现,实在和记忆中天差地别…… 李氏左看右看一番,眼神一闪笑着开口,说道:“想是这这丫头老在厨下呆着,不怎么见生人的缘故。” “平日里打交道的又都是些婆子,因此乍然见了表公子和姑奶奶这样气派的人物,可不是欢喜傻了么!瞧瞧,都不知道该怎么表现才好了。” 齐沛春给面子地应和道:“无妨,左右家里只是看重她的厨艺。” 话虽如此,人终归不是自己想象中的灵秀样儿,那些饭菜点心的花样儿是怎么想出来的,她也没了兴趣了解。 “退下吧。”齐沛春发了话,顾邵没有出声阻拦。 萧善得了吩咐,原样儿退了出去。 一直走远了些才挺直了背,然后将灯笼挂在树上,合起手,痛痛快快地扭了扭脖子,伸了伸腰。 觉得筋骨松快了些,取下灯笼正要走——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嗤笑声:“你这狡猾丫头,果然是装的。” ------------ 第七章最丑的栀子花 萧善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将灯笼向背后之人戳去,顾邵抬手捏住将人拉过来拢在怀里。 问她,“方才为何装出那般猥琐模样,看得人眼睛疼。” 见她挣扎地厉害,顾邵顺势松开禁锢将人放开,却把灯笼提在手里。 朝自己脸旁抬了抬,深邃的眼眸中带着融于夜色的欢喜,“瞧清楚了,公子我不是什么歹人。” 借着点昏黄的灯光,萧善看向来人,是那位表公子。其实她听出来了,只是受惊之下根本来不及思考。 “表公子大约是认错人了,小人还要回厨房收拾,就先告退了。”萧善没有行礼,只是疏离冷淡的看着对方,伸手去拿灯笼。 她这会儿不想装谦卑了,有权有势了不起啊!大晚上的会吓死人的知不知道,狗男人! 顾邵忽然欺身上前,面色凝重地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没有认错,我就是来找你的。” 萧善看着眼前的男子,难得的沉默了,她不记得自己和这位表公子有过交集。 好在顾邵开口解释了,“五年前,城南金边桥东夹道,曹家瓦子。” “那日,你没瞧见我,我却是瞧见了你的,和一张利口。” 瓦子,是本朝人们常去看百戏,瞧热闹的地方。 那里有口ji,讲史,鼓戏,嘌唱,歌舞,相扑,驯兽,杂剧等五花八门的表演,常常看得人是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热闹非常。 萧善也常去,只是正因为太常去了,她根本想不起来对方说的是哪天。 利口,这意思是说自己和人起了争执? 看她仍是不解,顾邵继续提示:“宋氏夫妇。” 萧善面露恍然,她想起来了。 那日她是专门去瞧新来的驯兽师傅表演“蚂蚁斗阵”的,蚂蚁这种仿佛没有智商的昆虫,竟也能被驯服了,赶到台上表演节目,实在是匪夷所思,令人好不生奇。 因此一歇假她就去了。 和她同桌的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等待开场时,又进来了一群人。 “呦,宋兄,今日怎地不去骗钱了,竟还有闲心带着老妻来瞧热闹。”一个头戴方巾作读书人打扮的老者走了过来,率先对着老夫妇出言鄙薄道。 同行的人跟着奚落:“王兄这话问的不该,还不兴人家数钱数累了,歇一天吗!” “哈哈哈哈……”一时间阁里全是他们猖狂聒噪的笑声。 萧善虽然不知道双方恩怨,但观两方人言谈气质,就对这些后来的没什么好观感。 听他们辩了两句,才知道这其中纠葛。 这夫妇二人中的丈夫宋先生,和这群人同为书院夫子,只是分属两家书院。 且这位宋先生教导出来的学生,无论是品性还是科举,一直以来都压了对方书院一头,这是其一。 宋先生其妻,是他在微末时迎娶,发迹后他依然痴心待之,夫妻二人几十年来琴瑟和鸣,感情甚笃;他多年来在家不曾纳妾,外出不曾召ji,很是洁身自好,爱重其妻。这是其二。 前些日子宋先生妻子患了重病,很需要大笔银钱养治,奈何家中钱财支撑不住。万般无奈之下他辞了书院,自己办了学堂。这是其三。 宋先生名声没有如他们所愿,因此败坏,反而得了更多人的赞赏,这是其四。 以上种种,加在一起,两方人可以说是积怨已久。 萧善听得眉头直皱,这群人分明是赤裸裸地嫉妒。 他们将混浊当做常态,于是认为宋夫子的清白很是造作。 他们恐慌,不忿,却不愿意改变自身,只想着拉对方同流合污,免得自己在这位姓宋的夫子映照下格外不堪。 见他不言语,又有人挑衅道:“宋兄夫妇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恩爱,这么多年了,还真是如胶似漆。这点我就不如宋兄,我只喜欢新鲜娇嫩的。” 可惜,这位宋夫子不是个懦弱脾气,先前只是不愿理睬他们。 这会儿见这人蹬鼻子上脸,说的过分了,更是辱及爱妻,到底没忍住开了口。 “也不看看你自己的老脸,褶子都能夹死一头牛了,怎么有脸面说得出这种话!” “呵!你何止这点不如我,你是处处不如我。也不知你夫人上辈子欠了你几条命,这辈子要嫁给你这样的东西当妻子,几十年如一日的受你折磨呀,真是遭了大罪了!” “孙女都是要出嫁的人了,竟然还这么老不休,你可真是羞煞孔圣人了!怪不得你们林阳书院,总在这太原城里垫底!” “快回去捡牛粪吧,可别误人子弟了!” 可惜他虽然占着道理,奈何敌人无耻,来车轮战,宋夫子渐渐寡不敌众。 萧善有意相帮,将扇子合起来敲了敲桌子,将他们的目光吸引过来,朗声道:“各位老先生都是读书人,这样吵来吵去,极不体面,除了徒增生气,没有任何益处。” “小子也看了好一会儿了,你们也没吵出个名堂来,不如都坐下听小子讲个故事,再来分辩。” 说完,萧善掏出匕首放在茶碗上,看着众人。 一伙人面面相觑,又摸不准她的路数,最终在她的逼视下坐了下来。 萧善满意了,吩咐茶博士再沏两壶茶来,然后慢慢悠悠地开了口。 “这从前呢,有一伙儿喜好附庸风雅的读书人,非要让天下百花比美。” “本来吧,这牡丹富贵,海棠娇艳,芙蓉冷艳……各有各的美,对吧?”萧善说着把匕首拿起在手里掂了掂。 拔掉一截刀鞘,露出点儿泛着寒光的利刃。 “对对对,极是。” “很是很是,各花入各眼。” 可怜他们一把文弱的老骨头,不会遇到江洋大盗了吧! 萧善注意到宋氏夫妇神情不变,笑了笑继续说:“那些文人心里也是这样认为的。可他们还是争执不休,那怎么办呢?” 萧善无意吊他们的胃口,很快接着说道:“这时,有人提议,既然选不出最美的,那干脆选个最丑的出来,咱们一边各赏各的,一边又能同仇敌忾,朝它发泄发泄平日里的怨气。” “这个提议得到大伙儿一致同意,可是他们再次争了半天,每每选出的,那个所谓的最差,也总有人反对,眼看着就要陷入僵局,突然有人灵机一动!” “他说:这大伙儿都知道,凡大花都是五瓣,栀子花却是六瓣,又香的掸都掸不开,所以它品格不高,我们选它。” ------------ 第八章王爷强行的爱 “这个提议终于得到了一伙人全部赞同,而无辜的栀子花就这么被贴上了一个,俗物的标签。” 萧善说完,眼神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宋氏夫妇若有所思。 而有人不知所云,有人恼羞成怒。 萧善在他们开口之前,一敲桌子,又道:“栀子花听了,说: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管得着吗!” “所以,各位明白了吧。” “好!好好好!果然痛快!”宋夫子抚掌,开怀大笑,紧跟着有别的客人也笑着拍起了手,那几个对家书院的被笑得面红耳赤! 此时,他们怎么可能还不明白,萧善那一番话的意思。 气恼之下纷纷出言挽尊—— “黄口小儿!” “敢拿我林阳书院的人取笑,你是谁家的!” “你可知我林阳书院的靠山……” “你闭嘴!”这么丢人的时候提靠山,是嫌丢人不够多吗! 到底丢了气势,林阳书院一伙人很快离开了。 而萧善和宋氏夫妇相谈甚欢,三人愉快地看完了驯兽。 分别之际萧善坦言自己是女子,那夫妇二人并不介意,互相约好上门拜访的时间,几次往来后,三人更是成了忘年交。 直到他夫妻二人离开太原,才改为书信联系。 只是,自己帮了人,和眼前这位表公子,又有什么关系呢?萧善眼中是明晃晃的不解。 而且,“公子是怎么认出我的。” 出门在外,她一直是改妆后扮作男子的,且似模似样,并无人察觉她是女儿身。 顾邵并不隐瞒:“自然是派人跟着你了。” 萧善…… 该无比庆幸自己扮作男子时,并没有洗去肤色。不然,此刻就要多掉一层马甲了。 接着,顾邵更是直言不讳道:“那日过后,我总是想起你,以为自己看上你了。” 萧善摸了摸脸蛋,“公子这是觊觎我的容貌?” 顾邵瞥她一眼,似乎在问,“你有?” 然后接着说道:“你那时才不到十三岁,而我心中对这突然冒出来的悸动,也有犹疑,不能十分确定。” “我那时打算两年后再来见你一面,看看这感觉还是否存在。然,家中长辈突然离世,我需得守孝丁忧,这才多耽搁了几年。” 萧善嘴角抽抽,想了想问他,“那公子此时来找我,是确定了。” “是。我走时要将你带回去。”顾邵坦诚布公,目光灼灼。 萧善觉得有些好笑,这算怎么回事。不过,自己绝不可能跟他走的。 “公子,就不问问小人的意见吗?小人并非侯府里是死是活,做什么,都全凭主子一句话的奴仆。” “小人只是受雇来侯府做工,是良民。” “那你愿意吗?我会对你很好,你以后不用再给人做活,我有许多银钱和宝物给你花用。”你不可以不愿意的。 想到对方会拒绝自己,顾邵眼中顿时酝酿起黑沉沉的风暴。 萧善有些摸不清他的想法,说喜欢自己吧,好像也没有多少,说不喜欢吧,他又确确实实想让自己跟他走。 先试探试探,能说通最好。 “若是小人愿意,公子准备给我什么名分。” 顾邵不料她会问起这个,有些哑然,是他欠考虑了,只想着把人带回去。 是啊,该给什么名分呢。 王妃定然是不能的,侧夫人也够不上,自己终归不是普通闲王。 再下面就是庶妃,选侍,保林,和一些不入流的妾室。 若是此时她兄长萧智进士及第,庶妃也不是不能争一争。 偏偏他失踪了。 萧善见他神色变化不停,似乎在认真考虑。 一时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 她对这位表公子无意,所以无论他给出什么名分,自己都不会觉得欢喜或失望。 萧善不想大晚上的跟他在这耗着,于是开口打断对方的沉思,“公子不必想了,小人不愿意。” “小人无意委屈自己,从不打算做任何人的妾室。” “王爷身份高贵,小人自知高攀不起,不敢生出妄想。” 顾邵却以为她生气了,这是在同自己撒娇,蹙起剑眉解释道:“非是我不愿意给你高的位分,而是你身份太低,不能服众。” “等你生下孩子,我必然会为你请旨晋升,除了我以后的王妃,你上面再不会有别人。” 萧善知道这是古代男人的通病,但还是听得很不舒服。倒不是突然就对对方有了感情,只是单纯的不爽,因为他们对女子轻视的不爽。 他是王爷,他是王爷!萧善如此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才强忍着怒气开口,“王爷,小人并非是以退为进,那句句都是小人心里话。” “我萧善此生若成婚,必是嫁人做正头娘子,而不是什么妾室通房之流。” “天不早了,小人该回了,王爷早些歇息吧。” 萧善说完也不要灯笼了,摸着黑径直往前走去。 顾邵愣了一下,眼中泛起森冷怒意,“站住!哪个许你走了,不是奴仆又如何,你以为平民有多高贵不成!” 他大踏步追过去拦住萧善去路,沉声道:“本王不管你是故作姿态还是当真如此有骨气,都记住了,你,本王纳定了!” 萧善心中一沉,这狗男人莫不是个神经病吧? 明明长得人模狗样,君子面孔,看着也不像强抢民女的恶霸啊,怎么就跟自己轴上了。 硬的不行,那就试试软的。 萧善故作犹豫了会儿,怯生生地开口,“王爷,天下美人何其多,小人这样的蒲柳之质,怕是连您府上的通房丫鬟都不如,您到底看上我什么了?” 顾邵提着灯笼将萧善往回送,闻言想了想,回答道:“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这感觉根本不由人控制,毫无预兆地就来了。 他现在只想把萧善带回去,让她以后都陪着自己。 “那您府中有几房妾室,也不知道她们好不好相处。”萧善半是抱怨,半是感叹。 顾邵偏头定定地看她一会儿,说道:“没有。你同我回去了,算一个。” 呦,还是个新手上路。萧善在心里想了想,大概明白对方一点儿想法了。 然后在心里琢磨,自己该怎么做,才能不动声色地提前结束和侯府的契约。 ------------ 第九章你别急想歪了 沁人肺腑的香气从蒸笼中溢出,萧善看了看沙漏,时间到了。 笼盖一揭开,白色的蒸汽和着面香陷香扑面而来。 “刚蒸好的肉馒头,可真能香死个人了。”万婆子拿筷子夹起一个,小心翼翼地送到嘴边,咬了一口,面皮软,肉馅香,皮不粘牙,陷不腻口,吃到嘴里咸香微辣,汁水饱满,无比顺口。 她连连称赞:“好吃好吃!” 万婆子吃完了一个放下碗,对着萧善夸道:“姎儿你这手艺没的说,就是不知道以后会便宜了谁家小子,可惜了我没个年龄相当的儿子。” “不过,我倒是有个侄子,在老夫人的庄子上……” 孙婆子翻了个白眼,啐她一下打断道,“快要点脸吧,你就是有儿子人家姑娘也瞧不上,好好的良籍,做什么嫁给当人奴婢的一家子。” “再说了,人姎儿的哥哥可是举人老爷,这会儿说不得都中了进士了。” 万婆子被她一通抢白不由得脸色讪讪,这不是一激动给忘了么。 再说了,举人有什么了不起的,连个官都不是呢,不定能比得上自家。 当人奴婢又怎么了,靠着侯府同样呼奴唤婢,过得舒舒服服日子。 萧善对她二人笑笑,低头不语。自顾自盛着饭菜,血粉羹,八宝粥,蟹肉馒头,虾鱼包,髓饼,油饼,糖糕,煎鹌子,滴水酥羊,烩蛤蜊……装了满满当当两个大食盒,一手一个提着出了厨房。 万婆子在后面同人嘀咕,“表公子什么时候让人来传膳了?” 萧善要是听见,肯定在心里回一句,昨晚。 她从不后悔当日相帮宋夫子夫妻,只恨自己不够小心。被人跟踪了都不知道。 要是早知道自己会穿越,前世还学什么跆拳道,就该去武当峨眉学点狠的。 四月份的卯时,天还很黑,也有点凉。萧善出了厨房的院子,立在门口等人来接,这侯府,除了老夫人的寿和院和大夫人的迎泽院,她没去过别的地方。 所以,这位表公子交代自己给他送早膳的任务,只能让他自己想办法。 算算时间,还不到六点,狗男人扰人清梦。萧善揣着手靠在墙上,昏昏欲睡。 “跟上。”眼前突然蹦出来一个黑衣男子,赶走了萧善的瞌睡虫。 黑衣男子提起食盒抬脚就走,萧善捂着心口站在原地,一下一下安抚自己快要从胸腔跳出来的心脏。 狗男人的属下和他一样不讨人喜欢。 眼看着黑衣男子越走越远,萧善犹豫还要不要跟上去。 不去的话,会不会真的被打杀,前世历史上,有因为杀了一个平民百姓被下大狱的王爷吗? 算了算了,还是别跟自己的命过不去了。 …… 得清院里,顾邵正在和随从过招。 一身精悍干练的衫裤打扮,头发用额巾束起垂在脑后,衬得他整个人身形修长,矜贵非凡。 萧善进了院子只看到几个人影上下跳跃,来回翻飞,疾若闪电,刀剑声“铛铛”“锵锵”作响,挥舞间削下满地残枝…… 下马威!这绝对是顾邵给她的下马威,不过也确实很精彩。 萧善又把心提了提,告诫自己得小心了再小心,千万不能被他发现自己要跑。 顾邵手腕翻转,击落一人武器,接着出脚将一人踢开,转身挥掌劈开一道防护,又有两人直直飞了出去,最后挥剑逼败剩下的两人。 然后收剑朝着萧善走了过来。 萧善本来看的是热血沸腾,但看到他朝自己走过来,顿时萎了。虽然剑上没有血,但是寒森森的剑刃配着他面无表情的峻脸,也是很恐怖了。 她紧张的咽了口唾沫,快速回忆自己进来都干了什么说了什么,是不是有哪里没做好,没有! 那食盒被他的属下拎着算错吗? 萧善硬是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先发制人,转移话题,问他:“公子饿了吗?” “小人和几个师傅可是做了不少好菜,公子这就用膳吗?” “小人去给公子打水洗漱吧!” 顾邵见她关心自己,很是受用,朝她露出一个清淡的笑容,心中有些自得的想到—— 昨儿夜里还非说不愿意做公子的女人,临分别时也没个好脸,这会儿不过是看了自己同属下武场较量,就改了主意。 郑阿翁说的果然没错,一定要让对方看到你身为男子,雄姿飒爽,英武神俊的一面。这样,她很快就会对你倾心不已。 果然如此!瞧瞧,多殷勤啊! “不必。”顾邵将剑扔给旁边的随从,牵着萧善的手朝房内走去。 萧善大惊失色,大白天不可能吧! 犹抱着一丝希望,她紧张地问道:“公子,您拉我做什么?” 顾邵解了解领上的衣扣,脚步不停,随意道:“自然是伺候我。” 萧善一听立刻拼了老命扯住他,“扑通”一声跪倒,半是吓的,半是装的。 抱着他的腿,眼泪说来就来,哀声哭诉道:“公子啊,我也是读书识字人家出来的好女孩儿,便是做妾也没有无媒苟合的道理,更何况公子还要况白日宣淫,您这是要逼死小人啊!” “不能这么办啊,公子,您放小人一条活路吧,求您了!” 顾邵被她一番话挤兑的又气又笑,也知道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想将人拎起来,偏她紧攥着自己外衫,抱得又紧,太用力怕伤到她,只得弯了腰。 顾邵勾着她的下巴,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道:“公子我早起习武湿了一身汗,这会儿要重新换一身,你来伺候我换衣裳,懂了吗!” 在别人家里成事,他还没有那么饥不择食。再说了,不过礼就收房,未免太轻贱她。 “懂,懂了。”萧善这才意识到是自己反应过头了,可是狗男人刚刚那副表现很难不让人想歪啊。 “别急,等回了王府,该给你的一样也不会少。”顾邵牵着她进了内室,自己在一旁脱衣服,让萧善去给他拧帕子。 萧善面上恭顺地应了,却在心中骂他,急你大爷,你大爷才急! 她一点儿也不急,刚才吓死爹了都! 昨晚上强逼着自己点头做他的妾,方才又语焉不详,又扯衣服,还一副急吼吼的样子。 还有!不是都说男的早上那什么容易抬头,这种种巧合撞在一起,那能怪她想歪吗! ------------ 第十章新打算新消息 萧善拿着拧好的一叠帕子回过头,入目是一副半裸的,健硕的,漂亮的美男身躯。 精致的锁骨,在垂落的乌发间半遮半掩,白玉肌肤,宽肩窄腰,标准的八块腹肌,线条流畅有棱有角,身段屹立挺拔,稳健刚毅…… 不妨对上一双清亮璀璨的眼神,她耳朵一热,慌忙低下头,把帕子递过头顶。 深呼吸稳稳心神道:“公子,您请。” 然后在心里唾弃自己,美男虽好,但是块毒饼,看看就好,千万不能咬。 哪怕对方是天王老子转世,她也绝不委屈自己给人当小老婆。 嗯,一想起自己正被眼前的男人逼着做妾,什么美男,什么肌肉,瞬间都不香了,心如止水,坚定如磐石。 他和石灯笼没有什么不同,漂亮,诱人,但仅此而已。 顾邵见她害羞的耳朵都红了,再次觉得郑阿翁说得对,美色惑人,不分男女。 就不信她见过了自己这样出众的人物,还能将别人看入眼。 萧善一直低着头,没能看见顾邵同样通红的耳朵。 只是两人心思不同。 厢房里,顾十一将食盒放在桌子上,和同伴们笑得贼兮兮的。 “啧啧,公子该不会在里面占人家姑娘便宜吧!”这是顾十一。 “你们说,公子怎么就看上这么个丫头,一惦记就是好几年,也没看出来她哪里特别了。”这是顾四。 “特不特别要你知道作甚,公子知道就行了。”这是顾六。 “这事儿,也不知道宫里知道了没。”这是顾一。 宫里,只是一个妾室,应当不会过问吧。 见顾邵满面春光地携人进来,顾十一飞快地上前把食盒打开,将饭菜一一摆出。 完了朝萧善拱手作揖道:“萧主子好。” 其余几人也推搡着上前,萧善淡定地还了礼。 顾邵原本嘴角就噙着笑,这下更是乐开了怀,将人赶出去领赏,让萧善陪自己用饭。 萧善内心毫无波澜,听话坐下,反正自己越乖,他便越不设防,有利于接下来的计划。 饭毕,萧善提着食盒回了厨房,众人见她回来,忙迎上前问道:“表公子好伺候吗?没罚你吧。” 萧善听到“伺候”两字,想起那会儿闹出的乌龙,身体不自主地打了个颤。 落在大伙儿眼里,那就是她被为难了,说不定还被训斥打骂了。 几个婆子把她袖子撩起来,发现胳膊上,手掌上,没看到有伤口先松了口气。脸上也没有巴掌印,那应当是被骂狠了。 遂七嘴八舌地劝解她道:“挨几句骂算什么,你这是常年安安稳稳地在厨房呆着,不明白外面的艰难。” “也别说表公子了,就是府上的主子们,偶尔也要训斥底下两句的,在主子跟前当差,挨骂那是常有的。” “就是,不值当挂心。” 又说给她留了饭,催她快去吃。萧善只推脱没胃口,然后离了厨房,去前院下人房找福旺。 此时不过辰时,正是府上众人在寿和院请安的时间,因此路上没碰到什么人。 福旺是跟在府上大老爷后面跑腿的,这些日子大老爷不在家,他自然悠闲。 看到萧善过来,忙迎上去,嬉笑道:“知道姐姐今儿必来寻我,所以我守在这儿,哪儿也没去。” 萧善道了声辛苦,忙问他昨日打听到的消息。 福旺知她着急,也不耽搁,忙道:“我按姐姐吩咐的去找了那李姓差爷,他说这届杏榜比起去年是迟了些日子。好在三日后就能传回。至于,姐姐兄长来信,却是没有收到。” 萧善听他前一句,正要放下心,待听得后面一句,心中好似又被挖了一块,哥哥好端端的不会不给自己寄信,他一定是出事了! 她不能在侯府这样等下去了,她要进京。 福旺见她脸色煞白一片,连忙说道,“姐姐别急,我话还未说完,你先别自己吓自己。” 萧善听他这话似乎另有隐情,复燃起希望,急声道:“你快些说,一气儿说完。” 福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那差爷说,今年会试前,朝廷发现有人泄题,这才耽搁了。好在发现得早,万幸的是没有酿成大祸患,只是开考的日子往后推了十天。” “考官批卷这段时间,圣人和几位老大人不知因何起了争执,僵持不下又耽搁了好几日。紧跟着这届新科进士中,有些人就被圣人选中,说是不必殿试,由圣人亲自集训什么东西,之后也不必去翰林院坐馆。” “所以,姐姐兄长会不会也应召去了,这才没法儿联系你。” 萧善听完不由愣了,她一时有些分不出这算不算好消息。 假如兄长的确被选去了,看上去是安全的。可实际上是谁也不知他们去了哪儿,又去做什么了,会不会有危险。 假如没被选去,那此时,他必然已经身处险境了,性命在否都难说。 萧善沉吟片刻问他,“那差爷有没有说,被选中之人的名单可往回公布?” 福旺摇摇头,答她:“我问了,差爷倒是没说。” 那到底是公布还是不公布呢?在驿站做活的人,必然是耳听八方眼观六路之辈,萧善不信他没有问过。 若是名单不公布,那这批人真的只是因为优秀,而被皇帝选中的吗?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他们实际上被派出去做事了,又或者一部分人,也或者全部,都只是放在明面上的饵,用来遮掩暗地里真正的谋划。 可一个国家的皇帝,还需要谋划什么呢? 萧善不由想起前些日子听到的一个小道消息,东宫太子在西南失踪了。 可是很快,这消息就被证实了是假的,太子他平安回到了汴京城,且于人前行走多日,并无不妥。 萧善觉得思绪纷乱,又理不出个头绪,辞过福旺,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呆着。 这皇上破格选人的消息,传的人尽皆知,为何偏偏要把名单遮遮掩掩呢? 殿试未过,学子们都在京城呆着,还是很容易核对出谁被选上没选上的。 倒也不是没人离开,可是落了榜的,选来做什么。 落榜,落榜!萧善猛地想到什么,或许等看过杏榜,她就能验证心中的一些猜测了。 ------------ 第十一章造马车访书院 萧善去厨房告假,只说昨日她因接风宴没歇息成,倒累了一天,现下困乏得很,要回去缓缓精神。 万婆子想了想,对方新琢磨的菜厨下也都学会了,今儿又不是什么要紧日子,她们按平常的菜单子做就成,人手也不差她一个。 因此准了,又叮嘱她,”姎儿呀,明个儿表公子要在府上摆宴,你可记得要早些来。” 见她走了撇撇嘴,跟其他人闲话道:“瞧瞧,这雇来的就是不上心,一天天就按着三顿饭点卯,到点了就走,多轻省的。” “还有,假没歇成也要补上,哪像咱们,一天天累死累活的,时刻得守着。” 有人听不惯就拿话顶她,“谁让你没人姎儿聪明呢,你也说了,人家是雇来的!又不是奴婢,自然不同。亏得你没她那本事,不然,怕不是要横着走。” 孙婆子刚好进来,也跟着怼她:“有的人呦,学了人家多少手艺了,怎么就是不知道记恩呢,成天在背后说三道四的,埋汰!” 萧善不知道她们的口角,驾着板车出了侯府,扬鞭回了她兄妹二人租住的小院。 门上挂着锁,没有她期待的惊喜出现。 萧善闷闷地开了门进去,在里面插上门栓。 院里用木头盖了一个大棚,里面停着一个大家伙,掀开盖着的粗布,露出一辆将要完工的马车,正是萧善这些日子紧着时间赶制,她上京要赶的座驾。 这个时代的车轮普遍都是木的,萧善往轮子两侧加固了一些铁片,而车厢下面穿过两个车轱辘,厢底和车轸勾连相交处,轴上她设计了一个上平下凹的支点,伏兔,一为减震,二则使马车整体更加稳固。《考工记》 车毂上的皮革她先用丸漆均匀涂抹了,再用石头一点一点打磨成青白色,足最后涂了厚胶,缠了稠密的牛筋,可谓周到至极。【注1】 在古代她总是没有安全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安安生生的过日子。 萧善本来还打算托付镖局一路护送她,只是现下顾邵掺和进来,她也唯有孤身悄悄离去了。 好在各种防身的工具也做了不少,车厢同样是由她改良过的,藏了不少好东西。她本身又有些粗浅功夫,虽然比不上绿林侠客,但总好过那些四处游学的文弱书生吧。 萧善忙完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实在懒得做饭,去厨房端了盘糕点,沏了壶热茶,到院子阴凉处坐下。 过了晌午,她准备再去同兄长交好的几个同窗家拜访一番,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不同的消息。 那几人学问也一向不错,应当是中了的,此时定然不在家,只能问问家中长辈,看看他们信中可有嘱咐什么。 萧善想过最坏的打算,可是她根本无法接受那样的结果。哥哥是自己这辈子唯一的亲人,也是恢复记忆后唯一能让她安心的人。 要是哥哥真的被人害死了,萧善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肯定会报仇,不计后果的报仇。 简单的用过午饭,萧善从地窖里搬出来几坛酒,再次扮成男子,赶着板车出了门。 她先去了青山书院,找兄长的几位夫子打探。 书院的守门老伯远远地认出了她,大声招呼道:“萧家丫头,又来问你哥哥的消息?” 萧善把车停在门口,又从车上卸下一坛酒递过去,拱手行礼,含笑道:“是啊,老伯这里可有我兄长来信?夫子们这会儿可在?” 老伯怜惜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又点点头,说道:“没有,快进去吧,刘夫子这会儿没课,你先去他那问问。” 萧善向他谢过,又劳烦他替自己看着板车,这才进去了。 太原府的教育事业,这几年发展的是如火如荼。 而青山书院是太原府首屈一指的学府,建在句芒山山脚下。 屋舍林立,掩映成趣,地广学生也多。一路走来,山石丛林中,花架老藤下,总有学子在背书作画,抚琴下棋。 生机勃勃,书卷气极为浓厚,看得萧善眼热。上辈子的自己是个学历不低的学霸,所学甚杂。 而这辈子想要以女子的身份求学做官,怕是做梦都比较快。 女子书院各地有是有,只是已经渐趋势弱,不及太祖当年在时风光。听说京城的国子监倒是依旧,以后有机会倒是可以去见识见识。 到了先生们住的院子,萧善找人问清刘夫子的住处,上前敲门。 “咚,咚咚。” 她刻意抬高了点声音,恭敬道:“刘夫子,小子萧善,又来打扰您了。”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刘夫子因知她是女儿家,没有往里让她,而是出了房门,同她在院子里叙话。 “知道你是来问我们,有没有收到你兄长来信的。我这里是没有,也没听别人说起有。大约,都是没有的。” 刘夫子是个直脾气,不等萧善问话,自己就先利利索索地表了态。 萧善也不失望,转而问他,“关于京城诸事,夫子这里可有什么新鲜消息。” “先前有传言太子在西南失踪,只是又很快找了回来,此事哪个真,哪个假,夫子可有关注?” 刘夫子半晌无言,好一会儿才开口,“端看如今,天子对东宫的态度,真不真假不假的,那些都不重要。” 似是想起这样说有些不妥,他又摆摆手道:“圣人和东宫感情深厚,当爹的还能认错儿子不成。” 谁都知道,东宫自生下来身体就格外虚弱,把药当饭吃才能长大的。 而当今对东宫疼爱异常,打破了千年来,当太子的总是如履薄冰的境遇。 真是前无古人,后难有来者。 萧善默了下,这种敏感问题,非极亲近之人不可妄言,夫子不愿意多说也属正常。 遂转述了了李差爷那番话,然后问他,“关于当今突然选人栽培这件事,夫子就没有什么看法吗?” “历来,似乎也没有这样就差殿试这最后一步,皇帝亲自出手把人拦下的规矩,最奇怪的是,朝臣们竟然也不阻拦,” 刘夫子听完面色变得凝重,这个他倒是才听说。 ------------ 第十二章我爱你我装的 刘夫子言语模棱两可:“不若等放榜后再看。” 在京的学生传信回来,说及萧智的离开,他们并无人察觉确切日期。 要说被圣人选去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萧善吐了口气,按下心中不快,应了。 初夏时分,远山苍翠,莺歌燕舞,一派明媚。 山野间桃花开过,粉瓣结成了核桃大小的青色毛果,茸茸的甚是可爱。 萧善赶在城门关闭前入了城。 本朝不设宵禁,此时街上人来人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扑鼻而来的香气勾起人胃里的馋虫。 将要敛去的夕阳和刚刚升起的月亮遥遥相望,黯淡无光,仿佛在控诉这市井灯火太过昳丽耀眼,一时竟衬得它们毫无光彩。 萧善冲路边招呼一声,店家将做好的蜜浮杏酪和酥煎鲊脯送到她手边,主食要了蒸菰米,香弹滑嫩,可口非常。 解决了晚饭又打算去马市看看,她此时用的板车是租了邻居家的。 大概是因着天色渐晚,不方便买客验看,马市里零零星星不见好马,已然散了。 想着明日侯府有宴要忙活,没时间出来,萧善和牙人约好,隔日再来。 还了邻家板车,朝自家院子走去,她看到深深夜色下门口立着几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心中一紧,摸出腰上和靴子中的匕首,握在手中。 这太原府除了哥哥的一些老师和同窗,她再不认识其他男子了,可今日才见过,不会是他们。 萧善犹豫要不要转身跑走去找巡街的卫司求助,可是这巷子不浅,歹人若有硬功夫在身,自己可能来得及跑出去? “又将本公子当成了贼人不成。” “还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原来是顾邵带着随从找她来了。 和齐家众人用过晌午饭,他找了借口去传萧善,才知道她今日歇息。 也不知去了哪儿,这么晚才回来。 萧善听出是他,先松了口气,再一想,院子里还藏着马车! 其实可以推脱,说那是早前造了准备上京找兄长用的,现在已经打消了念头。 可万一他让人毁了呢! 虽然他不一定会注意到,但凡事总有万一,不能让他进院子。 萧善原样放回匕首,快步跑过去扑进他怀中,悲声道:“表公子!” 顾邵没料到她会如此,心里蓦地泛起丝丝甜意,又见她啜泣不止,清了清嗓子低头问她:“怎么了,受欺负了?” “说出来,我必替你撑腰。”说着把手往她脸上抬去。 萧善一惊,连忙将他的手抓住,紧紧握在手中。她心里的难过是真的,但是这会儿的情况真哭不出来。 萧善故意埋头在他身上蹭了蹭,然后露出一张哀戚却没有眼泪的愁容。 低头喃喃道:“公子,我今日又去书院打听了,还是没有我兄长的消息,你说他会不会,已经被歹人害了性命啊!” 话音未落,结果眼泪猝不及防地流了出来,萧善眨了眨眼,忍着心中酸涩,抬头看他。 顾邵被她的泪眼刺了一下,心口颤动的厉害,有些不知所措,慌忙拿起袖子替她拭去泪水。 柔声哄她:“不会的,兴许他只是贪玩,访友去了不便寄信给你,又或者落榜了没脸见你,我明日就派人进京去查好不好。” 顾十一他们不由扶额,在心里默默吐槽,公子你自个儿听听你这话,真的是在安慰人,而不是插刀吗! 可是萧善却是一副被安慰到的样子,扯出个笑模样,向他道谢。 “公子回去吧,明日公子不是还要待客么,还是早早歇下的好。”说着就要抽回手。 顾邵此时心底软成一片,很是不舍和她分开,抱怨道:“都到你家门口了,不请公子我进去喝杯茶?” 不请。 “小人家中地方小,又没甚好东西,怕怠慢公子。”萧善冲他不好意思的笑笑。 萧善知道他春心刚动,正觉得新鲜,大概率会说不介意。 因此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立刻又故作扭捏地说:“不如还是小人陪公子回侯府吧,明儿要早起,如此对小人来说还方便些。” 又体贴地问道:“公子饿不饿,小人大多时候都在外面吃过了才回,因此家中没什么米粮,到底不如回侯府方便,小人还能亲手做宵夜给公子吃。” “好,回侯府!” 顾邵果然被她说动,面上看似风轻云淡,心里则炸开花束万千,喜不自胜! 看着萧善的眼中仿佛盛着满天星光,让她恍惚以为自己和顾邵之间真的存在着爱情。 二人同乘一车,快马加鞭回了侯府。 刚到亥时,府里这会儿已慢慢歇下了。厨下只有几个婆子在烧热水。 见她这时候进府,颇觉奇怪,问她:“姎儿怎么这会子回来了,我们还以为你明早上才过来。” 萧善先是满脸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才道:“我今儿个不是去书院打听我哥哥的消息了么,谁成想回来的时候,车坏在路上了,天色又晚了,正着急呢,可巧碰到了表公子一行人,就把我捎带到侯府了。” “原来是这样,你这运气倒也不错。” 几人点头,替她觉得庆幸。 默了下你看我,我看你,又齐声惊愕地问道,“哪个表公子?!” 萧善却比她们更惊讶,瞪大了眼睛一脸不解地反问:“侯府有很多表公子吗?我就见过一个,昨儿才到府上姓顾的这个。” “嘶”几个婆子倒吸一口气,张口结舌道:“表公子竟也会帮人,还是帮一个小小的女使。” “不是说表公子性子古怪,为人很跋扈么。” 萧善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可不是怎的,我当时听了也不敢信呢。” 她顿了顿收起笑模样,认真反驳道:“那些传言,咱们又不知道具体是由,所谓真假难辨,还是不要轻信的好。” “另外,单表公子曾以稚龄戍边多年,屡次打的敌人落荒而跑,咱们这些普通人既得过他庇佑,又跟他没有直接恩怨冲突,那就不好这么跟红顶白的说人家。” 这是萧善的心里话,哪怕她这会儿正被对方逼迫,但一码归一码。 于私事上两人的博弈,她不会屈服,无论如何都反抗到底。 但同时她也很佩服对方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勇气,和向死而生的魄力。 ------------ 第十三章她吃醋他误会 萧善把羊腿肉切成铜钱薄厚,大小均匀的肉片,用酱油,蛋清,黄酒腌制片刻,起油锅爆香葱姜后,快速捞出倒入肉片。 爆炒几下,将略微变硬的肉片捞出,切成细丝,再伴着橘皮丝,草果,蒜瓣,花椒,扶留藤叶重新入锅炒熟盛出。 鲫鱼,鲫鱼片成细腻清透的薄片,卷上新下来的春笋条,摆在牡丹花铺底的蒸笼里,滚水上锅几息快速提出,染上花汁的一面朝上摆在水晶盘子里,吃时用拌茶叶,薄荷,金银花拌了香醋蘸汁。 最后再拌一道碟鱼鳞冻。 三道菜,加上一碗茭白鱼丸做浇头的汤面。 萧善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拎着食盒,再次去了得清院。 顾邵换了家常衣裳正在院里喝茶,几个随从不见踪影。 “他们人呢?”萧善垂下头,有点心慌,这孤男寡女的,其中一个还起了色心,实在是比较危险。 男人的话信一半就好,谁知道他吃饱喝足了会不会突然变卦,起了性致。 顾邵没有察觉她的言外之意,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食盒,嘴角上扬,拉她一同坐下,将饭菜取出,神色自若地说道:“我将人往远打发了,他们太聒噪。” “院子里只有咱两个不是正好么。” 萧善呼吸一窒,很快又语调欢快地回道:“自然是好的。” “只是,” 她揪了揪帕子面带羞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只是小人担心被人知道了,会影响公子名声。这毕竟是在别人家。” 萧善觉得此时矫揉造作装模作样的自己,已经掌握了绿茶的精髓。 “无妨,便是知道了也无人敢说什么。”顾邵吃的很快,一碗面几口就见了底。 不过离开前最好还是不要让人知道的好,省的让她被人说嘴。 “这面擀的很劲道,汤味儿清淡却不寡淡,你这厨艺很不错。” “这道炒肉丝滑嫩顺口,也是你琢磨的吧。” “这鱼脍清香甘甜,又不腥气,比东京的御厨还强些。” 萧善掩口笑道,“公子喜欢就好。” 面不是她擀的,谢谢。 萧善心想,要是自己说面是万婆子擀的,他会不会失望之下,对自己这份心思就能淡些。 “公子,小人不敢居功,这面其实是别人擀的。”萧善看他一眼,目光闪烁。 接着,她傻里傻气又得意洋洋地补充道:“小人原本想着,由自己认下这份夸奖,可是又怕公子再点,厨房这会儿却是没了,公子会责罚小人,因此就说了实话。” 顾邵看她扁着嘴,强颜欢笑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 捏了捏她的脸安慰道:“我不也夸了汤味儿好么,还有你做的菜很有巧思,所以不必将我方才的话放在心上。” “那些都不算什么。”入了王府自有奴婢伺候,怎么可能还让她辛辛苦苦地天天围着厨房转悠。 郑阿翁又说对了,这女子醋性大,不能当着她夸别人。 “如今我就你一个,你吃醋倒也罢了,只是日后王妃进府,再有侧夫人她们,你还是要懂点事的。” 果然啊!阿善竟是连婆子的醋都吃。 顾邵扬起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两情相悦果真是这世上最美妙的事。 自己早已加冠,若不是守孝,王妃的人选三年前就该开始相看了,现在出了孝,宫里只怕早张罗起来了。 得给京里去信,最好是亲自走一趟,告诉宫里替自己选的王妃一定要大度贤惠,能容人。 萧善满脸懵逼,到底是咱两谁的脑子有问题! 不是,我刚刚那话说的,你都不觉得我人品有问题吗? 要不是怕你责罚,我就冒领了别人的功劳啊,以小见大,怎么就不算什么了! 真的是她宅斗的本事太垃圾了吗? 萧善郁闷地提着食盒回了下人房。 第二日一早,天刚麻麻亮,萧善就醒了,穿戴洗漱好了,提着灯笼径直朝厨房走去。 昨儿夜里,天公偷偷地送来了一场夏雨,此时一脚踏过去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花叶在地上零落成泥。 空气格外冷冽怡人,醒人心神。 厨房里,万婆子照例正在训话,“活计我都给你们分派好了,和平日一样,仔仔细细地照做就是了,不要觉得我不在就能翻天了,要是耽搁了主子们用早膳,仔细你们一身皮。”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觉得,本朝有明律规定:奴婢不再签死契、没了卖shen给主家一说;只签雇契,也不再是主人家的私产,主人家不能无故打杀。” “便觉得即使犯了错,主人家也拿你没办法,那可就想错了!咱们自家知道自家事,都别犯糊涂。” “尤其新来的几个,机灵点,眼里要有活,不明白的,就去问老人。” 福旺驾着马车,萧善和万婆子坐在里面,后面几个小厮驾着一辆板车跟着。一行人晃晃悠悠颠簸到了码头。 放眼望去,人潮涌动。 泊船靠岸的客商,挑担游街的货郎,售卖吃食的摊贩,还有前来采买的高门仆从,平民百姓,守城的小吏,巡街的卫司。 挤挤攘攘,艰难穿行。 实在过不去了,萧善和万婆子下了马车,留两个人看着车辆,其余人则跟在她两身后帮忙搬东西。 出来时一伙人都垫过肚子,昨晚上特意留着的包子米糕,早上热了热,就着茶水吃过,本来不觉得饿。 可这会儿各种食物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再听他们扯着嗓子吆喝,脑子里花样百出,馋的人直咽口水。 可是万婆子不发话,众人都不好私自去买。再者,单买自己的让别人看着不合适,可给每人买一份,又太费钱。 遂都忍着。 萧善有钱,也不吝啬掏钱请众人吃个早饭,可是她不能当这个出头鸟,毕竟她和万婆子都是在厨房混的,对方还是老大,不能干折人面子的事儿。 而且,根据以往的经验,万婆子很快就要发话了。 果然,她t了t唇道:“咱们先办正事儿,完了再吃饭,就从公账走。”万婆子如何能不知几人馋心,她也馋其实。 福旺和萧善还好,有几个头回跟着来的小厮,顿时欢呼出声,好听话不要钱似的对着她秃噜。 万婆子冲他们翻了个白眼,“别喊了!”吃归吃,还得给这几个紧紧皮才行,可不能回去跟人搬弄。 ------------ 第十四章遇故人谈生意 照旧分成两路忙活。 萧善随便点了两个小厮,从万婆子那里取了一百两银子,带着两人朝船商停靠的那片区域走过去。 到一个相熟的船商跟前停下,还未等她出言询问,那汉子已经眼尖地瞧见了她。 大笑一声拽着绳子就跳下了船,两步走到跟前,朝她拱手道:“萧家妹子!久不见了,你一向可好?” 萧善同样拱手回礼,口中寒暄道:“挺好,挺好,鸿爷这是才到?这回又带了哪些稀罕东西回来?” 鸿爷,名叫蒋鸿。是往南边跑生意的船商,此人在太原府的码头,颇有几分势力。 而萧善暗地里和此人做着生意,其中细节暂时不表。 “东西稀罕不稀罕,那还得看是谁来辨认。”鸿爷蒲扇大的巴掌往她肩上一拍,没太用力,很是感慨的样子。 “从前竟遇到些不识货的,凭白荒废了我的志气。”说着爽朗一笑,端的是志得意满。 “你可是我的伯乐啊,自从结识了妹子,我这胆子可是大了不少,走,上船瞧去。” 两个小厮在旁边看的是如遭雷劈,这还是侯府的小女使没错吧?!怎么跟码头上的地头蛇侃上了,还一副交情匪浅的样子! 萧善也笑,“能得鸿爷这几句奉承,我可是受用不尽啊!” 说着转头看向两个小厮,满脸真诚地同他两解释道:“你们也知道,我这人平日里爱琢磨新鲜菜式,因此常来码头玩耍,寻摸好货。鸿爷这里货物齐全又新鲜,三两回下来,可不就同他相互结识了。 另外,我偶尔也替府里,在这采买些打南边来的稀罕物品。鸿爷此人善与人交,待人又没有贫富门第的偏见,因此这几年打交道下来,此时也能托大一句,说自己和鸿爷是有两分交情。” 萧善说完转过头对着鸿爷眨了眨眼,侧了侧身子让开些,对他两道:“你们今日也是运气好,还不快上前见礼,好歹混个脸熟不是。” 两个小厮听她以如此熟稔的态度轻描淡写二人关系,心中早就艳羡不已,再听她喊自己上前,更是激动的面红耳赤,热血沸腾! 平时也都是伶俐人,偏偏此时舌头好似打了结,慌的连连作揖,好半晌才挤出来一句:“鸿爷,鸿爷有礼!” “是,是,鸿爷最有礼!” “二位小兄弟客气了!”蒋鸿听她最后两句和往日里说的不一样,但还是很给面子的照例配合到。 “噗嗤!”萧善笑得乐不可支,忙往下压了压打圆场道:“有理,都有理。” 又提点他二人:“你俩慌什么,静静心,想想别的奉承话,争取让鸿爷今儿就记下你俩。” 转过身同蒋鸿点点头道,“那就上去看看。” 又叫上他二人一起。 上了船,蒋鸿吩咐属下将两个小厮引去别处玩耍,自己同萧善在甲板上叙话。 开口便问她:“妹子可是遇上事了?” 萧善有意露出破绽,此时怅然叹气,半真半假地接话道:“是啊,只是我也说不好这算喜事还是……” 蒋鸿观她面色羞怯带着几分茫然,不由奇道:“妹子倘若方便,又信得过我,不妨说来听听,我或许能帮上你的忙也说不定。” 萧善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犹豫片刻,终是继续说道,“前几日侯府来了位亲戚,同他一起的贵客有意纳我为妾。只是鸿爷也知我往日志向,从不意与人做小,我出言拒绝,贵客却不肯退!” 她说到这里,露出难以启齿的神色,摩挲几下茶盏,垂首说道:“我原打算宁为玉碎,可这几日相处下来,心里又对他有了几分意动……” 话不必说全,点到为止即可。 蒋鸿恍然,这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女子为情所困常见得很。 只是他仍有几分不解,“这又同那二人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是那贵客跟前服侍的?今儿个带出来震慑贿赂一番,回去好替她美言两句?然,从仆望主,可见那贵客稀松平常,不是什么英材。 萧善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当人妾室,必受掣肘,便是我能忍,旁人却不见得就能容,自个儿还是得有傍身的本事才好。” 说完看向蒋鸿,一副等他回话的模样。 蒋鸿也听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想借自己的手替她培养势力的意思,思及两人过往交情,自是可以。 只是观她如今这副为情所困,郁郁不得志的模样,怎么那样别扭呢! 原以为是个不落于俗的奇女子,却没想不过几月不见,对方就掉进了情网,全然一副失了骨气的模样。 哎,罢了罢了,终归是要帮她一把的。 只是,“你选的这两人似乎,不太能撑事。”其实他想说不太上得了台面,只怕要白费心思。 萧善了然地笑笑,“这二人尚未见过世面,看着是稚嫩得很,但我有心留意观察过,他们口风很紧。” 蒋鸿见她坚持,也不在算劝,只说他会尽力教导。 萧善向他谢过,歉然道,“不知你今儿个回来,也是临时起意。还得让他们回去同家人说了,辞了侯府的工再过来。” 临时起意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 她不会把计划告诉任何一个人的,如此对大家都好。 萧善不敢赌,要是对方知道了那贵客是异姓王顾邵,知道了自己要跑路,会不会去揭发自己。 而知道的越少,等顾邵发现他们和他一样,都是被自己愚弄的人,怒气只会往她身上堆。 蒋鸿点头应了,问她:“什么时候动身,银钱还够使吗?不够的话,我这就写信给几个掌柜,让他们将上半年剩下三个月的分红预估一下,提前结算。” “还有那贵客是哪里人,咱们这生意你是如何打算。” 萧善点点头,微微一笑道:“我正要同你商量这个,做人妾室总是心虚,他也快议亲了,前路还不知道在哪儿。 以后我只怕无暇顾及这边,因此,那两成分红我不要了。” “但是,需要你现在拿钱赎回去。” 萧善没有说什么你不赎我就卖给别人的话,她知道蒋鸿一定会赎回的。 ------------ 第十五章开始谋划 蒋鸿唬了一跳,推脱道:“这话是怎么说的,这位贵客总是大熙人吧?便是隔得远,我让人给你寄过去就是了,卖它作甚!” 说着想到什么,面色凝重了些,迟疑道:“难不成是宫里的?” 那这的确有些难办,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可想。 山西挨着河南,首先太原到汴京的距离不算太远。其次她既受宠,托几层关系总能和宫外联系上。 萧善款款起身,神情黯然,走到窗前眺望,声音无比哀伤:“虽不是宫里的,但他身份显赫。” “且府中已有十几房妾室,个个出身非富即贵。而我兄长这会子不知身在何处,娘家也无,若是再无多多的银钱傍身,进了他的后院岂不是举步维艰。” 蒋鸿大吃一惊,忙道:“算算时间,萧兄弟此时该榜上有名才是,怎会不知所踪?” “我可是早就备好了礼,只等你家发帖邀我吃酒了!到底出了何事?” 萧善将知道的一一说了,蒋鸿立刻拍着胸膛保证,说他稍后就发话,请相熟的漕帮兄弟帮忙留意着,一有消息就传信给她。只是需要她提供兄长画像。 萧善应了,向他谢过,苦笑一声,依旧背过身去。 “我这些日子多方打探,只没甚结果,原要进京去寻,偏巧得了贵客青眼,思来想去,左右也拧不过他的意,倒不如从了,也好托付他在京里打听打听。” 蒋鸿听的无比唏嘘,一时不知是该替她喜还是替她忧。 不过眼下她兄长失踪,需要借力,跟了那人也好。想来她也是这样思虑的。 “我同你兄妹二人相交一场,此时若不肯援手,便不配为人了。你放心,我这就吩咐人去筹钱。” 萧善道她只要卖出那两成红利的钱,至于这次跑船的收益就不收了,让他拿去请人吃酒。 两人一番推让,终于定好价钱。 萧善叮嘱他:“这事儿还希望鸿爷保密,谁也不要告诉。” 见他应了又补充道:“嫂夫人也不行,落定之前你知我知,即可。” 又解释道:“一则我不欲传扬出去,惹人打探到我,露出底牌。二则,那贵客醋性大,让他知道我同鸿爷不光简单熟识,多年来还有生意往来,私交深厚的话。” 她说着露出个羞涩又歉然的笑容,“他翻了醋坛子事小,误了鸿爷和嫂夫人姻缘事大。” 蒋鸿自是满口应下。 心里却无比惋惜,他还打算等她契约满了,将人介绍给漕帮的兄弟做媳妇,同她兄妹二人合为一家的。 只能说造化弄人。 萧善思虑一圈,并无什么遗漏,这才提出去看货物。 二人下了底下货仓,船工正往下搬东西,蒋鸿带她走到角落,分别打开四个木箱—— 头一个里面放着形状像南瓜的绿皮西瓜;第二个里面放着橙,紫,黄,三种颜色的瘦长胡萝卜;第三个里面是泥了吧唧的像花生的东西,最后一个是疙疙瘩瘩的青皮苦瓜。 就很意外…… 果然基因优化很重要,无论是对人来说,还是植物。 君不见开国皇帝少有帅的,或许高大威猛,但是单论颜值,就很微妙了。 萧善记得她看过的史书上,对于开国皇帝的记载,可以总结成两句话:穆穆仪容,肃肃若神。 反正就是夸气质好,只要听起来高大上,神不神的,反正也没人知道神仙长什么样不是。 说偏了,咱们继续说瓜。 这瓜,长成这样,萧善对它的味道难抱期许,她一直有留意玉米,辣椒,土豆等物的消息,西瓜压根没往心上放过。 因为她前世就了解过,知道这时候的西瓜,颜值口味都还很初级。 蒋鸿看出她兴致不高,谁让这几样卖相确实不太喜人。 不过想想凤梨那样的麻块长相,比这丑多了,她一见之下却是欣喜非常,之后更是用它把菜都做出花儿来了。 遂极力推销,解释道:“前两样是早几朝时张侯从西域带回来的,据说那会儿味道很一般,因此一直没有传开。” “尤其西瓜,皮太厚,瓤太空,能吃的部分少。” 萧善点点头,表示这个她知道。 蒋鸿说到这里,抱起一个西瓜朝她跟前递了递,夸道:“现下这个,可是由一家擅耕的农人,经过好几代翻新培育,今年才出的新品。” 接着又抓起一把泥疙瘩道,“地豆是近期才从海外运回来的,量不多,我也没能拿到多少,听人说剥了壳子,用水煮了就能吃,滋味还不错。” 萧善捏开一个看了看,确定这地豆其实就是最开始的花生。 “癞头瓜这玩意儿,在南边一直以来被当地人不喜,灾荒年间才拿它充饥,据说喂家畜,它们都不吃。” 谢谢你这么不拘一格了! 萧善回想,在她前世的历史中,苦瓜是明朱橚(sù)被流放云南后,亲身验尝著书后才渐渐传开食用的,且当时吃的是里面的瓤。 之后苦瓜被证实有药用价值,才得以被人们熟知,在那之前是真的不受人待见。 花生是同个朝代传入本土,但是一直到嘉庆初年都属于稀罕物。 然而此刻现世,这两样东西正由一个侯府的小女使,和一个跑船的漕帮汉子商量着怎么把它们做成好菜。 好像有点拉低人家身价啊! 算算年份,传入时间提前了一百来年。不过,历史从几百年前起就不一样了,现在这点微不足道的改变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几样我都生尝过,滋味儿有好有差,只不知是不是手艺的问题,有两样做熟了也没好到哪儿去。” 蒋鸿最后一一总结,“这西瓜不错,内瓤清甜多汁,很是解渴;胡萝卜生吃着还脆,做熟了味儿都奇怪;这地豆嚼起来胜在有股清香醇厚,极淡的甜浆味儿;只最后这癞头瓜呦!” 他说着拿起一个苦瓜在手里敲的砰砰作响:“长得不好,吃起来更不好,苦死个人!生熟都苦,没法儿入口。” “我疑心在人家原地方,这莫不是味药?拿给大夫瞧了瞧,他们也做不准。你可听说过这物?”说完殷切地看着萧善。 萧善摇摇头,面上浮现恰到好处的好奇,笑了笑说:“能不能当菜吃,做菜的百般手艺试过去总有知道的时候。至于能不能入药,那得交给大夫们去琢磨。” “咱们外行人干不了内行事,尤其关乎性命的事,鸿爷说可对?” 蒋鸿哈哈一笑,称道:“是极是极,某鲁莽了。” ------------ 第十六章看菜吃瓜 本朝学派繁荣,思想开放,医道很得官方重视,早几年,有人发现了一味止血有奇效的药材,经验证后报给了官府,被封了个爵位,一家子就此发达。 蒋鸿此时有这个想法也属常情。 不过苦瓜虽能入药,却达不到他的期许。 看过其他东西,又定下要买的,萧善将那四样每样拿了一个,交给蒋鸿抱着回了上面船舱。 打水洗过,手起刀落,露出边缘约摸十枚铜钱厚的皮,和里面不太饱满的红色瓜瓤,中间部分是白色,十字向外将瓜瓤一分为四,瓜籽挺大。 看起来像是没熟,但萧善知道,它的确是熟了的。安慰自己,比起最初那种六眼瓤的看着顺眼了不是么。 切了四分之一下来,再一分四牙,萧善捻起一块尝了尝,是西瓜的味儿没错,但要说多好吃也没有。 不过,这评价仅限于尝过后世改良优化版的她来说。 显然,蒋鸿是很中意的。 他两口吃完一牙,抬起袖子一抹嘴,点点桌面问她:“如何?” 说实话不如何,她对瓜皮和瓜籽的兴趣比瓤大,这个瓜皮她尝了下,不苦不涩,能做菜啊! “带点儿甜味,主要是解渴。”萧善极尽客观的评价。 又问他:“你就没让人试着用西瓜皮做菜?” 蒋鸿被问得一愣,抚掌笑道:“还真没有!” “可是能成?” 当然,可太成了。 只是不好直接说这么肯定,毕竟她应该是头一回见。 萧善点头,“八成能行。” 凉拌,炖排骨,甜汤,热炒,酱烧…… 这么厚的瓜皮,不用来做菜可惜了。 “咔嚓,” 蒋鸿见她把方才吐出来的瓜籽,又放回嘴里嗑,眉毛下意识地皱成了条曲曲折折的线,手掌在膝盖上来回抓紧又松开。 萧善察觉,顿时笑得前俯后仰,“算了算了,不在你面前嗑了,瞧把你给恶心的。” 她自己觉得没什么,但既然把别人看的难受,那还是停了吧。 说着,她把剩下的几颗瓜籽扔到了废弃的瓜皮上,重新洗了手。 蒋鸿这才舒展眉头,虽说他平日跑船,邋里邋遢是常有的事儿,但离了口的东西,又回嘴吃,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 两人初相识那会儿,心里也不是没起过念头,她长相漂亮脑子又活泛,哪怕皮肤黄了点,他也觉得不要紧,配上自己的很。 只是慢慢相处下来,不经意间就淡了心思。 这姑娘太过爽利,实在少了些女子该有的羞涩婉转。 不过话说回来,她性子再刚强,到底也变不成爷们,仍是个姑娘。 蒋鸿思及自己方才的举动,有些怕会伤到她的颜面,忙安慰她:“妹子你别往心里去,我常年在外跑船,也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多的是有怪癖的,你这其实不算什么。” 怕她不信,又举例:青帮的三当家喜欢闻臭脚丫子,青帮的五当家喜欢吃盐不喜欢吃糖,漕帮的周昀喜欢喝五辛盘榨的汁…… “妹子啊,便是我自己,”他说着咳了一声,不好意思道:“还喜欢用牙把多余的指甲咬下来。” 萧善…… 她果断转移话题,“还是继续试吃吧。” 胡萝卜橙色的脆,但是柴,黄色的水嫩,但是没味儿,紫色的又甜又脆,也不柴。 花生长相不好不坏,味道中规中矩。 苦瓜,虽然也丑,但比西瓜强点,且味道没啥区别,就是单纯不做作的苦。 “可有瞧上的?”蒋鸿看着她漱了口,这才问道。 萧善在心里盘算一番,瞧是都瞧上了。 只是自己就要离开了,还要费劲去教她们新菜谱吗。 这些年她每月最少也要出一个新菜,十年下来怎么也得有一百六七十道了,侯府用她的菜谱在外面开酒楼,可没给过她银子。 哦,也是给过得,火锅,给了三百两银子,酒楼开业给了一百零赏钱。 再就没了。 她和哥哥的花用,是自己另外把菜谱卖给了几个外地人得来的,再有就是同人合伙做生意。 侯府借她的手艺可是赚了不少…… 罢了,总归当年她兄妹二人也借了人家的势避祸。 好聚好散吧,明儿不是正好要办宴席,也就最后一回了。 “这几样我自然是都要的。”萧善考虑好了不再迟疑,直接开口。 “鸿爷说个价吧。” 蒋鸿心中犹豫,这酒楼她以后就不参与了,现成的菜谱自然也就没了,得靠厨子自己琢磨。 他知道萧善这会儿是替侯府采买,价格多少她自然也不在意。 可是自己想要人手里关于这四道菜的菜谱啊!虽说假以时日,厨子也不是研究不出来,但开门做生意赶早能吃肉,晚了喝汤都玄乎。 酒楼厨子的脑袋可没她的高产。 以往她的三成利菜谱占了一成,不用给钱,这会儿但是有些为难。 萧善也不是笨的,率先打破了宁静,给他台阶,“鸿爷,可是想要这四样菜的菜谱。” 蒋鸿回过神,舒了口气道:“不错,你自来没失过手,此时既确定要,那必然是心中已有了成算,且你暂时还不离开太原,便是胡乱琢磨几日,也总能成事。” 萧善也不拿乔,毕竟哥哥的下落还要人家帮忙留意。 “鸿爷,自你我二人相交以来,你从不因我是女子便轻视于我,不过几张菜谱,便是送给你又如何!” “这如何使得!”此次跑船她该拿的收益,和本月的红利全都推了,而自己因要请拖兄弟帮忙,替她留意兄长行踪,便厚着脸皮收了。 可这菜谱若是分文不给便拿了,自己成什么人了! “自然使得。鸿爷,我萧善此时仍是酒楼的东家,又岂可藏私,不然我又成什么人了。” 萧善捻了块西瓜递给他,自己也拿了一块,同他碰了一下道:“再者,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真要为这么几个破菜谱推来推去?” 蒋鸿深深看她一眼,猛地狠咬一口西瓜,含糊道:“不推了,我收下就是。” 萧善这才满意。 蒋鸿此人便是称不上人品贵重,夸一句侠义之心却是足够,这几年相处下来还算愉快。 只他去年定下的那个未婚妻,自己曾在街上见过,品性只怕有些不妥。 而蒋鸿此人,又稍微有点恋爱脑,自己身为外人,又没有确实的证据,着实不好多嘴。 不过此次分别,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再见,走时便给他书信一封,爱信不信吧。 ------------ 第十七章娘家有人 叙话完毕,又看了看别的东西,确定好哪个是今日要买的,买多少,一式两份单子,各自签了名字,萧善同他交了定金。 明日一早自有人送货上门。 两个小厮在底下吃着喝着,听几个船工讲他们跑船的故事,俨然一副入了迷的样子。 萧善走过去把人了两句,“醒醒神,咱们该走了。” 两人这才如梦初醒,看着几个船工大哥的眼神比看侯府大丫鬟还要热切,缠绵。 下了船,萧善不着急带两人去找万婆子他们。 “咱们歇歇再走,万婆子他们这会儿,不一定忙完。” 两人自然乐得偷懒。 萧善随手买了几个肉馒头递过去,寻了个空旷地方站定,得趁热打铁呀! “姎儿姐姐,你可真厉害,竟然能跟鸿爷搭上话!”小厮一号对她是既羡慕又佩服,听了一肚子的故事,他这会儿一点也不饿了。 “是啊是啊!”小厮二号也星星眼跟着附和道。 萧善却叹了口气,凡尔赛道:“这算什么呀,不过是因着我小时候家中藏书多,我又记性好,因此认识一些旁人不认识的东西。” 她说到这里停下,露出一副心高气傲地神情,矜夸道:“那时鸿爷还没发迹,我借着这个本事帮过他几次小忙而已。” 两个小厮更羡慕了,眼里简直要冒酸水了。不约而同地想着,要是自己有这么好的运气该多好。 “那姎儿姐姐,你身契满了,是不是就要去码头跟着鸿爷混了啊?”小厮一号狗腿地笑笑。 “可是姎儿姐姐你是,女的,是不是不太方便啊?”小厮二号有些迟疑。 萧善骄傲地一昂头,忍着羞涩得意道:“我有更好的去处。” 两人恍然,这是有贵人看上她了,就是不知道是娶还是纳了。 她不等二人发问又叹了口气,抱怨道:“可惜了,我将要出门,一来一回到底不方便,天长日久的,鸿爷这份关系也只好荒废了去。” “我兄长也不知去了哪儿,还会不会回来找我。若是回来,最不济我也是举人的妹子,往好了想想,他进士及第,我就成了官家千金呢!” 言语间充满了蛊惑和暗示,“哎,我要是有个弟弟就好了,此时也不至于无枝可依。你们说,我爹娘怎么就不知道多生几个呢,哪怕是替我结门干亲也好啊!” 干亲两个字咬的重重的,似乎怨念颇深,其实只是怕这两人太憨,收不到自己发出的信号。又或者太怂,不敢攀附。 好在她话音刚落,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咽了咽唾沫,咬牙朝她弯腰一拜道,“姎儿姐姐若不嫌弃,我二人以后就是姐姐亲弟弟!” “姐姐但有驱使,弟弟必将遵从。” “年节走礼,姐姐生辰,样样都替姐姐尽心周全,绝不叫姐姐娘家无人可依靠。” 萧善适时的露出一副惊喜交加的样子,然后背过身肩膀一耸一耸,用帕子把眼睛揉的通红。 转过来看着两人,踌躇着问道:“你们家人可能同意?” 两人一听,这是有门啊,赶忙回道,“同意的,同意的!” 能和鸿爷搭上关系,有了一个要嫁富贵人家的干姐姐,还可能拥有一个当官的干哥哥,怎么会不同意呢。 同意就好啊,萧善笑容得格外可亲,像极了狼外婆。 礼也受了,一声声的亲姐姐也应了。 自然该给见面礼了,能有什么比得上一个好前程更贵重呢。 “虽还只是口头说定,但我到底已经应下了,既是应下了就该操这份儿心。你俩也别嫌我说话难听,为人奴婢到底前程有限,像我当年若不是年龄太小,一面兄长病重,一面族里又逼迫的紧,否则,我是决计不肯卖身为奴的。” “你俩卖身侯府,我虽不知道原由,但总归家中是不富裕的。我有意替你二人赎买了身契,指点你二人跟着鸿爷做事,不知,你俩可愿意?” 两人忙不迭地拱手,“愿意,愿意!” 萧善微微一笑,“愿意就好。” 说着掏出两张面值二十两的银票,塞给两人,冷了脸道:“不许推辞,总不能你们自个儿离开,却把家人撇在侯府吧。若是心里过意不去,便好好做事,也不算丢了我的人。” 两人岂有不应之理,只是这钱也太多了些,于是推让道,“姐姐或许不知,我二人一个有个妹子同在府中,一个有个祖母住在外面,家累不重,确实用不了这许多。” 萧善当然知道,这两人是她仔细打听过的,时间紧迫来不及仔细观察,听的几段生平,还算不差。 现下看来,也不贪财,也或许是为图以后更大的利益,不过那都无所谓了。 萧善劝二人收下银票,告诉他们,“你俩正是能干活的时候,半路要走,赎身银很可能要翻倍,不过侯府宽和,或许不用。” “可是万一翻倍,手里没有岂不是磨人,接下来几天厨房忙得很,我不定有空见你们。” 最后,萧善满脸严肃地同他二人再三申令,“想跟随鸿爷做事,是要通过考验才行的。混的好了,的确能在漕帮一呼百应,但平日里无论是跑船还是守码头,随时都要面临着丧命的危险,这点你们得考虑清楚,” 拦下他二人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萧善劝道:“别急着回复,回去冷静冷静,同亲人商量过再来回我。” 两人很想赌咒发誓说自己想的很清楚,可是看到萧善不赞同的眼神,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万婆子他们此时也采买好了,看到萧善三人过来,她高声招呼道:“都敲定了么?这回可有甚稀奇玩意儿没有?” 萧善走过去挽了她的胳膊,娇嗔道:“稀奇玩意儿自是有的,便是他没有,我也要连夜造出来,明儿个好替咱们侯府显摆显才行。” 万婆子听她这话,便知道稳了,心里不由发酸,这要是自己孙女多好。 女儿家读书识字虽不能封侯拜相,但照样撑起一个家。 这姎儿不就是么,小时候多读了几年书,瞧瞧现在,进进出出谁不高看她两眼。 ------------ 第十八章小船夫 蔚蓝云白的天空作底,嵌进一块圆盘似的的红玛瑙。 热烈柔暖的光芒到处穿梭还嫌不够,非要和行人来个亲密接触,身上的衣服好似被烫了金,在这人间潋滟生姿。 几人走到一家脚店坐下,万婆子要了两个竹薰青菜包,一碗羊杂割。 跟着萧善的两个小厮才吃了肉馒头,不怎么饿,因此只一人要了碗头脑汤。 头脑的做法,是先用小火把面粉炒至发黄,晾凉过筛,清水搅拌成面糊留用。起锅倒水把煮好的羊肉切成片丢进去,再放点儿黄芪,葱段,八角,姜片,花椒,水开撇去浮沫。 倒点儿黄酒放入藕片,山药,煮到汤白,放点儿酒糟,汤滚倒入面糊,熬到汤面浑然一体,加盐调味即可。 萧善却是吃不惯这个的,毕竟她是个假太原人。哪怕在这地方也长了十几年了,口味习惯还是随前世。 去隔壁摊主要了碗豆花饭,自己调了味,就着一碟咸口的萝卜千层酥饼,便是一顿早饭。 用过饭,萧善提出自己还要去买些明日要用的药材,让万婆子等人先回。 万婆子笑着客气,“那你驾着马车去?” 萧善摆摆手推了,“哪能让你们几人徒步回去,我雇车即可。” 又同她要了几枚铜钱。 这会儿人潮还未散去,这条街上仍旧堵的车进不来,走出去的功夫倒不如乘船,多绕一里路罢了。 河面上波光明净,透如银镜。 船夫是个十一二岁,瘦瘦小小,面容稚嫩的小男孩儿,摇晃着船桨,哼着小调儿,悠悠荡荡地穿街过巷,不多会儿就到了地方。 “客人好走,船费四文。” 萧善点头正要拿出荷包付钱,又听他道:“但是你得多付三文,一共七文。” 萧善手顿住,抬头看他,不解地问道:“为何我要多付,船家这是欺我面生不成?” 男孩瞪圆了眼,撇下船桨双手叉腰,指着她,“你起来挪一挪,看看你脚底下,污了我的船,还要赖账不成!” 萧善看他一眼,却没有起身,捉起腿脚看了看,原来鞋底占满了烂菜泥,和一些黏乎乎的黑色污渍,是她理亏。 原以为很小心了,没想到还是脏了鞋,看这样子只怕不太好刷洗。 萧善将那十文钱全部掏出,伸出手掌递给他,歉然点头道:“船家莫气,方才是我不知,才有一问。” “多出的三文算作我的赔礼。” 这孩子没料想她如此好脾气,又礼数周全,蓦地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道:“不,不用,七文就好。” 一着急捏钱的指头松了松,就有几个铜板掉到了船舱,发出“叮咚”一声脆响,两人都愣了下,然后弯腰去捡。 萧善此时若还有别的铜钱,肯定默默地拿出补进去,但她没有,身上最小的也是一钱银子。 晾他小小年纪出来讨生活不容易,正要开口揽过责任,就发现这孩子盯着舱底,双目通红,神色焦急懊恼,犹如困途小兽。 看他这副模样,萧善心底有些酸涩,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是我没拿稳,不怪你。” 她将剩下的几个铜板放回荷包,重新取了一钱银子塞到男孩手里,“我此时没有零钱付你船费,这角银子先押在你这儿。” “我不能拿……” 男孩连忙拒绝,萧善摸摸他的脑袋安抚道:“我是常来这边的,有时一天要跑三五趟,不过几天就抵完了,不用怕我忘了。” “又问他,你是新来的吧?看你年纪小呢,家中大人放心?” 男孩用力攥着银子的手微微发白,低声道:“是。” 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又解释道:“我爹不见了,娘又生病了,每天都要吃药,可是家里没钱了,妹妹在家照顾娘,我和弟弟出来给人干活……” 大概是因为年纪小,被分到这么个少利的地方。像萧善这样嫌弃路堵就来坐船的人还是少数。 俩人本来蹲着,萧善有意听他继续说,就拉他坐下。 夸他道:“你们都很勇敢呢,能问问你娘生了什么病吗?” 她虽然不会诊脉,但是对药理却很了解,兼之知道一些药方,兴许能帮上什么忙也说不定。 男孩红着小脸向她道了谢,把银子贴身藏好,这才说:“我娘前些时候才生了个弟弟,没坐月子就去山上挖野菜,然后摔伤了,养了好久都不见好。” “大夫说慢慢养着看。” 萧善沉吟片刻又问他,“知道你娘都吃什么药吗?” “知道,大蓟,大青叶,地榆……” “等等,”萧善打断了他的话,“你娘生下弟弟几天就去上山了,摔到哪了,大夫可说了体内有淤血,身上可有肿起痈疮?这大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吃的,吃了多久了?” “有小蓟没有?” 男孩见她变了脸色,知道不好,忙摇头道:“没有小蓟,生下弟弟三天就上山了,摔到了腰和头,有淤血,也有肿起,没有褥疮,有时候会咳嗽吐血,一直在吃,十来天了。” 听他说完整个药方,萧善心想,这很可能是遇到庸医了。 大青叶保肝,这孩子的母亲咳血却极有可能是肺部有问题,不对症。 地榆有敛疮的作用,可没说能预防。大小蓟皆有破血散痈的疗效,但大蓟对痈疮的作用明显些,小蓟则主散瘀止血,同时作用妇人月事漏崩,呕血,只是不能消肿。 他母亲这情况,二选一小蓟更合适些,最好大小蓟同用。 不过自己到底不是大夫,怀疑只能是怀疑。 萧善想了想对他道:“我并不会诊脉,只是知道一些药理而已,因此不能完全肯定药方有误。” “只是前三味药我不太认同,后面的我又不是完全了解,因此建议你带着你娘多换几家大夫瞧瞧。” 男孩听她说完,突然起身朝她跪下,欲要磕头,萧善连忙拦了,“你这是做什么,我既听出不妥,又怎么好置之不理呢。”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帕子塞到男孩手里,“快擦擦眼泪,抹抹鼻涕。” 男孩依言照做,完了团吧团吧塞到一旁的格挡档里。 时下贫寒人家看病,基本上都是一个大夫看到底,很少会半路上换人。 ------------ 第十九章助人为乐 一个是怕误了疗效,另一方面也是最要紧的,没钱。 萧善也想到了,因此又摸了二两银子出来,塞给他。 “拿着吧,我此时帮了你,待你以后有能力了,便去帮帮旁人。” 一般来说,便是贵些的,这也够买五副药了。 男孩不肯接,攥着衣角面有愧色地看着她道:“姐姐,我之前骗了你,不能再要你的钱了。” “还有这个船费,我,我也还给你。” 说着去摸怀里的银子,萧善按住他的手,问道:“不急,你先说说怎么骗我了。” 男孩犹豫片刻,和盘托出。 萧善这才知道,原来他弟弟在清脚夫那里帮忙做活,因此他想出个损主意来,支使弟弟每天将那污晦带出来一些交给自己。 晚上带回去掺和进一些黏树汁子,第二日,趁天色未亮以及没人注意的时候,往岸边最下面的几处台阶泼洒上,拿点枯草叶子随便遮一下,故意将船停在被倒了污晦的台阶跟前,客人不察就会踩上一脚。 再借此宰客,只说对方污染了自己的船,要花时间清理,会耽误生意。 而能在此处坐船的人,不是着急有事,就是不缺银钱。 一般不会歪缠,两三文钱,又怜惜他年纪小,也就给了。 此举固然不对,但毕竟不是什么大恶之举,萧善没想追究。 只是敛了笑容正色道:“姐姐知道,你小小年纪肩上就担着一家子生计,很是艰难。但此举毕竟不对,与骗子无异。” 见他垂着脑袋抽泣不止,萧善伸手揽过,揉了揉他的脑袋,劝道:“莫哭了,姐姐没有怪你的意思,以后改了就是。” 因怕他此时听了,转过头就又故态复萌,想了想同他分辩道:“这也是没人计较,倘若有那好事的,因多掏了银钱心里不痛快,去衙门找官老爷告上一状,你岂不是连累了此处的清脚夫?” 清脚夫,便是由官方指派在街上打扫卫生的人员,虽然辛苦,兼之常被人看不起,但每月可是有饷银拿的。 到什么时候吃官家饭的,都少不了人羡慕,有羡慕的自然也有嫉妒的。 丢了这份差事事小,遇到严厉些的上官,还要被罚银钱。 虽说地上也不是时时干净,此处又是临近码头,更是脏乱,便是收拾不及,大伙儿亦多宽容。 但乘船处距离码头已有百十来步,按理说便是沾上什么,走过来的功夫也早蹭掉了许多才是。 无非留下土个脚印,那都属正常。 萧善说着指了指脚底下,“可这明显是近处染上的,一半回的可能没人去在意,当作意外看了,可是多来上几回,谁还想不明白是你搞的鬼不成?” 男孩被她说的面红耳赤,头更低了。 萧善却犹不放过他,“又或者你运气不好遇上脾气差些,吝啬些的,动起手来你可曾想过后果?” 说着扫他两眼,浓眉大眼,模样周正,透着股机灵劲儿,就是身上干瘦干瘦的。 “你若是出了意外,岂不是立刻要了你阿娘命去!你弟弟妹妹也无人照管,说不得沦落街头乞讨,又或者被族中卖去山里做工。” 男孩听他一条条的列举,终于后怕,他当时没想那么多,只知道这样就能多赚点钱,好给娘亲换贵些的药吃。 此刻想来,无论是连累别人,还是因此被人打杀了的后果,他都承担不起。 萧善的目的也不是教训他,而是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别再那么鲁莽。 说完了便琢磨该替他换个什么活计。 去鸿爷那儿不行。首先跑船离家太远,而守码头也随时可能会把人派没影儿。家中倘有急事找他,没办法立刻就走。 像在这儿撑船,只要守着城外码头处,和二城门岸边就能找到他。 只是靠他撑船和弟弟做工加起来,每日所得银钱不过一二十文,田地不知有没有,有的话应当是租给别人了,也没几个钱。 萧善一时想不出合适的活找给他,自己又还有事要办。 问清他叫什么,住哪里。原来这孩子叫于兴言,一家就住在城南一二道城门之间。 太原府四个方向的城门各有两道,是早前有个知府为了方便夜间管理民众,下令修建的。 最开始只东西两个方向有,也不能称之为城门,只是砌了矮墙,随意搭了些屋子,供偏远地方和城南城北夜里出来摆摊卖吃食,卖艺的人后半夜歇脚用。 后来有个知府为了收税就把矮墙加盖成了城门,再后来的知府为防御计,又把南北两道也补齐了。 到如今,这一二道城门之间早成了普通百姓的日常居住地,不知不觉就扩大了太原府的面积,增加了人口。 所以,原先的太原府被称之为内城,一二道城门之间称为外城,最后就是四通八达的城外了。 萧善记下他家住址,笑着道:“这银子你先拿着用,我此时要忙,你这会子先回家,带了你阿娘出来,往内城东边儿的慧光街上去,那里有家葛氏医馆,到那儿去看诊。” “若是银钱不够,便赊到我头上,我姓萧名善。” “申时末姐姐去你家,再同你一家细说换活计的事儿。” 于兴言想要推拒,又想起家里拢共还不到一两银子,心里担心娘亲真有个好歹,便厚着脸皮接了。 坚持给萧善磕了头,说这是自己同她借的,以后一定还的。 分别之际,萧善叮嘱他一声,“倘若后面有人来问,将你我二人分开的时间往后推上两刻。” 于兴言毫不迟疑地点头应下。 萧善跳下船,二人分开。 于兴言等她走后,在原地停了一会儿才划回城外码头,跟那里的管事禀明邻居捎话来,说母亲病危,他得回家一趟。 萧善进了外城,立刻有人上前问她可要车马,她笑着拒了。 转了两道弯来到长街上,朝着右边一家药材铺子走去。 门庭寥落,柜台上掌柜正抱着一本医书看的认真,萧善进了门他也没发觉。 她径自走到柜台,敲了两下,“掌柜的,来客了还不快招呼。” ------------ 第二十章乱我心曲 苏弘妙这才抬起头,将书竖起握在手中,撑着下巴浅浅一笑,问她道:“你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先别说,让我猜猜。” “观你面色……”说着摇摇头,起身拉着她,掀了一旁的帘子朝后院走去,一边走一边还扬声喊着丫鬟,“铃姐姐,你去把门关上,咱们今日歇店。” 从厨房出来个高大粗壮的女子,手里端着一碟切开的果子,见是萧善,虽还是面无表情,但眼神却柔和下来,冲她点点头,招呼道:“萧姑娘好。” 萧善冲她笑笑,回了句,“铃姐姐也好。” 然后伸手接过果碟,和苏弘妙进了内室。 “罢了,你把脸涂成这样,还是不观了,你直说吧,有甚事儿请托我。” 苏弘妙一进去立刻发问。 萧善在她对面坐下,用签子扎了块甜瓜吃了,一路过来她有些饿了。 接连吃了几口,苏弘妙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把果碟拨到一边,没好气道:“有事没事先说清楚,不过看你不疾不徐这样儿,我约摸是白担心了。” 萧善放下签子,叹了口气道:“我准备进京,你替我备些药材,再制些常用的膏粉药丸。” 苏弘妙迟疑道:“可是你兄长病了?” 萧善摇摇头,看着她强笑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怎会如此!”苏弘妙惊叫一声,眉目肃然。 看了看她复又问道:“几日了?” “家书迟了十一日,同他在京的同窗打探到的是,消失人前已有二十几日。” 苏弘妙一下抓紧了萧善的手,安慰她:“许是有事耽搁了……” 又觉得这话太空,绞尽脑汁想了想,憋出一句,“萧大哥长得俊,也或许,是被哪位公主看中了……” “呸呸呸,才没有。”她说出来又发现被抢去当面首似乎也不是什么光彩事! 旧朝的公主一个个被养的太软,到了新宋,又太泼辣,简直和唐时有的一拼。 虽然驸马可以参政不会影响仕途,但是架不住公主们性格不够温婉,尚主的人大多很不情愿。 萧善轻笑了下,眸中尽是深沉:“无妨,无论遇上何事,他都是我兄长,活着,便是缺胳膊少腿,眼盲耳聋,我便是爬,也要将他找到带回来,奉养终老。” “若是不幸死了,天涯海角,不死不休,我总要替他报了仇的。” 两辈子,她唯一一个真正的亲人呢。 苏弘妙呆呆地看着她眼角滑下泪来,一滴,两滴,一串…… 只知道她的想法总是离经叛道,异于常人,不料竟还有这样的刚强又脆弱的时候。 “等你带兄长回来,我即刻拆了我爹爹为我埋下的女儿红,替你兄妹二人接风洗尘。” “若是最坏的结果,你也放心,我必替你俩立衣冠冢,我苏弘妙活一日,就祭一日,断不会少了你二人香火吃。” 苏弘妙回过神,就听到自己这番保证,恍惚以为自己疯了。 后面那句也太多余了,太不吉利了! 连忙补救道:“当然,还是全须全尾,安安全全的回来最好,等你俩回来了,再拆那坛子女儿红。” “都要什么药材,还是我自己看着备?” “浙贝母,代赭石,半夏……这几样磨碎即可,用纱布装成五个缝好,我现在就要。” 苏弘妙越听越疑惑,问她道:“怎么竟是些让人萎靡不振的东西?这是要做什么,给谁配的?” 萧善默了下,解释道:“侯府有个客人想要纳我为妾,他虽同我保证了,等回了他府上再成事,但我怕他失信,因此配了这个,等他再召我前去,我就把这挂上。” 让他有力也无心。 苏弘妙了然,立刻吩咐铃儿去准备。 萧善接着从怀中抽出一张纸和一把钥匙,递给她,“这张纸上的都要,若有遗漏,烦你替我补上,五日内收拾好送去这个地址。” 苏弘妙接过看了,自是应下。 不多会儿铃儿送来药包,用油纸捆了,萧善接过提在手里。 从苏家后门出去,雇车入了内城,去她常去买调料的那家医馆,报了需要的药材,很快验看好,包起来,带着医馆的人回了侯府。 萧善让门口的小厮跑去厨房找万婆子出来付钱,又把马车上的包裹拿下来等着,打发走医馆的人,两人刚迈进门槛一步—— 身后突然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原来是顾邵带着七八个随从,正巧打外边回来了。 萧善下意识回头去看—— 他今日穿了件暗蓝色葡萄纹窄袖圆领袍,领口和下面被风吹起的衣摆皆是鲜红色,额边用网巾拢起,头发挽成髻用金冠簪在顶上,左右两边各垂了一条细细的玉石珠串。 入目一张神采飞扬,清姿夺玉的脸庞。 十足的贵公子模样,整个人无疑是极俊的,很容易吸引人的心神。 倘若两人只是这样远远瞧一眼的缘分,过后,萧善可能会很长一段日子都要长吁短叹,“言念君子,乱我心曲。” 直到再遇到一个俊的,同样的话再叹一番,就此忘了前人。 可惜,不是。这个人正十分自以为是,又恶劣地非要压弯她的脊背,萧善对他只有满心的防备,生不出一丝好感。 小厮们麻溜滴开了西侧门,顾邵下了马两步走到门口停下,吩咐道:“即刻去做些饭菜,一会儿自有人去拿。” 又看着萧善特意强调:“黄脸丫头,本公子的你亲手做,亲手送过去。” “是,小人记住了。”萧善礼数丝毫不错,拱手道。 待顾邵带着人走了,萧善扶着有些脚软的万婆子朝厨房走去。 这时候,一日仍是吃早晚两顿饭,但不代表中午就一点儿不吃,只是要随意许多,糕点,馒头,茶水,汤粥,垫几口,肚子不空就好。 因此这会儿婆子丫鬟们都闲着,三三两两的聚做一堆,掷骰子,打花牌,吃酒赌钱玩儿。 看到她二人回来,忙起身招呼。 打水,拧帕子,万婆子由着小丫鬟服侍,萧善朝人道了谢,自己用水洗了手脸。 ------------ 第二十一章试探 顾邵既特意嘱咐了,自然就不能再简单的端几碟糕饼送上去,得按正经的一餐做了。 萧善看了一圈,案上摆着早上新擀的面条,才蒸的各种米饭和粉皮。 厨房外面的棚子底下,放着上午从码头新买回来的河鲜海货,她很快有了主意。 吩咐小丫鬟把糯米饭加了牛奶,白糖,甘蕉捣成糊,过两遍细筛盛入碗中,最后加上点果仁,做成一道米酪浆饮。 她从桶里挑几个螃蟹刷洗干净,上锅蒸了亲手剥出肉和黄捣碎,鸭蛋黄用香油炒熟,猪瘦肉切糜,最后加姜,桔丝,香油炒过的熟葱末,料粉,面酱和芡汁拌匀,如此馅料就做好了,用粉皮包了上锅蒸熟,便是蟹兜子了。 又把熬高汤剩下的鸡肉撕成丝,揭了一张粉皮切成细长条,用麻油,蒜泥,麻酱,香醋,料粉,冷鸡汤等调汁,吃的时候淋上去拌开,撒上葱花即可。 接过小丫鬟摘洗干净的雪里蕻嫩叶,放到加了淀粉的滚水里焯好捞出,过凉攥干水分。锅底放少许油快速地翻炒几下,倒入高汤,再调味,另起锅放高汤,加了葱姜放银鱼煮至汤滚,调味后略勾芡,捞出浇上雪里蕻。 咸香适口,银鱼弹压。 最后再用笋丝和黄瓜丝拌道凉面,盛一碗米饭。 婆子们给几个随从做的主食是瓠羹,其实就是汤面,只是这时候的汤面是把浇头和面一起炒了,才加汤,不像后世是用煮的。 一大盆红烧羊肉,再一大盆白菜炒猪五花,齐活! 萧善又把豆腐汤换成了八仙果饮,因着那边院子还没来人,几人商量了下还是赶紧送过去,放久了容易失味。 得清院,顾邵将手中的信看完用火折子烧了,蹙眉不语。 良久,冲外边喊了一声,问饭可来了,顾六推门进来,禀道:“还未,不过派了十一在厨房门口守着,应当快了,要不属下去问问?” 顾邵摇头,“既派了人守着,等等就是。” 话音刚落就听到顾十一高声禀道:“公子,饭菜来了。” 走进了敲了敲门,问道:“公子,给您摆到明间还是在院子吃?” 顾邵打开门,正要说摆到明间,就看到院子里不止萧善,一并还有几个小丫鬟。 向顾十一投去一个凉凉的眼神,很好,连食盒都提不动了是吗! 顾十一想大呼冤枉,公子您好歹看看再说啊!那不是一两个大的,那是好几个小的,还没法子完全摞起来,他得长八只手才行。 顾邵让丫鬟离开,单留下萧善听吩咐,说许是一会儿还要点什么。 丫鬟们果然没有多想,向萧善隐晦的表达了一下她们的同情,飞快地退了出去。 两人进了明间,顾邵静静地看着她忙活。 除了刚到那日传她去厅里问话,故意装出一副畏缩粗陋的样子,接下来几次见面她都卸下了防备,同自己当年在茶楼上看到的样子渐渐重合。 可是与旁的女子相比,却是大大的不同。 身量较之同个年岁的要高出一些,鹅蛋脸也比旁人丰润些,皮肤黄些,眼睛亮些,唇色红些,行礼时虽说丝毫不差,吉祥话回回说的都不一样,但脊背挺得笔直,脑袋垂下,也仿佛只是不经意的打了个盹。 郑阿翁说,喜欢一个人时,看她自与旁个不同,便是对方喝醉了吐你一身,你也只会觉得她可爱。 顾邵想了想,觉得这话不对,她若是吐自己身上,自己肯定是嫌弃的,然后立刻就去洗漱换衣,并不会觉得这哪里可爱。 当然也要把她丢到浴桶里,让人涮洗干净的。 所以,自己觉得她同旁的女子不一样,只是因为她这个人本身就特别。 顾邵微微失神,心底突如其来的蹦出一个念头,她是真的愿意做自己的妾室了吗? “公子,用饭吧。您同小人保证过的等回了您自个儿府上,过了明路,小人才是您的妾。” 萧善抓着他快要放到自己脸上的手,淡声说道。 她身上没带药包,明儿个要摆宴,想来他就是想言而无信也不会今天就对自己下手。 而且—— “公子,属下有事禀告。”门外有人来。 顾邵若无其事的抽回自己的手,让人进来。 来人行了一礼,说道:“属下等人的膳食有道八仙果饮,因此来问问公子这里可有,若有还是让小人验看过,公子再用吧!” 顾邵蹙起剑眉,沉声道:“我不是吩咐过,凡她送过来的膳食不必验看,你出去吧。” 来人执着地没有动弹,顾邵有些不悦。 萧善开口劝道:“还是让这位大哥看看吧,八仙果用几种药材制成,他不放心也是正常。” 来人揭开碗盖舀出一勺,先是闻了闻,又用银针试了试,最后才尝了尝。 “公子,并无不妥。” 顾邵挥手让他出去,准备用饭。 萧善在一旁笑着解释道:“先前在门口碰上,小人见公子一行人,马上皆挂着木杖,似是去与人捶丸,因此加了这道汤饮,解乏润喉,只是此物寒凉,小人还要劝公子少用。” 她本来也是只是想试探一下,顾邵跟前有没有随行的大夫,若有,是哪个,谨慎与否。 她此时又不走,下药做什么。 方才发现,那人并不是之前见过的几人中一个,只今日门口才见他,应当是不常出来的。且马上并无木杖,功夫兴许一般甚至不会。 顾邵对她的关心很是受用,心想她定然是极愿意做自己的妾室的,看在她这么痴心的份上,自己便是娶了王妃,也会好好待她的。 萧善陪着他用完饭,又虚情假意的剖白奉承了一番,这才和他的随从提着食盒回了厨房。 本以为万婆子她们还在玩耍,不料正忙着。 萧善奇道,“这是在忙什么?又来客了不成?” 孙婆子笑着道,“可不是,几个姑奶奶今日就回来了,老夫人跟前的云秀刚才过来让做些饭食送过去。” 萧善大感不妙,“那晚上又要整治席面?” ------------ 第二十二章没有药方 万婆子接过话,“老夫人吩咐不必,明儿一起待了就是。” 萧善这才松了口气。 又问,“可要帮什么忙?” “不必,姑娘歇会子去吧。” “咱们忙完这个,再一同准备明儿要用的东西。” 萧善想着,倒不如这会儿就去于兴言家看看,这一延后,下午不定有时间过去。 因此又出门雇车往葛家医馆去了。 它家坐堂的大夫医术精湛,凡开门门口必排长队。 萧善不看诊只找人,又是常客,因此在门口喊了个小伙计,同他打听:“往回倒两个时辰,这段时间里,可有个叫于兴言的十一二岁孩子,带着母亲过来看诊?” 说完觉得报名字应该也是报病人的,因此又仔细描述于兴言的长相打扮:“……一身褐色短打,皮肤微黑,身量五尺左右,脚上一双木底草鞋。” 也是巧了,人正是由这伙计搬进去的。 再个于兴言母子二人的寒酸打扮,同这里是格格不入。葛家医馆的诊费比别出是要高些的,因此穷人基本不会选择来这儿。 他印象能不深吗! “萧姑娘认识?”伙计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不等她回答立刻又说,“是有这么对母子来过,那妇人称呼孩子“言儿”,想来就是姑娘说的人了。” 萧善追问:“那妇人是何种病症?之前服用的药方是否有不妥?” 伙计“啧”了一声:“庸医误人啊,那妇人原也不是什么重症,先是产后没有仔细照管,因此亏了月子,常见的妇人病罢了,倒是头后摔得有些严重,淤血半化不化,堵在里头,总之药方不对症得很!” 说着撇撇嘴,叹道:“想那庸医也是知道自己医术不行的,因此往里面加了许多止疼的药材,糊弄病人罢了。” 萧善心道好险,若不是自己当时多嘴一问,只怕那孩子母亲就要糊里糊涂丧了命。 问完话塞给伙计五枚铜板,向他谢过,让车夫驾车朝外城南驶去,在路上买了四样点心提着。 穿街走巷,路面渐渐不平,马车来回颠簸,萧善掀了前面的帘子朝外看去。 车夫却以为她要怪罪,心里很是担忧车钱。 不等她发问,即刻解释道:“非是老丈我赶车的手艺不行,而是这外城的路面,年久失修了。” 萧善忙着看两边的环境,没来得及答他。 车夫因此迟疑道:“客人可是头回来?” 萧善也是常来外城行走的,自是知道外城不比内城。 只是她常去东西二处的瓦子瞧热闹,南北多住宅,她没来过。 此时回过神回道,“老丈不必忧心,我没有要怪罪的意思。只是我看这这城南的路面,似乎比东西二处要陡些,这是为何?” 南北两处可是后修的。 车夫心下一松,答她的话:“东西二处富贵人多,常有善人出钱填补,不用靠着官府。” “南北二处贫贱,便是有人发迹也是立刻就会搬走,留下的都是穷哈哈的,谁还在意路平不平。” 原来如此。 车越行越慢,路越行越陡,终于到了地方。 “客人下来吧,这里马车进不去了。” 入目一条狭窄阴森的巷子,地上坑坑洼洼。萧善淡定地下了车,谢过车夫,付了车钱。 拔出腰上匕首握在手中,拎着点心向里面走去。 “第六家,到了!” 萧善犹豫要不要收起匕首,万一吓到人家怎么办,可是来到陌生的地方,不握着它不安心。 今日穿的简便,袖子刚到腕上,没法儿遮掩,犹豫几下,将那只手背在身后,这才敲门。 “有人在家吗?” 里面听到动静,很快有人出来开门。 “姐姐,你来了!”于兴言听出是她,飞快地开了门。 萧善侧着身子进了门,没让他看到自己手里还握着匕首,然后趁他关门,放回腰上。 于家地方不大,左右两边各两间屋子,正对面是个没门的大厅,卷着一张草编的帘子,有个小姑娘正在那儿熬药。 看她进来怯生生地笑了一下,问候道:“姐姐好。” 萧善朝她点点头,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问道:“你是兴言的妹妹吧,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看了哥哥一眼,声音还是又轻又柔,“我叫于兴琬。” 萧善夸她一句,将点心放到桌上,同于兴言坐在旁边。 “你母亲如何了?”没有直接带她去问候,萧善猜测人正睡着。 果然,于兴言一面从炉子上提下茶壶,替她倒茶,一面回道:“葛家的大夫为我娘重新开了方子,抓了药,回来煎过已经服下了,不多会儿就睡下了,我看她脸色也没那么强撑着了。” “那就好。”萧善点点头,又问道:“之前的方子是谁开的,可有上门去问过?” 于兴言垮了笑脸,声音透着股委屈愤怒,“去了,可是那人不认账,还说我家讹他!” “说我娘不行了,说我们想要借此讹他的钱,还说我们……”于兴言说着气愤起来,眼泪直往下掉。 “他就是欺负我家没大人!”于小妹走过来坐下,瘪着嘴哭声道。 萧善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于小妹慌乱地看她一眼,原来哥哥说的仙女姐姐真的存在。 又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不是……我家有大人的,只是我娘病了,他们就觉得,就觉得没有了,但其实我知道有的……” “我们也没有要讹他的钱,我们只是想让娘好起来,我们还要等爹爹回来,一家团圆呢!” 萧善看着小萝莉哭的可怜巴巴的样子,很是心疼,忙道:“姐姐知道,你们都是乖孩子,他们是坏人,咱们不理他们的话。” 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摸了摸袖子,今天没带帕子。 唯有把茶杯往两人跟前推了推,“喝点热水缓缓,姐姐知道你们没有,一会儿姐姐带你们上门找他去。” 转头看向于兴言,问他:“药方还收着吧,家里可有纸笔,一会儿抄一份拿上。” “若他不认,咱们就去告官。” 于兴言闻言哭丧着脸,“没有药方,他那天说手疼,写不了字,又说我记性好,让我背下来再去抓药……” ------------ 第二十三章 萧善不由得神色凝重了些,这么巧? “那大夫是新来的,还是在这儿好几年了?” 于兴言张了张嘴,“新来的,也不是很新,来了好几个月了。” 看她神色不对,于兴言心里七上八下,抿了抿嘴,问道:“姐姐,是大夫有问题吗?” “大约,是有的。”只是谁会刻意害这么一家子,似乎大可不必。 “也许只是招他进去的人收了贿赂。” 虽然口上这样安慰,萧善实际则不认同,倘若这是酒楼食肆,粮油布匹之类的店铺,实属正常。 可这是医馆,稍有不慎便会惹上人命官司。兼之本朝重视医学,这般操作为无疑自掘坟墓。 “等你娘醒了,将这事儿原原本本的告诉她。” 住在这里也不见得就一定出身微寒,家道中落也说不定。别人家事不好多问,等他们商量过,有需要再说吧。 于兴言有些迟疑,萧善知道他母亲病重,这小子是怕刺激到她。 再次劝道:“你若不说,由着你母亲蒙在鼓里,极有可能再次丢掉性命。若果真有甚内情,说出来也好早做打算。” “你毕竟是个小儿家,若有内情不见得就知道。” 于兴言这才点点头。 萧善又问他银钱可还够。 “够的够的,”于兴言点头如捣蒜,“五副药花了一百四十文,本来不用花这么多的。” 都怪那个庸医延误了母亲生机。 萧善放下心来。 原打算教他妹子几道小食,每日做好了让他捎去码头做点买卖,可方才见了,小姑娘不过四五岁年纪,还没自己腿高,摆动油锅太过危险。 只是救急不救穷,家里没个赚钱的营生,自己给多少都是徒然。 萧善自斟了杯茶水,抿了一口,问他,“你可会做饭食?”左右他在那边撑船,做好了放在船上也能售卖,一部分交给弟弟去兜售。 于兴言羞愧道,“我只会煮粥。” 于小妹忙道,“姐姐,我会,煮粥做馒头我都会,姐姐晚上留下吃饭吧。” 萧善失笑,“姐姐在旁人家做工,并非自由身,明日府上宴客,一会儿还得赶回去忙,饭食待下回吧。” “原是想教你妹子做小食,你每日撑船带着弟弟出去买卖,现下见了人只觉她年纪太小,怕是摆弄不开。” 这么小的孩子摸灶台太危险了。 于小妹听她否决自己,泪眼汪汪地扯了扯她衣袖,“姐姐,我可以学的,你教我好不好。” 萧善叹息一声,劝道,“你要是本就会做饭,学个两三遍也就会了,可你从没做过……” 说着捏了捏她瘦巴巴的小脸,心疼道,而且,你真的太小了。” 自己前世曾在孤儿院待过一段时日,在那里出去做买卖,四五岁的孩子挑了长得好的,都是带出去当吉祥物的,八九岁的倒是能跟着大些的孩子后面鹦鹉学舌,推销东西。 于兴言一咬牙,恳求道:“姐姐,你教我吧,我学东西自来就快,很快就能学会的。” 被两双湿漉漉的眼睛恳求着,萧善只能答应。 街头小食想要生意好些,只要新奇就一定卖得出去,像前世许多网红食品不就是如此。 但于家又不是做一锤子买卖,所以味道上也要兼顾。 且于家这样的情况,摊子不宜扑腾的太大,最好是提着篮子就能直接卖的。 洗过手,萧善让兄妹二人在旁边看着。 她用带来的自制发酵水和了面团,盖上盖子放到日头底下发着,又另拿盆用开水烫了一些面粉,用筷子搅到一块儿,交给于兴言在旁边揉光。 接着把已经处理干净的猪下水,五花肉加卤料包下锅煮着。肥瘦肉各切下一块,剁成小丁,用调料拌了盖着。 接下来就是等,好在面团少,不到半个时辰,就发好了。 萧善让于兴言把两种面团放到一个盆里,加油盐一直揉到出劲,饧透,这才停手。 她则在一旁熬猪油,熬好的猪油和油渣分别盛起,单舀出一份加了面粉,食言,五香粉等拌匀做成油酥。 揪下几个小剂子擀成薄片,均匀的抹上油酥,卷起再擀开,这次放上肉馅,卷起擀成厚些的饼,先在油锅里用小火煎的起脆,再入炉子烤熟。 于家自然是没有烤炉的,因此萧善一开始就让于小妹找了个深口的陶锅刷洗干净备用,好歹能凑合一下。 鲜肉锅盔很快就出锅了,朴实诱人的面香,油香,肉香和调料香,一口咬下去,外面酥脆掉渣,里面暄软留香。 萧善给他兄妹二人各捡了一个,让他们拿碗端着吃,“小心烫。” “太好吃了!” “比肉馒头好吃!” 自从爹爹离家,娘亲病倒,家里自已经很久不吃肉了,于兄妹二人吃的无比满足。 萧善虽会做,却不爱吃这个,只是前世抚养他的七叔公爱吃,她才学的。 很久不做,也不知手生没有,因此取了两个切成八份,自己尝了一口,倒觉依旧,又让于兴言找了几个相熟的,常在外面买零的孩子尝过。 俱点头称赞,萧善这才放心。 有孩子好奇道,“阿兴,这位姐姐这是你家亲戚吗?” 于兴言窘迫,不知如何作答。 萧善冲他们笑笑,回道,“是啊,一个拐了很多道弯的远房亲戚,今日恰巧碰上,就来看看。” 那孩子点点头,说,“姐姐,那你要常来啊,阿言的娘亲病了,他们兄妹好可怜的。” 萧善点头应了,等几个孩子走了,对着于兴言嘱咐道,“卤好的下水剁碎了夹到饼里,又是别样滋味。我今日来时没碰上菜贩子,因此没买,其实也可卤菜。” “这样一来便有三种口味,价格如何定,等你娘醒了,同她商量。再过一个时辰就该卤好了,把卤汤用干净瓦罐装好,待凉了封起来,慢慢的就有老卤了。” 萧善说完辞行,于兴言拉着妹妹冲她跪下,连磕了好几个头,嘴里说着,“姐姐大恩,我们兄妹暂时无以为报,不过,我全家都会记着的,欠姐姐的钱,也一定会还的。” ------------ 第二十四努力三套 出了巷子,走上一刻钟,就看到有车夫在揽客,萧善连忙叫住。 回到侯府,刚走到厨房廊下,迎面出来个穿着体面的丫鬟,看她一眼,掩着鼻子走了,萧善看的莫名其妙。 这人谁啊?她想了一下没想起来,以自己超强的记忆力都没搜到,那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了。 抬脚走了进去。 厨房里,万婆子等人不紧不慢的忙活着,柴火烧的噼里啪啦作响,看她进来,孙婆子在身上拭拭手,高声问道:“那孩子一家如何了?” 萧善笑着道,“我去时刚服了药睡着,没见着人,听孩子说缓和了。” 几人唏嘘一声,“外城的人的日子这般难么?” 有人就道,“不是外城人的日子难,是穷人家的日子难。那里住的自来都是些乡下进城来讨生活的,虽说自由,可日子过得还不如咱们做人奴婢的。” 也有人不赞同,驳道,“那是侯府的主子心肠好,换别人家试试,就比如那王家。” 王家是河东老牌世家,而齐家大老爷任河东路左布政使,一个是经营了几代的地头蛇,一个是经官方批准持牌上岗的河东老大,两家能不别苗头么。 而王家近年势微,有意和齐家结为儿女亲家,齐家一直推脱。 明日宴会不知会不会重提旧事。 佛跳墙同样是萧善的拿手好菜,昨日就已泡上的鲍鱼,海参,此时换过一边水,让小丫鬟放入冰窖,继续泡发。 还有鳖鱼花胶,鱼唇,蹄筋用冷锅冷油泡发,冲洗过浸泡在水里,放入几片姜,等明日早起再处理。 接着把猪脚,火腿,鸡爪,猪腿骨,鸡鸭,干贝等入锅中吊汤。 螺蛳,蛏子,螃蟹,花蛤等同样换过水,该处理的的处理。 时下人爱吃田蛙,麻雀这类东西,怕明儿早上来不及,此时正拔毛剥皮,涮洗干净,看得萧善颇为不忍,虽然其他动物一样有生命,但有些偏门的看了,总觉得残忍。 收拾差不多了,正要坐下歇会儿,门口有小丫鬟来传唤,说是大夫人找她。 萧善又即刻起身整理了下仪容,齐头整脸了,这才跟着来人出去。 路上同她打听道,“姐姐可知道,大夫人找我做什么?” 丫鬟脚下不停,头也不回,淡声道,“待你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萧善见同她打听不出什么,只得停了话,暗自打算。 厨房位于前院,同时又在偏前院些的地方,穿过二门,很快就到了。 萧善一直在厨房做工,没在主子们跟前伺候过,规矩懂得不多。但她谨记一条,平日里绝不往男主子跟前凑。 .大夫人正坐在大厅,身旁里侍立着两个妙龄少女,头上梳双丫髻,两边发髻用珠玉石串缠了,俏丽可人。 萧善上前两步拱手行了礼,便静静地在在一旁等她们问话。 “你今日去码头了,”这是肯定句,不需要她回答,萧善支着耳朵认真听。 “今儿又看到什么稀罕东西了?” 萧善松了口气,原来叫她过来是为这事儿,她还以为顾邵对自己另眼相看的事儿让人察觉了。 “回大夫人的话。今儿没甚稀奇,就是几样吃食而已。” “鸿爷那边运来了新培育的西瓜和胡萝卜,海外才运回来的一种叫地豆的干果,再就是南边惯有的一种叫苦瓜的菜,小人见样尝了,都买了些,明日就能吃了。” “就没些新奇呢首饰样子,衣服图案?包裹配饰?” 萧善顿了下,又老实地答道,“这个,应当是有的,只是小人未曾留意。自来就一直在厨下做工,倒是少了些女儿家的心思。” 大夫人听了,没在言语,由着两个女儿去缠问她。 萧善从前厅出来,时间还早,心想这会儿不如去园子瞧瞧,在外面拉了个粗使的丫鬟,许诺给她二十文钱,替自己带路。 水榭边都是高至小腿的精巧型石雕灯笼,没有基座,都能所以滑动。 小丫鬟见她对这个感兴趣,笑着道,“那平日里就是摆个样子,都不点火的。” 萧善看过一会儿就撂开了手。 穿过廊中亭,下了台阶,是一处人凿的不大水池子。靠面儿就是镂空白石堆积而成的两人高的假山。 山中传来说话声,萧善对着小丫鬟比了个“嘘”,侧耳去听。 “你说姑娘真个要这么做吗?”丫鬟甲低声叹道。 “四姑娘那可是嫡长女,算计她是嫌命长……” 碰上小姑娘的龌龊官司了,萧善欲要掉头离开,不想卷入这些后宅阴司。 谁料这边小丫鬟踩到石头,崴了脚。 “是谁在那里?快出来。” 说话的人被惊动了,即刻从假山那边走了过来, 萧善一听不等追问,即刻带着丫鬟后退几部。 等人转过身来瞧是她两,先松了口的模样,遮掩道:“我两人正闲话,对端午要排戏词呢,你们二人怎么来了这边?” 萧善乐得装糊涂,也不点破,“此时无事,便来逛逛园子。可是我们打扰到两位了?” 两人对视一笑,“没有,只是好奇测罢了。” 周旋过后,萧善赶紧带着丫鬟离开。 直到了无人处,萧蔷叮嘱对方,今天的事不能往外露一个字。小丫鬟急声应了。 萧善也没了兴致再看逛,由她带着出了园子。 才出来正碰上顾邵跟前的随从来找她,萧善只得跟着去了。 顾邵抬头瞥她一眼,吭声吩咐道:“过来,给我揉腕。” “是。”萧善上前手抚上他的手腕,精致与粗糙,黄与白的对此,实在太过强烈。 顾邵甚至以为自己才是那个佳人。 这世上真的有长相上佳,偏肤色粗黄的人吗? 她的手指也很好看,修长如葱尖。有薄茧,但没有过多皱起纹路,绵软。 顾邵心想,时下虽然崇尚女子瘦弱纤细,弱柳扶风,莹白细腻的姿态,但眼前这个黑美人,看着也是别样不同啊! 顾邵目光移到她的脸上,好唇!唇润而鲜红,嫩生生的光滑一片。微微抿起时有些娇憨刚强之抬。 萧善偏头躲了一下,顾邵的手落在她的肩上,忽然问她—— ------------ 第二十五章 “你这肤色可是天生的?” “是。”萧善如今对着他,谎话是张口就来。 顾邵面上看不出信是没信,只定定地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眼前的人一身粗布旋裙,头发用木钗挽起,很不起眼的打扮,比他院子里的粗使丫头穿戴的还不如。 偏偏自己就是被这么一个,乍看之下并不起眼的丫头,搅动了心思。 她的五官很是亮眼,至少肤色掩盖不住的一双亮眼和红唇,就常引人想要一探究竟。 顾邵不知道是自己魔怔了,还是这姑娘当真是被沙砾遮掩的玉石,灰蒙蒙的又透露着一股别样的诱惑。 顾邵的手抚上她的唇,来回摩挲,萧善想要偏头去躲,却被他另一只手按住。 萧善只恨自己来时没有吃口大蒜,不然一张口必让他后退三里地。 “公子这是做什么,公子不是说了……”萧善心跳如鼓擂,这人不会是真的想要说话不算话吧。 来时该带着药包的,因觉得明日要摆宴,他不至于这么丧心病狂才对,此时就很后悔。 顾邵低沉地笑了一声,“小丫头,你以为男女之间,就只有榻上之欢么?” 自己虽没亲尝过,但出去吃酒做耍,却见识过不少席间花样。 罢了,总归此时是在别人府上,传扬出去不大好听。 顾邵收了手,铺开一张纸,吩咐道,“研墨罢。” 萧善如蒙大赦,两手交握了几下,不抖了,这才拿了个干净砚台,往里面加了点水,悬手捻起墨块,轻按慢转,力度均匀的推进。 顾邵靠着椅背,半阖着眸子,过得一会儿听她道,“公子,墨研好了。” “单知道你读书识字,却不知也是常动笔墨的。”顾邵睁眼看着砚台,墨汁澄黑,香味无损,浓淡得宜,意味不明地夸了一句。 萧善正在一旁拿着帕子擦拭手上的墨迹,闻言手顿了下,抬眼看他解释道:“在家时,小人常替兄长研墨,因此手熟。” 顾邵没再说话,提起毛笔不知是给谁写信,萧善眼看着他写了一张又一张,很是话多的样子。 萧善这人惯来觉多,春困夏打盹,秋乏冬眠哪个都少不了她。今日在外面跑了许久,午时也没歇晌,屋里这会儿忽略对方偶尔轻微抖动信纸的声音外,可以说是鸦雀无声。 倦意从脚底一涌而出,腰肢,脊背和脖颈,慢慢就卸了力气,整个人昏沉地厉害,尚余一点儿理智告诉自己不能睡,但是控制不住,本能渐渐盖过理智。 她迷迷瞪瞪间守着一丝清明,坚持一手掐着另一手的手背。疼,是真的疼,就是怎么也醒不过来,她甚至感觉到眼睛几次睁开,最后又无力地阖上。 “咳咳!” 萧善不知这是有意提醒,还是他嗓子不舒服自然而然的咳了两下,但主子既然咳了,自己是不是应该斟杯茶水端过去,心里都明白,就是醒不来。 她索性不在挣扎,由着自己睡,想着最好赶紧支撑不住跌倒了,就说腿抽筋了,想来是无事的。 “咣咣”两下,顾邵用镇纸在桌上敲了两下。 方才写完信抬头去看,就见她整个身子摇啊摇的,脑袋左一晃,右一晃的。 晃着晃着,发髻就有些松了,两边自然垂下来一些发丝,穿堂的风吹过,抚在她的面上,却撩拨的自己心里痒痒。 她较之时下流行,身材要丰润些。不似柳腰身,而玲珑有致,此时摇晃间,尽显华容婀娜,摇曳生姿之态。 萧善被惊醒,趔趄了一下,立刻站直。 犹豫着要不要跪下请罪,她没近身伺候过,不懂这些规矩,方才也不知有没有被对方发现自己偷懒,前世看过的电视剧里,这样的纰漏是要跪下请罪的,跪还是不跪? 萧善头抬了抬,向书桌后看去,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凤眸,正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萧善彻底醒了,忙屈膝跪下,一言不发。 “好个无状小婢,规矩学得好极了,在主子面前呼呼大睡,当真是放肆。”顾邵凉凉的开口,喜怒难辨。 萧善心中不服,有心替自己分辩两句,“小人本来也不是主子跟前近身伺候的,只是厨下做工的女使而已。” 顾邵起身走到她跟前,捏着她下巴向上抬起,慢悠悠道,“好一张狡口利嘴,为人奴仆者,当以主家吩咐为准,我既点了你过来,你就得自个儿知事。” “出了错漏,倘若认下讨饶几句,我这里也不是不能轻轻放过,非要出言辩驳,莫不是以为本公子看上你,便可以恃宠而骄了,嗯?” 萧善抿了抿唇,不再言语,她发现两人思想上有些很深的代沟,自己明明是在摆事实,讲道理来着。 听到他耳朵里,却成了恃宠而骄,到底哪个宠了,哪个又骄了! 罢了罢了,左右再几天功夫,自己就能离开了,忍忍吧。 只是她不说话,顾邵却以为她还在耍脾气硬顶,有心磨磨她的性子,也不叫起。 只冷眼等着她,非要等她肯开口说几句软话。 初夏这时衣衫已穿薄了,萧善腿上只一层裤子,一层裙子,跪在这青石板铺的地上,硌的膝盖生疼森冷。 一时之间心里拱起火来,恨不得摸出脚腕的匕首,把面前的狗男人戳上几刀。 但是想想自己的功夫,打打地痞流氓倒还罢了,在他手下必败无疑。 虽然自己熟知人体穴位,但近不了身没法儿施展,还不是白搭。 也不知对方的武功在这世上,是什么水平。 一刻钟而已,萧善有些遭不住了,她两辈子都生的细皮嫩肉,前世最多在过年的时候给几个叔公叔婆跪下磕个头。 这辈子,也就只有在十岁以前,过年时给父母磕头,来到侯府,便是头回见老夫人她们,也是站着的。 这滋味真的不好受,也不知要跪到什么时候去。 萧善胡思乱想间,门外敲了两下,随从禀道,“公子,六夫人派人来叫这位姑娘去花厅一趟。” 顾邵顺着台阶下了,罚她自己心里闷得慌,又没甚作用。 还是回去了交给玉姑姑教规矩吧。 ------------ 第二十六章插花 顾邵“嗯”了一声让她出去。 萧善如蒙大赦,硬撑着站起,一瘸一拐地出了门。 来传话的人是齐沛春跟前的丫鬟,看她这幅样子,露出一个“好可怜”以及“幸好不是我”,这样层次分明同情味十足的怜悯眼神。 萧善扶着她的手,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任谁看了都不觉得里面的男人对有意思啊。 届时去求契约,又更容易些了呢。 路上,萧善问起这位归宁的大姑奶奶找她做什么。 丫鬟“噗嗤”一声笑了,说道,“哪里是我家夫人找你,是府上老夫人,又怕五公子他不放人,这才派了我来。” 另外一个就是夫人怕五公子当真看上这婢女,派自己来打探打探实情。 现下看这婢子这副样子,显然是跪久了,哪里有什么私情呢。 萧善听老夫人找,猜测道,“是不是府上大老爷送东西回来了?” 丫鬟差异地看她一眼,“你怎么知道?”她上下打量一下萧善,难不成这位竟是大舅老爷的预备妾室? 萧善不知她想歪了,笑着解释道,“大老爷常给老夫人寄回一些,自己亲手淘换的珍奇物件来表孝心,奈何老夫人因着年龄大了,将那些个风雅玩意儿忘的差不多了,碰巧有次我帮老夫人回忆了下。” 丫鬟明白过来,是自己误会了,尴尬地笑笑,却也明白她的意思。 老夫人哪里是忘光了,她老人家压根就不擅四艺,焚香点茶,挂画插花皆是一窍不通,偏大舅老爷是个极好风雅的。 “老夫人舐犊情深,大老爷老莱娱亲,母慈子孝,这份骨肉亲情真是无比令人羡慕。”听顾家这个丫鬟如此恭维。 轮到萧善笑了。 大老爷幼时被祖母抱走抚养,老夫人那时很难见儿子一面。直至大些了,他能自己跑动去见老夫人了,又挪去外院了,再个性情已经养成,叫他撒娇作痴根本不能。 母子二人彼此惦念,相处起来却极为生疏。 直至大老爷后来喜欢上四艺,老夫人这才觉得找到了同儿子亲近的突破口。 效果有是有,就是极其辛苦。 因为老夫人她根本不擅长四艺,唯有骑马射箭,捶丸打牌,她才是个中好手。 而老夫人的心腹周嬷嬷也只比她多会了两样,下棋和弹琴。而这两样都是没办法作弊的。 到了前厅,老夫人手里捧着个女子手腕粗的黄褐色长竹筒,周嬷嬷攥了个两指细的青绿色长竹节,两人翻来覆去的掂看,似乎很是想不通这有什么好值得喜爱的。 地上放着两个箱子,一个里面放着各种颜色造型,长短粗细各不相同的竹筒,一个里面放着奇奇怪怪的石瓶子和根雕瓶。 看萧善进来,老夫人笑眯眯地招呼她上前,“好丫头,快来看看,这个插什么花好,你家大老爷明儿个就回来了,他必要看的。” 萧善心疼自己,整天拿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坟的心。 拒绝是不现实的,除非她一开始就没冒这个头。 萧善想了下,问老夫人,“这个竹筒太长了些,能截去一些么?” 老夫人摇头微笑道,“不能,你家大老爷那双利眼,一瞧准发现,他既送回来这样的,就是存着为难考验这个亲娘的心思。” 萧善…… 可是现在被为难的并不是你啊! 犹记得某次大老爷送回来一个造型奇异的根雕盘瓶,老夫人请了娘家小有名气的侄孙过来摆弄,用丝柏,银芽柳,君子兰,春兰仔细插好。 几位主子看过俱都觉得不错。 谁知大老爷回来看了,心疼的直跳脚,道老母亲此次发挥失常,暴殄天物,拉着她改进品评了整整一下午,老夫人饱受大老爷的天书摧残,又是愧对儿子,又是心疼自己,更是尴尬不已。 而大老爷后来得知此番摆弄,并非出自老夫人之手后,很是怀疑侄儿的审美,上门同那侄儿促膝夜谈(批评)了一整晚。 自此那孩子见了大老爷,是掩面绕着走。 未免自己也去受那无妄之灾,萧善此时自然要竭力去想。 凡用细高瓶插花,宜选瘦直长茎小朵花。 然而大老爷送回来的这个竹筒,忒长了些,竖起已是很高了,哪怕是凿开几截,也显得粗笨,再加上花儿草儿,那真是十几个圆规接在一起,没眼看了。 萧善细细思量了片刻,提议道,“咱们横着摆,隔断凿空,以小香蒲隔成两节,外面用钩枝藤宽宽绕上,第一节取了嫩绿细密的枝丫粗些的长松枝,缀上迎春花,第二节凿成斜的,插上一个短些的竹筒,用鹤线蕨和黄玉兰做个花样就好。” “这个就摆在前厅,既全了大老爷这个当儿子的,对您这份“松鹤延年”的孝心,又顾及到了您这个当母亲的迎大老爷回家的爱子之心。” 老夫人听完,面露喜色,连连叫好道,“就按你说的办。你这丫头且放心,便是大老爷不喜,老身也会拦着他,绝不让他找你秉烛夜谈。” 这番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萧善自是向她谢过,有了这个保证,压力小多了。 却听二房六娘子小人家问道,“为何不用仙客来?”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萧善,看她又如何分辨。 萧善看着小姑娘,眨眼道,“因为大老爷不是客呀,他本就是侯府的一个主人家。”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赞同道,“可不是,竟都混忘了。” 齐沛春心底对萧善暗暗赞赏,补了一句,“倘若只为好看,倒是不妨。不过,既有别意,还是迎春好些。” 她说着看向二夫人,意味不明道,“二哥性子闲散,家里全靠大哥撑着,小辈们又还没长起来,这齐府的“春”放在大哥身上,正合适,二嫂说对不对?” 萧善心想,春,又做生机的解释,这番话是专门说来敲打二夫人的,二老爷其人不见得有什么心思,就是有也没能力呀! 齐沛春说完那番话,像是对插花来了兴趣,走到箱子跟前,随手捡起一个问萧善道,“这鱼口石雕瓶,如何摆弄?” 萧善立刻回道,“小人拙见,剪一枝竹叶插上,往瓶身写一个禅字,足以。” ------------ 第二十七搬花 “这个冰裂墨纹瓶呢?”齐沛春招了招手,从几个侄儿围着的地方,仆从另抬出一个箱子,她捡了一个拿在手里问道。 大老爷这是寄回来多少! “一朵蓝丝绒即可,也可加上两串吊兰点缀,不宜再多。”萧善看过不假思索地回道。 齐沛春意犹未尽,又点了一个哥窑的梅子青经瓶问她。 这种瓶子短颈,丰肩,瘦底,圆足,又称美人瓶。 很是常见,萧善也不觉得为难,“倘若书斋或佛前清供,独独一枝干藕根,不必再放旁的,若作日常使,单看个人喜好。” 几个小辈来了兴趣,也凑过去考问她,六娘子先出声,“这个霁青色的长颈瓶呢?” “小杜鹃花或者小重瓣松叶牡丹。” 六娘子撇撇嘴,有些不服气,“我倒觉得墨粉玉兰更好些。” 萧善默声不语,插花一道本也没有不可更改的死理,只要符合意境,总体好看,又或者自己喜欢就好。 倒是六娘子的胞弟笑话道,“我便是不擅长这个,却也知道你说的不搭,墨粉玉兰该和润白色玉净瓶放在一处,才显澄纯可爱。” “就是就是,六姐姐说的不对!”有几个调皮些的郎君和小娘子,对着六娘子扮鬼脸。 六娘子气得红了脸,犹自不服气。 从旁边的竹筒箱子里扯出几根小拇指细的竹竿,扔给萧善,“这个呢?!”不信难不倒你。 萧善虽不知道六娘子对她的敌意从何而来,但人在屋檐下,暂时还得低头。 因此依然笑着道,“这样细,独个儿用不太合适,不如用藤蔓去了叶连成一排,高低长短依次向两边递减,做成挂筒……” 六娘子抢白道,“当你有什么好主意,丑死了!” 萧善话未说完,此刻却也不知要不要继续。 “说下去。”齐沛春这话是对萧善说的,眼神却冷嗖嗖的看着六娘子。 自己多年没回来,二嫂子越发不会教孩子了,好好一个姑娘家养的蠢笨不堪,妒心又强。同个女使计较来计较去的,也不嫌丢人。 该同母亲好好说说才是。 萧善低下头,温声继续补充,“小人以为,这花叶不必插在顶头,可以绑在中间,石斛兰或者,球兰同其他搭配起来……总之不好太艳。” 老夫人听完点头道,“明日在小汀州招待女眷,这个造好了挂到那儿去,挺好。” 她发了话,其他人自然不会反对。老夫人虽然不会摆弄,但是审美还是能行的,且他们也觉得不错。 老夫人说完又问萧善,“你家大老爷书房清供,该摆个什么样,你可有想法?我倒是觉得你方才说的那个挂筒不错。” 萧善难得的沉思了,大老爷,的书房啊! 虽然上次没有翻车,但不代表她和大老爷的品味就一样了啊,要是大老爷回来瞧不中刚才说的那些,倒还罢了,可是他自个儿书房的…… 萧善觉得她一点也不想聆听对方的教诲。 老夫人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害怕。一想也是,毕竟还是个小姑娘,大儿若同她传出点什么,名声可不是毁了。 因此招呼萧善近前,再次保证,“大老爷若非要指点你,老身陪你在院子里听,你不必担心自己名声受损。” 她再没见过这么好使的奴婢了,懂得多又不惹事。若不是她家兄长是做学问的,府上定是要同她续签的。 萧善能如何,身为人家的奴婢自然只有答应。 “老夫人,我方才说的那个挂筒,更适合给几位公子和姑娘,放在书房用。至于大老爷,那样子有些稚嫩了。” 老夫人忙道,“你可是想到好主意了?” 萧善走到箱子跟前,挑出一截干巴的竹筒,拿给老夫人比划,“这个,将一头挖空一寸来长,另一头划开一寸来长,再将划开的部分劈成灯笼架子的样式,这头朝上挂起,挖空的那边垂下,用枝杈固定上花草……” “大老爷书房不是有个,之前用来养吊兰的大铁环吗,正好用来挂这个,一排五个或七个,长短长这样间错开,底下的花儿两三个就行。” 其实灯笼部分最好里面装上小灯泡,发出昏黄色的灯光极美,但这是古代,蜡烛不现实。 老夫人听是听明白了,但她想不出来那是个什么样子,因此迟疑道,“老身自是信你这丫头的,只是对这样子有些想不明白。” 萧善笑着道,“小人自是要等做成了,先让老夫人掌掌眼的,都说之子莫如母,倘若老夫人瞧了就不喜欢,大老爷八成也瞧不上的。” 老夫人对她这份恭维很是受用,虽然她觉得顺眼的,大儿不一定喜欢,但她不喜欢的,的确没听大儿说过好。 “行,知道你会木工活,一应都交给你去办,就不必画了图纸再找人了。”老夫人痛快吩咐道。 萧善笑着领了差事,又提醒她,“老夫人,先前小人提议的几样,有些花儿咱府上暖房没种,您看是糊了假花,还是派人去相熟的人家问一问。” 老夫人闻言愣了一下,蹙着眉不知如何作答。 这要单是自家事儿,假的也好,借的也罢,都无不妥。 可眼下府上住了位王爷,这宴也是为他设的,自然全用鲜花活草的好。 只是去借,似乎有点儿…… “不必去借,我那别庄上的花儿草儿不少,现在就派人去搬。” 顾邵忙完公务,派人打探了下,知道这边正热闹,就带人过来瞧瞧。 正好听见,此时吩咐道,“顾一,你同顾六先去暖房看看,列个单子出来,凡府上没有别庄有的,每样都端一盆回来。” “是。” “是。”两人领了命正要走,顾邵又补充一句,“倘若不是长在盆里的,便挖出一株,让花匠仔细护送过来。” “是。”两人齐刷刷应声,转身就走。 萧善听他这般吩咐,有些替那些植物心疼,用盆端回来的还罢了,挖回来的可不见得就能种活呀! 是,别说撑过明天的宴会,就是再撑几天,应该也行,可是最后不一定能种活啊! ------------ 第二十八章别庄 “两位大哥等一下!” 二人听到声音脚步微顿,回身去看顾邵。 顾邵微不可见地动了动手指,两人立在原地待命。 萧善看了一眼,忙对着几人道,“表公子那里的花木想必许多都非凡品,枯死了可惜,因此小人想跟着去看看,或有不必挖来的花木,能省则省。” 顾邵看她神色认真带着些乞求,动了动嘴皮子,“可。” 说着起身朝外走去,也不知是解释给谁听,“我也同去瞧瞧,几年未至,说不得有人偷懒。” 萧善顿时后悔开了这个口,她担心这人去了今夜留宿在庄子上怎么办。 可是话已经收不回来了,此刻她再反悔说不去,才让人觉得奇怪,而且也未必能如愿。 萧善跟在随从二人身后出了前厅,半路分开朝厨房跑去,拆了药包挂在身上,又从孙婆子那里讨了一件外衫。 等回来时就到了夜里,夜凉,她尽量不让对方有对自己暧昧的机会。 出了大门,萧善自觉的朝着后面的板车走去,相比较马车,她还是喜欢这种随时能观察周围环境的出行工具。 然而她刚坐好,一道让她无比头疼的声音就传入耳中,“那个黄脸丫头,过来给公子伺候茶水。” 萧善心中哀嚎一声,下车走到顾邵马车跟前,光看外面,就知道很豪华,两匹膘肥体壮,毛色红黑发亮的骏马并排而行,看她过来,骄傲地打了个响鼻。 车夫仍是他的随从,放下脚凳立在一旁,示意她快点上去。 一双漂亮修长的大手从里面伸了出来,萧善惊了一下,试探着抓住一点衣袖,其实她自己完全可以的。 只是担心自己不接着这份“抬举”的话,会不会惹恼对方。 那车里面收拾的跟豪华卧铺似的,铺着毛茸茸的厚地毯,萧善弓着腰立在门口,犹豫要不要直接踩上去,还有这衣衫该放在哪里。 顾邵看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轻笑一声,伸手一拉将人带入怀中。 “都是些死物而已,不必在意。你这心态要趁早理顺,省的回了王府被下人笑话,白生许多闲气。” 说话间一挥衣袖将那充满油烟味的衣衫从窗户扔了出去。 “公子?”随从见窗口飞出去一件衣衫,疑惑发问道。 顾邵对着窗外吐出两个字,“无事。” 萧善被他禁锢在怀里,半点都动弹不开。 忍不住在心里反驳,谁没见过世面了,她只是怕弄错了,再被罚。 挣扎无果,她无奈劝道,“公子,您,您放开小人吧,这样抱着挺热的其实。” 顾邵埋头在她肩膀上,闷笑不已,“怕了?” 说着摸索着去解她的腰带,“真热,那就脱了吧。” 那就脱了吧?!吧! 萧善一个激灵,霎时觉得周围的氧气都离她而去了,似乎一张口心就会跳出来! 她飞快地抓住他的手,可怜巴巴地回道,“公子,您说过的,行了礼再圆房的……您要这样小人就没脸见人了。” 顾邵爱怜地握了握她的手,“他们皆知你是我定下的妾,又心悦你几分,纵使亲近些也无妨。” 萧善起身,又被他按回去。 他接着说道,“那定了亲的男女更亲近的都有,你除了名分上低人一等,与旁个并无不同,不必妄自菲薄。” 萧善心想,未婚妻不乐意,可以拿大耳瓜子刮你,你还得赔笑脸,我能吗! 狗男人嘴上说的好听,还不是一丘之貉,看轻妾室。 萧善见他不肯松手,索性调整了一下姿势,怎么舒服怎么靠。 她这副依赖又亲近的姿态,显而易见地取悦了顾邵。 他忽地在她脖颈落下一吻,萧善一下笑出声来,胳膊肘似是不受控制的往后刺了一下,不轻不重,也不知道撞到了哪里。 身上的禁锢蓦地松了些,萧善毫无察觉地翻过身,不解风情地扒拉他一下,“痒!公子您这是做什么……” 怕痒是真的,她觉得危险也是真的。 …… 驶离了太原城,车夫一挥马鞭,加快了速度,急促的马蹄声,车轴滚动声带起一阵尘土,向云谷山飞奔而去。 一直到了别庄门口,萧善提着的心这才放下,刚才那样封闭静谧的空间,她都忍住了没睡着,实在辛苦。 别庄上下无人知道王爷来了太原,更别说此时人都到了庄子门口。 顾邵吩咐一声,随从叫开门直接把车赶了进去,直到了主院才停下。 两人下了马,在花厅坐下。 过了两刻钟,庄子上上下下男女老少,这才着急忙慌的在庭前站定。 顾邵召了管家进来,问道,“人来齐了?” 管家恭敬地行了礼,忙道,“回公子的话,除了今日歇假的,此时都在这儿了。” 复又问道,“可要派人去把其他人找回来?” 顾邵沉声道,“不必,你出去将花房的人支进来。” 管家听他找花房的人,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叫出声来! 怎么就这么巧,昨儿个他才做主把几样花木借出去了,今儿个王爷就来了,莫不是谁在背后给自己做套! 眼下这关可怎么过呀,管家面色突变,心中慌乱的不行。 硬着头皮将花房的人喊出来,外面有随从守着,管家不敢做大动作,只在言语上暗示了一下,若有人肯替自己顶罪,待这事儿了了,他必备重礼,上门厚谢对方一家。 然而大家无动于衷。纵使他们知道王爷并不如传闻中暴戾,但盗窃主子财物这样的罪名,他们也担不起。 管家眼看着几人进去,知道自己此番要倒大霉,心中惊惧不已。 顾邵扫了一眼几人,把单子让人递过去,问道,“本王记得别庄花木繁多,这上面各样从前都有,此时可还好好照顾着,将庄子上的花木册子拿过来。”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敢说没有好好照顾。将单子传看了一下,一口气要松不松,花他们是仔细照顾了,但是这会儿每样要拿出来,没有。 “回王爷的话,册子,小的们并没有随身带着……” “即刻去取。”声音冰冷不含一丝温度, 顾邵不耐烦看他们眉眼官司,直接命令道,“自己坦白,经查清无关、被牵连者不论罪,倘若瞒而不报被查出来,” 他说着冷笑一声,“那你最好盼着后辈孝顺,不至于明年没了香供吃。” ------------ 第二十九章证据 几人心中明了,他这话可不是吓唬人,今儿个稍有交代不好,只怕立刻就要丧命。 也顾不得隐瞒了。 不等取来单子,“扑通”几下全都跪倒在地,忙替自己脱罪,“小的们一向殷勤侍奉,不敢因王爷不在就怠慢啊!” “是啊是啊,王爷明鉴,前几日管家运了花木出去,因小的们势微,实在阻拦不下他。” 有人心中惊惶,有人心中暗喜,自己养死的花木,犯下的错处此时不推在管家头上,更待何时。 顾邵治下向来法令严苛,但并不是是非不明之人,取单子的人回来,他留下一个随从在庭前守着,然后点了侍弄花草的众人并管家,一二十人浩浩荡荡去了花房。 萧善少不了要随侍左右,放眼远望,只看亭苑楼阁间的留白,就能发现这瑞王别庄比齐侯府还要大些。 疾走片刻,到了地方。 顾邵命人点起两排从库房取来的,小儿手臂粗细的蜡烛,吩咐花匠们将能挪动的花木都搬出来,摆到院子里,无法搬动的则让萧善过去核对。 凡权贵之家的小郎君小娘子,便是不精通四艺,基本的东西总是了解的,顾邵也不例外。 他走了两圈,发现海棠中的——垂丝,贴梗;兰花中的春兰四品,素冠荷鼎;牡丹中的黄楼子,舞青霓等许多品种都不见了踪影。 “好一个忠仆!”顾蓦猛地沉下脸,一脚踹开随从搬来的座椅,大发雷霆道,“反了天了!管家,上前回话!” 管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跌倒在地,也不强辩,只爬行两步嚎叫道,“王爷饶命,小人鬼迷心窍……” 顾邵怒起一脚,将人踢开,“你不是鬼迷心窍,你是不知死活。” 管家只觉得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将他整个围的密不透风,恐惧无限上涌,脑子成了一团浆糊。 恍惚想起被连累的儿孙,这才有了点悔意。 为给一家老小挣条活路,他又翻身爬起,头在地上磕的砰砰作响,痛哭道,“王爷,花木只是被小人租出去了,小人不敢私自卖掉的,明日一早小人就去讨要回来,饶过小人这回啊王爷……” “嗤,本王可不信你这是头一回!” 顾邵怒极而笑,转头问其他人,“你们来给他提提醒,这狗东西如此敛财,是第几回了。” 几人面面相觑,这几年王爷没来太原,别庄就是管家的一言堂,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敢跟他顶起来的都不知道被弄到哪儿去了。 但是,此时王爷就在眼前,还怕他个球! 花房的管事周敦率先揭发道,“回禀王爷,小人知道!” “自三年前,王爷守孝的消息传来,柯管家就同人做起了这个营生,每月总有几回会带生人到花房看货,盆栽的还好些,十回里有一半能送回来,只要根活着,小人带着花房众人大多时候都能救活。” 他说着停了下,偷瞄一眼顾邵的脸色,又继续道,“可若是长在地上栽到池子里的,则每每是折了枝丫带走,那就糟蹋的多了去了。” “小人虽不知道管家与人是如何定价的,但管家的四儿烂赌城性,从前还见他对那孩子约束打骂,他自己常常被气的是脸色发青,眼仁发白,好几次差点厥过去,可自他偷卖花木起,他家四儿就成了城中赌坊的常客。” “是啊王爷,就是周管事说的这样,小人也见过几次。” “小人可以作证,柯管家几次置田买地,家财何止万贯!” “小人父亲还曾劝过他不要这么做,反倒被他打了一顿,赶到地头做活去了。” 一时间破鼓万人捶。 周敦一鼓作气地告完状,心里七上八下的,王爷要是此次不发作对方,训斥对方两句就翻过片儿的话,自己一家以后的日子怕是要难过。 可是这几年大家一直被柯德寿欺压,若是眼睁睁放过此次这个扳倒对方的好机会,他们非得呕死不可。 但愿王爷不会顾及柯德寿是宫里赐下的,一定要执法以严,半点儿也不徇私才好! 顾邵听完一语不发,柯管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替自己辩驳,只是他顺着周敦的话回忆了一下,人家并没有捏造什么,的确都是自己干下的。 只是他没想到最先站出来揭发自己的会是周敦, 柯德寿没想到王爷刚出孝就来了太原,他以为对方怎么着也要先去汴京看过圣人才是,原本计划着过了端午就收手的。 如此过得两三个月,该长的也长好了。 院儿里静悄悄的,各人的呼吸声都像是被憋回了肚子里,只有风吹过花木的哗啦声,“瞿瞿唧唧”的蟋蟀叫声。 良久,柯德寿垂下的视线中闯入一双黑色皂靴,靴子的主人猛地用脚向上一顶他的下巴,神色冰冷,犹如在看一个死人,“说说吧,拿着本王的别庄,都同哪些个杂碎做了生意。” 萧善提着一盏大大的羊角灯,由人领着在园子里转了一圈。 浓浓夜色下,其实不太方便用肉眼仔细检验。 她量了量花木的主干和大枝粗细,又观察了下它们的栽种位置,和自然生长方向,发现整体长势的确不太合理。 “怎么样,萧姑娘你看出不对了吗?”顾十一跟着她转来转去,等不及问道。 不待她回答,又自说自话道,“反正我觉得不对劲,要是把这些枝丫比作人的头发,五年前还有三千烦恼丝,现在可就剩下一千不到了,说没鬼谁信!” 萧善笑笑,回道,“可这并不能作为人家监守自盗的证据,无他,家养的观赏性花木是需要修剪的,只一句往年修的狠了些,还没缓过来就能推脱掉。” 顾十一想想也是,自己这是明明白白知道了有人贪墨,再看这些自然觉得都是证据,可实际上,这些并没有多少说服力。 “还是得看那些被连盆搬走的。嗯,还有这两棵黄杨和血榉,一名贵,二修剪的过于过分了,你看,都快秃了。” 顾十一走过去看了看,乐道,“可不是,老干发新叶。” 萧善摸了几个本不该修剪,却被修剪过的断口,同他讲道,“这也都做过特殊处理,不懂行的人看了,只会以为是经年留下的。” ------------ 第三十章 顾十一看她驾轻熟就的指点评说,心想:公子能看上她也不是不能理解。 看过园子,顾十一又领她去了荷塘边,一片萧索。 “呦,这下有证据了吧,不光没花,连叶子都没了。” 萧善也是唬了一跳,这也太能作死了吧!虽然此时也没办法辨认池子里都有哪些种类,但想也知道顾邵不会种普通的。 果然,顾十一幸灾乐祸道,“其他的我不知道,花瓣碧草,锦边,九色,是必有的,这下好了,哪怕花房里一个也没少,就这三样,八条命也不够他柯德寿赔的!” “回去复命吧!” 萧善听他在后面哼着小调,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停下脚步奇怪地看他一眼,有些不解地问道,“你家公子的花木被糟蹋了这么多,你不应该首先替他觉得可惜吗,怎么,我觉得你更关心偷花之人的下场惨不惨。” 顾十一顿了下,不过想想这姑娘已经是公子内定的妾室了,那就是自己人,自己人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同她解释道,“柯德寿那个狗东西,是丽阳长公主曾以长辈的名义送给主子使唤的,他老爹是公主婆家的大管家,算是有几分背景,皇上又对公主这个姐姐很是亲近,因此主子看在陛下的面子上,一直容他两分情。” “反正这些年他这头贪了,主子那头就找机会在丽阳长公主的儿子跟前,加倍找补回来了。” 萧善嘴角抽抽,这算不算羊毛出在羊身上,何必呢。 话在嘴里滚了两边,还是问了出来,“丽阳长公主和中宫关系很好吗?” 顾十一虽然为人直性情了些,但是关于顾邵的事儿,他的反应还是很快的,立刻同她并排而行,驳斥道,“放屁,公子才不是陛下的私生子,你少听外边那些人胡言乱语!” 又教训她,“你还记不记得你是谁的人了?别说公子不是,就算公子是,那也是父母的错,关公子什么事儿!” 萧善又迷惑了,所以到底是不是啊? 不过再问的话,对方大概要暴走了。 她说回之前的话题,“那之前都容了,这次怎么发火了,莫非你家公子很喜欢花花草草?” 一个十二岁就提刀上战场御敌的战士,竟还有这么细腻文雅的一面。 大概是先入为主吧。 顾邵其人长相的确俊美,气质却偏冷硬,一身战场厮杀出来的本领,衣着却偏文人,兼之名声不好……虽多是传言,但种种种种加起来,萧善有些无法将他同花花草草联系到一起。 顾十一也不太明白,但不妨碍他替自家公子发声,“什么叫你家公子,别忘了你是公子未过门的妾室。还有,公子怎么就不能喜欢花花草草了!” “原以为你与旁人不同,没想到也是庸人,传言不可信知不知道,公子他是个很好的人!” 萧善被他一通抢白,也没了探究的心思。只是心底暗暗唾弃,你家公子强抢我这个民女,总算不得传言了吧! 回了花房,柯德寿正被压着打板子,他的家小跪在一旁呜呜咽咽的哭着求饶。 顾邵充耳不闻,背着手围着花盆来回踱步。 萧善走近了对他行礼,回禀道,“园子里的花木,大多修剪的比较扎实,乘凉是不能了,至于池塘,花叶都没看到。” 萧善没有隐瞒的意思,但也没有加上她的猜测,这事儿不是她能掺和的。 柯德寿或许一开始是自己个儿贪财,但不知不觉就成了两个权贵过招的工具,就是不知道这位丽阳长公主和顾邵这位异性王有什么过结。 她原以为是丽阳长公主同皇后关系好,故意打顾邵的脸替皇后出气,但是看顾十一的反应,又不太像。 萧善回完话垂首立在一旁,顾邵没有叫停,也没有叫加板子。 他将手伸到前面,指间捏着一朵豆绿牡丹,抬手簪到萧善发间。 端详片刻,赞美道,“夜里不显肤色,你这张黄脸看得人也不是那么难受了,” 萧善只觉得一时间这里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放在了她身上。 心里涌起的感觉,就像是让每日都要下地的农妇,洗了手去捏绣花针,然后顾不上去看她绣不绣的出花样,只看她手捏过的布料一定会带起毛刺。 萧善觉得此时的她像极了那些扎眼不知所措的毛刺。 等离了齐侯府,再也不要回太原了。 她后退一步,装作羞涩的样子抚了抚头发,“小人谢公子抬爱。” 又看了看乌压压的天色,问他,“公子,咱们赶紧搬了花,回城吧,再晚路上就不安全了。” 顾邵直视着她的眼睛,“今晚要审家贼,不回了,就歇在别庄,明日起早些再进城。” 萧善免不了要替自己担心一会儿。 顾邵将结尾的事交给属下,带着萧善先往正房去了,又让庭前的人都散了。 乌木门上雕刻了祥云,古朴厚重。顾邵将她带到引到净室,自己解了衣裳泡到温泉里,让她在一旁伺候。 萧善捧着巾帕木木地跪坐在岸上。 顾邵看她鹌鹑一样缩着,有些好笑又觉得这幅样子甚是碍眼,动手将人拽下来同样泡在水里,这才满意。 萧善觉得自己遭遇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这也太危险了,清白不保! 对方那颇具侵略性的肌肉让她分外不安,萧善使劲扑腾想要离远点,顾邵将人死死地控制在怀里,低头伏在她耳边,犹如情人呢喃,“迟早要习惯的,循序渐进,总比一上来就直接面对洞房花烛夜的好,你说是不是?” 萧善听到这话手底下慢了慢,迟疑道,“公子的意思是,今晚不……” “呵呵,”顾邵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的腰肢,目光变得幽深起来,“食言而肥不是本公子的作风,说了回府前不圆房,就绝不会不碰你。” “只是,亲近亲近总要有的,你说呢?” 萧善拢了拢心神,强作镇定道,“那小人替公子搓背吧!” 顾邵没有拦她,松开手整个人以舒展的姿态靠在池边,等她拿了巾帕过来,伸手卷起她的胳膊,搓了两下,失望道,“不掉色么?” ------------ 第三十一章 萧善…… 好在身上她新泡过的,没那么快掉色,这是还没死心么。 她瞬间低眉敛目,嘴角衔起轻愁。 哀凄凄地唤了声,“公子,您生于显贵巨族之门,长于膏粱锦绣之所,身边自然是鸾翔凤集,群英济济……就连伺候的小婢都比平民之家娇养的姑娘灵巧几分。” 她说话间已游到了台阶跟前,一脸恍惚地正要拾级而上,口中仍道,“却不知小人这样的长相在寻常人家都是烧了碗口粗的香才生的出来,不敢再贪心奢求有一身雪腻肤色。” 萧善这话可不是胡诌的,长相这东西除了依赖基因之外,和孕妇的生活条件也息息相关的。 而如今,哪怕天下承平,没有大的灾荒和战乱,普通百姓平日里能吃饱穿暖就是好日子,能攒下几两银钱,就是略有家财,能置得十亩好田,就能被称一声小地主。 富贵人家兴许讲究荤素搭配,可对贫民农家来说能够桌上顿顿有肉,且敞开了吃,就是梦寐难求的好日子。 生出来的孩子首要看是不是畸形,再就是健康与否,有几个关心脸长的如何的,闲的! 萧善一脸被伤害到的样子,从水中站起身麻溜滴上了台阶。 这里没有衣裳,她得出去找人要一身。 顾邵就静静地看着她挪啊挪,他如今也看出来了,这姑娘压根就没打算死心塌地的跟自己,他每每稍有亲近之意,立刻逃的比兔子还快。 衣服湿哒哒的贴在身上,曼妙惹火的身材一览无余,不同于本朝流行的纤细杨柳态,她是容易令人产生无线遐想的粉桃花,红海棠,娇媚玲珑,妖娆多姿。 只是太会伪装自己,从而让人忽略了她的风采。 世间从不缺美人,顾邵突然觉得,皮肤黄点也没什么,瑕不掩瑜。 不过想跑,是不行的。 “扑通”一声,萧善刚刚站到岸上又被拽了回去,顾邵冷哼一声,将人再次圈到怀里,修长的手指将她的外衫拉开,指间一点点划过她的腰肢。 萧善猛地被带到水中,呛了几口,正要发火,被他这样一扒拉,哆嗦着打了个激颤,热意不由控制地涌了上来,不用看,她也知道自己浑身上下肯定红成了虾子。 “是不是在心里骂我,嗯?”顾邵另一只手捏捏她有点变白的小脸,又慢慢滑向她的耳背,脖颈,一路停在锁骨处,慢慢研磨。 “是,公子这样与强盗有何区别!”萧善被这陌生又酥麻的生理反应刺激的眼眶发红,恨声道。 更让她觉得恐慌的是,她发现自己的力气莫名其妙的就变小了,顾不得自己正被占便宜,萧善将手来回伸开握紧的尝试,真的使不上力气了! “你为何要点我的穴位,我只粗略会些拳脚功夫,又伤不到你,你何必这样折辱我!”萧善被对方死死的扣住,躲不开,动不了。 只要一想到自己今晚可能在劫难逃,萧善心里又是愤怒又是气恨。 顾邵手顿了下,十分诧异地问她,“本公子什么时候点你的穴位了,诚如你所说,你又打不过我,本公子做什么要多此一举。” 再说了,比起之前她曲意逢迎的模样,现在这幅小刺猬的样子才更诱人。 萧善眼神茫然害怕,没点?那自己这是怎么回事,饿了?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顾邵将她的身子扳过来,面对面地凑近了看她的神情,瞳孔一缩,紧张的问道。 萧善难得的露出脆弱的神情,“我刚刚没劲儿了,”她抿了抿嘴又道,“可能是饿了。” 可是胃里并没有觉得想吃东西,萧善彻底慌了。 不,自己一定没有生病,这辈子她要长命百岁的。 顾邵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戏弄她的心思一下就散了,毫不迟疑地扶起她回到岸上,“马上找大夫来给你看看。” 萧善顺从的点点头,她不想死。 顾邵开门吩咐了一声,随从立刻跑去找大夫过来。 回到内室,他找了两身自己的旧衣裳,两人分别换上。 “公子,杨繁来了。”顾六在外面敲了两下,高声禀道。 “进来。” 杨繁被拖拉着带过来,原以为萧善真病了,又或者是中毒了。结果一搭脉,一点儿毛病也没有,这身子骨康健的一胎怀四个都没问题。 这不是折腾人么! 顾邵见他先是拧眉,接着就是叹气,心头震了一下,急声道,“她怎么了?很严重吗?什么病?” 杨繁没好气道,“没病,她比你都硬朗,你身上还受过伤呢!” 这姑娘的脉搏他一瞧就知道,是平日里精心护养出来的。 “可是我刚刚一下就没了力气,我平时劲儿挺大的。”萧善皱巴着脸,有些怀疑对方是不是搭错脉了。 “把错脉也是有可能的,要不再找几个大夫看看?”她望向顾邵的眼神,带着乞求,这里她说了不算。 又安慰杨繁道,“你放心,我不怪你,可能我病灶还浅,你没察觉到。” 也不是不可能,把脉太难学了,她自己学什么都快,偏偏把脉怎么也学不会,哪怕熟知药理方剂,也只能做做药膳吃,当不了大夫。 杨繁瞪大了眼睛看向顾邵,这是在质疑我的医术?你的女人她质疑我的医术! 杨繁显然是不接受这个安慰的,看着萧善露出八颗牙的标准危笑,“你仔细说说,你刚刚在做什么。” 姑娘你要是刚刚扛着一百斤石头跑步,转过头你跟我说你没力气是觉得自己有病,那我真觉得你有病! 萧善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但是性命要紧,也就直说了,“刚刚公子要我伺候他搓背,突然摸了我的腰,还有……” “停!”杨繁连忙喊道,这不是我们能听的! 但是他已经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了,顿时笑成了猪叫,“原来,哈哈哈哈……” 两个雏儿! 几人被他笑的一头雾水,但也明白萧善是没病的。 顾邵不悦地锤他一下,看着对方揶揄地目光,浑身不自在极了,他和自己的爱妾亲近亲近怎么了。 杨繁知道再笑他要恼了,使劲掐着自己的穴位,这才道,“你附耳过来,我解释给你听。” 至于你家小娘子,自己解释去吧。 ------------ 第三十二章 杨繁的话听得顾邵面红耳赤,火烧火燎一样将人赶了出去。 萧善看的着急,“他还没说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你怎么就把人赶跑了。” 顾邵看她神情焦急,咳了一声道,“那池子里太热,你又情绪激动,因此骤失了力气,其实康健得很。” 又想起杨繁的话来,还是赶紧回益州吧。 萧善心里犹自存疑,想着回城后去葛家医馆另外瞧瞧。 此处是顾邵别庄,因此少了顾忌,他今夜打算和萧善宿在一处。 头发尚且湿着,顾邵从柜子里扯出来一叠棉布帕子,二人各自擦拭。 萧善坐在窗前,窗棂还未放下。 此时月亮弯成细钩挂空中,黑暮银星,流辉灿烂。偶有轻风送来满室金银花香,驱走了早夏夜的一丝燥热。 两人头发又长又厚,擦了半天也只是不滴水了,就此睡下,必然头疼。 再个她拿不准顾邵的意思,更想拖延时间,因此提出要去院子里散散步。 顾邵允了,极为自然地牵着她的手,出了门。 扑面而来的柔柔凉风,让人头脑清醒了许多,萧善吐出一口浊气,心中积闷散了许多。 正院外面,很是开阔,高大花木,亭台楼阁一概没有。 绕着蜿蜒回廊徐徐前行,光影下,青砖上,唯有二人紧密相携的身影。 萧善忽然开口问道,“公子,您到底是因何中意小人呢,论容貌,小人是长得不错,可惜这身肤色有碍观瞻,论才情,不过会做些稀罕饭食,侍弄一些花木罢了,样样都算不得出挑。” 顾邵实不理解她为何这般固执,不过想想,对方终归是自己头回中意的女子,且颇为合意。 哄她两句也不是不行,大约这就是郑阿翁说的女之耽兮,容易患得患失吧! “一瞧见你,本王心里就欢喜,哪怕你肤陋,哪怕你位卑,才华多少也无甚要紧,本王就是瞧中了你这人,只因为你是你。” 萧善满脸复杂,对方到底是怎么顶着一张谪仙面孔说出这么让人寒毛直竖的话的。 还好自己对他并无男女之情,不然听到这么一番名为表白,实为贬低的话,还不知道要多难过。 萧善气结,看来想要和平了结是不可能了。 顾邵说完,见她没有如自己预期中那样露出感动的神色,好看的眉头皱成了一团。 扳过她和自己面对面,斜睨她一眼道,“你可是不满意名分?” 萧善没心情和他掰扯,对方有自己的一套认知,她说不通,之前同他讲究名分,那是故意为之,想让他厌弃自己而已。 顾邵薄唇紧抿,语带愠色,“本王同你保证过,位分一定会给你慢慢升的,你即便是位分低些又怎么了,你在本王心里是不一样的。” 萧善尽量让自己的神情和言语不那么敷衍,张了张嘴似乎做不到,索性把头埋在他怀中。 顾邵满意了,在心里叹气,女子一旦陷入情爱,果然普通郑阿翁说的那样,很是忧心男子负了自己。 他将萧善推开些,在她额头啄了一口,“放心,本王会护着你的。” 此时有随从打远处过来,看到二人月下漫步,急切地撇开了视线,犹豫着还要不要过去回事。 顾邵淡漠地比了个手势,来人得了令消失在夜色中。 天色不早,夜风将头发吹的也差不多干了,两人又掉头朝回走。 到了门口,顾邵让萧善先进去休息,自己去了书房处理事物。 萧善不由得松了口气,她也困得很了。 和衣躺在床上,明明眼睛困得发酸,就是进入不了睡眠。 她揉捏着手上的穴位,眼神渐渐涣散,明日还有的忙,歇不好没精神。 大概是因为到了生地方,她心中不安稳,一直保持在一个半梦半醒的状态。 顾邵将人打发走,进来将她圈在怀里,怀中人身躯香软,她的呼吸打在自己脖颈,带起的躁动怎么也压不下去,他突然不想当个君子了。 手从她脊背,腰肢间来回摩挲,就不该睡在一处,这是折磨自己,念了几段清心咒,不知何时才有了睡意。 第二天早上卯时不到,就被喊醒准备回城,萧善换上自己昨夜被烘干的衣服,胡乱用帕子抹了把脸,上了车。 两匹马儿长蹄倒腾,健步如飞,狂甩着马尾狂奔在土路上。 不知不觉间到了城门口,还不到开城门的时候,萧善心想,这要等到起什么时候,不会误了今日宴饮吧,自己受人之命,应当不会被怪罪才是。 守城的小吏早就听到了动静,醒过神扒着墙头向下去看,底下停着一溜的马车,顶头那个宽大高敞,非一般人家可以配备,再看旁边护卫甲士一行四人,一列二十人的随从,结合前半夜值守的同侪告诉自己瑞王昨夜出了城,立刻醒了! 朝底下问道,“可是瑞王并其护卫?” 随从执令牌回道,“是!” 经过一番查验,一行人被放了行,顺利进了城。 城门口正排队等待进城的百姓无不羡慕,好生气派! 街上两旁有店铺亮起灯光,只是并无行人出来。马车一路畅行无阻,拐拐绕绕的到了齐侯府。 初夏时分的黎明时分,还有些森凉冷意,萧善身上披着从别庄带出来顾邵的外衫,下了马车,立刻去看那些花木。 好在防护做的不错,车夫也小心,总体颠簸有限,不妨碍今日摆弄。 侯府的大门也叫开了,从里面亮起几盏灯火,有小厮提着灯笼开门出来问安。 为防被人看到再起闲话,萧善趁着天未亮,门才刚开,赶紧将身上的外衫脱了下来,放回车上。 骤然失去热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搓了搓胳膊,跟着小厮搬着花盆进了门。 顾邵也不想多生事端,让人看出自己对她的在意,传扬到婶婶耳中,再被叫去询问两句,为何看上这么一个半身为奴的女子,说不得还得传到宫中。 他将要议亲,宫中知道了,只怕也会拦着,虽说最后拗不过自己,但萧善给他们的印象到底不好,之后要升位分,容易被卡着。 还是得自己去说软话,不如暂且瞒着,定了亲再说出去。 ------------ 第三十三章 萧善先去小汀州各处看了看,此处已经收拾妥当。 非她多事,而是出了纰漏,她也要被问责的。 大老爷书房,她走时画了图样,又有老太太亲自盯着,不会出差错。 赶着辰时到了厨房。 今日大宴,厨房外面搭了台子,正有帮工的老妈子带着丫鬟剖鱼剖雀,宰羊宰鸭,涮洗内脏。 萧善进去直接取了她自个儿的罩衣穿上,把头发挽起包了,又用帕子蒙了口鼻,这是她的习惯。 口里还吩咐跟着她的帮工,去厨房后面的冰窖里将发好的几样食材取来。 “我这就去!”小丫鬟得她吩咐,立刻跑没了影。 得先把佛跳墙炖上,萧善吩咐小丫鬟把蒸好的南瓜捣成泥,过两遍筛子放好她要用。 她自个儿取了昨儿夜里就炖上了的高汤,拿纱锣把汤滤过几遍,没有残渣了,这才倒进砂锅里面,将筛过的南瓜泥挖一勺放进去搅拌开,这样做出来的成品金灿灿的,也增味。 等小丫鬟的功夫,她把泡好的香菇淘洗干净,切了花刀,片下一块火腿,切片。 荤素都齐全了,萧善往砂锅里依次放入海参,花胶,蹄筋,干贝,香菇,火腿等十八样食材,最好倒上适量的花雕,盖上盖子,慢慢炖着吧。 萧善一进来就做菜,还是佛跳墙这样的重头菜,万婆子她们都没敢开腔,生怕她手底下误了,这道菜就废了。 看她炖上了,这才同她搭腔,“姎儿啊,听说你昨儿夜里和表公子单独出门了?” 嘴里问的是听说,脸上俱闪烁着“我们已经确定是真的,但我们想听听具体细节,越劲爆越好”诸如此类的神情。 萧善好笑道,“哪里就成了单独,表公子的随从,府里的小厮,哪个不是人了?” “要是他们不是人,我自然也不是。所以,你们觉得事实是表公子一个人去了别庄,还是他带着一众仆从去了别庄?” 想听桃色绯闻,抱歉了没有。 万婆子嘿了一声,不满她的敷衍,停下手里的活计,对她挤眉弄眼道,“姎“快别糊弄鬼了,你知道咱们的意思。你是去做什么的!能不到表公子跟前回话吗?” “就是,表公子这人虽说名声不好听,但是长得俊啊,还有身份有地位的!也从没听说过他对女子不好的话来,要是能入瑞王府当个有品级的妾室,那一辈子也不愁吃喝了。” 萧善想了下,自己还得在侯府呆几天,谣言得趁早掐灭的好,免得影响自己接下来的逃跑计划。 她神情自若,没有半点心虚或者羞涩,笑着反问她们,“我现在就缺吃少喝了不成?我在府里做女使,一月可是有十五两的工钱,还管吃管住。” “再说离了府,不说我有个举人兄长,单说我自个儿,识得药材医理,擅厨艺,会木工,对侍弄花草有些心得,单这几样,我靠哪个都能把日子过得滋滋润润地。” 最后对着几人一挑眉,神色微傲,“想嫁人就挑个人品性情过得去,能拿捏得住的,不想嫁罚银我也交得起,做什么要去那权贵家的后院缩着膀子过活呢。” 大伙儿一听也是,王府说起来富贵,可你不见得就有命一直享那份儿富贵。 也有不认同的,嫁没嫁人的都有。 “可那是王府啊,王府的妾室都是有品级的,又不是外面街上杂货铺老板的妾,担心正室会随意发卖自己。” “只要笼络住了丈夫,还怕日子不好过?不必再辛苦做工,每日品茶插花多自在的。” 萧善本不想再理会,因为自从和厨房这伙人相处熟了,她一直有和她们灌输女人要自强的理念,不识字的教她们识字,识字的叫她们熟读《大熙律》,有条件的就去学点防身的功夫,没有条件的就练练力气,认认穴位…… 且,本朝律法对女子还算宽容。 允许立女户,虽然交的钱比男子多;可以不嫁人,得交罚银;女子可以提出和离,不必再因此坐牢挨板子,只是男子若无错处,女子得交钱等。 实在不行还可以招赘啊,本朝赘婿的地位是很低的,只要不恋爱脑,婚前挑人的时候多多打听其为人,婚后占着一家之主的身份,百分之九十五的人都能把日子过好了吧! 可是总有人觉得自己是那百分之五的意外。 萧善不想分辩这里面有几个是单纯的想攀附权贵,又有几个是真的软弱到扶不上墙。 只是同为女子,她总想她们都过得开心快活,不要受男子的欺压,或者在面对的时候也有还手的余力。 想了想还是再劝一次。 萧善一边用锤子把虾仁敲打成泥,一边开口道,“你们也是常去瓦子听戏,看杂剧的,就没发现那些个讲情情爱爱的剧目有个共同的特点吗?” “什么特点?一个妇人手里剥着蒜,接过话茬。 其他人忙归忙,也竖着耳朵在听,或者催促两句,“姎儿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萧善将锤打好的虾肉揽到碗里,接过小丫鬟过了三遍的豆腐泥,往里面加了几个蛋清,一点儿盐和料粉,一边用筷子搅拌,一边接着说,“千金小姐爱穷书生,穷书生喜欢考状元娶公主,女神仙放着好好的仙女不当,也要下凡来找真爱,这真爱往往也是穷书生。” 有人不以为意,“这有什么,是个人都爱看才子佳人和和美美的戏码,码头上秧田里的王大牛和张二丫吃啥住啥写出来也没人看呀!” 对,这话不错,可我不是要跟你们争辩这个。 “我想说的是咱们可以从那些话本里看出男子的择偶,娶妻的标准。” “标准?我们怎么没看出来?快说说哪样标准。” 萧善把拌好的豆腐泥用盖子盖上,让小丫鬟挪到一边,用冰镇上。 等上桌的时候把蟹黄煸出油,放进海参和虾泥炒成馅料,上下两层豆腐泥,中间铺上馅料,顶上用香菇摆成梅花枝,上锅连蒸带闷上半刻,出锅摆上梅花瓣,鲜香咸香的一品豆腐是也。 萧善今日负责做的菜不多,但都是十分精细的。 捡了几块鸡胸肉在案板上捶着,这才继续同她们闲话。 ------------ 第三十四章 “据我观察总结,这男子倘若瞧中一个姑娘且想娶她,那这姑娘首先必然符合这几个条件:一要家世至少清白,非富即贵最好;二要容色出众不能是无盐女,最好绝色;三要慷慨大方,无私奉献,事事以他为先,最好不求回报。” 大伙儿顺着她的话一琢磨,还真是! 萧善将肉锤好,仔细地挑出筋膜,举了个例子同她们讲,“王魁做穷书生时,得敫桂英救其性命,精心照料,不嫌弃他贫寒,与之结为夫妻,后来又赠他银两上京赶考,临别之际王魁也在海神庙里发下誓言,永不相负,可敫桂英最后只等来一纸休书,何其薄幸。” 有小丫鬟撇撇嘴,反驳道,“谁让敫桂英是个青楼女子,堂堂状元郎有个那般出身的妻子,的确不合适,说不定敫桂英就是看出了王魁有才,故意这么做的,一个ji子本来就配不上状元郎,这怎么能算负心呢!” 萧善并不意外有人这样说,也不生气,看着她淡淡道,“好,咱们暂且不认为他负心,就将两人的姻缘当成一桩买卖看。敫桂英雪地里救下了快要死的王魁没错儿吧?他一开始就知道敫桂英的身份没错儿吧?” 小丫鬟点点头。 萧善,“谁提出结为夫妻的咱们不知道,姑且认为是敫桂英,那王魁不愿意总能拒绝吧?可是他没有,就当他被绑着逼着好了,成了亲脱身后他能报官吧?他还是没有,直到赶考前还带着妻子去庙里盟誓,显然是情愿的。” “既是他情愿的,那敫桂英用在他身上投入的青春银钱,换他高中之后的权势富贵有何不对?” 小丫鬟红了脸,还是不服气,“可是,可是敫桂英她不是喜欢王魁嘛!” “你不是说她不配和状元郎谈感情吗?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可配不上堂堂状元郎的风骨呢。”萧善凉凉地怼了一句。 她生平最讨厌这种拎不清的恋爱脑了。 萧善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小丫鬟,“那王魁肯定最喜欢你这样的。” 小丫鬟有些害羞,又觉得她这话哪里怪怪的,然而萧善住了话头,正忙着手底下的活,她不敢打扰。 萧善将挑好的鸡肉放进盆里,一点一点加入鸡汤,用筷子搅成糊糊,调好味加了些水淀粉拌匀。 又去看帮工手里正在打发的鸡蛋清,离鱼眼泡的样子还差得远,不过她也打了挺久了,“手酸的话找人和你换换,或者稍歇息会儿。” 手动打发蛋清,又是这么一盆,是真的辛苦。 雪花鸡淖这道菜讲究“食鸡不见鸡”,成品看上去如积云堆雪,色白细腻,是用猪油旺火快炒加了蛋清的鸡浆而得,有的人喜欢最后撒黑松露,有的人喜欢撒火腿,萧善喜欢撒几片嫩茶叶,入口细嫩软滑,带着若有似无的茶香,老幼皆宜。 今儿来赴宴的人男女老少都有,各种口味都要照顾到。 萧善让小丫鬟把新得的几样菜拿过来,接过来一个冰过的西瓜,一切两半,把瓜瓤挖到个盆里,让小丫鬟划拉成差不多大小的块,招呼大伙儿。 “都歇会儿吧,过来尝尝。” 有走不开的,她就叉一块给送到嘴边。她今儿要做的菜,需要提前收拾的,能让小丫鬟替她的,全吩咐出去了,反正菜谱是要交给侯府的。 因此万婆子她们忙的头昏脑涨,对萧善的悠闲很是眼红,但谁让人家有本事呢,再被这冰西瓜一贿赂,啥眼红不眼红,没有的事儿! 孙婆子咽下口中冰凌凌,甜津津的西瓜,将油锅里的鱼鳞全部捞出来,直起身捶了捶腰,叹道,“哎呦,这味儿可真好,”又问萧善,“这一个比从前的贵不少吧,怕是得几百文吧?” 萧善正切西瓜皮呢,也没抬头,笑了笑道,“您啊,往大了猜,文字后面没它,且往两上论,十两以下是别想了。” “嘶!”大伙儿倒抽一口气,觉得耳朵像是被雷轰了红似的!单知道它是新品种,没想它能这么贵! 萧善同样觉得贵,也没多好吃,不知道怎么炒起来这么高的价。 除万婆子外,其他人都吃了一惊,“姎儿啊,你没框人吧?这西瓜平日里一个也就几十文而已!” 萧善停了刀,把西瓜皮腌上,擦了擦手,这才看着她们道,“框你们做什么,这可是今年才培育出来的,且没多少呢,十二两银子一个,我也是碰巧遇上了。” 孙婆子唬的两颊的肉都耷拉下去了,她原还想着给家里的儿孙买两个尝尝鲜呢。 “那咱们方才一人一口就吃掉了六两银子?” 萧善很想告诉她们,瓜皮只是附带的,12两就是瓜瓤的价钱,但怕刺激到她们,笑笑没说话。 有人指着其他几样问道,“这分别又是什么价?” 萧善沉吟道,“除了地豆味好量少,因此价贵些,其他两样只比寻常贵出三成。” 众人听得唏嘘,比她们给人做工赚钱多了,不过也只是想想,谁也不会想着辞了差事跑去种地的。 能种这个的,必然是家里有山林或小地主,寻常百姓种西瓜,拿什么交税呢。 众人看了会儿稀罕,该入锅蒸的也蒸上了,炖的也炖上了,让小丫鬟看着火候,得了会儿闲,俱围过来看萧善做新菜。 又提起她先前没说完的话,让她继续评说。 萧善手里摔打着肉馅,声音清清脆脆,“那王魁便是后悔了,同敫桂英和离就是,不说夫妻一场的话,人总救过他性命,供养过他读书吧,这份恩情不值得他妥善安置了敫桂英么……” “……王宝钏身份不低了吧,苦守十八年又换来什么了,薛平贵一回来不问她受的苦楚,先试探她贞洁与否……连性命最后都赔上了!” “将情爱寄托到男人身上,最不靠谱了,男人负心薄情起来,是全然不会顾及你对他的情意的,对他们来说,下一个触手可及的富贵永远是最好的。” “女人对他们来说,就像蜡烛,燃烧完了最好自己知情识趣地消失,他们再挤出几滴眼泪,吟两句酸诗,这就对得起你的深情了。” ------------ 第三十五章 “所以,爱人先爱己。”萧善摊手。 “什么时候都别想着一昧的依附男人,不然,他哪天弃了你,自己又没本事傍身,未必是死路一条,但肯定是苦海无边。” 有几个成了亲连连点头,可不是,“咱们在家侍奉他老子娘,教养孩儿,还要同他一样外来做工,男人呢,对你还不如对瓦子里的小姐来的亲热。” “就是,还有那等没心肝的非要休了发妻娶小姐的。” 刘婆子听了这番话若有所思,自家孙女的婚事还是再考虑考虑。 寿和院里,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大老爷,头戴灰鼠色缣巾,身穿沙青色直身缣衣,脚底下是一双与衣裳同色的丝葛木底鞋,富贵又风雅。 甫一进了花厅,一撩袍子就要跪下,声音洪亮醇厚,“母亲,儿子回来了!” 老夫人忙拦住他,亲热道,“我儿别跪了,快坐下歇歇。” 上上下下打量他几眼,拧眉道,“不过三月时间,怎么晒得这样黑,此次差事可办妥了?” 大老爷接过周嬷嬷奉上的茶水,“咕咚咕咚”饮了两碗,露出一口和肤色形成鲜明对比的大白牙,言简意赅,“母亲放心,差事自然办妥了,儿子才回的!” 不妥的几个源头早已被他问责,换上妥当的了。今年雨水多,万幸发现得早,不然,一旦泄洪,自己这个蕃台只怕就坐到头了。 大老爷一边擦手脸一边问老夫人,“儿子方才在门上听管家说瑞王来了,没生出什么摩擦吧?” 老夫人摇摇头,面色如常,“家里几个孩子我都叮嘱过了,让他们千万别往那边院子凑,那边一花一草,一虫一蚁都不能碰,那不是他们能顽皮的地方。” 大老爷点点头,想起旧事,摇头笑了笑,“那时也是两个孩子先犯了错,那只南朝云,王爷可是养了十几年了,珍视得很,还好后头救回来了。” 他说着觑了一眼老夫人,神色郑重了些,“儿子知道母亲觉得王爷不近人情,可这世上若是桩桩件件都拿人情裹挟人,岂不是乱套了。” 老夫人抬抬眼皮,神色哀伤,“你说的这些我如何不懂,只是我这心里不明白,一只鸟罢了,哪里就比人还重要。” 且,女儿护着他这个长房的独苗苗在顾家长大,如何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自己都说了孙子的头发剃了就剃了,侄孙女一个姑娘家,饶过一回怎么就不行了。 大老爷沉默了,母亲这心病还是出在一桩陈年旧事上。 当年母亲去庙里斋戒,回来发现打小伺候的一个婢女,被父亲的宠妾借口损毁了她的棋盘,卖去勾栏做小姐了,那婢女不堪受辱打伤了凶徒自尽了。 母亲回来得知是那妾室仗着父亲宠爱,有意挑衅,以牙还牙派人将她捉去勾栏,那妾室第二日也死了,算是报了仇。 只是夫妻之间越发的水火不能容,父亲觉得母亲狠毒,母亲觉得父亲禽兽,一个棋盘罢了,便是真的毁了,新买就是,可是他偏偏助纣为虐。 大老爷长叹了口气,“母亲,这不一样……” 大概旧事只是个引子,她还是觉得因着妹妹抚养过瑞王的恩情,瑞王待自家当与别家不同,可这事儿从根本上来算,是宫里交给妹妹的差事,圣人也给了齐家诸多优待,足矣。 再说了瑞王跟前还有郑大伴,顾乘庚等人跟着,妹妹这份养育之情实际上并没有多重。 只是有些话他不好说与家中,大老爷想了想,换了个想法劝道,“母亲,南朝云温顺,万幸的是他们没伤着,可换成鹞子,苍鹰之流,焉能不受伤?破皮是轻的,若是毁了眼鼻面目……” 老夫人捂了心口,“快住了嘴!” 又剜他一眼道,“你也放心,娘知道轻重,总归让各房这段时间约束好孩子就是。” 大老爷心下了然,母亲其实是明白的,就是还有点拧巴。 遂不再多说,转了话题感慨道,“今儿这几样花卉摆件倒是不俗,来时路过小汀州,瞟了一眼那墙上,很是别致,母亲于此道又精通了不少。” 大老爷觉得亲娘为了和自己这个儿子联络感情,时间都用来学四艺,果然少碰刀剑了,如此他真正的目的也达到了。 单知道母亲会武,却不知道她尽挑危险的耍,直到某次他亲眼见了,吓出一身冷汗,特意想出法子哄着她做些文静消遣。 老夫人被儿子夸的顿时心虚,但一想自己可是从头到尾监工来着,也是出了大力的。 所以领了这份夸奖也没错。 大老爷很给面子的吹捧了几句,然后回大房的院子洗漱去了。 大夫人李氏得了消息早就等着了,小丫鬟一说人进院子了,她立刻迎了出去。 “老爷一路辛苦了,洗澡水都放好了,您先去洗洗,松快松快,完了再叙话。” 大老爷点头,又摆手,“不必叫丫鬟了,让禄东进来替我搓两下就好。” 李氏笑着应了。 等都收拾停当了,侯府也开始来客人了。 大门,侧门并仪门俱打开,喜迎着各方宾客的到来。 男子们下了车马在门口寒暄,女眷们的车架则一路驶进侯府,停到垂花门前,换上侯府的小油车。 隔着轻纱珠帘,一路上的景色尽收眼底。 按察使家的夫人吴氏捏着团扇一下一下摇着,望着窗外的盆景摆件,眼热不已。 转头对同车的女眷说道,“齐侯府真会调教人,饭食将我们各家比下去了不说,连园子里的花卉也比人强……” 守备之妻胡氏眼珠一转,掩了嘴笑道,“谁说不是呢,”她说着看了下其他人的脸色,接着开口,“不过,今日赴的是瑞王的宴请,你们说这些花卉,会不会是从瑞王别庄搬过来的。” 此话一出,有几个妇人的脸色瞬间难看了许多。 瑞王来的突然,帖子更是突然,等她们想起给别庄递信时,发现王爷的人已经在那里守株待兔了,今日是来赴宴,也是请罪。 ------------ 第三十六章 夏日天热,齐家没有在花厅待客。 油车驶到园子口停下,齐家女眷忙迎上前问候,老老少少彼此见了礼,老夫人领着她们穿过不远处的水榭,进了敞厅。 敞厅由四根大柱子撑起,四面墙壁用了可以活动的软折木帘代替,晚上可以放下来,在底下固定住,白天卷起,只留着一层淡绿色的纱幕,隔开蚊虫。 里面摆着许多张特制的软榻,桌上放着许多糕点果盘,棋盘花瓶等物品。 胡氏扶着老夫人坐下,目光流转,笑嘻嘻地夸道,“每回来侯府,我都觉得眼睛不够看,看哪哪儿都觉得耳目一新,府上不光风水好,老夫人也会调教人,您老别小气,快说出来让我们这些笨人取取经吧!” 逗的一众夫人小姐都笑起来。 胡氏丈夫乃太原府守备,是齐家大老爷阵营的心腹。 因常来往,老夫人并李氏对她都很熟悉,这会儿听她逗趣,自是要歪缠几句。 说笑完了,老夫人让人将戏单子传给众人,推辞一番,最后由一个比老夫人年岁还高些的妇人点了一出,《邯郸记》。 水榭一侧是搭了棚子的戏台,台上放了张矮榻,两边放着蒲团,它不远处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头顶破碗,盘膝而坐。 没有想象中的鼓锣梆子猛敲,先是一阵组合清乐打头,接着三个打扮怪异的男女从幕布后面蹦了出来,这是要先来一段日常熟事,轻松幽默,为的是把客人情绪带动起来。 声音传的很远,萧善在厨房也听得清楚,就是听不太清词,但不妨碍她听的起兴,调调挺有意思的。 至少不是傀儡戏,舞蹈之类的节目,那些得用看得。 一阵鸟鸣声后进入了正戏,听着听着时间就过去了。 直到大夫人派了人来传话,准备上菜。 一听要上菜了,萧善立刻精神抖擞。其他人准备的多是炖煮菜,此时已熟,光等着盛出来装盘。 萧善先做“诗礼银杏”,先前把肥肉焯一边水,另起锅熬猪油,看着颜色差不多了,不能太焦,往里面扔了几片姜,几颗葱段,熬好的猪油过滤干净,此时已凝结成白玉膏。 此时没有白糖,糖霜指的其实是糖冰,颜色勉强称得上雪白,萧善用水和糖冰粉快速炒好糖色,倒入处理好的银杏,挖上一块猪油,小火不停地翻炒,等每颗银杏都挂满糖衣就好了。 另起锅用几种糖炒成糖稀,浇在冰块上,就可以摆盘了,最后撒上一点蜜渍桂花就可以上桌了。 萧善又赶紧把一品豆腐,芙蓉酱糕和苦瓜酿肉蒸上,接着炒雪花鸡淖,都是前期费功夫,临到头很容易就做好的菜。 继续用酸笋拌了西瓜皮切的丝,浇上一勺她秘制的辣油,再一道西瓜皮红烧五花肉,一道西瓜皮荷叶海蜇汤。 苦瓜同样是新露面,萧善用鸡蛋清炒了一道,用肉馅酿了一道,最后用薄荷叶等凉拌了一道。 胡萝卜则和瓠瓜摊了饼子,和牛肉剁了,和虾仁豌豆炒了。 花生她衡量了下,今天不准备上桌,因为有的人会对花生过敏,且后果很严重,她担不起这个责任。 丫鬟小厮们鱼贯而入,萧善忙着一样样摆盘,她只摆一盘,其余的有手巧的丫鬟跟在后面补上。 今日也是按普通宴请的标准来的,所以凉的上去没多会儿,热菜紧跟着就要上。 走时萧善叮嘱道,“这道诗礼银杏每人最多吃三颗,不能再多,切记。” 银杏是有毒的,吃多了会中毒的。她算了下席上的座位,平均每个人两颗,倘若有不喜欢吃的,会剩下几个,防止被一个人吃掉,少不得要嘱咐一番。 万福肉,灌汤黄鱼,佛跳墙,椒麻鸡,鱼脍,麻辣鱼鳞……凉热带汤一共16道菜。 送走了最后一个端菜的仆人,厨房一伙人这才放肆地摊成一堆,活动手腕,蹬腿扭腰,捶肩揉脖子…… 连吃饭的劲儿都没了,今儿的每样菜都要做好几份,巨大的体力活,能不累么! “姎儿啊,那个地豆怎么没做?”万婆子使唤小丫鬟给她松通筋骨,舒服的直哼哼,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萧善眼泪汪汪地打了个哈欠,随口道,“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书上说,有的人吃了它会过敏,不是,是生病,至于那哪样的人吃了会生病,完全是看运气,我想想还是先不上了。” “说的是,谨慎点儿好。” 小汀州上,宴饮正欢。 女眷们尽管吃相斯文秀气,但是咀嚼,夹筷子的速度明显比平时要快上许多。 时不时饮一口冰冰甜甜的西瓜汁,酸梅汤,果子酒等,好生惬意! 隔着几步之遥的敞厅里,男子们也吃的是赞不绝口。 顾邵捻起一个紫藤花陷的麻团,唇齿间先是薄薄一层油酥,接着是满口的馥郁花香,清甜不带一丝涩味,两者完美的融合。 这必然是她想出来的花样,听说侯府一年四季的鲜花被她吃了个遍。 鱼脍切成透明的薄片,每个上面放一瓣牡丹花花瓣,蘸一口酸酸辣辣,又有些回甘的汁子,层层滋味在口中绽放,鱼肉弹牙脆嫩,无比的适口。 再来一盏精金银花碎冰露,驱走了微弱的暑气。 酸甜咸辣苦,弹软脆嫩滑,什么口味,什么口感的菜都有,很是周到。 不愧是侯府气派。 吃过饭,天正热,丫鬟们撤换过残羹剩饭,奉上新鲜的点心果盘,悄无声息地退下。 男客这边,有几人一上午了也没能找到机会凑到顾邵跟前求情,心下着急,求了大老爷代为引荐。 “下官实在不知那人是瑞王别庄上的,因此这几年常同他做些花卉买卖……如今既然知道那是奴仆私占王爷的家私赚钱,我这买花的也是罪过,因此想当面跟王爷致歉赔礼,希望大人能帮帮小人。” 说完对着大老爷作了个长揖礼,脸上满是懊悔乞求的神色。 大老爷听完一言不发,暗自沉思,对方想要赔罪的心定然是真的,只是说他不知那是瑞王别庄的人,不可信。 可能知道了以为是王爷吩咐的,又或者察觉了是奴仆私盗主家财物,但是不想管,装作不知道。 ------------ 第三十七章 顾邵今日依旧没有穿亲王服饰,只作仕子打扮。 最里面是件蜡白色的花绫长衫,黑红边襕真丝绡二重衣,腰上一条缀玉貔貅红丝绡腰带,外面罩了件黑色绉縠长褙子,脚下是双黑色葛履。 一头如墨乌发全部挽起,用镶碧鎏金祥云纹皮冠簪住,脑后垂着两条细长玉带。 远看时只觉得他风姿特秀,慵懒飘逸,是位温文尔雅的读书人。走进了对上那张如画俊颜,眼灿灿如岩下电,和眉宇间的肃杀气,才知他热烈张扬,锋不可当。 绝非普通的书生学子能比。 大老爷不动声色地将几人带离敞厅,去了旁边的厢房。 书案后,顾邵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冷刃寒光。 案桌前跪着的几人冷汗淋漓,两股战战,只觉得心上一下一下,仿佛被划开了细密的血口。 别问,问就是后悔,他们当年怎么就觉得这狼崽子会失宠呢! 因为对方丁忧交出了军权?还是因为他和圣人大吵一架之后,圣人没有如以前那般上赶着当舔狗? 又或者…… 这时外面女眷那边又热闹起来,不知是叫了哪样节目作耍,板胡铙钹,咚咚锵锵,男生女旦,声亮音壮。 顾邵“咔哒”一声送刃入鞘,将匕首别回腰上,冷声道,“终归是本王别庄先出了硕鼠,起了贼心,你们知与不知,其实无甚要紧。” 他已派人查过,这几人是单纯的贪财,饶过一回也不是不行,只是教训还是要给的。 “饶过你们这回可以,于此道所得银钱……” “下官愿意全都献给王爷!” “下官也是!” “下……” 顾邵眉头狠狠一跳,呵斥道,“噤声!” 他只是犹豫这钱用到哪处民生更妥当些,这人竟是以为自己要贪了去,着实可笑。 西南东北两处有贼人猖狂,近来多有挑衅,蠢蠢欲动,兴许要开战。 如此,“那四十万两白银便悉数充入军中做军费。” 叫几人抬起头来,顾邵似笑非笑地扫视他们一眼,语气浅淡,“你们几人家财颇丰,平日又喜办宴送礼,到处钻营拉拢,这般乐善好施,想必今日也很愿意为百姓将士们,再单独尽份心的,本王说的可对。” 反正不愿意也得愿意,自己上道些还能搏个好名声。 这几人的官都是捐来的闲散职位,本质上还是商人,虽然贪财,身上却没有恶事,他有心一用。 “对对付,王爷说的极是。” “下官愿意,下官回去整理一番,稍后就亲自送来!” 几人方才将事情始末,和中间的倒卖一股脑地交代清楚,就一直静待他发落,直到此刻,才确定命捡回来了。 恨不能伏地痛哭几声,只是不敢,唯唯诺诺地叩了头,“下官多谢王爷开恩。”依言起身,垂手立着。 退出去前,顾邵又吩咐了一句,“将脸上的喜色收一收,若是有人打探,就说本王暴怒,要没收你等全部家财。” 忙碌了一上午,此时闲下,他有心出去走走,没叫人跟着。 今日宴客,水榭这边的园子全是女眷,去了必然会碰上,不耐烦听她们恭维,因此顾邵打算走回自己院子,正好换换心情。 他走到窗前,抬起右手,对着大拇指上的戒指吹了一下。 很快,澄蓝的天际冲下来一只小小身影,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窗台上,正是一只栗褐白棕色雀鹰,虽小,却是种性子凶悍的猛禽。 顾邵养的这只尚在幼年,圆翅三尖尾,爪儿黄,嘴儿蓝,橙色星豆眼明锐犀利,炯炯有神。 顾邵略偏了偏头,这只奶凶奶凶的雀鹰立刻欢快地落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一人一鸟悄无声息地离了水榭。 顾邵信步走着,听到有女子说话声就远远避开。 转过两道回廊,下了台阶,入眼一簇湖石堆成的假山,旁边种着一片银边红八仙。 眼看着就要离了此地,花丛里却传出一道轻细的嘤咛声,接着坐起身个睡眼惺忪的妙龄女子。 顾邵余光扫了一眼,没有搭理,脚下不停。 可是那女子却不轻不重地惊叫一声,“啊,你,你就这么走了?” 萧善觉得更不巧的是让自己给听见了!美人声音如四月莺啼,语气带了点委屈和不可置信。 方才正吃饭呢,老夫人传话让她梳洗过去水榭一趟,刚走到这儿,就撞上这么一桩香艳事! 时也命也?不会被杀人灭口吧。 萧善回过神对着顾邵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却没出声,隔着洞门,她这个位置是看不见那姑娘的,倘若那姑娘也看不见自己的话,那小命就安全了许多。 至于眼前这位,萧善再次惋惜,这人长得人模狗样,是她生平仅见的帅哥,怎么看都是个出类拔萃的贵公子,可怎么总是干些令人不耻的事儿呢。 大白天的,大露天的,大宴宾客的,太奔放了! 不知道那二位什么想法,她只觉得尴尬,很尴尬! 气氛诡异地陷入了僵滞,萧善偷偷瞟了一眼顾邵的脸色,这人周身气压显而易见地低了下来,眸子微微眯起,不知道是不是被日光照到了,还是气成这副模样的。 萧善只希望那女子的身份越普通越好,千万不要是什么无法言说的,微妙的不能娶也不能纳的,虽然自己不会说出去,但得人家信才行。 眼前一下挂满了容嬷嬷的针,仿佛自己一口气喘不对,立刻就要被扎个透心凉。 胡思乱想间,那姑娘已经小跑着过来了,萧善听到脚步声立马缩着脑袋背过身,其实她更想撒丫子跑走,且脚底下蠢蠢欲动。 顾邵知她误会,且她这副“懂事”的样子,看得人实在心里又气又堵。 竟是将自己想的如此不堪。 那姑娘穿着一件秋香色衫子,海棠红的短披风,白棱纱裙,雪一样白的脸蛋手背上还染着红色的花汁, 走到顾邵旁边就去扯他衣袖,被他躲过。 不满地嘟了嘟嘴,仰起头来,露出一张娇憨俏丽的脸庞问他,“你叫什么是哪家的,还有你得同我保证,不告诉别人才能走。” ------------ 第三十八章 顾邵终于纡尊降贵地看向来人,冰冷厌恶的眼神兜头浇下,王锦朝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面前的男子对自己的嫌弃鄙夷简直溢出言表,她有些接受不能。 只是不等她强辩,顾邵已经迈出了洞门,留下一道冷音,“收起你的小心思,本公子没兴趣认识你,也没兴趣被你认识,少在齐府弄鬼,滚远些。” 王锦朝一时脸比花汁红,咬了咬唇,追问道,“那你为何要停下!” 顾邵没有搭理她,径自走了。 留下王锦朝气闷不已,她同家里先前的确另有打算,只是没有谋划成。 这处安静无人,景色也好,她索性歇息了会儿,不想竟真的睡着了。 方才听见脚步声,扒开花丛偷偷瞧了瞧,自己向来目力极好,一眼就瞧见了他湛然若神的面容,也看清了他身上衣服的布料,非一般权贵可穿戴。 这才出声,她没想闹开,只是想要拿捏住他,倘若真如自己猜测的那般家世不俗,再说其他。 可恨是这人竟如此轻怠自己,她王锦朝还非要同他认识认识不可了! 只是既然他不是因为自己叫他才停下的,那是为何,难不成这洞门外方才还有人? 那他是想护着自己,还是想护着门外的人呢? 萧善趁着顾邵回头同那姑娘说话的功夫,赶紧溜了,绕了条路小跑着往水榭赶去。 先到了小汀州,萧善找旁边侍奉的丫鬟要了盆水,洗了把脸,这才转去见老夫人。 侯府的水榭不是整个在水上,而是水上架桥沟通两岸,水榭落座在对岸和桥相接。 夏日里在这边呆着纳凉再好不过。 从西北方向出水榭下了台阶,穿过一片绿树,往西走一段路就是敞厅,并一左一右两间厢房。 本来按正常的路线,她该从那边过来的,萧善拍了两下胸口,告诉自己没事,表公子方才没有出言警告自己,而自己也没有看到那位姑娘的模样,这场风月应当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过去了。 至于过后他会不会追究,萧善觉得应当不会吧,虽说那里偏僻了些,可毕竟是公共区域,有人经过完全正常,自己又不是闯到他房间里去了,理亏的是他两好吧。 不过,人家一个王爷,在自己这个小女使跟前丢了面子,心里极有可能憋着火的,没事儿找事儿的话,自己就忍忍吧,左右没几天了。 水榭东北面是个大戏台子,此时台上几个伶人正奏清乐,萧善听出来是《临江仙·蝶飞花舞》,一首写春夏景色的曲子。 女眷们正在聊天打牌,吃茶嗑瓜子话家常。 老夫人正同人玩博戏,萧善没有上前,在一旁乖巧的侯着,知道是来拜见女眷,她没有刻意装猥琐。 和平常一样脊背挺起,姿态闲适,周身的气质是独一无二的强大自信,在这个时代还是很少见的。 等一局散了,周嬷嬷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老夫人这才招呼她过去。 萧善对着她这桌行了礼,轻声问道,“老夫人唤小人过来有什么吩咐?” 老夫人拉过她的手,指了指她对面的一位老妇人,笑了笑道,“胥家老太君吃着你新做的那道雪花鸡淖,是叫这个名儿吧?” 萧善点头称,是。 老夫人继续道,“还有那个梅花豆腐,都很合她胃口,因此唤你来问问做法,又听我说,你于插花制香上也是翘楚,” 她说到这里拍了两下萧善的手,笑得眼周堆起了很深的褶子,“她还不肯信呢!” 胥老夫人笑着哼了一声,“你还说了你家的小油车也是经她手改良的,若都是真的,这样灵巧的婢女偏被你家得去了,我还不能疑一疑了!” 老夫人佯怒地拍了下桌子,也哼笑一声,“你这老东西,说话还是这样不中听,什么叫偏被我家得了,我齐家还不配得遇宝贝了不成?” 萧善笑着插话,“两位老夫人夸的小人真真是惭愧得很,小人哪敢称宝贝二字了,不过粗浅会些技艺罢了。” “能得您二人看入眼,夸赞几句,也是小人的荣幸。” 胥老夫人看着萧善,眼中尽是赞赏之意,“听你家老夫人把你夸的是天上有,地上无的,我还不服气,觉得她吹牛,这会子见了人,只一眼就知道,你这丫头不俗。” 必是个有大造化的,说个不中听的,自家几个孙女日日跟着夫子读书上课,生活上又是长年累月的娇养,可都不及她这份气度,头脑就更比不了。 整天就知道惦记吃穿打扮,毫无志气,四艺都学的普普通通,更别提其他了。 胥老夫人喜欢举止大方,又有才能的姑娘,此时看萧善是越看越满意,恨不能立马带回自家,她就缺这样一个孙女。 不过,当不了孙女,可以当侄孙媳妇。 胥老夫人冲萧善招了招手,让她过来点,“听说你家中原是耕读人家,只是父母去得早,这才过了苦日子?” 萧善点头又摇头,抿唇道,“家父在世时的确已得了秀才功名,至于说日子苦,倒也算不上,只是族中有些人仗着长辈身份,觊觎我家家财,让人气愤心凉。” “当年,我与兄长年幼不敌,几乎要被他们得逞……后来我偶然得知侯府素有善名,这才壮着胆子上门……” “好孩子,你做的很好。” 胥老夫人越看越喜欢,这简直就是为她那侄孙量身打造的佳妇。 肤色黄了点怕什么,成了亲慢慢养就是了。再说了,没有雪肤,却有花貌。 何况她私心里觉得养不白才好,不然,小门小户的哪里配得上,留得住。 萧善觉得胥老夫人对自己未免过分热情了,这要是前几朝,说不得对方此时已同老夫人开口讨要自己了。 “我许多年没有回太原了,乍一见许多变化,心下本就欢喜,再知道都是出自一个姑娘之手,就更欢喜了!” 胥老夫人说着褪下手上一个成色不错的白玉镯子,要给萧善戴上,吓了她一跳,这自己毕竟是为人奴婢的,哪有收主人家客人见面礼的道理,忙推让了。 只是胥老夫人铁了心的要给,“这不算什么,就冲你为咱们女人争了口气,我心里舒坦,拿着!” 端的是不容拒绝。 ------------ 第三十九章 萧善忙去看老夫人,见她轻轻点头,这才道了谢收下。 胥老夫人知她和侯府的契约将满,因此在心里盘算着等她恢复自由身便即刻上门提亲。 她那侄孙家里也不是什么显贵门户,无非是同自家这层亲戚关系,显得好听,其实还得靠自个儿。好在他人也争气,于读书做学问一途,有些天分。 家里就他一人,正需要这样能支应门户的妻子。 萧善却是纳闷了,看了看胥老夫人那闪着星星的眸子,调侃到:继老夫人之后,自己这是又收获了一个迷妹吗? 摸摸脸,这该死的优秀! 萧善腼腆地笑笑,装出不好意思的模样,“是两位老夫人心善,抬举小人了。” 胥老夫人笑吟吟地,“不必这样自谦,你这丫头很好。” 胥老夫人出身荥阳大家,嫁给了太原晋家子弟,婚后同丈夫琴瑟和鸣,夫妇相随,寄情于山水多年。 之前丈夫去世深受打击,去了长子为官的地方散心,近日才回来。 胥老夫人一生走过许多地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上至达官贵族,下至贩夫走卒。女孩儿家里在她看来,萧善算是拔尖的。 人有本事,难得的是性子并不倨傲,她现在是越来越期待这门亲事了。 想起华萱说她还有个兄长,同样是个满腹经纶之人。 等既明入了官场,也能同舅兄守望相助。 胥老夫人自觉了却了一桩心事,这才闲话道,“听你家老夫人说你极擅厨艺,方才提起的两道菜还要麻烦你写下方子。” 萧善忙道不敢,接过丫鬟备下的笔墨纸砚伏案去写。 只是心里叹气,直接让自己在厨房写好,交给传话的丫鬟带过来不行么,也省了自己撞上那样的事儿。 写完方子老夫人便让她退下。 出了水榭走开一段路,萧善脚下渐慢,犹豫这会儿要不要去园子瞧灯笼,毕竟都到这儿了。 一路过来她留心看了看,女眷们大多都在水榭听曲打牌,吟诗下棋,零星有几个湖上泛舟的,男客在竹林那边讲史听评书。 烈日当空,午后,既晒又易倦,园子里这会应该没人溜达。 湖边栽着重瓣棣棠和柳树,柳树茂密成荫,深绿色枝条不堪重负地垂下,正好遮住了晒人的阳光,站在底下神清气爽。棣棠枝条碧绿,金华满株,修剪的很整齐,偏矮,黄灿灿的花球甸甸簇簇,随风一摆一摆,很是绚丽夺目。 一阵风刮动水面,荡开银鳞般的光芒,尽管萧善是挨着湖边走,此时也觉得热了,不由打起了退堂鼓。 想了想,还是放弃了,自己记性再好,到底没进去过,万一迷路了再惹出事来怎么办。 此时闲着,不如去找那两个小厮问问可拿定主意了。 去前院下人房的路上,倒是碰上了几个客人,萧善秉持她那一套无趣木头人的招数,混了过去。 前院的下人房挨着倒座房,萧善听到里面男人说话声挺多,远远地停下来,找了个树荫呆着,盯着路口门口看有没有熟人,去帮她叫人。 福旺的爹是侯府大管家,有两个兄弟分别跟着大少爷和二少爷,一个在汴京城,一个在城外。 而福旺则作为老来子,则跟在大老爷后面跑跑腿,外出一般不带他,但是在府上,却是得鞍前马后伺候的。 因此这半天了也没瞧见他,又等了几息,萧善看到了大夫人院里的大丫鬟的弟弟,自己认得但不熟,忙冲他摆手招呼。 待人过来了,萧善同他往不显眼处挪了挪,打怀里掏出个银面素戒指递过去,“你若不忙,这会儿替我去跑个腿。” 那小厮见她出手大方,自然乐意,乐呵呵地接了,同她道,“姐姐有事尽管吩咐就是!” 萧善扯了个借口,同他道,“先前听他二人说起,他们邻居家有个婆婆做的酱菜很可口。听得我心下好奇,便嘱咐他们帮我带两坛来,这不是没看到么,麻烦你去帮我问问情况。” 小厮应下,同她做了个揖,跑走忙去了。 回了厨房,棚子底下摆了几张藤椅,几张长凳,几个婆子并丫鬟正躺在上面歇晌。 有两个醒着的正在那翻花绳,看到萧善回来,笑了笑,又指了指旁边睡着的人,萧善同样回了个笑脸,摇摇头表示不介意。 进了厨房倒了碗茶水,才喝了两口,帘子一挑,那两小丫鬟也进来了。 因她平日待人总是一团和气,不喜打骂人,在主子跟前很有脸面,手里也大方,这些帮工的丫鬟极喜欢和她亲近。 这两个新来没多久的也知道。 凑过来一人一边挽了她的胳膊,讨好道,“姎儿姐姐,水榭长什么模样啊,是长在水上面吗?今儿来的夫人小姐们是不是都长得跟天仙似的?府的主子性子都和蔼吗?” “怎么想起问这个了,咱们是在厨房当差的,一般不会去主子跟前的。” 像她和万婆子等人例外,自己是开了挂懂得多,能给府上带去利益,后者是在府里关系遍地,又是伺候多年的老人了。 本朝奴仆,大体分为两种,一由官方发卖为官奴,二是主家与做工的人签下雇佣的文书,期限有长有短,中途双方若不满意,可以随时解除。 但是律令这种东西,永远都免不了被钻空子。 对于公侯权贵之家来说,以前的世仆,部曲不过是换了种方式存在而已。 外面雇来的,终归不够放心。很少会有到主子面前露脸的机会,多是做杂事。 萧善这会挺困了,原想喝了茶洗把脸去歇会儿的,只是看俩人这样乌溜溜又天真的眸子,倒有心提点两句了。 “你们二人签的什么契,几年的?” 听她问这个,两人有些手足无措,但还是回道,“我俩是佃农家的女儿,托了关系进府的。” 佃农,就是一种钻空子的法子,和以前的家生子没什么区别。 只是,“既然在府里有关系,那人没有同你们提前嘱咐过吗?” 真没看出来还是关系户,萧善看两人表现出来的,更像是农家女子。 ------------ 第四十章 见萧善的态度没有变化,两人神情放松下来。 萧善自然察觉到了,只是她没有说话,说什么也都不合适,安慰?要是人自个儿并不觉得矮人一头,那么自己出口的话,在对方看来或许就成了奚落。 她们的不自在兴许只是因为,佃农普遍被歧视这种不公平的现象,而不是本身觉得佃农就比的人低贱。 毕竟,本朝禁止将人划入贱籍,哪怕是作为奴仆,也是良民,佃农自然也是如此。 佃农身份上比官奴能强一点,只是同样依附主家生活。 不离开,他们离开后没办法养活家小,因为佃农基本上都是没有土地,或者土地很少的人,再个主家也不会轻易允许他们离开。 萧善想了想问道,“你们两是打算一直在侯府做工,还是想跟着学点本事,以后出去了靠手艺过活?” “我想做侯府的管事!出去了,没有靠山,日子也难过的。”年龄大些的柳兰率先开口,神情带着点羞赧。 年纪小些的竹月郑重地瞅了萧善一眼,认真说道,“姐姐,我想学好本事出去赚钱,一家子赎了身,再送我弟弟去上学,哪怕能考上个秀才,日子也要好过许多。” 见她没有笑话的意思,竹月一鼓作气地说道,“要是能考个举人进士,就能改换门庭了!” 两人这几天听得最多的就是萧善的事迹,知道她很乐意帮扶一些小丫鬟。 这会儿正巧没人,就来试探一下她的态度。 萧善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好与不好,该不该的话。 她从来不吝啬拉别人一把,只是自己就快离开了,没有时间教她们了。 又没法儿明着推拒,毕竟她们肯定也打听过了,自己的契约还有一个来月才到时间。 萧善先看着柳兰道,“你是想努力努力在厨房有一席之地呢,还是想去园子里侍弄花草,又或者是想近身伺候主子,先说好,最后这个,我不会帮你。” 柳兰听她说完,垂下头咬唇不语,萧善有些失望。 先前她说想留在侯府,自己并不觉得没有什么恨铁不成钢之类的看法,留在侯府做工,和出去自家摆摊是各有优劣。 倘若性格太绵软,留在侯府有个靠山反而好些,性子足够泼辣机敏就出去摆摊,自由自在的也很不错。 只是她这个样子,明显是相借自己同其他人的交情,直接把她送到主子跟前伺候,便是她现在本事学到手了,自己也不会帮她这个忙。 萧善一直秉行的是我有多少本事,就教你多少,能学多少全看自己。 学会了要过哪样的日子,奔哪样前程也靠自己,于她无关。 柳兰不是第一个对她提出这样要求的姑娘,以前的她没有搭理,眼前这个自然也不会例外。 但是萧善还是想听她亲口说,或许是自己误会了也不一定,“你将心里的想法直接说了吧。” 柳兰抬头对上萧善的眼睛,自己没读过书形容不出来,但她的眼神就像庄子上的那条溪流一样干净,太干净了。 自己的小算盘似乎无处遁形,可是以前的日子太苦了,自己只是太想过好日子了而已。 柳兰嗫喏着还是说了出来,可能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涨红了脸道,“我,人笨,学什么都慢……所以我想去,去主子院里伺候。” 姎儿姐姐是不藏私,可是人跟人不一样,她能靠自学就成为大家,自己学到能养活自己,没个一两年不行。 还不如去主子跟前闯一闯。 “你会什么,四艺?琴棋书?马球?捶丸?女工?汤水点心?养花养鸟看账本……” “都,都不会……” “那你告诉我,你会什么,去主子跟前怎么做事?”既不能陪着玩又不能陪着学习,做什么要你伺候呢! 柳兰被她说的头脸红的要滴下血来,她哪里知道自己这样在庄子上长大的姑娘,能把衣服缝补平整就是手巧的了。 不,她知道,她只是看不起自己这份向上爬的心劲儿! 萧善见她很是坚定的样子,也不想浪费口水去劝,只是无情地拒绝了。 她从不干拉皮条的事,别说什么只是想去主子跟前本本分分当差,没有爬床的心思,是自己误会了她这种废话。 没点才能哪里能近身伺候!别说什么自己知情识趣,安守本分的话了,拎不清的丫鬟是极个别的,心里晓事的才是大多数。 要说漂亮也是种才能的话,柳兰长相是不错,除了皮肤粗糙了点。 可想走这条路,那靠自个儿去吧,她萧善帮不上这个忙。 柳兰还想再求,而萧善已接着去问竹月了,“你呢,想学什么。” “我想跟姐姐学灶上的手艺,汤水点心,面食炒菜,不拘什么都好。” “我同万婆子说一声,你接下来就跟着我吧。” 萧善直接应下,至于时间不够,自己走之前把方子写下来交给她就好。 柳兰看得尴尬不已。 萧善无意为难她,只是很坦诚地告诉对方,这个忙自己帮不了。 让她另寻人去。 柳兰见她要走,慌乱间扯住她的衣袖质问道,“为什么不肯帮我,她们都夸你心肠好,说你乐于帮助别人,尤其是女子,只要同你开了口,总能学到点本事,” “我不惦记学你的本事,只是想让姐姐帮我调个差事而已,为什么不行!这不比学你的手艺简单吗?” 萧善没有回头,只是使巧劲儿掰开她的手指,冷淡地道,“本事是我自个儿的,只要我愿意教,只要你愿意学;帮你换差事,却是要我拉下脸去求人的,倘若是什么正经要紧原因倒也罢了,我不是不能帮这个忙,” 她说着轻讽一声,“可你是打量着爬爷们床的心思,我是疯了傻了才去做这恶心人的事儿!” “好自为之吧。” 萧善说完就甩帘子出去了,别同她说什么妾室的存在是合法的,她也没说过不合法。 合法就不恶心人了吗,若是被逼着没有选择的余地倒也罢了,明明可以堂堂正正挺直了腰杆子做人,偏要上杆子做人小老婆,就是想不劳而获,一步登天罢了。 ------------ 第四十一章 柳兰被萧善直白地点出心思,目光闪烁,脸上有些挂不住,臊的险些掉了眼泪。 竹月楞楞然看着眼前的变故,回过神气愤难当。 她不知道兰儿姐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兰儿姐没跟自己说,她以为两人都是奔着学手艺来的。 她们听庄子上的大娘说,齐侯府的姎儿姐姐是个很热心肠的人,但凡求到她跟前的,总能学到养活自己的本事。 有好些人得她指点,一家子赚了钱不再当佃农了。 她们打听过都是真的,这才同家里人商量过,又托了人进来侯府做工,就是为了找姎儿姐姐学手艺的。 可是她现在才知道柳兰根本就是奔着给人当小妾来的! 竹月快气哭了,“你怎么能这样,咱们来之前明明商量好的,进府后好好学本事,以后出去了自家摆摊,租铺子,买铺子当老板娘的!” “你怎么能想着给人做妾呢!你是进府后才变了念头,还是打从一开始就骗我来着!” 柳兰本来还心虚,害怕竹月骂她不知廉耻,可听她只是质问自己,心里反而淡定了。 她翻了个白眼反驳道,“做妾有什么不好的,既不用累死累活的做事,月钱还多,吃的好穿的好还有人伺候,无非是名声上低些,我娘倒是妻呢,可是你看看她过得什么日子。” “你们凭什么看不起给人当小妾的,官老爷还纳妾呢,真要是坏事朝廷怎么不下令禁了!” 竹月觉得她这话说得不对,却又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该怎么怼回去。 止了哭,把眼泪一擦,懒得理她,也忍着气走了。 而柳兰脸上的神色有些扭曲,她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错。 姎儿和表公子不是也不清不楚的吗!凭什么她自己做得,别人就做不得。 萧善出了厨房,万婆子她们还没醒,正要去库房给自己也搬把椅子,瞥见院门口缩着两人。 “你们怎么直接过来了?”萧善出去把人往边上拉了拉,正是那两个要同她拜干亲的弟弟。 “这不是方才,姐姐让人过去问我们可考虑好了,我俩就想着姐姐活忙,还是我们亲自过来跟姐姐说一声——” “家里也同意,就看姐姐这边什么时候方便。” 萧善看了看,这会儿人都不在外边,四下静悄悄的,因此让他二人附耳过来,说了几句。 “这便是一番考验,你俩认真想想可愿意去做。” 两人对视一眼,想要再问,萧善轻轻摇了摇头,“给你们两天的功夫考虑,要不要去做,全看自个儿愿意,不用有什么压力。” “不必担心会有人拿着去作奸犯科,通过以后都是要封存的,不过是看看你们有没有办事的能力罢了。” “只是办这事儿肯定是有风险的,要不要冒这个险你们仔细思量。” 两人本来也没想拒绝,只这考验并非他们暗自猜测过的同人寻衅斗殴,想想也是,鸿爷虽说是漕帮的人,但他主要是管做生意这块儿。 然户籍路引这种东西,官府向来管得严。 本朝规定,凡是出走户籍地一百里者,是需要持有官府签发的路引证明的,没有?那不好意思,等着打板子坐牢吧。 他们这种为人奴仆的小老百姓,除非是主家出门带上他们,轻易不会自己挪地方。 哪怕是自个儿出门,二三十里也顶天了。 像他俩,十几岁的人了,还不知道户籍长什么样呢。 “富贵险中求,这点道理我们还是懂的,姐姐直说了给几天时间来办就好。” “最迟五天,做快越好。” 户籍于萧善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她手头就有两张以假乱真的,只是这样一桩小事,用了浪费。 路引的话只要愿意花大价钱,同样能通融到。她顾虑的是自己离开后要是被抓捕,那样太容易被找到线索。 所以借了别人的名头,哪怕只能拖延一下时间也好。 这两人要是被顾邵查出来,那时也已经交给蒋鸿护着了,而且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被迁怒也有限。 萧善将准备好的银子交给他们,“有钱好办事儿,拿着吧。” 又去厨房包了两包点心交给他们带上,叮嘱道,“这事儿谁也不要告诉,等去了鸿爷那里他会交的。” “接下来只有我去找你们俩,你们不要过来找我,免得生了变故。” 两人以为她说的是考验的事儿,自然没有不应的,对着萧善再次千恩万谢过。 萧善想了想,问道,“你们同侯府的契书还没销?” “今儿已经赎了身,明儿去官方备案就好。” 萧善哦了一声,表示知道,目送着二人离开,回了厨房。 今日的宴会一直快到酉时才结束,萧善中途眯了不到三刻,就又被叫醒去做了几道点心,松子肉松蛋黄酥,香滑马蹄芝麻糕,火腿糯米糍,和糖桂花栗粉蒸酥酪。 还有两道饮品,黎檬子薄荷西瓜汁,核桃杏仁羊奶茶。 侯府今日赚足了面子,萧善却快要累死了。 其他人也不轻松,但午后好歹就半歇下了,她可是一下午就没停,直到客人都走完了,她觉得眼前都开始冒星星了,头晕眼花的不行。 晚饭交给其他人忙去,萧善让小丫鬟给她按了按腿,又捶了捶肩,吃了一碗凉面,喝了一碗羊奶,略歇了片刻,回了下人房。 身上的衣服是午后换过的,油烟味儿不重,但是点心的味儿不轻。 又忙又热出了一身汗,又腻又潮的难受,想回去小院洗澡,又怕晚上顾邵找她问话,倒不是怕自己不能及时被召唤,而是担心他又跑去小院那边,万一要进去呆会儿,马车太容易被发现了。 想了想,不值得冒险,好在这里她留着换洗衣裳,让小丫鬟打了水来,擦洗了几遍,换上干净寝衣,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傍晚时分,太阳红的像火球一样,接着慢慢的摊开,将整个天际染的橙红一片,美丽且壮观。 下人房外,空地不大,但是放两张桌椅绰绰有余。萧善身上盖着薄被,睡得香甜,头发慢慢的晾干了,微风拂过时,带起几片青丝飞舞。 渐渐入夜。 ------------ 第四十二章 顾邵等了一下午,都没等来她找自己,原本还想同她解释两句,到了这会儿,只剩下气闷了。 因此,萧善拎着食盒,在书房门口站足了一盏茶的时间,这才被叫进去。 看她行了礼敛气屏声的站在那里,顾邵不知为何越看越觉得火大。 “你就一点儿也没有同本王道歉的意思!” 萧善眉宇间闪过一丝尴尬和九分的无语,心说,你也没往那洞门口立个牌子不让人过啊,凭什么自己还得道歉! 大晚上的被喊你过来站岗,她还不痛快呢! “是小人不好,小人莽撞打扰了王爷,只是,”她说着哽咽了下,似乎很无措的样子,“小人也不知道王爷同佳人约在那里……” 顾邵气炸了,“感情你一点儿也没反思自己,本王在你眼里就是个色中饿鬼不成!” “什么叫本王同佳人有约!本王也只是路过罢了,你混账!” 他活了二十几年,就没受过这样的侮辱! 萧善尴尬的沉默着,不知道该不该信他这番说辞,但这不重要,快速把他的火气浇灭才重要。 既知道对方要的是自己信,且为误会了他而进行深刻检讨,那就好办了。 萧善面带喜色地“啊”了一声,喃喃道,“您没有同那姑娘……”说着掏出帕子沾了沾眼睛,抬起头柔柔的看着他,“都是小人心窄,一时想歪了,小人以为表公子……” 顾邵望着那双惊喜又依恋的眸子,火气果然小了下去。 罢了,她只是太紧张自己了,顾邵哼了一声朝萧善走过去,惊的她连忙把帕子塞到袖子里,这上面可是抹了生姜的! 在顾邵看来,对方这是迫不及待腾开手,想要抱自己的表现。 不由嘴角翘起,过去直接将人揽在怀里,捏着她的下巴往上抬了抬,在她唇上啄了一口,“你啊,不能总是这么没头没脑的吃醋,不能只是见我与旁的女子站在一处,再听她们胡乱说几句,就觉得……” 萧善装作羞恼的模样,拂开对方的手,把头猛地埋在他怀里,“王爷,您快别说了,小人这还不是太过在乎您了才会如此……” 顾邵叹了口气,心头一软,将人揽的更紧了些,“本王自然明白你的一片痴心,只是我不能放任你的的性子这样下去,不然你以后进了府会吃亏的。” 心中暗想,要是她身份高点就好了,如此就能直接娶她做妻子,不过妾也有妾的好处,自己以后戍边,她就能时时跟着了。 “王爷,小人知道王爷会护着小人,小人不怕。”萧善极力回忆上辈子看过的电视剧,这么说大约是可以的吧。 “对,本王会护着你,但是对王妃不可不恭敬,知道么?” “小人都听您的。” 萧善见此事揭过,顿时没了同他周旋的心情,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哈欠,对面的人没反应。 暗示不成,只好开口,“表公子,小人今儿忙了一天,累得很了,能不能回去休息了啊!” 顾邵松开她看了看,脸色有些发白,的确是累得很了。 抚了两下她的头发,心疼道,“今儿天太晚了,我让人护着你回去。” 出了屋子,萧善望了一眼挂在半空的勾月,心中烦闷。 她原先的打算是等兄长考中做了官,自己就用知道的知识好好辅佐他,等兄长在官场上站稳了,有了一定权势地位以后,她就去游山玩水。 嫁人她不是很热衷,倘若真有情投意合的人,家中又好相处的话,嫁了也无妨,若是对方家中人难缠,或者不同意,那就只谈恋爱,等对方要娶妻了,就分手。 她前世就是这般想的,只是没来得及实践就挂了。 那个时代遇上好婆家的概率比现在要大多了,几个叔公叔婆成天唠叨她,萧善都没想过妥协,现在就更不可能了。 头一回踏进这个院子的时候,萧善很是被牌匾上的题字惊了下,“得清院”三个大字,笔势雄奇,丰筋多力,银钩铁画,凤翥鸾回,极具气势风骨。 都说观字看人,由此可见,其实也不准的。 今夜的星光与月都很耀眼,曲折漫长的回廊就像没有尽头似的,萧善提着灯笼规规矩矩地跟在那随从身后,一言不发。 倒是那随从说话了,“姑娘很喜欢王爷?” 萧善没想到他会同自己说话,不由愣住了,难道对方旁观者清看出自己其实…… “姑娘家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也没关系,我们都知道。” ”我只是想同姑娘说,姑娘既喜欢王爷,凡事还请多思多虑,莫要随意与王爷置气,” ”此时在别人家做客尚且看不出什么,等回了王府,可没这样的松快日子,在后院行走要头脑清醒一点,莫要见风就是雨。” 萧善被他一通数落,懵了,接着是遏制不住地怒火,她招谁惹谁了! 当她很乐意似的,真是无妄之灾。 大概是察觉出了萧善的生气,随从没在言语。 走了好一阵,快到二门跟前,随从闪身离开了,只余萧善一人。 守夜的婆子有打盹的,有吃酒耍钱的,看她回来,忙招呼一声,“姑娘回来了,可要在这儿玩儿会子?” 萧善笑着推了,“不了,我今儿陀螺似的忙了一天,早困的不行了,你们玩儿,我就不陪了。” 又劝道,“嫲嫲们少喝点儿酒,别过了头,回头被问起责来。” 几人笑着称是,应了。 下人房大家伙儿正要歇息,见她回来,寒暄了几句,各自睡下。 萧善虽然困得很,可一时之间竟然睡着,这就是半路被扰了睡眠的原因。 脑子里胡思乱想个不停,直到天快亮时,才深深地睡着了。 天光微曦,萧善被人喊醒,长叹一声,挣扎着起身,穿戴整齐洗漱过,出门朝厨房走去。 昨儿夜里飘了雨,院子里到处是积水,小厮丫鬟正在庭院里扫水,看她过来,纷纷问好。 萧善不是目中无人之辈,少不了同他们客套一二。 昨儿个还热的不行,今儿被这场雨浇的凉快了不少。 厨房里已经忙活开了,只是昨儿个到底累人,一晚上还没缓过来,都看着恹恹的。 ------------ 第四十三章 万婆子正在擀面,有声无力地同她打了声招呼,“姎儿来了,昨儿大宴,老夫人吩咐今早上的膳食清淡些,”说着摸了摸面饼的薄厚,觉得差不多了。 先把面饼铺开撒上面粉,再卷起,最后提着擀面杖将面饼一层一层来回折起,嘴里说道,“我看了下,昨儿吊的高汤还剩好些,主食就吃汤面,配菜,我觉得你昨儿新做的那个酸瓜丝不错,正正开胃,再看着凑几样别的,尽够了。” 萧善看她拿起刀“哐哐哐”的从右到左走了一圈,案板上的面饼就成了面条,有宽有窄,切完了撒点面粉抖两下,一股子天然的麦香气钻人鼻喉。 萧善道了声好,又问她,“主子们今儿是在一块用饭,还是各房分开的?饺子皮或者馄饨皮还有没有多的?” 万婆子先答道,“老夫人体恤,免了今儿的请安。” 那就是各吃各的,这样比较费食材。因为,除非是厨房确定谁不爱吃哪个,或者来人特意吩咐过要什么,不然做好的每样都得给送上去。 又听她抱怨,“饺子皮多着呢,我正愁再放怕是不新鲜了,你要用就用去吧。” 萧善让小丫鬟去库房抱西瓜,回忆了下,昨儿好像没听说府上谁不爱吃这个,又指了个丫鬟,添了一句,“你两个一起去,拿两个。” 小丫鬟领了命忙去了。 萧善把围裙什么的穿戴好,吩咐人去切一小盆葱花,将昨儿吊完鸡汤剩下的两只鸡用手撕成条,自己拿了一篓子鸡蛋放在地上,坐在炉子边用平底锅煎荷包蛋,一气煎了几十个才停下。 另取了口深底锅烧热倒油,用酱油,香醋,糖霜,盐,勾芡等调汁,煮到酱汁变稠,放入煎好的荷包蛋,轻轻翻动让它们均匀地挂上汁,交给小丫鬟看着,“一会儿我让你挪,你再动。” 这个两三分钟就入味了。 刘婆子这时忙完手底下的活计,萧善喊她过来帮忙,她把切好的葱花调了味,取了饺子皮每三个,半叠在一起,刷了油倒上葱花,卷起盘好,压扁交给刘婆子,让她小火煎成两面金黄。 竹月在一旁看的忍不住赞道,“我从不知道饭还能这样做,好像也不难,就是,就是……” “就是自己想不到!”刘婆子接了一句,大伙儿听得一笑,她又说,“难的那是你没见过,你姎儿姐姐会的多着呢,人又大方,你且跟着后头慢慢儿学吧,能学她一两分本事,够你受用一辈子了。” “可不是,单饺子皮都快让她做出花儿来了,姎儿头回用饺子皮做葱油饼,我们还觉得她胡闹,没想到做出来还真挺好吃,和用发面做出来的是两个味儿。” “什么千层酥,椒盐酥,凤梨酥……” “人姎儿说那叫凤梨派!” “还有个什么塔?” “蛋塔。” 竹月是个机灵的,立刻拍着胸膛保证一定好好学,萧善笑着应了,又让守着炉子的小丫鬟,把闷荷包蛋盛出来一些另放在灶上温着,剩下的煮老一些。 同万婆子她们说笑,“光跟我学怎么够,万妈妈擀的面,刘妈妈烧的扣肉,常嫂子那一手好汤水……”萧善说了一圈,把各人的面子都照顾到了,这才一推竹月,促狭道,“好丫头,还不快去挨个儿抱着腿求一求,都说白纸上好作画,我是没这个福气了,就指着你掏她们的好东西了!” 又是一阵笑闹。 萧善刚来侯府那会儿,年龄小,长得又白嫩,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万婆子她们自然不服气一个黄毛丫头和她们平起平坐的,可是处了两三个月,就肯拿正眼瞧她了,半年下来就有面子情了。 再加上她做饭从不遮掩,大大方方的让你看,手艺这种东西向来都是爹妈传孩子的,谁乐意让外人看去? 这丫头就乐意,还教了不少小丫头,最是个怜贫惜弱的,比男人可靠多了。 男人怜惜你,只怕心里还想着怎么沾一沾你的身子,姎儿这丫头可没这心思。 太原府多少摆摊的手艺,都是从她这儿给出去的。 说起来她们厨房这些人,长年累月的同这丫头在一块儿做工,也是没少偷师。 光是她每回做的新菜,就从没刻意避着她们,因此凡是她提过的人,她们也都愿意指点几分。 这会儿对着竹月,也是和颜悦色的,并没有什么不情愿,只是要她们像姎儿一样一点儿不藏私,那是不行的,她们可没人家那么好使的脑子,主意比粮仓里的米粒还多。 可是这也足够竹月欣喜了,呜呜呜,齐侯府的厨房都是什么宝藏婆子姐姐! 萧善拍拍她的肩膀,提点道,“虽说不是正经拜师,不用磕头走六礼,但一顿好酒是免不了要请她们吃的。” 竹月连连点头称是。 萧善将最后一个卷儿压好直接放到锅里,洗过手用筷子夹了一个吃了,脆薄劲香,也没走味儿,正正好。 又把西瓜皮剃下来,和软弱胡萝卜拌了,留下整个的西瓜让放回冰上镇着。 饭做好了,自有各房的丫鬟来拿,两样汤面,两样粥,葱油饼,糖酥饼,五香千层饼……酱黄瓜,酸豆角,糖醋荷包蛋,糟小鱼,烧鹅,凉拌鸡丝,酸三丝,一人两个食盒提走。 厨房一伙人也摆开桌子吃她们的,闲话家常。 “姎儿,昨儿老夫人叫你去水榭,那胥家的老太君赏了你个镯子是不是?” 萧善挑了筷子面放到碗里,浇上一勺酸汤,抿了一口,随口回道,“是啊。” 厨房做工的虽然不比主子跟前伺候的有脸面,但领赏可不比她们少,哪顿吃的中意了,差一点的能得百十来个铜板,好些的则是金银裸子、叶子,金珠戒指之类的。 尤其萧善来了后,隔三差五的总能带着大伙儿领到赏钱,玉镯子也不是没人领过,先前三少爷成亲,她带着大伙儿做的那一人高的喜饼,就得了老夫人和大夫人她们赏的金镯子,玉簪子来着。 胥老夫人赏的那个玉镯是不错,但要说多出格也没有,之前也不是没有客人打赏过。 萧善当时之所以意外,是因为传言中的胥老夫人是个很高冷的人。 听她们这会儿问起,估计也是觉得意外。 ------------ 第四十四章 “哎呦,姎儿啊,你竟得了那位老太君的赏,做什么了这是?那可不是几道菜就能打动的人啊!” 做什么了,萧善回想对方说的那话,替女人长脸了,做菜自然算不上长脸。 前世的记忆是带给自己很多便利,但到底只是平民百姓,再加上侯府厨娘这么个身份,名声太响亮的东西,也不敢往出拿。 她一直是想等着兄长中了进士,当了官多少有点地位了,再往出说,如此能保证人身安全,还能替他涨涨功绩。 只是两年前梓州河道决堤,她将水泥的方子告诉了兄长,让他通过书院献给朝廷,兄长一开始不同意以他名义,执意要说是她想出来的,萧善再三劝说他才接受。 这件事只有兄长恩师,师母,自己和兄长知道才对,可是胥老夫人是怎么知道的?兄长恩师夫妻两不像是守不住秘密的人。 如果她说的不是这事儿,萧善想不出来还能因为什么。 改良马车?这也只是便利了日常生活,离那等利国利民的大事差的远呢! “大约是我碰巧合了胥老夫人的眼缘吧,也可能是她特别喜欢吃那两道菜?” 几人一听,也觉得只能是这个原因了,她们也就是随口八卦一下,说了两句就转头说起别的了。 用完饭照旧是小丫鬟们洗刷打扫,萧善同几个婆子处于食物链顶端,是不必干那些的。 萧善躺在藤椅上,在心里盘算,后天就能看榜了,希望兄长榜上有名吧。 看过榜去鸿爷那儿走一圈,再去于家看看,还需不需要帮忙,竹月这边到时候给她留道小食方子,是继续在侯府还是出去做营生,都随她自己。 还得买马,看榜之前去马市转转,倘有中意的先带去钉掌,完了把马寄放到镖局,提前打好招呼,走的那天夜里自己去牵。 至于几家零散的营生,同他们约定好信物,让他们到时候把钱存到钱庄,自己拿信物去取就好。 来来回回想了几遍没有什么遗漏的,才放下心来。 竹月在里面跟着收拾完了,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她跟前,脸上挂着甜笑,无比自然地给她捏腿,“姎儿姐姐,你说我这顿酒哪天请比较合适?” 萧善也没拦她,有时候接受比拒绝更让对方放心。 毕竟,自己教人手艺既不要对方拜师送礼,又不收学费孝敬,她们也怕自己不好好教。 而自己受了她们的小意殷勤,不管对方是因为知礼,还是另有所图,她们都觉得这样多少有了点底气。 萧善回想,来求她的人里,有心安理得占便宜的,也有绞尽了脑汁想要回报自己的。 而她一开始起这个念头,也只是感念古代女子活的艰难,想要尽自己的能力帮帮她们而已。 并没有想过一定要从她们身上得到什么回报。 萧善回过神按着竹月的手,让她别锤了,“歇会儿吧,一会子还得忙呢。” “昨儿个是大宴,接下来几天小宴也少不了,白天夜里都忙,大伙儿没时间作耍是一个,再个也累的很了,你不如去药铺买些解乏养精神的药茶回来,每日熬了水,人人都能喝上一碗,只是,几个掌勺师傅那里,你还得另添些心意的好。” “当然了,你也可以等到这几天的宴会结束了再吃酒,没人在意的。” 竹月想了想道,“还是买药茶吧,这几日整合用,吃酒忙完了再吃就是了。” 萧善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从来只给意见,怎么做全看她们自个儿。 “活儿来了,快别懒着了。”老夫人跟前的云雁一进来就嚷嚷道,面上却是带着笑的。 竹月唬了一跳,忙起身去看,只见来人半绾着头发,一半结髻于头顶,缠了圈成色上好的珍珠罗带,一身浅碧色银罗百合衫裙子,模样打扮很是不俗。 萧善缓缓起身,笑着问她,“什么活,谁要的?” 云雁捂着帕子咳了下,“几个姑奶奶说是一会儿有客人到,这不老夫人听了赶紧让我过来吩咐一声,就怕一会儿招待不周。” 除了大姑奶奶,其他几个姑奶奶都是庶出,且感情一般得很,老夫人这么吩咐可是让人出乎意料得很。 虽说这几个庶女同她并没有什么龌龊,但总归也没有什么感情,平日都是吃了酒就回去,这回一下成了主人家。 难不成是大姑奶奶和几个妹妹一直有联系,且感情好? 萧善没想明白,索性丢开,只是问她,“可吩咐了具体要哪道?或者口味咸甜?” 云雁一拍掌,一样样的说开,“甜的咸的自然都要,软的硬的每样都不能少,几位姑奶奶回来的少,又听说咱府上的饭菜点心一向出色,也没特意点了名,只是听老夫人说了会儿经,只说是要足够好吃好看。” 她说着四下看了两眼,凑近了道,“听说有贵人路过太原,一会子也要来凑热闹,老夫人特意让我嘱咐你,再做上四道素点心备着,真素假素不是很要紧,但是要让人尝了不会怀疑它是沾了荤腥就好。” “另外,你这会儿先送道饮品上去,凉些,但是不能冰着肠胃。我才来时,老人那里来了客,正是曲阳知府的夫人豆氏。” 萧善心里就有了数,这人以前来过,在老夫人这里也是挂了名的,因此喜好她是知道几分的。 “放心,很快就送去。” 萧善冲她笑笑应了,思索着该做什么。送走了云雁,她忙吩咐大家伙动起来,蒸蜜豆,打发鸡蛋清,蛋黄,嫩豆腐反复过细筛后,用牛奶揉揉锤打…… 昨儿蒸的蜂蜜枣糕今儿单吃,口感是有点差,她指挥小丫鬟炸了一块,用调的料粉撒上,味儿有些怪,但并不难吃,就像怪味胡豆似的。 早上冰着的西瓜这会儿赶紧拿出来,用勺子挖了小球出来放着备用,把西瓜汁和酸奶和梅子酒混合在一起是一种,西瓜汁和茉莉茶汤碎冰蜜豆是一种,一个上面放西瓜球,一个上面放薄荷叶,吸管是一种植物的细竿,这样味道还不错。 做好了赶紧派了个婆子给送上去。 ------------ 第四十五章 忙完了还不等歇息,又有丫鬟来找,说是三娘子找她过去说话。 萧善同灶上的人说了声,点心让她们做,蜂巢蛋黄角和蛋挞虽然是两月前才出的,但她们全程跟着看了,也试着做过两回,此时交给她们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三娘子院儿里,才进门就看到葡萄架上挂着绿油油一片嫩叶,果子尚且只是大拇指指甲盖大小,憨青憨青的,很是可爱。 看到萧善进来,三娘子把头从窗户伸出来,顿时笑得眉眼弯弯,激动地嚷嚷道,“姎儿你快些,快来帮我瞧瞧画!” 萧善隔着窗子向她行了礼,急步进了内室,又掀开左侧珠帘,停在她的书桌前。 桌子上放着一张完成的女子的素描画像,方法是萧善教的没错,但是这成品也差太多了…… 三娘子讨好地冲她笑了笑,嘟着嘴道,“我明明按你教的法子下笔的,可是画出来的画,一点儿也没有你画出来的好看,我这个怎地又僵硬又难看……” 萧善长出一口气—— “可不是又僵硬又难看,画中人头上中后的位置明明戴着群芳冠,可底下却露出来那么一片阴影?” “还有脖子是怎么回事儿,和肩膀的连接一点儿过渡都没有,三娘子是捡了个木桩子放上去充数的吗?” “衣裳褶子从头到脚都朝一个方向飘,我是这么教的?” “手里拿的是弓还是门板!” “光影一片混乱……脏兮兮的,上色都没上全……” 三娘子被萧善训地脸色讪讪,鹌鹑似的缩成了一团。 她的丫鬟看不过眼,忙上前拉了拉萧善,不满道,“姎儿姑娘!三娘子可是主子,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是小人的不是,小人教不了三娘子,请三娘子降罪。”萧善看都没看对方,而是离开书桌后退几步,对着三娘子弯腰拜下。 “姎儿姐姐!你这是折煞我了,”三娘子被丫鬟的仗义执言惊了一下,恢复过来“豁”得起身,拉开椅子忙去扶她,“都是我太笨,都是我的错!” 说着偏头瞪了一眼新来的丫鬟,多嘴! 姎儿可是在老夫人和嫡母跟前都很有脸面的人,自己都不敢在她跟前端架子,又哪里是普通丫鬟能呵斥的呢。 萧善没有拿乔,顺着她的力气直起身,只是脸色冷冷淡淡的,心里显然是不痛快的。 签了一份契,却要操八份心,当她很乐意吗! 教三娘子画画,本就是对方一个劲磨缠她,老夫人又来说项,自己才答应的。 结果学了一年多了,没多少长进不说,偏她觉得自己本事已经到家了,越来越耐不住性子,萧善劝过两回,见她听不进去,也就丢开手不管了。 干脆催着三娘子在老夫人面前回了话,辞了这差事,才清净了两月。 三娘子想同以前那样撒撒娇,最好让萧善提出重新教她,可是萧善根本不接招,不由觉得气闷。 可是想那副已经许出去的画,三娘子咬了咬唇,纵使脸上有些挂不住,还是重新捏出个笑脸,“好姐姐,前些日子是我浮躁了,没能领会姐姐的好意……” 萧善垂下视线,心想,自己就要走了,划不来再费口舌,糊弄糊弄几天得了,抬起头瞥了一眼书桌,又盯着她问道,“三娘子叫小人过来可是为了这幅画?” 之前她听人说三娘子给老夫人她们画了小像,还被夸了来着,可桌子上那副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让人夸下去的。 她自己虽然不会油画,但也是能欣赏的来的,没道理老夫人她们看不出来素描的美丑吧! 或许她们只是哄孩子玩儿? 三娘子心里松了口气,顿时笑颜如花般绽放,连连点头道,“就是为这画,这画是我答应人家的生辰礼,结果画好了怎么瞧怎么别扭!” “以及,”她犹豫了两下,对着萧善歉然的笑笑,“后日就要送出去的……” 萧善点头示意知道了,只是还有些不解,“小人听说三娘子给各位主子画的小像,可是得了好大一通夸奖,为何这个——” 她指了指桌子,“似乎相差许多。” 她不信侯府一个审美正常的也没有。 况且,侯府可是请了夫子专门来教几位小娘子琴棋书画来着,不说学的如何,基础品评是没有问题的,尤其四娘子的琴棋书画可是样样拔尖。 三娘子身形僵了一瞬,良久摸了摸鼻子尴尬道,“我画的那几幅小像,都只是简单勾出了五官和头脸轮廓,其他的,一概没……” 说完她觑了一下萧善的脸色,虽然碍于对方女使的身份没有拜师,但实际上俩人也算得上是师徒了,自己还是个不听劝的刁徒。 萧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好半晌她才叹了口气严肃道,“咱们也别耽误时间了,小人这会儿,一笔一笔教三娘子重新画就是了。” 她拉着三娘子坐在书桌前,又把桌上那副画像拿在手中,向对方一点一点解释,“小人之前就讲过,不要画平行线,你看这四条马腿、肩与腰,胳膊与胳膊……” “……那样的画法毫无美感可言。还有这女子穿的是骑装,腰上扎了束带,褶子应当往腰腹处收,且凹凸不平才对……三娘子把要画之人的画像拿出来吧,小人先教你打稿。” 三娘子磨磨蹭蹭地不动弹,萧善心里浮起不好的预感,迟疑着问道,“三娘子没有画像吗?那三娘子的想象力还挺不错。” 仿佛一点儿也没看出来对方的欲言又止,萧善捉起一支笔塞到对方手里,继续叨叨,“不过没事儿,就以三娘子先前画的这副为鉴本好了,小人会在旁边看着,之前画错的地方,每一处小人都会提前告知三娘子的。” “其实我想,我想拜托姎儿姐姐替我画了这副画!” 萧善闻言直起腰惊讶地看着对方,片刻后展齿一笑道,“这是说的什么话,三娘子亲手画出来的或许不那么完美,可毕竟是三娘子对闺中密友的一份心意啊,怎么能让人代笔呢!” ------------ 第四十六章 三娘子被臊的捂了脸,瓮声瓮气地假哭道,“呜呜,这可是我给已致仕的陆左仆射家的七娘子,准备的的及笄礼……我这样的画工,在家里哄哄长辈倒也罢了,哪敢拿出去给人看呢!” 哭着哭着从手指缝里看了看萧善,然后放下手,猛地扑到她怀里,扭股糖似的歪缠道,“好姐姐!你就帮我这一回吧,往后我一定认认真真地学,再不吹牛皮了……” 萧善被她摇的没办法,有心答应下来。 毕竟,对方哪怕再不占理也是侯府的千金,而自己再得脸也是个与人做工的奴仆。 倘若因为自己的拒绝,让三娘子丢了脸,继而失了侯府的颜面,侯府老夫人哪怕再喜欢自己,心里只怕也会起了芥蒂。 这对自己去求身契不利。而反过来,则是大有好处。 “好了好了,我应了就是。” “真的?!” 三娘子大喜过望,精神焕发地从她怀里钻出来,仰头急声发问道。 萧善冲她扬了扬眉,重重地点了点头,不等她欢呼又道,“只是我手里活多,得三娘子你去同老夫人说一声,她老人家准了才行。” “不然,厨房那摊子活计我可不敢贸贸然就丢下。” 三娘子点头如捣蒜,无有不应。 又从旁边的书架上取了一个卷轴,塞到萧善怀里,“这上面便是那陆家七娘的模样身段,只是有一点,她这张是坐在花园里画的像,我应下的却是一张骑马狩猎的……” 眼见萧善眸子危险地眯起,三娘子睫毛扑扇两下,企图装乖糊弄。 萧善极力压下心底的火气,露出个核善的微笑,让她将要求一次性说完。 然后两人一起出了院子,三娘子往寿和院去求老夫人。 萧善则准备回厨房。 走到半路,刚过了月亮门,一个年轻秀丽的梳着妇人头的女子“扑通”一声朝她跪了下来,“姎儿姐姐。” 萧善冷眼看着地上的女子,白脸皮,五官清秀,只是眼下有些青黑窝陷,身上穿着一件水红泥金长袖对襟长褙子,姜黄的抹胸,水红和黄绿三色的银丝间色裙。 发髻中间系了条宝石罗带,两边簪了几个镂金的嵌珍珠分心,抬起的腕上戴着几个或金或玉的手镯,被这日光一照,富贵又耀眼,漂亮又扎眼。 萧善不欲理睬,抬脚就要走过,却被对方紧紧地拽着袖子,不得不停下。 萧善似叹似嘲地哼了一声,“蓁姨娘这是做什么,您好歹是半个主子,我这小女使可受不得您的大礼,还是快些撒手的好!” 萧善的力气自然比对方要大些,无奈身上的衣服料子可经不起拉扯,只得投鼠忌器。 蓁姨娘闻言神色哀戚空寡,眸中盈满了泪水,手中却依然抓的紧紧的,“师父……” “闭嘴!”萧善本来只是觉得厌烦,被她“师父”两个字一叫,瞬间怒不可遏。 早在对方上赶着给人当妾时,她二人的师徒缘分就已断了。 萧善深呼吸一下,压了压心头的火气,淡淡道,“你如今求仁得仁,做什么还哭哭啼啼的,且那时我就说过,你以后日子是好是歹,都不要再来找我——” “你富贵荣宠我不会沾你的福分,你落魄凄凉我亦不会再管你,自己选择的路哪怕是跪着你也得自个儿走。” 自己当年教她读书识字,教她各种立身的本事,教她礼义廉耻……前些日子又托兄长在书院替她留意夫婿人选,结果她转头就踩着自己当了二老爷的妾室! 给了自己好大一个没脸不说,也将自己对她的爱护之心完完全全地踩进了泥地里。 萧善闭了闭眼,没让眼泪跑出来,蓁蓁这个名字还是自己替她取的,就是希望她能够努力成长,无论是长成参天大树,还是小花小草,都希望她能挺直了脊背,堂堂正正地做人。 蓁姨娘仰起头,眼眶通红,满脸是泪的哽咽道,“是我对不住师父,我……” 蓁姨娘泣不成声,面前的女子其实比她还小几岁,可自从对方来侯府和她认识后,一直关心、教导、护着她,人生中头一回被人善意的对待,就是对方给的啊! 她知道师父是希望自己学好本事,等以后出府了能够养活自己,同时也不必再担心害怕落入二伯一家手中,受他们磋磨。 可是自己却辜负了师父的期许,跑去做了人妾室。 “师父,” “我说了不要再喊我师父。”萧善冷着脸打断她,“有事就快些说,我忙得很。” 蓁姨娘用帕子擦了擦眼泪,苦笑一声道,“姎儿,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二老爷什么时候回来?” 她在府里没什么根基,最多认识一些小丫鬟,在主子这里说不上话,二夫人不打罚自己就算好的了,怎么可能还告诉自己二老爷的消息。 萧善没有瞒她,“并没有听到关于二老爷不好的消息,你回去等着就是了。” 先前二老爷回了金陵老家料理家事,快两个月了,还没回来,只一直有来信报平安。 可是蓁姨娘她一个妾室,并没有机会看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着急之下来找萧善打探,以及还有些别的心思。 “姎儿,咱们终究认识一场,有几分情义,我不求你用手中的权势来帮我斗二夫人,只求你别打压我好不好?” 萧善被气笑了,甩了她一下,衣衫被撕下一片,衣摆顿时破破烂烂的。 “打压?你指的是什么,我将教给你的菜谱告诉了侯府,又想出了许多新菜谱换掉了之前教给你的那些吗?你想太多了,那不叫打压你,只是给你一个教训而已。” 蓁姨娘一脸受伤的看着萧善,看起来因为萧善的背叛很是心痛的样子,茫然地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就因为我做了二老爷的妾室?” 萧善一时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盯着她,很想脱口而出问问她,真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吗! 自己在侯府哪怕有天大的脸面,人家想收回去随时就能收回去,这所谓的脸面不过是因为自己给侯府带去了丰厚利益,被抬举两分罢了。 可自己一旦行差踏错,多的是收拾自己的办法。 ------------ 第四十七章 萧善可以说自己一直以来对女子是很看顾的,尤其在古代,更是怜惜她们的不易,凡是遇上了就会给予帮助,犯了小错也多有宽容。 可蓁姨娘却用自己教她的东西,去谋取了一个小妾的位置,就太让人腻味了,甚至恶心。 她能给她们的,就是教会她们各种手艺,让她们有自力更生的能力,可还是有人喜欢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萧善那时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甚至愚蠢。 不过,就是现代也不缺少心甘情愿以讨好男人来生存的女性,自己凭什么以为到了古代,她们就成了完全受逼迫的一方了呢。 萧善颇觉得心 ------------ 第四十八章 老夫人在心里叹了叹,要是孙女品性才貌极为出挑还好,自己也不是不能开口劝一劝女儿,偏她自个儿也不争气。 三娘子出了寿和院即刻吩咐丫鬟去找萧善,自己则回房等着。 “三娘子。”萧善一来照旧先行礼。 “你快来瞧瞧,都要带什么颜色。”书桌靠墙的一侧摆了个雕刻精致的黄花梨木架子,上面放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罐子,三娘子正一个个摸过去。 “不用带什么颜色。”素描是以单色线条,运用物体和周围环境的明暗关系来作画,本来就不用上色。 先前是三娘子执意要上色,她被磨的没 ------------ 第四十九章 顾邵同大老爷去了东次间吃茶。 昨日多喝了几杯,今儿起晚了,随从提来食盒,顾邵就着酸笋瓜丝用了碗白粥,就让人撤下。 刚好厨房的人送来点心摆上。 大老爷笑着道,“王爷出了孝,宫里该替您寻摸亲事了吧。” “是。”顾邵随口答道,毫不在意,似乎将要娶亲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他捉起勺子,挖了一块西瓜冻放到鼻下轻嗅了嗅,清凉又很新鲜独特的瓜果香,尝了一口,淡淡的清香,甘甜嫩滑,又不会腻人。 顾邵吃的很开心,心中猜测,这一定是那丫头做出来的。 “臣记得三年前,娘娘本来是要将庆阳王的二女说给王爷的,只是因着王爷守孝,这才算了,那二娘子后来嫁了别人,也不知今年重新替王爷议亲,娘娘会另选了哪家的闺秀。” 大老爷看他吃的香甜,也端起了自己跟前的小碟,一入口就顺着嗓子滑了下去,顺势带走了口舌心上的暑气,满口夸道,“妙极,妙极。” 三两口吃完一碟,大老爷召来外面伺候的小厮,指着碟子问道,“老夫人那边可送去了?” 小厮忙点点头,“送去了,几位主子都送了。” “作画的那位姑娘可送了?”顾邵突然插了一句。 小厮被问的一愣,回过神如实答道,“这是给主子们备下的,那位姑娘,应当是没有的。” “那位三娘子呢,可吃上了?” 小厮笑着道,“三娘子是主子,自然吃着呢。” “咚”的一声,顾邵拍了下桌子,冷笑一声,“狗屁的主子!明明是个蠢东西!单长了张嘴知道吃,正事儿却反倒要个丫鬟替她,竟也有脸吃!” “半点也不肖似六婶婶的才华骨气。” “你!”顾邵指了指小厮,冷笑一声吩咐道,“去抱厦传本王的命令,让那个三娘子抄佛经,作画的人什时候停,她什么时候停,最后要是抄不完三卷佛经,就等着本王打她的板子吧!” “给作画的人也送些去暑气的东西过去。” 这小厮是新来的,以前只听过这位王爷的威名,此时真见了他发火,却也没觉得害怕,反而一脸昂羊的领命去了。 这位王爷哪里凶恶了,分明是体恤下人的好主子啊! 大老爷在一旁看得摸不着头脑,“王爷,这……” 顾邵果断打断他要问出口的话,一脸正色道,“齐家叔父也觉得这三娘子不成体统是吧,不认真听学练习,骄傲自满在前;不掂量自己的实力就随意许下诺言,虚荣撒谎,以身份胁迫丫鬟替她捉笔在后,真是品德不修!” “王爷,不至……” “本王看大房的几个孩子就很知礼,还是齐家叔父和李氏婶婶会教孩子,齐家叔父得闲了,记得要向二老爷和二夫人好好传授一下养孩子的诀窍才是,生了就得养,养了就得教,这是为人父母首当其冲,不可推脱的责任,怎能糊里糊涂的放任孩子长歪呢!” “啊,咳咳,王爷过奖了,臣与拙荆不过是随便养养,主要还是孩子自己懂事……”大老爷被顾邵一声齐家叔父叫的飘飘然了,主要是多少年没听王爷这样叫过自己了,王爷小时候可喜欢他了! “呃,不是,臣的意思不是说二弟家的孩子不好,臣是说……”大老爷回过神连忙解释,自己一个当大伯父的,怎么好背地里说侄子侄女的坏话呢,也太不体面了! “齐家叔父不必解释,本王都懂。”顾邵冲着对方淡然一笑。 大老爷更激动了,攥着拳头保证道,“王爷放心,二弟家的孩子也是臣的侄子侄女,若是他不听劝,臣少不得要越俎代庖管一管的。” 顾邵端起茶杯对着大老爷道了声,辛苦,说完一饮而尽。 抱厦里,萧善正心无旁鹫地打底稿,老夫人她们在旁边看了会儿稀奇,渐渐觉得没意思了,地方又不大,人一多就显得闷得慌,正要离开,那小厮得了通传进来了。 他行了礼,将顾邵的话一字不差的复述了一遍,然后就要告退。 齐沛春闻言收回落在萧善笔下的目光,若无其事地瞅了一眼小厮,见老夫人看着她,慢慢摇了摇头。 老夫人却听得心肝一颤,忙将人叫住,满脸诧异地问道,“王爷真是这么说的?” 三娘子性子急躁,小孩子家家受不得激,一时说错了话也是有的,再说这又关他什么事儿了,值当他特意派人来臊自家姑娘。 “是!小人不敢说谎。” 老夫人挥了挥手让他退下,然后头疼地看着这个孙女儿,疲惫道,“你也听见了,让丫鬟回去给你也拿份笔墨吧。” 自家女儿他六婶婶也在这儿呢,却还是派了人来,那就是说没有转圜的余地,干脆不废那口舌去求情了。 三娘子羞愤欲死,原先同人夸海口的时候,并非全然不过脑子,她那时本就打算好了,万一自己画不出来,就找姎儿代笔的。 她想过家人或许会斥责自己,罚两遍女戒,可此刻的难堪却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想,明明言辞还没有祖母骂她的激烈,可她就是感觉有股难以言明的屈辱围绕着自己。 丫鬟很快取来了笔墨纸砚,三娘子擦了眼泪,提着裙子跪坐到旁边的小书桌,铺开纸张,提笔落下,手却不由控制地抖了一抖,连污了三张纸,实在没法儿,又将笔放回砚台,趴下将脸埋在桌上。 老夫人叹了口气,扶着齐沛春的手起身,走时安慰她道,“就是王爷不说,祖母本来也打算罚你的。不过现在,王爷既先已下了令,过后,祖母就不罚你了。” “我带着他们离了这儿,你静静心,快些抄经吧。” 又在心里长吁短叹,老二两口子到底是怎么教孩子的,怎么二房竟养出些熊货。 还是得找机会同老二好好谈谈人生才是。 抱厦里就剩下萧善和三娘子,萧善见人走远了些,这才停了笔,方才那些话,她也听到了,只是不敢弄出动静,惹人注意到自己。 虽然她自认为此刻是在救急,但万一被迁怒了呢。 ------------ 第五十章 顾邵从窗户瞥见老夫人她们离开,抬脚去了抱厦。 南面这间只临水那边才有窗户,要看里面的情况只能进去,因此顾邵一出现在门口萧善就感觉到了。 立刻起身高声道,“小人见过王爷。” 三娘子原本趴着趴着就迷糊起来,被她贸然出声惊得立刻像是三魂丢了七魄,醒得不能再醒了,扶着矮桌摇晃着站起身,口中含糊不清道,“臣女见过王爷。”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三娘子神智回笼,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刚刚竟然睡着了! 自己只是有些不好意思见人,想趴一会儿缓和下心情来着,没想偷懒的,这下说不清了,这魔头会不会又罚自己…… 萧善也在心里替三娘子担心,虽说被叫来替她作画,自己心里的确挺不耐烦的,但这小姑娘先前已经被申饬过了,也领了罚,再追究似乎过了些。 一看到瑞王,她就想把对方叫醒的,奈何两人书桌隔得有些远,她来不及伸手,唯有提高了声音。 顾邵则拧着眉头看着三娘子,为什么她还在这儿!抄佛经不应该去老夫人的小佛堂吗!祠堂!她自个儿的房间哪里不能呆! “来人,”顾邵拔高了声音唤了一声。 “属下在。” “将齐三娘送到老夫人院子去,让她亲自盯着,留在这里凭白打扰人!” “是!”随从进来很快帮她收拾了东西,做出个“请”的姿势。 三娘子自然不敢反抗,麻溜地走了,留在祖母院里可比这强多了,她可太乐意了! 大老爷跟在顾邵身后过来,此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觉得甚是奇怪。 顾邵盯着萧善的侧脸出神,她没留刘海,头发仍然用木钗挽起固定住,光洁饱满的额头高低正好,顶上中间还有个美人尖,一双眼睛上下转动的时候,极富神韵。 脸上不知是因为年岁尚小,还是本就这般长相,带着点柔软的婴儿肥,有些稚气的可爱。 周身的气势却大不同,独立顽强,自信上进,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女子,沉稳博识的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大约是穷人家孩子早当家吧,顾邵心想。 大老爷找了个空椅坐下,嘴里聊谈道,“王爷对这新画技有兴趣?” “臣先前见过这丫鬟画的成品,比起水墨丹青,是要逼真许多,臣还派了官署的人来同她学习,这以后抓捕犯人,可是方便了许多……” “松露书院的广庭先生还特地找来,同她探讨过此等技法,最后两人成了忘年交…… 顾邵听他絮絮叨叨,偶尔“嗯”一两声给出回应。 大老爷笑道,“原来王爷也是风雅之人,希望娘娘替您挑的王妃也是个才女才好。” 顾邵不妨他又提起这个,忙去看萧善—— 萧善心里微顿,但也仅此而已,同其他人的表现没有两样。 顾邵看她手底下半点不受影响,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生气,心里有些烦躁起来。 “王妃有没有才有什么要紧,反正也只是选出来占位置的。” 大老爷不赞同地看他一眼,“倘若能有情义,岂不是更好。” “听说娘娘选了左禄侯家的孙辈七娘子,安国公家的老来女,兵部尚书家的九娘子……”大老爷将打听来的,不管真假全都秃噜了个遍。 最后由衷地问他,“难道就没一个是王爷看上的?” 说到最后颇有些看小郎君笑话的意思,“那几家的姑娘无论是样貌年纪,才艺性格,都是娘娘再三查验过的,王爷何不敞开心扉试一试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理之当然的事儿,王爷不要害羞,这枕边人还是情投意合的好。” 偏顾邵很不给面子,“齐家叔父和李婶婶也是这样?” “本王可是知道叔父有不少美貌姬妾的,难道就是对李婶婶不中意的缘故?” “齐家叔父可以纳妾,李婶婶却不能啊,所以还不如一开始就守好各自的责任,别谈感情的好。” 大老爷立时哑了,妻子同自己之间,变得不冷不热起来,真的没有察觉吗,不是的,不过是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球罢了,自己自许是个好妻子,但是在妻子看来,真的是吗? 最终食言而肥。 萧善被两人吵的无法专专心,停了笔阖上眸子沉思。 顾邵心里慌乱过后,此时虽然已经镇定下来,但到底有些说不清的恼怒在心上盘旋着,她越淡定,自己越不舒服。 大老爷很快满血复活,摇着扇子问道,“昨儿有人约王爷今儿个去赴宴,王爷去不去?” 顾邵心头一动,轻笑一声答道,“都是儿时玩耍过的同伴,少不了要给这个面子的。” “只是我此次出门,身边没带丫鬟,他们又约在了勾栏这等风月之地,兴许得在府里挑一个随侍左右,免得他们起哄推了小姐来惹我。” 大老爷明白他的意思,这是嫌弃外面的不干净,万一再被算计了,遂仰头一笑,不在意道,“这算什么,臣这就将让人找几个样样出众的丫鬟来,您在里面选一个就是了。” 虽说王爷脾气不好,可身份贵重,样貌极俊,又从没听过对女子动过手,多的是女子爱慕。 顾邵似是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萧善的反应,很好,还是没有反应! 她就一点儿也不嫉妒?不吃醋?她不是最爱吃醋的吗,自己都要选别人了,她怎么还能画的下去。 萧善一直听这两人叽叽喳喳,方才绷着神经,思绪自然有些乱了。 此时放空脑子…… “起来,跟本王走!” 顾邵猛地站起身,走过去敲了敲萧善的桌子,示意她放下笔同自己走。 萧善不想去,又怕他来拽自己,会弄坏画,投鼠忌器之下,不得不放下笔,好言问道,“王爷,不知你想要带小人去哪儿?小人还要提三娘子作画,后日就要,满打满算不眠不休也才两天时间……” 外面被太阳烤的焉了吧唧,两人走的很快,不一会儿身上就出了汗。 顾邵脸色看起来不太美妙,萧善只能任由他拖着走,小跑着跟上。 这么没头没脑的,大老爷肯定怀疑了。 ------------ 第五十一章 宽阔的车厢里,顾邵面色凝重地盯着对面的女子,乖顺,知礼,先前他的确是这么觉得的,可是了解的越多,便知道,这都是她装出来的假象。 或许该重新查一查她了。 “待过两日,你同本王去别庄小住两天,”萧善脖子对面伸过来一只寒玉似的手,手指瘦长骨节明显,指腹有茧;指甲粉白开阔圆润,略有光泽。 一双长于富贵,却不耽于富贵的手,手的主人没有看到她眼底的赞赏之情,只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呢喃道,“本王突然不想等了,你说咱两个先入了洞房,回了王府找个由头再升你的位分,好不好?” 萧善愣住了,不明白他这又是闹哪出,不过没有急着反驳,想了想平静地问他道,“据小人所知,王爷并不是急色之人,这,突然之间变卦……小人能问问原因吗?” 顾邵绷着下颌,薄唇紧抿,眉眼间尽是乖戾,原因? “萧善!”他没有回答,而是咬牙切齿地叫了一声她的大名。 萧善虽不知道这位王爷又怎么了,但是想想甄嬛都熬了七十六集才当上太后,就觉得自己这样委实算不上什么委屈。 反正论年纪,对方比自己不过大了六岁,论容貌,不相上下,论家世,嘶——这辈子是比人家低了不少,可谁让是他冥顽不灵呢。 论清白,自己大约是亏了的,听说他可是有通房的,不过只是春风一度,又不是谈情论嫁,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如此阿Q一番,萧善诡异惊觉,心里是好受了点儿。 她直起腰斟了杯茶水,笑盈盈地递过去,半点不为他的话所动,既不惊喜,也不瑟缩,“王爷若是不方便说,小人不问就是了,您想变卦就变卦吧……” 顾邵脸色却更难看了,也说不清心底在气什么,接过茶水仰头灌下,然后将杯子恶狠狠地扔到了角落。 又听她说道,“只是一点,小人恳求王爷不要让齐侯府的人知道,一则小人常教导跟前的丫鬟,‘宁做穷人妻,不做富人妾’,二则,小人进了府还想争一争侧妃的位置,这般到底……哎!” 顾邵冷笑连连,讥讽道,“本王身边一向没有女子侍奉,却对你关注颇多,你以为暗地里就没有人猜测了么!” 萧善蹙眉,抿了抿嘴角,她此时是真的摸不着头脑了,这狗男人也太喜怒无常了。 索性摊平,反正同他困觉的准备也做好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时运如此,小人不亏。”萧善也懒得同他装样子了,这男人的狗脾气一会儿一个样,心累。 “本王以为你会说命该如此。”顾邵听她这样说反倒冷静了,也有点理清他觉得别扭的地方在哪儿了。 只是放了她是不可能的,顾邵俊朗的面容一瞬间生动起来,“萧善,本王同你保证,除了王妃你须得顾着基本的礼仪,其他人,你随便处置。” 萧善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表现得欣喜些,他似乎察觉到自己对他的深情,只是流于表面的敷衍。 命,她的命当然不是这样的,这只是一个槛罢了,矮的就直接踏过去,高的就把底下挖空,总能过去的。 马车很快穿过长街,停到了一家瓦肆跟前,萧善揭开门帘看了一眼,宽大的木门一侧挂着个长方形的木牌,上书——佟家瓦子,四个墨黑大字,跟前围着不少的人,有富有贵,有男有女。 顾邵带着她下了车,门口立刻有掮客上前,满面堆笑恭敬问安,又往里面让了让,边走边问道,“公子有些面生,是头回来吧?不知是同人有约呢还是路过随便看看?吃饭还是看百戏……” 这回出来驾的马车并无标识,一行人又脸生,这人故有此一问,像他这样打扮的人不在少数,顶上戴着藤草编的幞头,一身油烟墨色短打,腰上系着红皂色腰带,同衣服颜色的布靴,干净体面,都是替各家各行拉客人的。 顾邵的随从从荷包拿了个银角子打发了那人,沉声道,“不必跟着。” 萧善觉得自己平日里,也算得上是太原城各家瓦肆的常客了,对各家好吃好玩儿的勾栏摊店,那是如数家珍。 可这佟家,却是一直无缘拜赏,她今儿才是头一回来,只因来佟家玩乐是有门槛的,非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接待,不是最大的一家,却是最“清高”的一家。 其实萧善知道自己想进来还是有办法的,单亮出和鸿爷交好的关系,必被奉为座上宾,但是,没必要。 一则她还受制于女使这层身份,低调为上。二则她更喜欢市井烟火气息浓些的地儿。 进了里面,萧善发现这里确实比其他几家看着要上档次,一家一家的统一由竹帘子隔开,而不是随便拉块布就成,地上竟然全铺了石板,放眼望去没有泥地。 官方持牌的就是不一样。 概因此时还是白天,又不年不节的,除了个别卖吃食用具的小摊贩外,萧善没有看到表演百戏的艺人。 “教,坊,司!”萧善见顾邵停下脚步,抬头去看,门顶正中央的匾上,正是这两个刻漆大字,没有抹金,只撒了淡淡一层螺钿屑,清雅亮丽。 门没有关,只微微阖着,萧善猜测可能因为白天生意不好,才没有大开门户。 她回过神有些激动有些惊愕,带自己来逛这儿? 掀开门,两侧各有一个小厮,正靠在墙上打盹。 顾邵停了脚步,随从咳嗽一声,将两个小厮惊醒。 “是小人失职,竟不知贵人来访,小人给贵人请安,您勿怪。” “……勿怪。” 两人醒过神慌忙跪下,一边磕头一边请罪,但萧善觉得这说辞大概是他们的套话,因为她并没听出来对方有多惶恐。 又想一般来说,应该也不会真的有人同他们计较,毕竟,此时本来也不是教坊司的营业时间。 院子里很是开阔,下了台阶走几步,就是一座山石堆成的花园,四周也没有没有她在电视看到的的纱幔低垂,飘红飞绿。 ------------ 第五十二章 不同于正经宅院的布局,越过花园是好一片空地,正中搭了一座很大但不高的圆台,圆台后面是客人看表演的腰棚,萧善觉得这圆台有点像是用来让女子表演相扑的场地。 但是转念一想,教坊司的伶人,都是些偏瘦削,秀美文雅类型的女子,与相扑似乎不搭,应当是自己猜错了,倒是舞蹈极有可能。 腰棚处再无法向前,接下来只能往两边走,转过弯到了后面,入目,遍植翠柳,花木掩映,山石与楼台相映成趣,劲竹与藤萝点缀其间。 黑瓦青墙,鸟雀啁啾,分外可爱。 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看到,萧善回过味来,该不是这狗男人让人清场了吧,这会儿刚刚午时,按理说是吃饭的时候,院子里怎么可能没人走动。 她不屑地撇撇嘴,伪君子。 绕过一片荷塘,最终在一座二层小楼前停下,等在廊下的侍女提前被知会过,此时见了几人也不惊讶,柔身行了礼,看着顾邵问道,“贵人可是齐侯府的表公子?” 顾邵朝后伸手,准确无误地拉住萧善的手,掀开门进了里面。 留下顾十一掏出帖子递给对方看了一眼,然后追了上去。 萧善被他牵着上了二楼,在一个包厢门口被放开了手,她心里松了口气。 包厢内,几个穿着打扮各不相同的舞姬,正赤脚踩在铺满竹席的地上,来回摆动着柳枝般的细腰,翩翩起舞。 看到顾邵进来,主座两边的几人连忙起身,叫停了舞姬,拱手作揖道,“臣见过王爷。” “免礼,都坐下。”顾邵走到主位,萧善缩着肩膀,低着头,尽量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却不知顾邵往身边带个女子,本就是件稀罕事,当时就有那不怕死的,笑哈哈问道,“都来这儿了,王爷怎么还自带美人,难不成是怕我等招待不周吗?” 几人顿时冷抽一口气,他们同王爷这几年是没断了联系,但那只是书信,王爷的脾性有无改变,还是得相处过才知道啊! 这个二愣子,怎么就大刺啦啦的同王爷开起玩笑了。 正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意外又意料中的是,顾邵向后靠了靠,没有动怒,反而笑一声,“倒不是怕你们招待不周,是本王不喜欢让外面的人伺候。” “原来如此。” 萧善偷偷抬了抬头,只见说话的男子是位十八九岁的少年郎,生的生唇红齿,一双桃花眼如荷叶上的滚珠一样,明亮泛彩。 金冠簪发,宝带缠腰,是位很漂亮的少年郎。 他的旁边坐着一位宽袍广袖的青年,领口微敞,能看到几分锁骨和白嫩的胸膛。 再接着,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同样非富即贵,姿态散漫二代,三代们。 “咚咚咚”几下轻敲,门外传来一点儿响动。 来人是教坊的管事,名叫毕顺,他躬身问道,“王爷,各位公子,这正当午该吃午饭了,你们商量商量把饭摆在何处。” “送到这边包厢来就好。”顾邵声音淡淡的,其他人也没有异议。 不一会儿,管事带着几个小厮来送饭,一人面前放下一个食盒,分餐而食。 管事出门前,顾邵吩咐他将萧善带去用饭,萧善也不想在这儿当背景板,欢欢快快地跑走了。 室内几人一边用饭一边闲谈,最先说起顾邵的亲事,问他定了哪里姑娘。 顾邵收回看向门口的视线,淡漠道,“娘娘选谁就谁,我无异议。” 段敬煦接话道,却问他,“王爷同先前那丫鬟是什么关系,通房还是妾室?” 卜云舟挤眉弄眼道,“王爷这是开窍了,臣方才也发现了,您可是格外留意她来着,总不能是奸细,让王爷以身试毒吧!” 卜云舟就是先前的二愣子,只是因着他小时候同顾邵一起经历过被拐,以及成功逃脱的情分,顾邵对他不与旁人相同,且深知他的性子,直来直去,连一厘的弯都没有。 说话总没有个顾忌,再三打趣道。 顾邵也没觉得冒犯,知道他打小就是这么个性子,当年两人都是来走亲戚,同时被拐,途中对方还护着自己,明明比还比自己小几岁。 顾面无表情地尝了口菜,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在同他们解释,“是有两分中意,因此愿意给她点体面,待回了王府摆顿酒,纳了就是。” 又问一个男子,“你今科怎地没去京城参加科考?” 陆毓温和一笑,回话道,“前些日子京中有信传来,说是太孙魇着了,抚恩寺的了丈大师批下,须得替太孙定下娃娃亲,才能解。” 顾邵了然,陆家对此无意,只是那段时间正是太子失踪的时候,好在很快就找到了,只是太孙年幼,看样子是吓着了。 顾邵脑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怪异地感觉,刚刚好像抓到了什么头绪,又很快地消失不见,他好像忽略了什么,还是被什么欺骗了? 再想回头思忖两下,却没了感觉,总觉得方才闪过的一丝怀念头,极有可能和自己真正的身世有关,虽然圣人和中宫都说自己是他们二子,但顾邵越长大越怀疑,虽然他们对自己真的很好。 “王爷,王爷?”卜云舟敲了下桌面唤道。 “怎么了?”顾邵回神问道。 “没什么,就是说太孙定亲这事儿,老子不见了,给儿子定亲冲喜,臣总觉得怪怪的。” 尤其这儿子还是个几岁的奶娃娃。 “这老子又很快就被找回来了,定亲的事儿不应该作罢么?” 顾邵顿了顿,当然应该,哪怕是民间也少有这样行事的,圣人却执意如此,怎么看都觉得荒唐。 “王爷怎么看?” 定亲,顾邵对此嗤之以鼻,他说不清自己信不信佛,但万事他都喜欢自己去努力,就像他十岁开始就上了战场,若是御敌就靠念佛,怕是死上百千万次都不够。 几人一边叙旧,一边说着近来朝中诸事,夜色很快降临。 …… 顶上传来一阵细微但挠人心弦的琵琶声,萧善抬头去看,只见一位身着红色舞衣的女子,单手拽着一条轻纱凌空转了个圈,随后姿态优美的落地,她本人从始至终没的有发出半点声音。 ------------ 第五十三章 萧善顿时眼睛一亮,她此时没别的想法,只是单纯的,且发自内心地觉得这姑娘漂亮! 有些控制不住地咧开嘴角,随着人流高声喊道,“好一个清丽娇婉的大美人呐……” 这女子身上那股明媚柔靡的劲儿,是她平生仅见,同类型的美人中,萧善敢说,这姑娘无论是有形还是无形,都必然是翘楚。 “这是谁啊?”萧善用胳膊撞了撞旁边的人,问道。 可惜无人为她解答,大家都只顾冲着台上的美人尖叫呐喊了,更有疯狂者想要跑上台去,同美人一亲芳泽,被守在楼梯旁的护卫毫不留情的掀到了一边去。 女子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乌发全部松松梳起,戴着金色的宝叶冠,穿着一身烟色月华裙,显得身段玲珑,腰肢不盈一握。 只见她秋水般的眸子从台下众人身上快速划过,柔柔一拜,红唇轻启,出口的声音在萧善听来,更是犹如黄鹂鸟叫,“奴家菡珺,今夜由奴家为各位贵人献上一舞。” 话音刚落,高台前面适时的垂下了几道透薄的帷幕,高台上下的烛火也陡然熄灭了不少,只有顶上正中一盏大的薄纱灯笼越燃越旺。 台上的女子忽地侧身抚臂,忽地玉腕轻摇,时而娇羞如处子,时而轻盈如叶落,舞的急了,额前、两颊均有几缕青丝贴面,萧善心想,若不是观众太吵闹,此时或许还能听到美人莺啼般的喘息声。 美人的舞姿和神态不停变换,如柳枝却柔韧,如皎月却不孤高,伴随越来越密集的鼓点,美人旋风般急转的身影没有矮身坐下,而是向后一个撤腰,再一个跃起,如同将要奔上天宫的仙子一样。 顶上的烛火也熄灭了,看客们终于回神,场面瞬间炸开,爆发出各种夸赞迷醉的声音—— “菡珺小姐的舞姿越来越……”这样普通的夸奖,立刻被熟读诗文的人无情打断。 “玉螺一吹椎髻耸,铜鼓一击文身踊。珠缨炫转星宿摇,花鬘斗薮龙蛇动。” “慢脸娇娥纤复秾,轻罗金缕花葱茏。回裾转袖若飞雪,左鋋右鋋生旋风。” …… 萧善头一回为自己没有背下太多的古诗词而感到遗憾,此时无法跟着附庸风雅,只能在心里暗暗补了一句:俺也一样! 晌午她和教坊的人用过饭,就没打算再回去伺候,顾邵来此虽说是赴旧友的宴请,但谁知道他们聊起天来,喝高了,会不会秃噜出什么辛秘之事。 为小命着想,自己还是少听为好。 且她觉得就是过去了,也是会被隔着门呵斥走的,也不知他非要带自己来做什么。 一觉睡醒申时中了,问过教坊的人得知顾邵还在里面,期间,他们还叫了几个伎人进去作陪,萧善就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这般逍遥处,他定然没空发现自己玩忽职守,因此开开心心地同几个漂亮姑娘说笑玩乐了一会儿。 夜色苍茫渐深,声色犬马越急,她们自然都要忙起来了。 萧善一个人四处转了转,先在外面看了会儿热闹,直到戌时了,这才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去门口站岗了。 回了楼里,正巧碰到这位菡珺姑娘跳舞,她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待欣赏完了,喝过彩了,萧善意犹未尽地转过身正要上楼,就听上面“啪啪——”几下响动,她抬头去看,就见二楼横栏处摆着一张桌子—— “六郎,你家这婢子倒是比你要捧场的多,瞧瞧她方才那吆喝的劲头,只怕比在你跟前伺候还要卖力呢,哈哈哈……” 同坐的一个锦衣公子说笑打趣道,萧善瞥了一眼,瞧着面生,应当是后面又来的。 他这话听的人头皮发麻,萧善不用看也知道,顾邵此时的脸色必然难看! 周围很快燃起很多烛火,室内亮如白昼,照的她连同呼吸都放大了许多。 此时自己是上楼也不是,不上也不是,唯有垂着脑袋作出一副恭敬又惶恐的样子。 按理,那公子说完,她就该直接跪下请罪的。只是周围来来去去的人影,跪在这里既显眼又占地方,不合适。 等了几息也没听见他出声,萧善深呼吸一口,也不抬头,告罪的同时,飞快朝那桌作了个揖,然后提着裙子就往二楼跑。 她身形刚动就听到他的声音,“还不上来是在那儿等赏钱吗!” 萧善…… 再没有比这更尴尬的时刻了!真的! 上楼梯的同时,她平复了下心情,又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那个多嘴的男子,你不知道你兄弟的狗脾气咋滴! 你这么一说,他为了面子也该罚自己了。 萧善走到桌前,也不看人,就要跪下。 她要是早知道这里的走廊也加座,就不会明目张胆的站在底下看了,别家走廊上加座那桌椅都是一直放在外面,不往里收的。 “别在这儿跪了,回府再说。”顾邵心里确实有气,一顿饭吃的就没影儿了,带她来是让她寻欢作乐来的么! 但是要罚也该是自己私下罚,对着自己跪,其他人还不配。 萧善依言站直了腿,抬眼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透过这双眼睛,她似乎看到对方的神色有些委屈又有些无奈,莫名就让她感觉到心虚愧疚。 见鬼了!这狗男人怎么会有那种眼神,很怀疑是自己看错了,等她再定眼去看,就发现对方已经看向对面的高台了。 顾邵无动于衷,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本来就只是一句玩笑话罢了,只是谁也没注意到说那话的翁阳波眼神闪了闪。 显然他那话不是简单的玩笑话,只是没想到这主仆二人一个只知道告罪,一个无波无澜,似乎并无私情。 兴许是他想多了,只是为了自家妹妹,他不得不多留心。毕竟,六郎身边也是只是宫里指给他的通房,且不怎么上心,可若是心里住了人,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王妃的位置不敢想,但侧妃他翁家势在必得,不说翁家的攀附之心,单妹妹的一片痴心,自己必要成全了她。 ------------ 第五十四章 台上叽里呱啦,咿咿呀呀的唱腔听的人直打哈欠,萧善想不明白教坊司为什么会唱戏,来这儿不应该看漂亮姑娘跳跳舞,唱唱小曲之类的么。 听戏外面有专门唱戏的勾栏,杂剧梆子,天南海北的应有尽有。 萧善倒不是一点儿不爱听,主要是这唱腔和后世的几种都不同,发音也不像太原口音,她完全听不懂对方都在唱些什么,就很云里雾里。 且这曲目选的软绵绵、哀凄凄的,很不对她的胃口。 好在一折戏听完,这几位终于挪地方了。 顾邵从萧善身边过时,正好瞧见她没精打采地拭眼泪,脚下一顿。 纡尊降贵地问道,“觉得好听?”又打了个手势让其他人先走。 萧善见他用一副十分嫌弃的复杂眼神盯着自己,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是因为自己方才表现得太过平淡? 想想也是,自己先前对着那位跳舞的菡珺姑娘,可是拿出了十二分的热情的。而此时他和他的朋友显然很喜欢这戏曲,自己身为奴仆又怎么能不捧主子的场呢! 想通了,萧善就对他露出个满是忻悦的表情,“好听!唱的真是太好了,要不是小人身上没带钱,都想跟着给她们打赏打赏了。” 后面这句倒不是说的假话,只是自己虽然带了钱,实际又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奴仆当着主子的面打赏别人。 听不懂归听不懂,但总归是听了人家一场倾情演唱的,自己挣钱总比她们容易,因此平日里她去瓦肆瞧热闹,不管节目合不合意,都会酌情打赏。 顾邵见她喜欢的都掉眼泪了,虽然心里挺看不上那剧情,更不解她为什么会被那样的玩意儿感动哭,却还是吩咐随从又给了一次赏钱。 然后看着萧善,眼神示意:看吧,本王对你多好。 而萧善的接收到的是:你眼光随本王,不错。 却不知两人在心底,都偷偷地嫌弃了一下对方的品味,看猴翻跟头都比看这,随时像是一口气喘不上来的节目有意思。 翁阳波下了两个台阶回头去看,只见顾邵和他那个婢女正站在一处说话。 也不知那婢女说了什么,竟使得他那周身冰寒迫人的气势顷刻间烟消云散。 翁阳波眯了眯眼,很快收回了目光,可以确定,两人绝非普通的主仆关系。 想到一会儿的比试,心里有了主意。 另外,过后还是得找齐侯府的下人打探打探才能安下心。 院子里,到处都是人,有人三五成群,有人孤身观望,有的人在水边嬉戏放灯,有的人在亭子里的抚琴聊天。 穿过青砖路到了前面,萧善看着台上两个正女子,这才知道那是用来做什么的——相扑。 台上的女子都很胖,看起来至少也有一百三十斤了,双方你来我往,你进我退,你退我扑的进行角逐,势头都很猛,观众跟着发出一阵一阵的惊呼。 萧善猜测这应当跟外面的瓦肆一样,是可以下注的。 几人走到腰棚坐下,萧善抬头去看场上,正值一个抱起另一个,举起扔出了场外,围着的人群中,立刻响起疾风暴般的呼喊声,掌声。 全场沸腾!赢了钱的自然高兴,欢呼不已,可输了钱的则愁眉苦脸,嘟囔抱怨。 萧善觉得人生百态,大约都在这里了。 “好了,咱们也别磨蹭了,都快将自己的丫鬟叫到台上去吧。” 萧善直到站到了台上,还没太反应过来,将自己叫过来就是玩这个? 好在她们不是专业的,不必换上对方的衣服。 萧善戒备地看着场上其他人,不知道她们会不会武功,穿着都挺干练,看着挺像回事儿,只是神情不太自然,不知道是装出来迷惑敌人的还是真的害怕。 “嗨,这几个小娘子怎么不动弹呢,这是谁带进来的?” 似乎和朋友带人进来这么玩儿不是头一回了。 萧善不想在站在上面一直被当猴看,率先发动攻击,一击即中,她只是将人放倒,没有往下扔,普通人这样扔下去还是很疼的。 反正在边上,她自个儿就可以滑下去。 但对方不领情,一个劲儿想要抓她的裤脚,萧善躲躲闪闪就怕踩到她,被她几次伸手,也来了火气,瞅准角度直接将对方踹了下去,依旧没敢使劲,幸好人也掉在了地毯上。 底下的看客本是想看一群娇娇弱弱的漂亮姑娘,你推我一下,我扯你一把,看的重点就是“美人娇”,想想她们跑两步就娇喘吁吁,香汗淋漓,鬓发散乱,别有风情,颇具香艳。 谁要看这么虎的丫头啊! 总共八个人她一上来就弄下去三个,没有一点娇的样子,单看她个人,分明就是瘦版的大师比赛。 “六郎,你这是坏了规矩啊,你家这丫头也太虎了点儿,咱们要看的是‘美人娇’,可不是夜叉闹海……” 话音刚落,台上就剩了萧善一个人。 “不行不行,六郎这是耍赖,你倘若说了要正经比赛,谁还选这些娇气的,她们根本就不是一个路数的!如此倒显得我自家婢子不如人似的!” “你家这个明显是练过武的,我们都挑的都是一二等的软绵丫头,你这个是厨房搬大米的吧!” 几人纷纷抗议,萧善在上面听得嘴角抽抽,在心里反驳道,自己不是搬大米的,她是抡铁锅的。 武功,是会点儿,但和他们练的没法二比,现代不管哪个山头,都不教杀人的招数了,大多都是按着养生来教的。 她学的这个是跟叔公学的,比武馆里教的厉害些,但也不是杀人的路数,在这些人眼里应当不够看才是。 顾邵没有理会他们的叫嚣,对着萧善传音道,“下来吧。” 等她走进了,让人给她递上帕子茶水,这才转头对着几人道,“要看相扑,瓦子是有什么看什么,想要猎奇,回自个儿家里摆弄去,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带着自家的丫鬟出来,让她们在上面出洋相供你们玩乐?” “本朝奴婢可都是良民,而非贱籍,何必这样将她们当做玩物看待。” 萧善听得愣住,心头微动,不妨他竟然有这样的想法,可是也不耽误他强迫自己。 ------------ 第五十五章 翁阳波听他这话有些怀疑自己的猜测,这丫鬟与他应当没有私情才对,也许只是因为这丫鬟比较虎才被他带出来的吧! 萧善倒是没觉得难堪,她本就是丫鬟不是么,只是,顾邵看出来了自己习武? “既是六郎赢了,咱们也该履行赌注了,王爷可以提条件了!”锦衣公子忙出来打圆场,虽说王爷带来的丫鬟彪悍了些,可毕竟没有明确约定选人只能选娇弱的,不过是彼此之间心知肚明罢了。 几人本来碍于顾邵威势也不会赖账,只是心里却有些不服气,觉得有从小长大的情分,竟然被这样下面子。 顾邵要是知道他们此时心中所想,一定会嗤之以鼻。什么从小长大的情分,真正和他一起长大的可不是面前这些人。 “如此本王就不客气了,也不是什么难事,就是同你们要几个人罢了。” 他说完余光看萧善,少女@优美的唇瓣微微张开,来回转动的眸子里充满了好奇。 对于顾邵隐晦的打量,萧善没有察觉到,眼前的气氛实在算不上好,不是好基友吗?怎么看着不太像啊! 锦衣公子摸了摸下巴,狐疑道,“同我们,”他用扇子指着几人转了一圈,“我们给个人手里都有王爷要的人不成?” 难不成,“王爷是想要下午见过的,我们几个在这教坊司的相好?!” 萧善闻言瞪大了眼睛,不是吧,你们下午都干什么了! 顾邵点点头,没有否认,淡漠地看着几人冷声道,“有几个同你们是有些关系。” 又特意看了看翁阳波,“翁公子,就更熟了。” 轮到锦衣公子惊掉下巴了,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其他人眼中的情绪明明灭灭的,满是奇色。 翁阳波神色有些不自然,强按下心神,试探着问道,“王爷同她有旧?” 顾邵却看向锦衣公子,“这太原的教坊是你祟家在管吧,那个叫菡珺的,今天本王要带走。” “至于藏在翁家的那人,”顾邵点了两个随从,吩咐道,“本王这就派人同你走一趟了。” “翁公子,请。”随从一人一边,将翁阳波架起。 “王爷,我……” “带走。”顾邵懒得听对方废话,他本来想让属下找到人后,直接带出来的,结果那人却说她要亲手报仇。 自己能尽的力尽到了,随她去吧。 翁阳波面如土色,只觉得自己如坠冰窖! 昔日高高在上的宝阳县主被自己囚于外宅,玩弄于鼓掌床榻之间,这几月有多得意痛快,此时他就有多惊惧胆颤…… 不!他不能就这么死,宝阳必然恨极了自己,“王爷,王爷饶过我一命吧,我愿意将家财的一半,不,全部!全部都献给王爷,王爷饶我这一次吧王爷!” 翁阳波剧烈的挣扎,哭求,却被两个随从死死地钳制住。 “还磨蹭什么!”顾邵半点不为所动,翁家的家财是不少,可对他来说并没有意义。 很快,翁阳波就被堵住嘴带离了教坊,除了这隔间几人,再无人知晓。 萧善把自己一缩再缩,恨不得这会儿立刻变成石头或者聋子,她真的一点儿也不想知道这些事。 处理了翁阳波,顾邵心情不错,也看出萧善的防备了,心想回头解释两句好了。 “咚咚咚——”门外传来敲门声,接着禀道,“主子,菡珺姑娘带来了。” 锦衣公子下意识去看顾邵,眼神询问他,“可叫进来?” 顾邵点了点头,叫了声,“进。” 萧善看向门口,这位菡珺姑娘同下午的打扮完全不同,此刻敛去了一身风尘气,作平民女子的打扮,明明还是那张脸,那般气质,可先前那种似有若无的媚上之态,了无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眼神清明刚毅,柳叶眉变得英挺,腰肢脊背绷直了,不带半点撩人的软骨。 萧善越来越喜欢这个姑娘了,她隐晦地瞅了一眼顾邵,要是单纯的搭救人还行,要是他看上这位姑娘了,萧善就很替这位姑娘可惜了。 倘若,倘若这姑娘不愿意的话,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上忙,户籍路引倒是不难,难的是保证她离开后有能力安稳度日。 菡珺自然感受到了她直白灼热的眼神,本以为会招来对方忌惮厌恶之类的情绪,没想到,全是善意,善意?自己有多久没感受到了。 不过,小丫头对自己一点异色都没有,要说喜欢瑞王,只怕不是呢。 “王爷,多谢了。”菡珺对着顾邵跪下,行了个大礼,顾邵让萧善将人扶起。 萧善被菡珺姑娘一个笑容晃的头晕了晕,却没看到有人脸色黑了黑。 原本还想过后同她解释两句的,现在看来,根本就是自己想多了,这丫头半点没吃醋不说,竟然还被对方美色所迷! 顾邵觉得她眼睛里闪过的光,犹如看到了宝藏,她看自己时都没欣喜过,难不成自己长得还不如赵书阳这个女人好看吗! 萧善若能听到他的腹诽,肯定要否定的,并且肯定的告诉他,他的皮囊犹如神祗,只怕无出其右了。 论长相,菡珺姑娘虽漂亮却只是中人之姿,但奇怪的是,她就是很容易吸引到别人的目光。 “举手之劳罢了,不必言谢。”顾邵客套了一句,让教坊的人把身契递给她。 “这个还是你自己收着吧。” 菡珺没有推辞,拿到手里仔仔细细看了两遍,觉得一刹那自己的魂魄都在颤立,自由了!才折起放到怀里,明儿还得去衙门消契的。 接下来,顾邵冷酷无情地展示了什么叫“爷不在太原但爷随时都能撬得动太原”这个真理。看了几场闹剧,直到萧善觉得自己吃瓜吃的都快吐了时,终于听到了回府的命令。 来的时候马车上一男一女,她和顾邵,回去的时候马车上添了一女,就是这位叫菡珺的姑娘。 路上萧善听她二人谈话,这才明白,这位菡珺姑娘和之前提到的宝阳县主是亲姐妹,且真名叫书阳的菡珺姑娘是在舅舅家长大的,而宝阳县主则是大了才被找回来的…… 到了齐侯府,下了车,萧善犹豫还要不要问赵书阳可否需要帮助,两人有旧,应当不会被随对待吧。 ------------ 第五十六章 行船一路摇摇晃晃欢快自得,渡过了悠悠烟水,踏过了滔滔急浪。 内室,萧善从沉睡中惊醒,眼中微不可见地带出几分茫然来,好在记忆很快回笼,她迅速明白过来自己此时身处何种境地。 低头一看,上下衣服俱被换过,顿觉不妙!好在凝神感受一番,身上并没传来半点传说中初次过后的不适感,又解开衣襟,卷起裤腿,拉下裤腰仔细查验,一身皮子依然从头到脚的白白嫩嫩,幸好幸好。 萧善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将四散开来的头发编成一束扔在脑后,没找着外衣,随手拿了件毯子裹上。 “吱呀”一声,萧善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外守着的丫鬟语笑嫣然地走上前,福身行了一礼。 “姎儿姑娘醒了,婢子这就服侍您洗漱,今儿公子早起亲钓了两尾鲜鱼,一篓子虾,临上岸前特地吩咐厨下做成姑娘爱吃的饭菜备着,公子对姑娘可真真是好极了的。”婢女最后一句说的尤为真切。 又来了又来了,萧善听得一阵反胃,从顾邵不加掩饰地表露出对自己的觊觎之心起,周围入耳的话九成九都是这种言论。 无非就是劝自己见好就收,要懂得惜福。一个半身为奴的平民女子能得一世家公子看入眼中,兼之对方明晃晃地表示对自己上了心,不肯罢手。 这在外人想来,自家简直是祖坟上冒青烟了才遇上这样的好事儿,还不赶紧把自己洗涮干净送上贵人床榻,欢天喜地好生伺候着。 寻死觅活见缝插针地逃跑太让人看不懂了。拿腔拿调也合该有个分寸,真不怕过了头,遭了贵人厌弃。 萧善巴不得顾邵立刻烦了她,她好重获自由。 洗漱停当,婢女拿来新的外衣给她换上。又去厨下提了一个大食盒进来,早饭是鱼片粥,虾肉馄饨,配一道葱油爆虾,一道糍粑鱼,一道白菜卷,一道鱼肉松,一碟子花卷。 萧善前几日跳水没跑成,倒是把自己折腾的够呛,还没完全缓过来,也没什么胃口,单要了白粥配上肉松用了两碗,想想自己得尽快养好身体,又硬撑了两个花卷。 用过早饭顾邵还没回来,萧善心想别回来了,最好岸上能有个女霸王或男土匪的将人抢了去,她一定天天给对方烧碗口粗的高香。 眼瞅着再要不了几日就要到顾邵的地盘了,进了他家门还怎么跑,愁死个人。 又想起之前看榜,兄长高中二甲得了传胪的名次,待完成任务定然是会回来的。 心中祈祷,“萧智呐萧智,哪怕国公府说你妹妹我和伙夫跑了,你也千万别跟他们硬顶啊。” “公子回来了……” “姑娘今儿醒的迟,用过饭了,用了……” 顾邵直接推门进来,走到桌前自斟自饮了一杯茶水,看向萧善,神色喜怒难辨,“清醒了?” 这一句似简单的问候,又似夹杂着“前几日投水把脑子泡醒了没?没醒的话再去泡泡?”这样的嘲讽。 萧善觉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狗男人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他问什么答什么好了,“醒了。” 顿了顿复又不甘心地问他,“你这样将我掳来,就不怕、”未尽之言突然不必问出口了,自己该明白的。 谁知道他掳了自己呢,捉回去往后宅一藏,也许一辈子都见不得外人了。 国公府里那样的姨娘丫鬟还不够多么,一辈子都没出过二门,夫人小姐尚且对外有交际,给人做小的她们有什么。得宠的或许能出门逛街,去寺庙烧香。 可顾邵此人,绝不会放自己出门的,起码十年内不会。 况且,世人知道了,怕也只会觉得自己这个平民不知好歹,得了这样一个佳公子的青睐,一辈子锦衣玉食的有什么不好。 没意思极了…… 萧善有些意兴阑珊,倒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这是怎么了,困了?”顾邵明白她未出口的言,也懂她收回去的意。且,对此不以为然。 若无其事走到床前静立,盯着着床上的蚕蛹看了片刻,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伸手拽她起来。 “狗男人!” 萧善猛的翻身坐起,那种无处可诉无人能懂的憋屈愤恨,撑得的她心肝脾肺生疼生疼,看着男人居高临下的高大身形,觉得不能输了气势,索性站在床上,“顾大爷,顾公子,顾大人,您老人家到底看上我什么?论美貌,我俩还不知谁占谁便宜呢,论其他,我一无所有,您这是什么爱好!” “娶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夫妇和乐它不香吗!你非要作,你作你找乐意的人陪你作不成吗,我这人一点儿也不想给人当小老婆……陪你玩这种巧取豪夺的肮脏把戏……你这样的做派在话本子里都是被狗头铡伺候的奸邪货色!” 轻松平静的气氛陡然一变,顾邵听她大喊那句‘狗男人’,有些动怒,想要发作,接着又听她说‘谁占谁便宜’的话,竟真的去想这个问题,两人容貌都不俗,互相便宜吧,正般配。 可最后这几句就是找死了,重新激起了他的怒气。 顾邵眸色锐利冰冷,蒲扇大的巴掌捏住女子纤细的脖颈,一点一点收紧。 顾邵想起自己幼时曾中意一只舶来小猫,偏那猫儿不喜自己,还反投与他不对付之人怀抱撒娇。 眼前的少女与那猫儿身影逐渐重合,地上也似多了一具冰冷又让人厌烦的身躯,咳血不停,支吾讨饶。 “顾邵,老娘,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萧善被掐的有些喘不过气,死命的用指甲抓他的手背手腕,这与她当时抱着跳下去可能会死的心情全然不同,这样死了就太憋屈了。 猫儿是不会说话的,顾邵似被萧善的眼泪烫到一般,松开钳制她的手,背身负立,“别逞口舌之能,受罪的人只会是你。我素来极不喜人忤逆,你还是乖顺些的好。” 顾邵说完甩袖出门,回自己房间更衣去了。 萧善趴在床上没有应声。 她本就才好,强撑着闹了一通又失了精神,就那样趴着睡了过去。期间有人进来给她盖了被子,灌了药。 ------------ 第五十七章 又是一夜过去,天光大亮。萧善晌午时分醒来,只觉得嗓子又干又疼,嘴一张咳的厉害,扎疼扎疼。 丫鬟进来服侍,倒了杯水喂给她,“姑娘昨儿又发烧了,公子守了姑娘一天一夜,才歇下。” 萧善不为所动,狗男人不掳自己来,两人谁也不用折腾谁。自己生病受罪还不是拜他所赐。 用过饭,服了药,在船上就有些无所事事。叫了丫鬟陪她聊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快到地方了吧,”国公府在太原,哥哥身在京城,自己这会儿是被带着往益州去的。 “快了,再有三日就能到成都府了。”顾邵在隔壁听到动静,起身来看她,床上的人脸色苍白不带血色,眼下都有些陷进去了,顾邵觉得这样憔悴虚弱的萧善很不顺眼,到家该好好补补才是。 她这样一朵好颜色的娇花,要越开越艳才能赏心悦目,要一直在枝头盛放才合心意。也不枉费自己为她做了一回不齿小人,无良强盗。 萧善脾气发过了心里不那么堵得慌了,此刻收起了满身的刺,看起来温温顺顺,乖巧可人。 她知道狗男人一意孤行是听不进去自己的想法和劝说的,之后也不用再费口舌,只琢磨着该如何脱身才好。 顾邵在萧善额上贴了一会儿,佳人体温恢复正常,可以放下心来。将人揽在自己怀里,把玩着她的玉手,“前几日还一条条的提条件,非要回了家摆了酒才肯服侍;又磨着我日后不得拦你开酒楼,置产业,难不成都是骗我的,嗯?” 自己一条条按头应了,谁料她借玩纸牌的机会赢了丫鬟们的镯子戒指,戴在身上跳了河。 幸而自己将人找回来了。 萧善心想,当然是骗你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才好扰乱你的判断。一把拂开他的大手,转过头怒目而视。 “我本能穿正红戴霞帔嫁人做正头娘子的,可你非强纳我做妾,我以后甭想挺直了腰杆做人不说,便是生下儿女来也要怨我。这世间门第等级,嫡庶差别,哪个不在意。好好的平坦大路不走,我作甚要累带着儿女一起下贱!” 顾邵知道她对自己并无情意,心气又高,连日来没有好言好语实属正常。现下听她说起两人以后生儿育女的话,只当她认命了,不过仍为后计忧心。 沉吟片刻,当下许诺道:“我会尽力择一贤良大度的妻室,不会让她为难你,至于儿女……” 倒是有些难办,姎儿终究身份低了些,不然娶了她岂不是正好。 “虽有平妻一说,但为官做宰的人家,是决计不会这么做的。不过是名头好听,既下了我妻室的颜面,又不对你有实际益处,阖家反遭人耻笑。” 这话倒是不虚,本朝多是商家才娶平妻为佐内外家事。毕竟,拿妾之流与各家女眷交际倒像是故意打人脸,可商人成年累月在外奔波,家中不能没有主母打理,侍奉老人,教育子女都是奴仆替代不了的。 所以有的人家专门抬个平妻随男人在外走动。此举世家官门多看不起,少有人行。 “待你生下孩子,就抬你做侧妃。儿女就记在我正妻名下充做嫡出。”虽比不得正妻生养,却也好听许多。 加上自己的宠爱也不差什么,“我顾邵的孩儿,便是庶出也比旁人家高贵几分。” 然而顾邵说的再多,萧善也没一句听得欢喜。甚至想放声大笑,再抽他几十个大嘴巴子才能解心头郁气。 真让他把自己带回去,成了他后宅一员金丝雀,自己就该窒息了。这种辱及尊严人格的痛苦,古代这些大男人是理解不了的。 在他们眼中仿佛女子生下来就是为了成为男人的掌中娇雀,榻上欢宠。平等,人权,爱情……说出来不过是自取其辱白费口舌。 萧善并不与他分辩这个,垂手低眸不语,自己又没打算认命。只是可怜了不知哪个女子以后要做了他的妻。 不过眼下,明显自己更可怜,她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到了这一步,明明她那时都已经离开了齐侯府的。 …… 顾邵从教坊带回来一个女子,又没有作遮掩,因此侯府众人很快收到了消息,简直惊掉了下巴。 齐沛春派人过去问了一声,得知他只是单纯的搭救故人的两个女儿后,也没在过问了。 萧善回府同顾邵分开后,回了自己的下人房,云秀正守在那里等她,说是老夫人找她去寿和院。 “云秀姐姐先走,我去厨房吃点东西就来。”萧善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云秀亲昵地一点她额头,嗔道,“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放心吧!老夫人早早地就吩咐过厨房热着饭菜呢,方才看到你们回来,我已经吩咐小丫鬟去厨房说过了,咱们先回,饭菜一会儿就送来。” 萧善当然不能就这么跟她走,因此又找了借口,状似担忧地说道,“有几样食材我得回去看一眼才能放心……” 云秀一听,点点头,伸手挽了她的胳膊,“我同你一起去,再一起回,也有个伴。” 食材是她找的借口,她只是想去厨房拿点生姜。 她知道老夫人找自己是为了赶画,就剩下明儿一天一夜了,时间还是很紧张的,好在画的是单人像,背景也被她模糊了下。 不过,今夜正是个机会,同老夫人商量解除契约的机会,有作画的名头顶在前面,又不是她特意来找老夫人,不会显得突兀。 原先她是打算临走时前一两天再找机会老夫人说的,又害怕过早的话会走漏风声。 虽然她试探出顾邵对自己是有两分新鲜感,平日也能容忍她一二逾越的小脾气,可是逃跑,毋庸置疑是会激怒他的。 一个生在金字塔塔尖的贵公子,脾性又傲,一旦知道自己为了不当他的妾室而谋划逃跑,那自己得这辈子都不要出现在对方面前才行,除非他从高处落败,没有了强权来逼迫自己。 不然,自己的日子一定不好过。 萧善站在寿和院门口的小池塘边,思索着一会儿该怎么说,少不得要利用同哥哥失联的事儿做借口了。 ------------ 第五十八章 萧智性格从小就宽和文雅,轻易不与人交恶,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失踪呢。 嘎吱一声,顾邵将窗户支起一扇,把人拎到窗前拢在斗篷里吹风。水上的秋风如刀子刮人,萧善站在窗口静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疼痛让心神清醒了些。 是啊,自欺欺人没有意义。首先十几年相依为命的深厚感情,哥哥不可能丢下自己不管,所以他一定是遇到麻烦了,自己要去寻他,救他。 “顾邵,我求你,你放了我吧。”萧善面容平静,语气平和,眸色沉淡,挣扎出他的怀抱,退后几步,跪倒在地头磕的砰砰作响。 真心实意!倘若顾邵此时肯放自己离开,那他逼自己做妾这事儿今后就一笔勾销,自己下半辈子还会天天给他点长生灯。保佑他娇妻美妾,儿女成群,官居一品,权势滔天。 她深知自己秉性,被对方带回去囚于后宅,两人便是死仇。她会不遗余力地想尽办法对付他,而顾邵绝非泛泛之辈,不过是两败俱伤。 顾邵看她跪在地上又哭又求,心中又惊又怒,又怒又气,还有点说不清的心疼:“你兄长的去处,我自会替你上心,你这是在做什么!你能做什么?去京城找人翻户籍,看你兄长到没到过京城?参没参过试?” “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萧智他就是到了京城,过了会试之后失踪的!” 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心中的念头更加坚定,萧善顺势被他拉起,默默垂泪,闭口不言。 “你兄长的事儿,本王比你要容易调查,我已吩咐了人留在汴京守着,一有消息,立刻会传回来的。” 见她仍苦着脸,顾邵强硬地掐住她的下巴,与自己对视。 “萧善,本王的耐心绝对是有限的,你最好乖一点,嗯?本王也知道你心气高,不愿做妾,但是本王同你保证,除了王妃,府里你最大,而且,本王同王妃之间,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不论王妃的位置谁来坐,都绝不会干涉你。” 萧善并不与他分辩这个,点点头,垂手低眸不语,自己又没打算认命。只是可怜了不知哪个女子以后要做了他的妻。 不过眼下,明显自己更可怜,她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到了这一步,明明她那时都已经离开了齐侯府的。 …… 顾邵从教坊带回来一个女子,又没让人遮掩,因此侯府众人很快收到了消息,简直惊掉了下巴。 齐沛春派人过去问了一声,得知他只是单纯的搭救故人的两个女儿后,也没在过问了。 萧善回府同顾邵分开后,回了自己的下人房,云秀正守在那里等她,说是老夫人找她去寿和院。 “云秀姐姐先走,我去厨房吃点东西就来。”萧善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云秀亲昵地一点她额头,嗔道,“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放心吧!老夫人早早地就吩咐过厨房热着饭菜呢,方才看到你们回来,我已经吩咐小丫鬟去厨房说过了,咱们先回,饭菜一会儿就送来。” 萧善当然不能就这么跟她走,因此又找了借口,状似担忧地说道,“有几样食材我得回去看一眼才能放心……” 云秀一听,点点头,伸手挽了她的胳膊,“我同你一起去,再一起回,也有个伴。” 食材是她找的借口,她只是想去厨房拿点生姜。 她知道老夫人找自己是为了赶画,就剩下明儿一天一夜了,时间还是很紧张的,好在画的是单人像,背景也被她模糊了下。 不过,今夜正是个机会,同老夫人商量解除契约的机会,有作画的名头顶在前面,又不是她特意来找老夫人,不会显得突兀。 原先她是打算临走时前一两天再找机会老夫人说的,又害怕过早的话会走漏风声。 虽然她试探出顾邵对自己是有两分新鲜感,平日也能容忍她一二逾越的小脾气,可是逃跑,毋庸置疑是会激怒他的。 一个生在金字塔塔尖的贵公子,脾性又傲,一旦知道自己为了不当他的妾室而谋划逃跑,那自己得这辈子都不要出现在对方面前才行,除非他从高处落败,没有了强权来逼迫自己。 不然,自己的日子一定不好过。 萧善站在寿和院门口的小池塘边,思索着一会儿该怎么说,少不得要利用同哥哥失联的事儿做借口了。 此时快到亥时末了,侯府各处渐渐熄了灯火,万籁俱静。 寿和院却还有两处燃着火烛。 孤月高悬,清冷的月光落在青石板上,偶尔随云遮掩,随风摇曳,身影飘忽不定。 萧善听着飒飒风声,漾漾水声,心头是前所未有的烦闷,她觉得自己忍到极限了,可是不行,还得再待几天。 她抽出被生姜抹过的手帕,轻轻地往眼睛上揉了揉,泪意渐渐涌上眼眶。 先前自己用饭,看她吃的香甜,老夫人也跟着用了些,未免积食,今夜不会那么早睡,不过此时肯定是困了的。 萧善走到正房门口,这会儿没人守着,她上手轻轻敲了敲门,带着点哭音道,“老夫人,姎儿有急事找您……老夫人……” 老夫人正在房里踱步,听到动静,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慌忙看向周嬷嬷,“这丫头怎么了这是?莫不是误笔了,画毁了?!” 最后几个字的声音一下高了起来,不!这不是她一个花甲老人该承受的! 陆家或许不会在意这些小孩子交际,但是陆家小娘子肯定会在意,要是当天无法如约交上画像,自家三娘子名声不好了是小,惹两家起了嫌隙事大。 陆家小娘子可是汴京锦安王世子从小就定下的,未过门的妻子,深得世子倾慕,闻得这姑娘最不喜欢弄虚作假的人。 锦安王是掌握着东北军权的实权王爷,世子年纪轻轻,虽不尚武,但文采卓然,同样不可小觑。 倘若陆家小娘子因一副自画像与自家生了龌龊,那也太冤枉了,这个不省心的三丫头! 锦安王是当今的堂兄,与圣人的情分非同一般。 她的大囡是得皇后娘娘喜爱,可毕竟都嫁了人,要是还为家里的烂摊子去烦她,也太不给她长脸了。 大儿倒是一方权臣,可毕竟离京多年。 周嬷嬷安抚地看她一眼,然后去开门,温声道,“先别哭了,进来说话。” ------------ 第五十九章 老夫人穿着身中衣坐在桌子旁边,看到萧善进来露出一抹慈祥又僵硬的笑容,迟疑着问道,“这是怎么了,可是画有什么,不妥当?”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用蛇尖顶出来的。 萧善福了福身,又摇了摇头,默默垂泪道,“画没事,是婢子另有事找您。” 老夫人松了口气,“那就好。”看她眼泪婆娑的样子,心下有几分担忧,忙问道,“那是你自个儿遇上什么困难了?” 除了刚遇上这丫头那天,之后就再没见过这丫头哭过,且这么多年,靠着她的几样手艺,侯府是名利双收,且不说利益,处了这么多年,情分也是有的,心下还真怕这丫头有什么闪失。 萧善面上哀戚,闻言跪倒在地,朝她磕了个头,老夫人猛抽一口气,下意识去扶了下桌子,“好孩子,有事儿起来说,你同别的丫鬟不一样,府上并没有人看低你的,快起来说话。” 萧善却没有起来,只仰起头,泪眼婆娑地牵了牵她的衣角,很是不安地说道,“老夫人,我兄长他……他失踪了!呜呜呜呜……” 老夫人面色一变,“怎么会失踪呢!是不是信儿有误……” 得清院。 随从守在四周,顾邵同书阳坐在院子聊天。 “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啊,”书阳怔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允许我有什么打算,只怕明儿全太原城的人都会知道,瑞王殿下将教坊司的菡珺姑娘抢了回来,”她说着眯了眯眼,随口说道,“跟着你当个良媛似乎也挺不错的,毕竟一个小丫鬟都能给你当妾了,我一个曾经的县主,如今很有艳名的花魁,你可不好委屈了我。” 顾邵淡淡道,“你要是舍不得教坊,本王大可以送你回去。” 书阳哈哈大笑,“怎么,嫌弃我?” 她笑的停不下来,最后发狠地掐了自己几下,急喘了几口气恢复正常,仿佛说给顾邵听又仿佛在说给夜晚的风听,“你不会以为人人都喜欢你吧?” 顾邵拿着茶杯的手一顿,“你不会到现在还对那个男人……” “自然不会!” 顾邵语却不相信,“郑阿翁常说有爱才有恨,一提起他你就这般激动,该不会还没放下吧?” 书阳嗤笑一声,不置可否,一开始也没多少爱,如今自己被他害的沦落教坊,卖笑为生,只有恨! “你少听点郑老头的瞎话吧,什么恨之深则爱之切,都是屁话!” 书阳斜眼看顾邵一眼,就见他不以为然的样子。 她冷哼两声,“或许这世上真有那种一边恨着一边爱着的人,可我书阳绝对不是,我如今恨他,只想活剐了他,非要说有爱,那也是以前。” 如今半点都没有。 顾邵其实对这句话也不太认同,恨一个人的同时怎么可能还爱她。 但思及郑阿翁以往保过的媒,以及同玉姑姑之间深厚的夫妻感情,又觉得他的情爱宝典不会出错才是。 “或许,是舍不得吧。”顾邵如今正为萧善的不识抬举而感到恼火,觉得自己似乎,仿佛能体会到这种复杂的感情,但同时心里很清楚,自己对她,爱,算不上,恨,更是无稽之谈。 书阳诧异地“啧啧”两声,不可思议地说道,“你不是一向不耐烦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 竟还搭了她的话,且说的有那么两分意思,该不会不是小丫鬟不知道他的心意,而是拒绝了他的心意吧! 那这热闹可就更好看了啊! 她兴致盎然地开口,“你这是有感而发呢,还是切身体会呢?” 顾邵眼底闪过一丝热烈向往,“你看出来了。” 书阳作为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对他喜欢上一个小丫鬟很是好奇,问道,“你同小丫鬟说了没有?应了还是拒绝了?” 她倾向于没有说的,倒不是她觉得身为丫鬟就一定会为主子抛出的橄榄枝而心动,只是单纯的觉得,若是被个小丫鬟拒绝了,这人绝对不会还把人带在身边的。 顾邵下意识地拧眉,虽然一开始拒绝了,但她很快就屈服……不对!自己为什么会用屈服两个字,是想通了,对!就是想通了。 “说了,她自然是感激涕零,满心情愿的!”话虽这样说着,声音却不受控制的低沉了下去。 书阳这回是真的惊讶了,小丫鬟对他影响这么大?而且,他这神情,可不像是对方答应了该有的表现啊! 不得不说她对那个小丫鬟来了兴趣。 顾邵没等她在追问,直接问道,“老实说了你的打算,能帮的上的我不会袖手旁观,但你要拖拖拉拉的话,干脆我替你决定了,仇我替你报了,你就留在我府上当个侧室养老吧!” 如此姎儿位分还没升上去之前,还能有个人庇护一下她,同她做做伴。 书阳心下一凛,赶紧开口,“仇我要自己报!”又抽搐了下嘴角,“我对你一点儿兴趣也没有,倘若我真那么没用,最后混惨了了,那就麻烦你给我准备个庄子,找两个人服侍我吃喝就行。” “这,你让我想想……” 老夫人双眸微蹙,倒不是她心狠,只是侯府接下来一段时间,要办两场寿宴,而且,“倘若你兄长真是被奸人所害,你一个弱女子孤身进京,又能做什么呢,不如你暂且留下,老身明儿吩咐你家大老爷托人打探打探如何?” “老夫人,婢子来府上快十年了,每日勤勤恳恳做活,认认真真履行契约上的约定,从来都是想着多做,不敢有半点懈怠,如今嫡亲的兄长或许有难,我如何能听之任之呢,总要身去找了,亲眼去瞧了,才能放心。” “倘若没有这个意外,便是契约满了,小人多留在府上两月也行,可是眼下,小人实在心焦。” 萧善想过会被拒绝,也不难过,大不了就不告而别,等她到了汴京,契约也到期了。 至于侯府会不会派人抓自己回去,萧善觉得他们应该没那么闲,一来一回寿宴的日子也过了。 而且,齐侯府老夫人和大老爷两口子,人品还算不错,就连二老爷两口子也只是小毛病一堆,大恶事不敢伸手的。 最后,看在自己这些年帮侯府赚了那么多钱的份上,恼怒过也就罢了。 ------------ 第六十章 老夫人见她执着地看着自己,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心,劝道,“你去了能做什么呢……” 只是看她这样,留下只怕也是无心做事,算了,就如了她的意吧。 “算了,老身——” 便如你所愿好了,后面这几个字到底没能说完,被萧善打断了。 “老夫人,小人愿意用一张香皂方子换自己提前获得自由身。”萧善以为对方还是不同意,最后以利诱之,如果还是不行,那就只能当一段时间的逃奴了。 “呃,”老夫人沉默了,她想说不用换,但是想想过往凡这丫头做出来的东西,吃的也好,用的也罢,就没有不招人喜欢的,招人喜欢就意味着能赚钱。 孙儿孙女都大了,嫁娶颇费银钱啊! 既然她都提出来了,不要也太亏了些,只是有些不厚道。 “换就不必了,方子就由老身买下来好了。” 萧善眼前一亮,松了口气,倒不是因她愿意出钱,而是终于成了! 老夫人让周嬷嬷开了她的匣子,取了两千两银票,萧善没有推辞,道了谢收下了。 方子则被老夫人交给了周嬷嬷,让她放好。 见萧善起身后没有离去的意思,她不由关心道,“丫头,可是腿疼?坐下缓一缓再出去吧。” 明儿早上还得早起作画,也不容易。 跪的久了,腿的确挺疼,萧善抽了口气,开口道,“老夫人,我来找您解除契约这事儿,能先不说出去么,我走后若有人问起,就说我病了。” “这是为何?”老夫人打了个哈欠,有些乏了。 萧善赶紧说道,“前路不明,或有凶险,因此,小人还不想让人知道我已离开太原去了汴京。” 老夫人一想也是,倘若她兄长的仇人是个大恶之人,那她还是悄悄地为好,当然,最好是不去,只是看着丫头是铁了心的,也拦不住。 “行,老身应下了,”老夫人淡淡的笑容凝在了脸上,看着面容坚定的萧善,无奈地耸了耸肩,叮嘱道,“你路上要小心,记得雇了镖局的人护送你,那般能安全些。” 萧善嫣然一笑,说好,腿也缓过劲儿了,出门回了抱厦。 夜色如水,微风拂面,萧善看着满天繁星,大踏步朝前走去。 自由,她终于要自由了。 “老夫人,您先睡,老奴去抱厦看看。”周嬷嬷替她掖了掖被子,如此说道。 老夫人闭着眼睛,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周嬷嬷出了门,去旁边的耳房叫了大丫鬟过去守在门口,这才放心离开。 抱厦里,临时摆了张小床,被褥已经铺好了,炉子上放着水壶,旁边地上放着炭盆,紧挨着的桌子上放着充饥的糕点和配套的茶杯。萧善看到愣了一下,她以为今夜不能睡觉来着。 好在此处背阴又临水,炉子放在内室倒也没觉得热。 不过这会儿还不困,萧善走到桌前坐下,画是她走之前的样子,没有人动过。 画只打了个底,明儿一天得忙死了,萧善盯着它出神,琢磨还有没有哪里能简略。 不动笔是她这会儿有些亢奋,静不下心,怕一个手误给毁了了。 “咚咚——” “姎儿,睡了吗?”周嬷嬷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 “没呢,嬷嬷怎么过来了,可是老夫人还有什么吩咐?”萧善过去开了门,将人迎进来。 转身去炉子旁倒了两杯茶端过去,将其中一杯递给周嬷嬷。 “老夫人没有吩咐,已经睡下了,是我找你。”周嬷嬷接过茶水试了试,不烫,一饮而尽,把杯子放在桌上,看了看萧善,说道,“再倒一杯。” 萧善起身把壶提过来,给她添了四回,等她喝够了,放下水壶,坐回了桌旁。 周嬷嬷从袖子里掏啊掏,拿出来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放在桌上,推到萧善那边,让她收下。 萧善要推拒,被她抬手捂住嘴,“先听我说。” 萧善懵懵地点了点头,周嬷嬷把手收回,放在膝上。 “咱娘俩儿一直以来处的不错,你这回要进京,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这一百两银子你收下。” “我知道你不缺银子,可是进京寻人谁知道咋回事呢,万一有个难处,那是多少都不够使的。” 她说着眼眶湿了,“这一百两,你就放在身上最隐秘的地儿,不是山穷水尽就别动用,”她擦了泪冲着萧善比出个笑模样,“我这辈子不知自己原本姓甚名谁,不知家在哪儿,无儿无女,没有成亲,原打算着要是老夫人走在我前头,就同她一起去了—— 要是我走在老夫人前头,那就不用操心了,她自会替我操持的身后事。” “原本孑然一身正得意,直到你要走了,才惊觉自己这心里呀,早把你这小丫头装下了,太想要你这么个孙女了!” 萧善听得一愣一愣。自己这么大魅力?不过,都要分开了,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这会儿哄哄她,叫一声也没什么。 周嬷嬷乐呵呵地应下,无比满足,“不管是安稳在京城落脚了,还是待不下去要回来,丫头,无论好坏,都记得联系嬷嬷。” 萧善看着面前的银票,最终还是收下了。 虽然她不缺钱用,但是别人的心意没法儿推拒。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身上的银钱会被搜干。 又过了一日,傍晚时分船停靠在拝县码头。顾邵有意带她下去走走,散散心,萧善没有拒绝,顶着斗笠走的慢悠悠的。 不比上个码头灾民环绕,讨钱卖花,抢劫打人,破败脏乱的景象层出不穷,拝县则一片祥和繁荣。 路过一家戏院,听到里边戏词唱的凄哀婉转。 “寒凄凄雨打碧纱橱” “~” “眉凄凄抬头望天空” “眼忪忪满眼是悲伤” “虚飘飘逼我走上黄泉路” “倒不如早点见阎王……” 萧善两辈子都不是爱听戏的人,她根本听不出来好坏。尤其地方腔调她更是听不懂,不过此刻听这几句戏词,大约是和心情应景的缘故,不光听懂了,还觉得唱腔不错。 顾邵见她驻足不前,以为她喜欢,问要不要进去坐坐,又同她说起,“家里也养了伶人,回去了你还可以在家听,等起复的旨意下来了,无论去哪,都把他们给你带上。” ------------ 第六十一章 周嬷嬷明白萧善的意思,无非就是不确定人一定可靠的时候,就要多存点银子。 她笑了笑,说道,“放心吧,老夫人手松,我又在她跟前伺候了这么多年了,体力也攒了不少的。” 周嬷嬷不容分说地把银票塞到萧善怀里,压着她的手道,“既是知道嬷嬷这养老还没个妥帖着落,你啊,可要记着全活的回来,嬷嬷知道你定然是个可靠的,就等着你给嬷嬷养老呢。” 萧善心里酸酸的,最终还是收下了,虽然她不缺钱用,但是周嬷嬷这么诚心,自己再推拒就有些伤人心了。 周嬷嬷见萧善收了银子,爱怜地摸摸她的头,笑道,“好孩子。” 窗户没关,隔着纱窗往外一瞧,浓浓夜色漆黑一片。 “天儿不早了,我就不多留了,你也早些睡,”周嬷嬷说完起身,走到门口开了门,提起灯笼就要走。 她年纪不轻了,萧善自然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回去,就送了送。 回来的路上不光起了风,还几不可查的飘起了雨,萧善想到窗户开着,桌上还放着画,立刻加快了脚步,把灯笼抱在怀里跑了起来。 走到门口时,雨声渐急,萧善掀开房门,顾不得放下灯笼,先跑到书桌前看了看—— 好在画纸的四个角上她都放了镇纸,因此没有被风吹到地上,而书桌和窗户隔了半米的距离,也没有被雨水打湿。 萧善将灯笼吹灭,挂到门口的木架上,又把窗户关上。 这会儿熬夜去画,明显不如早起的效率高,这会儿还容易打盹。 思及今夜空气潮湿,画纸娇气容易被影响,她又将炉子往书桌跟前挪了挪,添了两块碳,多少有点用。 忙完了,这才有空打理自己,萧善将湿了的的外袍脱下,洗了手四处看了看,发现床上放了一身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她翻了翻,除了小衣裳都有了。 应当是给自己明儿换的,此时正好用上,铜盆上的水是凉的,她从壶里倒了点热水,把边上摆着的帕子,拿了一块打湿,从头到脚擦了擦,换了干净衣裳躺下。 萧善原还担心今夜换了地方会睡不好,然而闭上眼,耳边被这不疾不徐的雨声包围着,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半夜,窗外闪过几道白光,之前哗哗啦啦的小雨,早已变成了沉闷轰响的雷雨。 “轰隆——” “咔嚓!” 萧善半梦半醒间,又听到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姎儿姐姐,快开开门,我是风莲,给你送被子来了!” “吱呀一声——”萧善衣裳也来不及披,醒过来忙开了门,就见老夫人跟前的二等丫鬟雨莲怀里抱着个挺大的包裹,旁边有三个小丫鬟给她撑着伞,三人只顾护着雨莲,自己半边身子都能拧下水了。 萧善赶紧将门全部打开,招呼她三人进来避雨,一边接过雨莲怀里的包裹道,“辛苦你们跑这一趟了,快进来歇一歇。” 雨莲是老夫人院里的二等丫鬟,也是常去厨房拿饭的,因性子直爽,两人并不陌生。 看着萧善提了水壶过来,也没客气地去抢,解了身上的蓑衣搭在架子上,转头同她道,“今夜是我同云秀姐姐值夜,刚响了两道雷,老夫人就醒了,忙唤我俩进去,就见她老人家正在柜子跟前翻找,是生怕冻着你呀!” 萧善心里吐槽,老夫人急的那是自己吗?明明急的是她家孙女的名声。 当然了,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的,“都是老夫人慈爱,体恤下人。” 这毫无灵魂的奉承话听得三个小丫鬟手底下顿了顿,彼此对视一眼,怎么她一点也不激动呢? 要说有本事的人脾气都傲呢,老夫人要是这么关怀自己,她们肯定欢喜的当场哭出来,瞧瞧人家声音都不抖一下,真让人羡慕啊! 雨莲洗了把脸,让她们三个也去擦洗擦洗,萧善把带来的包裹已经拆开了,最上面是三身衣裳,底下是个皮毛毯子。 萧善早在她们送了东西没有直接走就知道她们是打算留下的,此时这衣服更是验证了。 如果还打算回去,门口把包裹递给自己就该掉头,更别说还带了衣裳。 雨莲过来取了自己的换上,不好意思道,“我过来时看了沙漏,快寅时末了,想着你今儿必然早起的,与其回去扰了她们瞌睡,还要听她们说嘴两下,不如就在这你这儿靠一个时辰。” 萧善笑了笑表示理解,心想老夫人让人给自己送被子,应该也有催促的意思在。 快五点了,也确实该起了。 萧善捡了个薄些的毯子披在身上,揭了盖着的画布,对着她们四个提议道,“你们冷了一路,去床上躺会儿吧。” 三个小丫鬟受宠若惊,连道她们坐着就好。 萧善面带笑容,安抚道,“我此时又不睡,空着也是空着,你们又正需要,快去吧!再说了,你们也是为了给我送被子才淋成这样,你们不去,我心难安呀!” 三人心底有些意动,但还是没有动弹,只频频看着雨莲,等她发话。 虽说这位姎儿姐姐在主子跟前很有体面,是所有丫鬟艳羡的的榜样,但她们三个平日毕竟不归她管,此时要是直接听了对方的,雨莲姐姐心里落下疙瘩怎么办,她们以后还是要跟着老夫人院里的姐姐们做事的。 雨莲冲她们摆了摆手,不甚在意道,“没听见姎儿姐姐说的么,去床上暖着吧!你们先去,我还要同她说会儿话。” 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抿了两口,走到炉子跟前坐下。 萧善也催促,“别愣着了,夜雨寒凉,你们可是淋了不少,小心染了风寒。” 三人见她语气真诚,不像客套,心里也担心真得了风寒不能当差,再加上她素来有着帮扶女子,怜惜弱小的好名声,红着脸道了谢。 萧善想了想又把水壶拎到靠床的桌子上,拿了三个杯子放上,“多喝点热水驱驱寒。” 见她们只是坐到床边,拉了被子盖了腿,不由蹙眉,瞥了一眼她们的鞋,顿时明了。 ------------ 第六十二章 “脱了鞋烫一烫脚,去床上躺会儿,今儿这么大的雨,又不必洒扫庭院,你们多歇会儿无妨,实在不放心,老夫人那里有我替你们说情。” 萧善摸了摸水壶,能感觉到烫了,提起来倒进脚盆里,这盆原是老夫人让人给自己准备的,只是她没用。 “就是水不多,你们三个凑合着用一盆吧,缸里剩下的那些,留着烧水喝。” 水缸不大,萧善回来擦洗用了两盆,又同周嬷嬷喝掉了一些,她们四人方才用了一盆,此时再倒掉一壶,剩下的量也就不倒半壶。 三人这次没有去看雨莲,而是震惊的看着萧善,心中恍恍惚惚,她竟然给我们这样的三等小丫鬟放洗脚水! 传言诚不欺我们,这位姐姐真的待人一团和气,无论你是几等身份。 萧善见她们愣着,以为三人还在等雨莲发话,无奈地叹了口气,敲了敲三人头顶解释道,“你们雨莲姐姐的鞋子没湿,还有,再不洗水要凉了!” 雨莲穿的是皮靴,底下是很厚的木底,防水,再个依她的性子,若是鞋子不防水,必然是要拿一双替换的过来的。 三人如梦初醒,忍着泪意轮流着烫了脚,然后裹着被子靠在一块儿打盹。 雨莲同萧善闲聊了会儿,见她不好分心,也就止了话头,同那三人到床上挤着去了。 刷刷画画的,时间很快到了辰时,因为阴天下雨,今日的天色没有完全亮起,而是低压压,灰蒙蒙的。 萧善伸了伸懒腰,放下笔,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把窗户开了条缝隙,扑面而来的清新凉意,十分醒人心神。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一边活动着手腕,脖颈和肩膀,一边想着今后的打算。 自恢复记忆起,她就没打算成亲嫁人,倘若这辈子的父母仍然健在,自己也许会为了让他们放心,而招个家世简单,同时又身体不好的男子入赘,然而双亲早已辞世多年,这辈子就不必委屈自己当寡妇了。 虽说兄长也同父母一样关心疼爱自己,但是在他面前,只要自己咬死了不松口,坚持不成亲,兄长最后也只有妥协,或许他同样不能理解这样的选择,但比起面对父母的压力,无疑要小上很多。 或靠着兄长养活,闲散度日,混吃等死;或靠着自己的掌握的本事拼出一番功绩,显赫于人前;或经营一二家店铺,之后隐于山水之乐,畅游天地之间,沉醉于美食之中…… 以前的种种憧憬,眼下都有可能成了空话。 她很想安定度日来着。 “扣扣——” “姎儿姐姐,你起了吗?” 昨儿夜里后来没有关门,萧善这会儿听到问声,也没有动弹的意思,只淡淡叫了声进。 雨芍得了准许,推门进来,最先看到的画面是,床上七倒八歪的靠着四个女孩儿,头发毛毛乱乱,睡得形象全无! 因她同雨莲不是一个屋子,故而此时还不知道雨莲昨夜奉命过来送被子。 难免有些懵圈,疑惑道,“姎儿姐姐,这是怎么回事?她们怎么在这儿?” “老夫人可是特意吩咐过不让人打扰你的……” 萧善笑着解释道,“昨儿夜里雨大风急,老夫人怕我冻着,因此遣了她们四人来添床被子,而她们淋了雨,怕回去换洗吵到你们,就留在这儿歇了。” 雨芍了然,又去叫她们起床。 * 又过了一日,傍晚时分船停靠在拝县码头。顾邵有意带她下去走走,散散心,萧善没有拒绝,顶着斗笠走的慢悠悠的。 不比上个码头灾民环绕,讨钱卖花,抢劫打人,破败脏乱的景象层出不穷,拝县则一片祥和繁荣。 路过一家戏院,听到里边戏词唱的凄哀婉转。 “寒凄凄雨打碧纱橱” “~” “眉凄凄抬头望天空” “眼忪忪满眼是悲伤” “虚飘飘逼我走上黄泉路” “倒不如早点见阎王……” 萧善两辈子都不是爱听戏的人,她根本听不出来好坏。尤其地方腔调她更是听不懂,不过此刻听这几句戏词,大约是和心情应景的缘故,不光听懂了,还觉得唱腔不错。 顾邵见她驻足不前,以为她喜欢,问要不要进去坐坐,又同她说起,“家里也养了伶人,回去了你还可以在家听,等起复的旨意下来了,无论去哪,都把他们给你带上。” 萧善没有说话,也没有进去,径直向前走了,看到一个卖首饰的铺子,进去坐下,吩咐伙计,“拿些小巧稀罕的玩意儿过来,不拘男女老少。” 顾邵眸光一闪,这是还没死心?可惜水性不好,她逃不脱的。 萧善并不理他,只对着婢女不停比划,“用这个美人条做成禁步怎么样?会不会太大了,” “这个镂银蓝宝蝶贝镶边的戒指做成小钗戴在头上好看吗?” “这个男子的白玉镶碧甸子的腰带拆开做成发冠能不能?” “我现在就要,能立时做成吗?工费要另加多少?” 伙计被问懵了,不知道怎么回话,头一回见这样刁钻的客人,不像是来买东西,倒像是来找茬的。 赶紧找了老板来。 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听她要求并不恼怒,好脾气地一一解答,见她要的急,忙不迭地吩咐下去,说好了两日后来拿。 最后又拿出一个原木色的盒子,里面放着一枝葫芦结串样式香木钗,“夫人今日在小店抛费不少,这枝钗子胜在雕工不错,香味纯正,赠给夫人聊表心意,小小礼物不值什么,夫人莫要嫌弃才好。” 萧善正要抬手接过,顾邵伸手将钗拿起递给随从,“你验验这钗的香味儿可有不妥。” 店主喜气洋洋地脸色几乎维持不住,看了看他的打扮,又咽下了要出口的话。 萧善心头猛然一跳,好在一直偏着头,脸上也没有露出慌乱神色。再抬头时眸中已恢复常态,只似笑非笑地看着顾邵。 随从接过木钗放在鼻下嗅了嗅,发现香味虽然浓烈,但并无不妥,怎么看都只是普通香木。 “回公子,并无不妥。一种寻常香木罢了。”就是这家店的品味不怎么样,味儿浓了些,不过萧姑娘似乎瞧上了,也是,这雕工倒不俗。 自己还是不要多嘴了,浓就浓罢,反正闻了也没害处。 ------------ 第六十三章聪明的老夫人 实在看得人火大,雨芍一提裙子,也顾不得形象了,跑过去夺过她手里的水碗,稳稳端在手上,另一只手拧了她的耳朵骂道,“作死呢你!” “你怎么就这么能耐,昨儿老夫人都说了不让打扰这边,偏你送个被子还自作主张的留宿了!” 雨莲顾不上去问水洒了没,两只手连忙去护耳朵,嚷嚷道,“疼疼疼,好姐姐你下手倒是轻点儿呀!” 终于救下自己的耳朵,雨莲退开点距离,看着雨芍嘟囔道,“姎儿姐姐惯来心善,昨夜里那么大的雨,不管谁去送被子,肯定都会被她留下的,我拿了替换的衣服过去,也是知道……” “你知道个屁!”雨芍见她死不认错的样子,气的脑仁疼,粗话脱口而出,只是这会儿把水送进去让人洗漱要紧,“等我闲了再收拾你。” 两个小丫鬟被她方才疾言厉色的训斥吓破了胆儿,肩膀一缩一缩,生怕雨芍也过来揪她们的耳朵。 然而,雨芍只是冲她们翻了个白眼,边走边说,“你们两个也不无辜。” “她说留宿,你们不知道劝一劝,还跟着附和,长脑子了吗!” “这是画没出事,但凡昨夜里出了指甲盖大小的意外,你们必然是要被转出去的!” 本朝禁止买卖人口,但是在租赁期限内,主人家是可以将奴婢转出去的,在外面,侯府这样口碑好的也有,不好的更多,一般被主人家半路转出去的奴仆,大家都默认这些人行为上是有不妥当的,是很影响职业生涯的。 谁知道会被转给哪样人家,性子暴虐些的打骂都是轻的,弄不好可是会丢了命的,别说律法禁止无故打杀奴仆,视律法为儿戏的人,什么时候都不缺。 小丫鬟快被吓哭了,眼巴巴地去瞅雨莲,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呜呜呜,好可怕,咱们不会因为这事儿被老夫人转给别人家吧? 雨莲赶紧冲她俩摆手,“放心吧,不会的。” 这就是件不举不究的小事儿,姎儿姐姐就不是那样的人,在别人跟前,自己是在规矩不过的。 这时候已经有了植毛牙刷的出现,和现代的不同,它是将细木棍一头掏空一点儿,放进处理干净的动物毛,相当于是个缩小版的拖把。 萧善少不了要把它掰横,只是这手艺太简单,属于一看就会系列,她用来赚了一波快钱后,就丢开了。 牙膏也不是纯青盐,而是用升麻,细辛,白芷,槐枝,姜等药材和青盐或磨成粉,或熬成水做成的,当然这纯属古人智慧。 见她洗漱完了,雨芍打开食盒拿出一碗杏仁羊乳,笑吟吟道,“万婆子说姐姐每日都要喝这个的,我就给一起带来了,姐姐这会儿用不用?” 萧善笑着谢过她,接了过来,抿了两口放在一边,专心吃饭。 吃过饭,萧善把羊乳留下,其余的都让她带了回去,包括昨晚上的点心。 大约是因为习武的原因,萧善比起一般女子,胃口要大些,此时也不觉得撑,仍然坐下画画,今儿白日能画完最好,晚上就能睡个好觉了。 得清院里,顾邵支棱着腿躺在外间的小床上,大开着窗户,身上盖着张薄被,正看着窗外发呆。 今儿这雨下的让人腻烦,还怎么找借口去找她。 二房的六娘子是吧,一会儿让人再去加几卷佛经,嗯,还有那些个女戒女四书之类的玩意儿,都送去让她好好抄上几遍。 不行,那些个玩意儿从小学到大也没学出个名堂,还是换了别的吧,《论语》就挺好! “去个人吩咐一声,就说本王说的,让六娘子,”顾邵说着顿了下,老夫人之所以让那丫头替齐六娘作画,就是为了保住府上姑娘的名声。 自己这样大张旗鼓的派人过去,闹得人尽皆知就不好了,不说跌了六婶婶的面子,单自己小时候在齐侯府还住过不少的日子,也不能不顾及,“去找老夫人,就说本王说的——” “女戒这些就不用抄了,” “真的!?”六娘子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 “换成论语,同时,还要写一篇认知到自个儿行事不妥后的,‘请道德书’,不得请人代笔。”周嬷嬷一脸同情地看着六娘子,你说说你,运气不好是真的,能瞒也是真的,但凡你早些说了,也不至于撞上他。 六娘子一双杏核眼顿时变得黯淡无光,早饭顿时不香了。 嘴角垮了下去,起身有声无气道,“劳烦嬷嬷跑这一趟,请您转告祖母,孙女儿知道了。” 嘴上这样说,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祖母才不会这样闲。 呜呜呜,后悔死了,吹下的牛皮是要还的。 周嬷嬷回了寿和院,老夫人正坐在贵妃榻上听丫鬟读书,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出不得门,不出门,实在无事可做。 “都下去吧。”见周嬷嬷回来,老夫人挥退了左右。 确定人都走远了,这才有些鬼祟地小声道,“我怎么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呢!” 周嬷嬷扒拉了个小杌子坐到她跟前,一脸莫名地看着她,“您发现什么了?”瞧这谨慎的态度。 老夫人后知后觉道,“我怎么觉得这王爷是在替姎儿那丫头出气呢,他保准是看上那丫头了!” 轮到周嬷嬷吃惊了,自家姑娘竟然还有这么敏锐的时候。 周嬷嬷不动声色,“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不是明摆着么,难不成你还真信了他是因为对品德素养的要求太高,才出手罚六娘的?” 老夫人以为她不信,急忙道,“你忘了他小时候也是淘气的不行,都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他十岁那年……” “姑娘!” 老夫人惊觉自己差点失言,下意识朝着门口窗户看了看,发现没有异常松了口气,转头得意道,“这回你得信我,我这次的直觉准没错儿。” 周嬷嬷闻言心情有些复杂,姑娘一辈子都快过完了,许多事儿上都还不太聪明的样子,偏这次竟然蒙对了。 “你要是不信,咱俩打赌。”老夫人跃跃欲试,乐得像个偷吃了糖的老小孩。 ------------ 第六十四章 周嬷嬷攥了攥手,冷静如常,面上带笑道,“那您可还要提前放了姎儿的契?” 老夫人“嗨”了一声,“都答应好的事儿,做什么要反悔,咱家凭着那丫头的手艺,都赚了多少银子了你也不是不知道,做人要知足。”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道,“那是个好姑娘,不为她帮咱家赚的银钱,就为这么多年的情分,也不能坑害了她,我估摸着,她兄长的事儿是一桩,她想悄悄地离开也是一桩。” 反正王爷又没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自家只装作不知道就好。想来,像自己这样眼利的人还是少数。 “沛春都没看出来呢!”女儿可是顶聪明的人! 周嬷嬷看她颇为自得的样子,跟着乐了,笑了笑又收敛了道,“大姑奶奶没看出来也好,要是看出来了,把人赶走了还好,要是挑明了……” 老夫人顺着她的话想了想,片刻后唏嘘一声,“可不是,单听她平日里教导跟前的小丫鬟们那些话,就知道她是个自尊自爱的,是决计不肯与人做妾的。” 可是顾邵那个无法无天的性子,哪容得人拒绝他,不顾那丫头的意愿强纳了她是轻,就怕他因为不能如愿,就把人打杀了。 这么一想老夫人就恨不能立刻把萧善送走,多好的姑娘,再没见过比她更有精气神的姑娘了。 “你这会儿就去衙门把契书换了,就说我派你出去买东西。”老夫人生恐迟了生变,深觉雨也没那么大了,催着周嬷嬷出去办事。 哪怕王爷明儿就要挑明,这自由身与否也是很关键的,律令再怎么说奴婢和平民一样是良籍,可真到了那时候,平民到底比奴婢要体面几分。 “实在逃不过,最好还是姎儿的哥哥平安无事,考个好功名,能替她挣个高些的位分。” 老夫人越想越没了先前猜中秘密的兴奋感,只剩下对萧善的满腹担忧,合掌对着头顶拜了拜,“这样出色的姑娘给人做妾简直是暴殄天物,无量天尊,您老人家千万保佑着点她呐!”又对周嬷嬷叮嘱道,“你千万避着点人,别让人看到了。” 省的到时候还要费心找借口,可怜她一个老人家能有什么事让人去衙门。 周嬷嬷笑着应了,穿上蓑衣,撑伞出了门。 她原先还担心自家姑娘因着害怕王爷,就不敢放姎儿的契了,没想到…… 齐大老爷进了顾邵的书房,见他坐在桌案前,面容冷峻,眸中似盛着点点怒火,并无半点昨日的亲近之意,便知是为公事,且事态不妙。 脑中快速忆起近来桩桩公案,并无哪里不妥,实在毫无头绪,遂矮了身子恭敬道,“王爷唤臣来,不知所为何事?” 顾邵沉着脸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信函揉了扔给他,“接着!” 这般不客气,大老爷心底一沉,慌忙接住,将信仔细展开,逐字逐句浏览了一遍,“建州卫有异动?这,这同……” 齐家有什么干系,难不成齐家有在外游学的子弟投了那边?不能吧! 顾邵也没同他兜圈子的意思,点了身边的随从让他将查到的事情,再说一遍。 “属下先前奉王爷的命令留在别庄调查花木失踪一事……” 齐大老爷越听越心惊! 原来,瑞王别庄那些失踪的花木并不单是被贪财的仆人偷偷倒卖了! 原来,除了瑞王的别庄还有好几家且他们通过这种方式大肆敛财! 而得到的银两,大多被他们以各种方式流进了建州。 思及方才看到的信,信上说建州卫的蛮子有反心,这要是还没闹起来就被镇压住还罢了,停职查办,又或者彻底丢了乌纱帽,好歹命还在。 可要是那边那闹大了,圣人在仁慈,齐家满门老小怕是也要被挨个砍了脑袋的! 齐大老爷额上冒出了冷汗,深知此次祸事临头,他极难脱身。 他“咚“的一声跪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头,几乎悲戚到失声,“臣失职,臣有罪,臣是万死难辞其咎,但是臣的母亲和家小无辜,王爷,还请王爷看在臣妹的面子上,到时候救救她们——” 顾邵并无半点动容,没有指责他也没有应承什么,又抓了封信扔,“接着看!” 齐大老爷这次没有接住,抬起袖子抹了眼泪,颤抖着双手从地上拿起来—— 自己两个庶出的弟弟竟然明明白白地参与进去了! 哪怕早已分家! 哪怕父亲在世时自己同他们也没有半点兄弟情分! 哪怕分家后从没有过联系! 可这血缘关系不是分了家,自己说是仇人朝廷就会认同的,此次被牵连是一定的。 方才情急之下脑子发昏,只知道干着急,此时缓过来一些,意识到这其中也不是没有能转圜的余地,心跳渐渐稳了下来。 且,王爷这番询问,不像是不管齐家的意思,齐大老爷连忙道,“还请王爷明示。” 顾邵看着齐大老爷颓然惊怕的神情,既气愤又无奈,观他以往,治下清明,人也勤奋,遇事也都能妥善处理,倘若河东一直处于无算计之中,他未必不能将此地长长久久,安安稳稳的治理下去。 然而他不够敏锐,治下这么大笔银两流出,他竟然一无所觉。 可这齐家不能不管,无论是思及六婶婶的抚养之情,还是自己同齐家几个小辈的交情,他都做不到袖手旁观。 顾邵揉了揉眉心,颇为头疼,若是单大老爷失职,或者只是不亲近的庶弟参与了进去,而他自己早有察觉,把自己撇清了,那保下齐家满门性命自是不难。 然实际上,他两者皆没有察觉。 如今单看建州卫那边什么情况了,若是逆臣没能被镇压住,反过来倒成了威胁,那这齐家满门的性命,还真是危险。 “你先起来吧,不幸中的万幸是,你将河东的粮仓和药材守的很严,这也算一点儿功劳吧!” 齐大老爷听他这生硬的夸奖,羞愧的恨不能原地爆炸,若是都守住了,那的确是功劳,可出了漏子,这些就只是该做的没做好。 “王爷,副使绑来了。” ------------ 第六十五章 “吱呀——” 随从打开门,将人一把推进去,也不管对方会不会受伤,然后飞快地阖上门,尽职尽责地守在门口。 “孙!不!赞!”齐大老爷从牙缝里挤出个人名,同时转过身就看到——昔日副手被捆成粽子一样丢了进来,整个人狼狈不已地往前扑了几尺,正好停在自己脚下不远。 齐大老爷压在胸口的惊怕,瞬间被无尽的委屈和怒气替换! 什么文雅,礼仪,气度此时通通被他抛去天边了,他只想将这狗东西千刀万剐!再扔进油锅反反复复炸上个八百遍! 齐大老爷这人,生得儒雅清秀,加上一直以来,又喜欢赏咏声色,用风雅事物装点自身,因此怎么看都是个和普通文人没什么两样的翩翩中年郎,但背地里却是个习过真功夫的练家子。 而孙不赞,虽说也有武艺在身,但是和齐大老爷这种,三岁开始就被老父亲在身后拎着鞭子监督扎马步、打木桩的彪路子相比,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手。 更别说他还被捆的严严实实。 还手是没办法还手的,孙不赞只能艰难地在地上蠕动,躲避,养尊处优惯了,皮薄的紧,才挨了几下就抽抽着嚷开了,“王爷,臣犯了何事还请明言,作何让臣受此折辱啊!” 眼见二人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他也光棍,索性不装了,硬撑着声讨道,“我是正三品大员,你们敢动私刑……” “闭上你的狗嘴!老子从二品,是你上司!”齐大老爷怒喝一声,几乎是从肺里吼出来的,声音不是很高,但是足够阴森。 拳拳到肉,锤锤见血,“你怎么敢,你怎么敢!你知不知道你送出去的那些银子,会惹起多大的兵祸!” “狗东西!你踏马是安稳日子过腻了,想死了是吧!你想死你从城门楼子上跳下去,一栽一个准,你拉上我们做什么!” 顾邵完全没有阻止的意思,靠在椅子上听了一会儿戏,估摸着差不多了,淡淡提醒了一句,“命先留一留。” 齐大老爷已经踢出去的脚,闻言偏了偏,很不幸地从孙不赞的脐下处三寸险险划过,不轻不重—— “嗷!嗷!嗷……”孙不赞顿时像条打了鸡血的肥虫一样,胡乱狰狞地翻滚跃动,惨叫声听的人心底一颤。 顾邵看得一怔,随即垂下眼眸,嘴角轻扯了扯,巧合吧! “咳咳,齐家叔父,打累了,就歇歇吧。” 齐大老爷虎躯一震,放开了捂着孙不赞嘴巴的大手。 完了,自己今儿急火攻心,怒气上头,以往在王爷跟前塑造的儒雅形象,它塌了! 罢了罢了,王爷都及冠几年了,不是小时候那个渴求爹爹的小娃娃了,所以,不用担心会吓到他了。 一时气氛微妙。 顾邵起身走到孙不赞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淡道,“你可有想过事发之日该如何应对?或者本王换个问法,你家主子是怎么交代你的?” 他绕着孙不赞走了一圈,轻描淡写道,“总不会你完成一件差事后,剩下的就只有等死吧!” 语气中显而易见的嫌弃,大有—— 你竟然是个不能回收再利用的一次性废物! 你要不是半路被收买了,那就是这么多年了才干成这么一件事! 这么一看你家主子似乎不大聪明的样子啊! ——这样极尽鄙薄的意味,侮辱性极大。 孙不赞被他这随意的态度刺激到,本就像条死狗一样喘着粗气,这下胸腔内更是涌上一口老血,事发,如果不是你突然来了太原,怎么会事发呢! 起不来便不起来了,孙不赞闭了闭眼调整呼吸,躺平任嘲,不答反问,沉声道,“王爷此番假公济私,纵亲行凶,就不怕、不怕臣脱身后上本给圣人,参你一状吗!” 顾邵眼角眉梢染上冷意,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一样,好整以暇地端详他片刻后,嗤笑两声道,“你怎么会觉得自己还能脱身呢?是什么给了你这样的错觉?” 孙不赞骤然一愣,像是不明白他为何要明知故问。 “臣不过是……”对上那双冷厉不屑地眼神,孙不赞呼吸停了一瞬,咽了口唾沫依然硬着头皮道,“我只不过是买了些花木,王爷别庄失盗,难不成还要怪……” “西南,还是建州?你猜本王猜你是哪边的细作呢?”顾邵不容置疑地打断他的狡辩,嘴角勾笑着问道。 孙不赞眼神一缩,连忙低下头。 齐大老爷一直盯着他,见状哪里还不明白,原来这位同僚不是丽阳长公主用来敛财的工具人,而是想要窃国的反贼这边派出的马前卒。 这可真是流年不利! 自打走马河东之日起到现在,自己一直兢兢业业,唯恐负了皇恩,财赋,人事,农桑,河道,行政…… 桩桩件件,没有哪个是敢不尽心尽力去办的,耗费了许多心神料理的妥妥当当,谁成想到头来却差点栽倒在这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事上。 之所以说是差点栽倒,是因为还不到出最后结果的时候,这会儿两只脚踩在里面,至于是是齐齐整整拔出来,还是凄凄惨惨被拉下去淹死,齐大老爷觉得他也不知道。 顾邵走回桌前拿起地图展开,淡淡道,“前有石敬瑭曾被困于太原,为脱身将燕云十六州出卖给了金贼;后有旧朝太宗皇帝灭晋阳,从而使得北地门户大开,将士们无险可守,金贼毫无阻力地冲到王庭,旧朝几尽完全失了国祚。” “河东,肱骨之地也。” “孙不赞,你觉得你家主子在这里生事,就是为了区区几十万两白银么。” 孙不赞心底一痛,什么叫区区几十万两白银! 你以为搞钱很容易么!你一个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勺的王爷懂什么! 虽说本朝比起以前,是开采了许多新矿—— 孙不赞眼中刹那间冒出来的愤怒,委屈,尴尬,生气等复杂情绪,看得顾邵有些不解,这神情怎么不太对,还让自己怎么往下猜。 ——但是!开出来的银矿又不是我的!采出来的银子也不是我的!我得绞尽脑汁把它们换回来,呜呜,也不是我的! 换回来交给主子。 顾邵无视孙不赞委屈的神情,他觉得自己的猜测十之八九是对的,既然对方不配合,那就换个人好了。 孙不赞:“……”我再跟你说一遍,从别人口袋里搞钱真的很难的! 我劝你不要小瞧我! ------------ 第六十六章 周嬷嬷出了门直奔衙门,以前总和老夫人一道嫌弃大老爷的官衙不在太原,多有不便。 今儿就不一样了,她可太谢谢这份不便了,不用担心遇上府上的熟人。 周嬷嬷三言两语说清来意,没有亮明身份却给了银钱,立刻有小吏殷勤地领着她去了总管户籍,婚姻,继嗣等事务的郎官处。 “就是这儿了,”小吏将周嬷嬷带到一座宽阔的二层小楼跟前,伸手比了比,轻声道,“大娘你进去往右手边第三个大厅门口停下,若是门没敞开,你就略敲一敲,问什么答什么,听到叫你进去了再进,靠窗的就是管这个的掌固,跟您一样儿姓周,脾气还算随和。” 周嬷嬷记下,笑着谢过他。 小吏揣着手,摸着袖子里的银角子不好意思道,“谢什么,您给了钱的,该我谢您才是,快进去吧,省的一会儿人走了,下晌还不知道甚时辰才来呢!” 说到最后一句他用力扯了扯嘴角,鼻子里哼了一声,似乎对此有些不满。 可不是不满么! 这些官老爷就是不知足,成天坐在明亮开阔的屋子里喝茶聊天,还要旷工,还要喊累! 自己这些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艳阳高照,都得守在外边的差役,却是迟上一半刻都要被骂的狗血淋头,同人不同命呐! 看着周嬷嬷进去,小吏想了想没有离开,摩挲着袖子在外面侯着,这大娘出手可真大方,银角子,得有一两二钱了。 没多会儿,周嬷嬷就步履轻快地出来了,小吏远远朝她招了招手。 周嬷嬷过来奇道,“小郎君怎么还在这儿,可是等老身,千万别误了你的差事才好!” 小吏被她一声体面的“小郎君”叫的面红耳赤,话都说不利索了,“唰”地站直了身体,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大娘还是叫我小差弟,不是,我是说小兄役,不……” 明明还没有平常被恭维时叫的差爷听起来威风,可这声“小郎君”就是听的人怪舒服的,就好像自己也成了读书人似的。 周嬷嬷乐呵呵地笑了笑,“好孩子,你看着也才堪堪十七八岁的模样儿,叫你小郎君正正合适。” 一上午过去,雨势渐慢,萧善的画稿也初步完成了五分之三,她放下石笔活动了下手腕,又揉揉腰,没有第三只手去揉眼睛了,只能控制着转来转去。 就这,还是她把能简化的都简化了,能虚化的也都虚化了,比如背景,比如将围观人群等比例缩小,只画出人形。 最重要的是把陆家姑娘画好,她也确实用了十二分精力去画的。 画上的女子穿着件浅牙绯色,永寿葫芦缠枝纹窄袖圆领袍,腰上扎了条蓝紫色绣粉桃珍珠抱腰,白绫裤,长腿垂在高大的骏马两侧收紧,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扬起马鞭欲落,满头乌发梳成双蝶翼绕环髻,简单戴了几根珠钗,绑了一根红色发带,飘在脑后随风飘扬,肆意飞舞。 观她面容俊眉修眼,顾盼神飞,高贵柔美,眼神热烈而坚定,温婉和英气并存。 萧善看得满意,再完成一下细节,最后等上色,就能大功告成了。 雨芍提着食盒进来,笑着道,“姐姐坐了一上午,趁着这会儿……” “姎儿,可忙完了?”周嬷嬷倚着门,出声问道。 萧善抬头,喜嗔道,“嬷嬷走路都不带声的么,可是吓我一跳。” 她搅了搅手里的粥碗,摇摇头道,“哪有那般快就能画好的,要是今儿个白日能画好,都是烧碗口粗的香。” 萧善不用问也知道,妥了。 着急看到契书,她随意吃了点东西,就让雨芍收拾了。 只剩下她俩了,萧善急切地唤了声,“嬷嬷?” 周嬷嬷也不卖关子,从怀里掏出来郑重其事地递给她。 萧善展开一看,自由了!确定自由! 萧善拿到保证她自己自由的凭证,她就是现在就走人,也是可以的,当然,法理上可以,情理上当然不能想做。 周嬷嬷也替她开心,“你还忙,我就不打扰你了,赶紧把这画画完,也省的晚上熬夜。” 萧善点点头,表示记住了。 空中已经不怎么飘雨了,只是地上积水不少,庭院里一脚踩下去必然会弄脏鞋袜衣裳,沿着回廊走自然不用担心。 今日不光老夫人免了各房请安,学堂里也不用去,早上雨太大,夫子也派了人来说是今儿不上学。 可是她这会儿竟然在学堂边上瞧见了什么,四姐姐和夫子那样神情,绝不是普通师生该有的样子。 三娘子打头止了步子,立即转过身,面跟着的丫鬟自然什么也没有看到。 她又及时让她们闭了嘴,没有发出任何响声,其实两厢有段距离,不一定听得见,但是三娘子还是极其小心的退走了,一点儿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不敢想自己带着丫鬟,撞破了自家姐妹的私情,虽说丫鬟没看到,但是被自己撞到也不好看。 这事儿她不能瞒着,得告诉家中长辈处理才行,只是自己可不能直愣愣地跑去戳破。 老夫人听周嬷嬷说方才回来的时候,看到了她丈夫的两个庶子进府来了,顿时立起了眉毛,心里直犯恶心。 “他们来做什么!早八百年前都不来往的人了,门子怎么把他们放进来了?” “你家大老爷让的?” 周嬷嬷无语,平常还一口一个娘的好大儿,这会就成了你家大老爷,哎呦,自从老侯爷没了,自家姑娘这是越来越任性了。 不过,谁让那些老姨娘以前把人欺负狠了呢!老侯爷那个混账东西不喜欢姑娘,便连体面都不给,纵着她们一天天在姑娘跟前作妖。 要不是姑娘娘家撑得起,怕是早都被啃没了骨头。 “您想想,大老爷能待见他们吗?这叫过来必然是他们不妥当,大老爷叫来问问清楚情况而已,咱们说了往后不是一家人,也得外人信了才行,外人眼里,那是一家子骨肉兄弟……” “谁跟那些小畜生是一家子了!不是!”小小年纪,被那些女人教的一个个满口谎言。 要不是本朝不兴将庶子当贱奴看待,她一定要将他们一同卖了。 ------------ 第六十七章 当初老侯爷去世后,那些姬妾没了人撑腰,老夫人不用再担心因为自己想要讨回公道,会使得自己膝下儿女的前程被老侯爷苛待。 她一纸状子将那些庶子和姨娘姬妾告去了衙门,可是造成了好大的轰动,等案子判下来,更是满京哗然! 除了养在老夫人膝下的三个庶子和两个庶女,其余的庶出不拘男女,还有他们的姨娘,一大半都被判了刑,打了板子。 接着,老夫人在娘家人的陪同下,捏着衙门判下的文书,把老侯爷给出去的家财通通收了回来,她还把自己膝下的孩子单独排行,至此,彻底同那些人撕破了脸,断开了本就不存在的情分。 这场子从头到尾找的,连已经出嫁的姑娘都被波及到了。 她们后不后悔,老夫人不知道,也不关心,反正她舒心极了,快乐极了。 而罪魁祸首老侯爷,老夫人她不是不想告,而是人已经死了,世人惯有的想法,认为死者为大。 ——他都死了就算了吧,和一个死人还计较什么! ——人死债消,你这样不依不饶的,也太难看了! ——你教出来的孙女我们家可不敢娶/你这么强势你家的孙媳妇肯定难当! 她当初放出告亡夫的风声后,比这更难听的话都听过。 虽然她从头到尾压根儿就没打算告死鬼丈夫,不过是以退为进,想让府尹将那些妾室庶子刑罚判的重一点。 当初他们的判决出来后,世人不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是死鬼丈夫纵容的吗?不,他们知道! 不光知道还骂他糊涂没人性,可自己真要将丈夫告上公堂,他们反倒嫌自己不够大度。 头脑清醒立场坚定的人是少数,更多的人是秉行谁弱谁有理。 其实就像他们说的,人都死了。他们以为自己听进去劝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因为死了,告了也惩罚不了他,因此她根本就没打算告他。 他要是现在还活着,也不是不能告一告,反正孩子们都大了,也成家立业了,掣肘不了自己了。 至于年轻的时候和离,她想过,可是她没把握带走几个孩子,大儿想都不用想,婆母就不会答应,二儿,女儿和收养的几个庶出,虽然不得看重,但想带走颇有难度,尤其是几个庶出,和离了她就没有了立场去管。 死鬼丈夫可不是没有能力的闲散侯爷,他在世时是戍边大将,有权有势。 自己娘家虽说不比侯府差,但碾压不了他,无法彻底压住他,孩子就带不走。 最重要的是,死鬼丈夫虽然不待见自己,却看重大儿这个嫡子,早早就请立了世子,自己要是走了,他肯定要续弦,大儿就成了最危险的那个。 哪怕她能狠下心不管收养的几个庶出孩子,可她抛不下大儿。 好在自己比他活得久,仇也报了,至于同死鬼丈夫的恩怨,只能等百年后去地底下算了,谁让他命太短呢。不然,很该让他老了老了体会一把跌到泥里是什么滋味。 想起往事来到底有些意难平,她就不明白了,自己哪里不好了,让他那般厌恶。 难道他求娶自己的时候,没有打听过她的脾性吗!婚前几次见面也是和睦的,甚至婚后也心平气和的敬爱过几年的。 想不通啊,他的人心易变,却耽误了自己一辈子。 “倘若当时没有孩子就好了,君既无情我便休,我堂堂穆国公嫡女……” 何至于寥落一生。 “姑娘,别想以前了,想想现在,您要是愿意,现在给他戴几顶绿帽子也来得及。”周嬷嬷语出惊人,大有撺掇她“为老不尊”的意思。 当然了,不是让她二嫁的意思,二嫁算什么绿帽子,咳咳,面首啦! 自家姑娘就是心太软,但凡能狠下心不管收养的几个庶出,带着二老爷和大姑娘和离归家……剩下大老爷那边,确实不太好办—— 可以直接剪了老侯爷的第三条腿,让他不能再生嫡子。下药没法儿一劳永逸,难免有漏网之鱼。 但这样也可能会引起他的逆反心理,拼着不要嫡子,而对大老爷出手,更有可能扶已经生下儿子且身家清白的妾室为妻。 毕竟,当时的律令规定,是允许在男子无妻的情况下,扶妾为妻的,只是再醮,婢妾,昌优等身份的女子,哪怕被聘为妻,也是不能受朝廷封诰的。 而没有诰命在身,出门交际会被本该是一个圈子的夫人们排斥。 但,谁知道老侯爷会不会在意这个呢,万一不在意,那大老爷可能会被夺去世子之位,就成了肯定。 老夫人一噎,哼了一声,“我都什么年纪了,他要是活着,我同他打完官司和离后,再这么做也不是不行,可他都埋到地底下多少年了,我就是做了他也不知道,何必呢。” 或者当年他死了自己就这么干,也可以。 可隔了这么些年了,再冷不丁来这么一出,可就成了谈资了。 “要是他没早死,该多好啊!” 这个年纪了,他退下来了,孩子们却正值壮年,再来一场官司彻底把他砸倒,他就是想插手孙子孙女的婚事都没办法,怎么就死了呢! 老夫人越想越气,喊了丫鬟进来让她去打听一下,那几个被叫进府里的庶子惹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会不会牵连到自家。 应当不会吧,当年的事儿闹得那般大,有血缘关系也改变不了彼此是仇人的局面。同自家一起在河东的这两个,没有大仇,但也不亲近。 她记得当时他们的姨娘虽没入罪,却是被打了板子的。 周嬷嬷也跟着担心,自家姑娘这一辈子够苦的了,老了老了,可千万别再生事端了。 顾邵叫了随从进来,堵了孙不赞的嘴把人拖出去,关到旁边的空房子里看着。 新被带来的大老爷的两位庶兄,顾邵没有问话的打算,小喽啰而已,之所以把人带来,是想让齐大老爷处理家事。 齐大老爷此刻也深怨亡父,也不知到底是他那半血脉不行,还是他教的不行,亲近他的几个庶兄弟,就没个成器的。 可偏偏往日虽无来往,如今牵扯到一桩事里,却不能置之不理,一旦事发,这罪责比起陌生人各论各的,他们几个因这血缘,只怕更容易被重罚。 ------------ 第六十八章 齐大老爷沉默半晌,不知该说些什么。 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么,不必问也能知道他们会如何作答,无非就是—— 母亲当年一纸诉状告的许多兄弟没了前程,可是能怪母亲么,显然不能,是他们当年随着自己的生母作恶时,先种下了坏因。 而且,眼前这两人的姨娘算不上有罪,只是有些小错,打过了板子就被放了,他们自个儿只得了个“不敬嫡母”的申饬,被命令改之,同样没有论罪,又是自己考了功名做的官,并非靠侯府荫庇或银钱疏捐。 所以前程并没有断,只是名声上会被议论几句,然而这种事稀松平常得很,过个三五年甚至只要三五月,大伙儿就会淡忘了,并不是多大的影响。 汴京那地界,每天发生的新鲜事儿得按护城河那么大的箩筐装,自家这事儿的热度,顶多让人新鲜笑话上几月,就会被抛之脑后。 且,他怎么记得这两人是京官来着,谁知道竟然也在河东,齐大老爷不由得阴谋论了,难道是被政敌收买送来给自己使绊子的,无奈自己这些年恪尽职守治下有方,夜以继日勤理政务,他们找不到出手的地方,只好自己上了? 嘶!齐大老爷没想到自己有天会被自己身上这该死的优秀而牵连,嫉妒使人丑陋! 他越想越觉得是,河东纵使有人听过自家的八卦,可这两人最后到底没有被追究论罪,所以,世人大概以为自己同这两人的兄弟情仍在,从而奉承讨好他们,而花木买卖看起来又太过安全…… 齐大老爷觉得自己真相了! 三人斗鸡眼似的瞪着对方,谁也不肯先开口,气氛凝滞片刻。 齐大老爷对脑补出来的真相深信不疑,不欲耽误时间,转头留给二人个冷漠的后脑勺,对着顾邵禀道,“论私,他们早已被分了出去,且与臣一家多年没有往来;论公,此处王爷身份最高,于公于私,均轮不上臣来置喙,王爷决断就好。” 两人一听顿时炸开了,歇斯底里,异口同声地喊道,“齐高昉,我俩是你亲哥哥!” “你混账!小肚鸡肠!” “你没有心!王八蛋!” “就那么点破事,过不去了是吧!” “你娘一个身份贵重的正妻都管不住那老东西,我二人的生母不过平民百姓又靠他吃穿,如何敢违逆!” “就是!我二人生母只是于请安侍奉上有些怠慢罢了,又没害过你们!” …… 两人越说越激动,然齐大老爷无动于衷,并且认定了他俩已被收买,就是为了陷害自己。 “臣相信王爷会秉公处理!”他挺了挺脊背,端严道,“你二人既有这个胆子为叛贼效力,如今事发就该有慷慨就义的决心……” “放屁!你这是诬陷!什么叛贼?谁为叛贼做事了,我们只是借着你的名义赚了点钱啊!” “王爷明鉴啊!齐高昉心太狠啊,我们二人真的只是借着他的名义,同人做生意赚点家用而已,并无不臣之心啊!” 这二人一看齐大老爷摆出大义灭亲的模样,顿时慌了,脸色煞白,这弟弟对他们真的是半点情分也不念啊! 转而眼泪汪汪地求起了顾邵,心中却不抱希望,毕竟谁都知道瑞王被嫡妹抚养过,且幼时常来齐家玩耍的,同世子交好。 怎么可能向着他们呢,不说从轻,不加重就好了。 早知道就不贪心了,钱赚多少是个够呢,他两虽然没有搜刮民脂民膏,可做生意哪能没有道道,真计较起来,那屁股底下不妥当的做法确实不少,端看怎么定了。 可是叛贼,他们真没有,真冤枉! 解铃还须系铃人,两人凄笑着对视一眼,又对齐大老爷哀求道,“高昉啊,虽说咱兄弟当年一别,就谈不上有多少情分了,可这朝廷计较起来,只看咱是一个爹生的,你非把我们同叛贼串起来,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顾邵在上面看得分明,两人表情看起来不像是撒谎,军中从来都少不了细作,他这点辨别伪装的能力还是有的。 心中大致有了结论,抬了抬手,示意两人噤声,对着齐大老爷解释道,“先前查过,这二人确实不知叛贼身份。” 不等他们谢恩,顾邵又话锋一转,语气威仪尽显,“然,你二人贪财是真,敛财也是真,本王念在你俩没有胡作非为,欺行霸市的份上,可免了你们的牢狱之灾,最后那哪样儿惩罚,等后面再审吧!” 两人千恩万谢地伏在地上扣头不止,涕泗横流,劫后余生啊! 齐大老爷眼神略有缓和,不是叛贼就好,不然自己会为身上那半和他们相同的血液而羞愧死的。 顾邵叩了叩桌子,随从收到信号推门进来,恭敬道,“主子,可有吩咐?” “派人去将新的嫌犯带过来……” 随从领命出去交代了一声,进来和齐大老爷带着那二人进了旁边的隔间。 整整一个下午,这书房桌案下首的人,来来回回换了几波,有用言语诈出来的,有用证据拍到脸上的,官职有大有小,年纪有老有少,一根线头可是扯出不少的事。 直到暮色四合,晚食悄然而过,又到夜雨再度敲窗,才渐渐停了。 顾邵捏笔的指腹陷了进去,留下几个竖坑,臂弯,脖子,肩膀又僵又疼,好在熬了这么长时间,画终于要完成了。 “云雅,你去给姎儿揉揉脖颈,她累得很了。”老夫人和周嬷嬷此时也在抱厦,正等待着欣赏成品。 萧善没有客气,她从来没有靠卖画为生过,都是当成放松心情的消遣,来兴趣了就画上几笔,累了就盖起来,像这样日夜赶工,能不动就不歇的情况还真是头一回。 云雅的手一搭上去,肩颈相连处,是又酸又舒服,揉了几下,萧善觉得有点儿舒缓了,但是劲儿有点小,不过瘾。 萧善是为了三娘子描补,此番辛苦也不想客气,直言道,“这位姐姐劲儿小了些,老夫人能换个人给我按按吗?” 非是她矫情,而是脖颈这块儿不舒服极了,萧善觉得有点像是用浆糊抹了的纸张一样,急需有人给她把这份僵硬的感觉揉开了。 ------------ 第六十九章 周嬷嬷自告奋勇一马当先当仁不让! “让我来。” 周嬷嬷张开两手空握,搭在萧善的肩膀上,用力来回捏按,两边膀子又疼又舒服,终于没那么僵了。 老夫人看了会儿,揉了揉眉心,吩咐云秀道,“去请府医过来给姎儿搭搭脉,看看是不是伤着了。” 伏案这么久累是肯定累的,只是她这情况这看着要严重许多,老夫人有些担心是不是抻着筋了。 三娘那个不省心的丫头,该好好,管管了,自己只担心拘了孩子天性,希望她们在家的日子能过得快活些,由着她们的性子玩闹,却没料到三娘这丫头沾上这么个毛病。 揉了一会儿大夫也来了,搭脉诊了一下,大夫笑道,“受了点儿寒气,不是什么严重的大毛病,我开上几帖药,连吃带抹,三五日也就好了。” 萧善温声谢过,她猜也是这个缘故,此处临水,气温比较清凉,而夏日炎热,原本看来,昨儿夜里睡在这儿正舒爽惬意。 可偏偏昨天晚上下起了雷暴雨,又降了温,加上她伏案时间太长,一个是寒气钻进来了,一个是一直绷着身体,坐姿僵硬给累的。 听大夫说不严重,老夫人顿时心下一宽,身体放松下来,点头道,“不严重就好,”又嘱咐大夫,“您只管捡效果好的方子开,不用计较药材贵不贵。” 大3夫是齐侯府的老人了,自然听得出来她不是假客气,笑呵呵地应了。 讲清楚了,大夫提着药箱离去。 不多会儿,派去的小丫鬟拎着几包药回来了,需要煎服的,被周嬷嬷接过手拿去了老夫人的小厨房。 而直接抹在皮肤上的,萧善看看满屋子的人,再看看手底下的画儿,还是画完再抹吧。 彤云向晚,夜如墨染。 一轮朦胧圆月悄悄地挂起,在这清夜里撒下昏黄柔和的月光,又轻又淡,却不及抱厦里十几盏油灯亮。 老夫人这是有多怕她看不清呀! 萧善没有擅自让丫鬟熄灭,而是让她们将一部分往远拿了拿,“大体上还是要摆的散开些,眼前堆得太多容易刺激到眼睛。” 老夫人对此是她说什么是什么,半点儿也不介意。 眼见着又过来了几个人,老夫人嫌闷让人将窗户开了两扇,冷清中带着点甜甜花香的微风直直地扫了进来,沁人心脾。 萧善脑中积尘似乎被吹散了一些,眼底十分清明,之前的疲乏又往下压了压。 她转了转脖子,往后扩了扩肩,然后坐回书桌前,提笔落到纸上,专心致志的完成最后的步骤。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越来越到了结尾,来抱厦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按耐不住想要先睹为快,被老夫人瞪着眼睛无情驳回。 都是些不肖子孙! 你说说你们凑上去万一没站稳把画撞毁了怎么办! 没看到那杂剧戏文上演的,意外往往都是最后关头发生的,粗心了,犯傻了,手抖了…… 老大人心底一颤,和周嬷嬷并四个大丫鬟严防死守,把来凑热闹的人全都拦在三米外。 突然,她意识到什么—— 这是不是都知道画不是三娘画的了??? 周嬷嬷也后知后觉地生出疑惑,消息是怎么走漏出去的? 老夫人已经琢磨开往三娘子的手上割多大的口子,才能让人相信这只是一场普通意外,而并非她胡乱夸口后发现自己不会画,实在没辙了,临了找人代笔! 这一天天的操心,她还怎么长命百岁啊! “好了,”萧善描完最后一笔,对着心里的底稿从上到下,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两遍,确定没问题了,这才出声。 “好了?”老夫人搭着扶手“嗖”地起身,几步走到书桌前,萧善往边上让了让,方便她查看,提醒道,“老夫人,还不能上手碰,有些墨迹还未干。” 萧善生怕谁的爪爪忍不住上去摸一把,然后她就白辛苦了。 三娘子同人夸下的海口中那样的长卷篇幅,就这不到两天的时间,是显而易见地不够用,来不及画出来的,应该说连底稿都来不及打一份。 那样的长卷行乐图,不打底稿以自己的水平,尚且还做不到一次成画。 所以她只能另辟蹊径。 将其他人设计成背景板,边缘化,和背景一起模糊。只将笔墨放在主角陆小娘子身上,而这样容易让人觉得谄媚逢迎,姿态太低。 所以,萧善用统一的简线条配角不露脸,靠近陆家小娘子的几个人用饰物点名身份,这不太严谨又新奇的风格过度,从而能很好的转移人的视线。 整幅画既不会让人觉得陆小娘子个人部分单调刻板,也不会让被边缘化的配角部分觉得被轻视。 大家只会觉得是时间太紧,才来不及展现每个人的风采,至于为什么以陆家七娘为主,当然是因为三娘子要赠画的人就是她啊! 在时间紧张,来不及完成许下的长卷行乐图时,当然是以被赠画的人为主了。 老夫人等墨迹干了,让萧善和周嬷嬷一人捏着一边,她站直了身子凑近了看—— “姎儿啊,你这是个什么画法,还怪好看的不行!” “你去给宫里的主子们画画像一辈子都不用愁吃穿了呀!” 老夫人看得连连称奇,连连赞叹,这怎么就不是自家孙女呢,“姎儿呐,我给你的那个养身方子你还吃着没?” 这么灵巧的姑娘,长得也好,偏偏黄了吧唧的,再白点儿可就了不得了,她想起闺蜜胥老夫人想替她的侄儿聘了姎儿做正妻,原先还觉得能凑合,这会儿她心偏了。 要不是这世道不让女子参加科举,她觉得姎儿未必不能考个功名出来。 自家有孙子,她也不是没起过念头,大房嫡长孙是世子,这身份上姎儿低了些,剩下的一个定了娃娃亲,一个年龄太小,再剩下的就是庶出,总是不美。 二房,算了,二儿媳妇是决计不会让她亲生的娶身份低于自家的姑娘,不是亲生的,那干嘛不选大房的庶子呢! ------------ 第七十章 周嬷嬷见自家老夫人盯着姎儿满脸复杂低发呆,就知道她肯定又胡思乱想去了。 “醒醒神,”周嬷嬷将画交给萧善拿着,过去轻拍了拍老夫人的背。 老夫人惋惜地摇摇头,她是真的挺想要姎儿这么个孙女或者孙媳妇的,奈何孙子们的眼光都太肤浅。 对姎儿这样肤黄暗的,似乎不怎么感兴趣。 “可叹年少不知才能香,一心只把美色胸膛装。” ——上一代穆国公嫡女华达纨以身为拥有几十年丰富见识阅历的过来人的身份眼光,温馨提醒! 此条男女适用,诸君谨记。 “咳咳,老夫人,”周嬷嬷知道,她又满脑子跑马了。 老夫人再次唏嘘过后,朝外走去,嘴里问道,“谁都在外面呢?” 顺着敞开的门缝看去—— “你们是在这儿开席呢?” 老夫人下意识地撑着门框,院子里几个年轻男孩女孩,围着石桌,桌上摆着好茶好点心,其乐融融。 大儿媳妇跟个弥勒佛似的带着丫鬟坐在廊下,名为陪伴,实为监视。 老夫人一脸恍惚,现在的年轻人流行在一家最老,家主他娘的院子里待客了??? 看到老夫人出来,一群孩子忙上前见礼,叽叽喳喳一圈下来,老夫人爱怜地假笑已经挂不住了。 她觉得此时的自己表演欲特别旺盛,尤其想给这群小屁孩来一段铁锅炖三孙女! 萧善手托着下巴,胳膊肘支楞在桌子上,听到院子里人声吵嚷,心底有些烦闷,她此时只想快点回了自个儿房间洗漱完,换上寝衣在院儿里的躺椅上睡个天昏地暗。 对于外面那群小郎君小娘子,她这会儿半点伺候的心情都没有。 不知为什么,萧善总觉得这动静和三娘子脱不了干系,同时又觉得她应该不会这么蠢吧,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大伙儿,画像不是她画的么。 这间抱厦两面有窗,一面临水,一面连着间杂物房,萧善将画卷起来用腰带捆了,背在后面,吩咐小丫鬟将自己托起来,然后从窗子爬了出去…… 老夫人看着三娘子那只包了纱布的手,眼皮狠狠一跳,再听她同那小伙伴说—— “哎,这也是没有办法,毕竟我已经答应了陆七娘子,要将我们那日去马场玩儿的画面画下来,当做她明日的生日礼物的,可惜我伤了手暂时没法儿再作画,不得不由人代笔。” 立刻有小伙伴捧场道,“你也不想的,等你好了再给她补上就好了嘛!” “对呀,你都画到收尾了却伤了手,画也毁了,好遗憾的!” “难过也没用,快些养好手上的伤才最要紧。” 三娘子还想说些什么,博取一下同情和才情的名声。 然而老夫人头顶都开始冒火了!三娘子收到她的死亡凝视,连忙从云端跳下来,见好就收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祖母,他们都想见识一下新式画法画出来的人物……” 这是她之前私底下,同几个交好的朋友承诺过的,明日就是陆七的生辰宴,再不看她们就得等明儿找机会蹭两眼才行,陆七身份高,不是谁都能和她搭上话的。 老夫人对这个肆意妄为的孙女失望透顶,不愿再给她耐心,“哪有主人家还未看过,就私自给旁人看的道理,一旦传扬出去你这礼物还有什么意义和价值?” 这个孙女虽然是庶出,但是得了二儿媳妇青眼,被她和亲生的嫡出女儿从小养在一起。 可是五娘的脾气品性要比三娘强多了。老夫人不由得想:难不成二儿媳妇是故意把三娘养成这副样子的?就是为了在五娘身边照顾她,衬托她? 不是她说,二儿媳妇应该没这样的头脑,就算有,也不会将三娘养的这么精细。毕竟,孙氏一直以来对二儿的小妾通房,以及她们生下的孩子的态度,是能撇多远撇多远,能不给她们花钱就不给,能不让他们见老二就不让见。 老夫人有些怅然,养在她跟前的两个庶出孩子,成了亲后,一个只守着妻子过活,一个除妻子外,就只有一个老通房,待妻子也算是情深义重了。 偏偏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两个,一点儿自觉性都没有,说不上贪花好色,但妾室却是常年在换的。 老大不用人操心,两口子自己商量着 好在老二不是个只管生不管养的,有他看顾,几个庶出的才没被二儿媳妇苛待。。 老夫人那明显拒绝的话,让几个小年轻愣了一下,顺着她的话想想,要是有人给自己的生辰礼,前一天给许多人都看过了,除了没有交给她们。 那真是得小肚鸡肠,怄死了。 打发走了一群小年轻,老夫人带着人回了正房。 萧善并没有回去,而是在正房这儿等着,不是她不想回去休息,而是这画还是交给老夫人看着比较放心。 “累坏了吧,”大夫人友善地笑了笑,“明儿个让她歇一天,行不行啊母亲?” 对着老夫人提议道。 老夫人沉吟片刻道,“这两日还是会来人,保不齐要她做什么,歇息行是行,却不能出去跑的没人影儿。” 萧善笑着答应了,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老夫人,咱们府上可有人去衙门看榜的?” 众人被问的一愣,齐侯府今年没有人下场,因此大家也都没怎么关注过。 周嬷嬷出声道,“因着今儿的雨,榜没发出来,未来几天天气如何,还未可知,张榜的日子一拖再拖,今年可真是奇怪了。” 大夫人说起方才来的客人,“儿女大了,都该说亲事了,要我说自家孩子那是千好万好……” 老夫人能不明白她的暗示吗,那必须不能! 叹了口气道,“你直说吧,出了甚事儿,让你这么犹豫不决的。” 这个大儿媳她是很满意的,平日里处理家事也是得心应手,一派祥和,颇有些玲珑手段,能让她这露出这般神色,那必然不是好事儿。 “罗家二太太下午冒着雨来了咱家,说是他家四郎得了高僧批命,不得早娶……” . ------------ 第七十一章 “哪个高僧给批的?以前怎么不批?眼看着就要到成亲的日子了,这话就是糊弄鬼呢!”老夫人蹙眉不悦。 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那罗家小郎,我记得他到今年九月就要行冠礼,这还叫早?” 时下太平年景,男女婚嫁都比较迟,一个是父母疼爱女儿,想让她们多过两年轻松日子,再就是祖皇帝之言,妇人年纪小不利于生产。 因此出言女子过了十七再嫁为好,虽然没有写到律令里,但这几百年来,大伙儿都是这么做的。习惯有时候可比律令好使多了。 当然过了十八还没嫁人,那可是是要罚钱的。 老夫人想想两个孩子的年纪,一个十九,一个十七,两家定下成亲的日子就在六月,定亲也有好几年了,当时就合了八字的,这会儿你罗家跑来说你儿子不宜早婚,你说的是人话吗! 成心耍人玩儿不是! 二孙女前些时候去了她外家还没回来,不然听到夫家这话该多伤心,明明还剩不到一月时间就要成亲了。 “罗家这是什么意思,想退婚?” 大夫人摇摇头,“媳妇试探着问过,她似乎没那个意思,只是这婚期看样子却是不愿意……” “不愿意?轮得到他罗家不愿意!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虚话,就想坏了这门亲事,那不成!就是要毁亲,也得有有个堂堂正正的理由,不是我家孙女的问题,罗家休想辱人!” 大夫人跟着叹道,“谁说不是呢,媳妇原想着该不是那罗家儿郎有了外心?但是转念一想,他家势弱,倘若真是如此,该悄悄地把人料理干净了才对,又或者起了坏心思,两头都不舍,那也该是紧紧瞒着不漏风声,又或者是缠着咱家把日子提前,这样的推脱,倒显得有些怪异。” 老夫人心头一跳,可不是,这般倒像是在估量,估量?! 想起大儿叫了那两个庶子进府,肯定不是突然想起来叙骨肉亲情了,那就是有事儿,还是不好的事。 两个儿子她了解,不是多么刚直的人,却也不是那等贪赃枉法的小人,便是一时不慎做错了事,那也绝非本意,考虑不周有可能,但要说是有意那绝不可能。 尤其大儿治下,轻徭薄赋,百姓们安居乐业,除了天灾不可控外,平日里人祸都少有。 总不能是他贪了治灾的银子吧,老夫人忙摇摇头,不可能,当初救助灾民,大儿还来自己这个亲娘面前哭过穷,自己心软还被套去了好几万两银子。 大儿在从来都不是个糊涂人,又一心奉公,不会干这样让人骂祖宗的事儿的。 二儿,老夫人默了默问大儿媳妇,“而房两口子最近可还好?” 倒不是她觉得二儿是个黑心爱贪的,只是论操心还是二房事多,从二儿两口子到他们养出来的孩子,就没个乖顺的。 本来吧,这外地为官,血亲朋故之类的关系是要酌情避嫌的,亲兄弟那是大写的不行。 当初大儿陡然被派了外任,自己在京城待的也烦,就随他一家来了河东,留下二儿和其他几个孩子在京。 谁知过了两月,二儿就拖家带口的上门了,一问才知,是他特意找人托关系把自己调过来的,要不是死鬼丈夫不看重他,只怕能从地底下气的爬出来揍他。 当然自己活得好好的,不用爬,直接拎起鸡毛掸子就抽!放着闲散又清贵的从四品翰林院侍读学士不做,跑来这儿作妖,真是气的她想送他新投胎。 什么舍不得母亲和兄长,屁话! 多大的人了,再说了同为亲兄弟,除非做京官一起上朝,不然根本不可能在一个地方任职的。 他倒是屁颠屁颠地跑到隔壁府城当通判去了,留下妻儿老小在这儿折磨老娘嫂子。 这是来伺候她的吗?这明明是来折腾她的! 二儿自己是想一出是一出,生出来的孩子也跳脱,偏偏老二媳妇是个不太大方的性子,单知道计较自己的得失,一点儿也没有当家主母该有的脾性。 大夫人虽不明白两人正说着二娘子亲事呢,婆婆怎么又想起二弟妹两口子了,但是既然婆婆问了,身为最优秀儿媳妇的她,自然要答的,“前两天二弟才来信,我看着弟妹心情不错的样子,大老爷回来我也问了几句,说是一切都好。” 大夫人以为婆婆想儿子了,宽慰道,“母亲别急,再有三五天,又到二弟休沐的时间了,您就能见到他了。” 老夫人闻言一脸嫌弃,她可不是想儿子了,她是担心二儿官场上有什么变故,她都是有孙子孙女的人了,儿子且往后靠靠,有什么好亲香的。 说回二孙女的亲事,老夫人一锤定音,“今天太晚了,等明儿,你派了人去罗家说一声,就说我说的,没有这样的道理,放到哪儿都是讲不通的,他罗家要是执意延期,那这婚事就作罢。” 大夫人急道,“母亲,那二姑娘那儿……” 她斟酌了措辞道,“这都定亲好几年了,俩孩子也是有感情的,退亲的话是不是先放放?” 老夫人摆摆手,“退不退,怎么退自然要等二娘回来问问她的想法的,我这么说,不过是想逼着罗家说句真话罢了。” “他家明知道这借口拙劣,却还是推了出来,要说不恭敬,却又不直接退婚,偏偏就是扯了这么一个荒唐的理由,倒像是有意试探。” 大夫人不是蠢人,一听就明白过来,惊道,“母亲的意思是,咱家或许有祸?” 而罗家提前得到了消息,用婚事做个敲门砖,看看自家的态度如何。 “可是,儿媳并没有听大老爷提起过什么,且看老爷这几天开怀的样子,也不像是有心里有事……” 倘若他心里装着可能会影响到儿女亲事这样程度的大事,那这演技未免太好了些,身为枕边人这么多年,大夫人自觉不像。 “或许是今儿才知道的呢,”大夫人还想追问,老夫人却不愿意再说,让周嬷嬷去得清院将罗家的事儿说一声。, 婆媳两个揣着心事,恰在此时外面丫鬟递话进来,“老夫人,三娘子过来了。” “叫进来吧。” 三娘子磨蹭到现在就是想着尽可能的晚点过来,能少挨点骂,她冷静下来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妥,万一让陆七知道了,这功夫就白费了,哪怕日后自己把画技学会了,大概也是同她交好不了了。 ------------ 第七十二章 “祖母,大伯母。”三娘子机灵地谨慎地行礼问安。 老夫人看她冲自己讨好的笑,脑子里有些分裂,这怎么看都不像傻子啊! 可是,“你怎么净干些蠢事!” 三娘子抖了抖肩膀,低下头,喏喏道,“祖母,孙女不蠢,就是,就是有些不经夸~而已。” 听听,听听!什么叫不经夸,说的好像只要你经夸,人家夸你的那些话你身上就真有了似的。 老夫人虽然觉得这个孙女,对自己的优秀程度的认知不够准确,但不得不说她对自己性格上的缺点了解的倒是透彻,“既知道自己不经夸,还不找借口推了,把人领到抱厦门口是想做什么?” “还有,她们怎么突然来了?”刚来的时候都戌时一刻了,谁正经上门拜访挑这么个时辰。 三娘子被问到,支支吾吾地不想说,眼神乱瞟。 放在平日里老夫人还有耐心追问,今天心里有事,懒得理睬了,左不过就是以前那些毛病,自己说了多少次了,她也不知道改。 要是换个人,换成二房其他庶子庶女中的哪一个,她还能多点慈心,可是眼下这个,老二媳妇将她和嫡女一样看待,并没有受过磋磨,却还是长成这样性格,只能说她自己也不想学好。 “罢了,你出去吧,明儿这画一交上去,这事儿也就了了,往后说话过过脑子,也是家里太惯着你了,让你不知天高地厚,什么牛皮都敢往出吹。” “明儿你就别去了,反正现在都知道不是你画的,你去不去也不要紧。” 三娘子撅了噘嘴,不愿意,不是她画的怎么了,是她承诺下的呀,凭什么不让她去,姎儿的画工她是知道的,必然能让人众人叹服,自己不去岂不是让四娘她们得脸,“祖母,我想去~” “砰”的一声茶杯在面前裂开,三娘子吓得往后退了几步,惊呼出声,“啊!” 老夫人眉头皱的简直能直接夹死个人,“来人!快些去叫二夫人来!” 丫鬟在门外听到命令脚步一转,跑了出去。 三娘子胸口剧烈地跳了起来,一直以来祖母给她的感觉都是很宽和慈爱,平易近人的,今天,这是动怒了? 因为自己?三娘子不想把事情闹大,嫡母待她同亲生的没什么差别,所以,自己做错了事,她也会动手罚的,只是常常被自己巧言糊弄过去了,每每到最后就只是训斥两句,不了了之。 可是惊动了祖母—— 嫡母虽不至于事事以祖母命令为准,但是十桩里八件都是遵从的,而且祖母这会儿是少有的动怒,不管她说什么嫡母肯定都会听的。 而且父亲却不像嫡母那样好糊弄,一旦知道自己做下的事儿,自己肯定要被他重罚的。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转,三娘子连忙跪下,哭着道,“祖母,孙女知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您别生气了,孙女不去了,这就回去乖乖抄经好不好……” 老夫人这人行事颇有几分,“爱欲其生,恶欲其死”这样的准则,先前她愿意给这个孙女机会,也提点过了,可她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犯,不知悔改。 今后她懒得管了,至于她以后要是再犯下什么让家中失颜面的事儿,那就送到庄子上养着去吧。 自家也不是教不起罚银,单给她备下的嫁妆养十个她一辈子也是够的。 院子里积水不少,周嬷嬷深一脚浅一脚的到了得清院门口,还没走近就被拦下了,“嬷嬷深夜来此,可是老夫人有事找?” 周嬷嬷把灯往前探了探,是个生面孔,因此道,“烦请小哥进去通传一声,就说老夫人有话要带给王爷,王爷若忙,派个可靠的亲信出来听一听也行。” 随从让她等着,派了个人进去传话,不多会顾六出来了。 “周嬷嬷,王爷在忙,有什么事同我说就是。”说话的同时大拇指指了指自己,露出一口大白牙。 周嬷嬷拉着他往边上走了走,先把罗家的事儿说了,又问道,“老夫人不放心,让老身问问,可是大老爷二老爷公务上除了疏忽?” 顾六只推脱不知,又说道,“嬷嬷回去转告老夫人,就说一切有王爷在,不会让齐家受冤屈的。” 周嬷嬷心底一沉,这就是说确实有事儿! 周嬷嬷回去的路上踩了好几个水洼都没注意到,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大老爷前两天回来时还满脸喜色地同老夫人说,他就要升回汴京了,这回回来在家呆几天,再去官衙就是等调令,让老夫人她们将行礼都收拾起来,等他回来。 说的那般肯定,肯定是早得了确切消息的,那今儿究竟是发生了会影响调令下不来的事儿了,还是发生了什么更要命的意外。 萧善先前带着画跑出了抱厦,又从隔壁间出去,避开人绕到了耳房边,等老夫人回来了,准备将画交上去,瞥见她和大夫人正说着什么,面色不好,就想着等一等,结果出去了周嬷嬷又来了三娘子,想也不会是当孙女的思念祖母,深夜来关怀一波。 萧善觉得三娘子大概是来听训的,所以这画这会儿拿进去也不合适,可是交给别人她又不放心,齐侯府虽然总的来说,是一家子和睦相亲的,但也不是没发生过摩擦,再加上她素来谨慎惯了,秉行能不过别人手就不过手,这样厨师概率有限。 此时看到周嬷嬷回来,忙过去将画塞给她,“嬷嬷顺道带进去吧,我就不去了,困得很,得赶紧歇歇。” 周嬷嬷正要同她错身,飞快地小声提但,“你事儿料理好了,就快些启程吧。” 萧善虽然觉得这话有些奇怪,奈何脑子这会儿木木的,也没反应过来,只当她是随意寒暄。 回了房间,萧善将文书拿出来展开看了又看,这个困了自己十年的东西,等到契书上规定的日子过了,一把火烧了就行了,这会却还是得留着。 这几日或许还会被叫去伺候,这个放在身上不安全,萧善将它叠好,塞在柜子里面的夹层里。 ------------ 第七十三章 对于这个行三的孙女,老夫人很是头疼,她万分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蠢成这样。 明明是嫡子的女儿,身上少说也该有她一半一半的杰出血脉,她也不强求儿孙们个个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好歹不要坠了她的名声好吧! 看着底下装鹌鹑的三孙女,“嘶”—— 真的是一点儿也没有遗传到她高贵优雅,博闻强识,能文能武的优秀品格啊! “啪嗒”一声,老夫人将茶盖扣在桌上,再看看二儿媳妇—— 她明白了! 三孙女身上来源于自己一半一半的优秀血脉,首先要抵抗她那总是自以为是,卑鄙无耻,人面兽心的祖父的卑劣虚荣的一部分血脉。 其次要吸收一下她那常常放浪不羁,随心所欲,不落俗套的亲爹的离经叛道的一部分血脉,中的优良部分。 然后,三孙女的生母……是谁来着? 能让她这个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爱护儿孙的老太太这般没有印象,对方肯定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女子,不说受文化熏陶如何,品德上应当是没有大问题的。 最后,那就剩下这个抚养三孙女的二儿媳妇了啊! 孙氏被婆婆那痛心疾首中夹杂着“哀其朽木”的眼神看的浑身都不自在,脚底下颤了颤,有些站立难安。 她倒不是害怕,自家婆婆不是别人家那种凶残恶毒的类型,但是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是很伤脸面的呢! 无论是以前在京城的时候,还是来了太原之后,府里上上下下都对大嫂满口称赞,提起自己,则是“噫吁嚱”! 呵呵,就连养在婆婆膝下的庶子娶的媳妇都比他谈下人喜欢—— 这么多年下来她没有黑化而是一直保持着善良持重的作风、已经是极为难得了好吗! 这般想着,孙氏很快说服了自己,不自觉的挺直了腰,眼神坚定,“母亲,不知您唤儿媳前来,有甚吩咐?” 老夫人匪夷所思地看着她,把孩子教导成这般模样,竟是一点反思也没有吗?! 二儿媳妇这么快就做好了心里建设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明明刚刚进来的时候看她还忐忑心虚来着,老夫人几乎要捶胸顿足了,这二儿媳妇该不是同那死鬼丈夫的外家有被人遗忘的亲戚关系吧! 这般的心态与脸皮自己活了大半辈子了,也只是曾在死鬼丈夫的身上看到过啊! 老夫人沾了点茶水抹在额上,灵台清明了许多,眼神比她更坚定,“孙氏,三娘子闹出来的这事儿,你身为她的嫡母,就没什么想说的?” 不知是夜深了乏了的缘故,还是她心里对二儿媳妇和三孙女总是生事的这种行为,已经觉得不足为奇了,心情竟是越来越平静。 要不也别训斥了,让她娘俩回去吧,反正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的不累,她老人家都说累了。 可是将孙女再不好,她也没想过将人嫁到仇人家里去。罢了,再抢救抢救吧,总不能以后让亲家往自家门口扔臭鸡蛋吧! 老夫人无奈极了,不得不打起精神再次对二人进行“爱的教育”。 萧善将契书藏好,出去锁好门,去旁边的院子,使银钱找了两个力气大些的婆子,一个在园子里打理花木的秋婆子,一个在车马房伺候的王婆子,同她一起去厨房打热水——洗澡。 “姎儿今年十七了吧?该说亲了,往日里也没见你提起,应当还没定下亲事才对,姑娘喜欢什么样的小郎君,不妨说一说,我回去了问问我那大姑姐,可有和姑娘适配的。” 秋婆子同她闲聊,她口中的大姑姐是个官媒婆,正管着儿郎女郎嫁娶之事。 这样的财神娘子即便不能落在自家,也要想办法落在与自家交好的人家才是。 当然了,她老秋家并不是有吃软饭的意思,只是谁会嫌弃钱财烫手,还是多多益善最好。 萧善闻言为难了一瞬,自然不能像往常一样实话实说了,虽然她也知道在她们听来,那都是自己不开窍的敷衍。 “随缘罢,我知道秋妈妈是个热心肠的,只我如今确实是没这个心思。”萧善不走心地推脱道。 说自己被王爷看上了是不成的,可向以前那样斩钉截铁地说自己无心婚假,一心只想赚够金山后做一个美貌的富婆,游戏人间也是不妥的。 然而秋婆子一听她这次的说辞同以前大不相同,只以为她改了心思,有了嫁人的想法,只是心中尚且没有中意的人选,且不知这南欢女爱的趣味在何处,所以不怎么上心就是了。 这样到了年纪却不热衷思春的姑娘,虽不多但也常有,秋婆子并不觉得奇怪,她奇怪的是之前的—— 天地良心!任谁听到一个女子大发誓言——她的志向不是嫁得良人而是抱着金银财宝吃喝玩乐醉生梦死……都会觉得对方异于常人好吧! 如今的世道对女子的约束是比旧朝松了些,可也断然不到让她们同男子一般潇洒的地步。 天神保佑,这姑娘终于想通了,秋婆子心中如是想着。 “姎儿呀,你更喜欢哪样的呢?文的还是武的?胖些的还是瘦些的?你皮子不白……” 萧善被秋婆子念叨的心烦,恨不能跑起来。 但是不给出个说法,看来秋婆子是不会停嘴了,萧善想了想道,“样样与我差不太多就好,我能文能武,对方自然也要文武双全才好;我容貌不俗,他就不能长的孬;我皮肤黄黯,就不要求他白了!另外家世上,我父亲在世时是秀才,我兄长已中了举人,今科不出意外必中进士,且考个前十是没有问题的,少说也要个书香门第才勉强配得上……” 秋婆子脸上带着恍恍惚惚的尴尬,她单知道这姑娘优秀,却没想到她的想法这么秀! “姎儿啊,你这要求,会不会太严苛了些?”秋婆子试图将人带回凡人的婚念观。 萧善扭头到一边笑了笑,转过来诧异地反驳道,“怎么会呢,凡我要求对方有的,我自己经一马当先符合我提的条件了呀,我这是严格斟酌过自己的条件才提的!” ------------ 第七十四章 秋婆子一琢磨,好像也是哈,人姑娘样样出挑,凭什么要委屈了自己嫁那这样那样不如自己的。 王婆子听的好笑,摇摇头,道:“这又不是做生意,哪能一板一眼的比较。这儿女亲事,从来都是互相打补丁,各有长短可论。” 秋婆子恍然,很快恢复了先前的劲头,对着萧善道,“可不是,差点儿被你这丫头糊弄了。” 秋婆子心想:你纵然出色,可论起家世就差了些,又没有父母长辈照应,兄妹二人到底单薄了些,只是这话说出来不好听,索性还不到说这个的时候,她先咽回了肚子里。 怪不得自己当不了官媒婆,她还是心肠太软,太容易被对方影响了啊!当年她也是同大姑姐一同去衙门考过试的,奈何最后一道考试,她因口舌上不够花,没能得中。 好在大姑姐不是那等为了银钱而罔顾事实、将黑白颠倒的人,虽有修饰夸大,额,那也实属众所周知约定成俗的合理范围内。 如此,她虽然也为自己没有考中而觉得遗憾,但想想官媒里并非全是不择手段弄虚虚假的媒婆,随后也就心头释然了—— 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为官媒没有抓住自己这样的优秀人材而产生的一点儿喟叹。 毕竟哪怕自己没有官府封的头衔在,却也实打实的凑成了好几对恩爱甜蜜的夫妻。 扯远了,秋婆子拢了拢心神,追问道,“姎儿啊,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带你去我大姑姐那里坐坐瞧瞧?” 萧善额角一绷,瞧画像?其实大可不必!她就是要嫁人,也绝对没有定居太原的意思。 倒不是嫌弃这地方,而是这里的族人曾经欺负过她和兄长,单纯的没什么亲戚值得留恋。 往后兄长做了官,她打算就定居京城了,等到兄长外放,那时候也该娶妻成家了,他夫妻去赴外任,自己留在京城的庄子上闲散度日就挺好。 这样的日子说出去羡慕的人大有人在,可她真要这样做了,却是会被闲话的,仿佛不嫁人的女子在世人眼中同罪犯没什么两样。 萧善自然不惧怕那些闲言碎语,且官府也允了女子可以不嫁人的,只是罚银一年比一年多,直到四十岁往后才会定下一个确定的罚银数目。 这些于她而言,都不是问题,不靠兄长,这罚银她也交得起。 只是观念这种东西难改变,就是现代对于女孩子不嫁人的做法,争议也是很大。 眼下她已经十七了,翻过年十八还没嫁人的话,就得交钱了。 秋婆子她们最近一直催促,大概也有这个原因在,可委实有些热心过头了。 虽不知她为何这般热心将自己嫁出去,但目前看来总归是一片好心,时不时被人这样关怀,倒叫她这样素来温和向善的仙女,有些不好意思了。 罢了,反正自己就要走了,离开前哄一哄,安抚一下她好了,省的对方一片热心肠总是落到地上,看起来也怪打击人的。 “行啊,瞧瞧也无妨,待我忙过这几日空下来了,就随秋妈妈去瞧,只是条件却还得按照我说得来。” 这样即便是传到了王爷耳朵里,咿~他应当能听出来自己只是在敷衍热心肠的秋妈妈吧! 到了厨房,好在正有烧好的热水,萧善舀了满满三桶,盖好盖子拎出去,她站在中间,前后是两个婆子,三人抬着回了住处。 萧善的住处虽是单间,却不至于大到能放下一个让人痛痛快快洗澡的木桶。 热水倒在两个木盆里,萧善用自制的羊毛巾子搭上胰子搓出泡沫,从头到脚洗过冲过,又用干净毛巾擦了水珠换上干净寝衣,舒爽是舒爽了,可是更想念家里一人高的泡澡桶了怎么办! 还是得抽空回去一趟,马车还没好呢,还差一些零件没有装上去,明儿看了榜得先去把马买好,钉了掌。 因着头发没干,萧善往身上洒了些驱蚊虫的药水,然后捧着书在院子里坐了会儿才去休息。 萧善这一觉睡得过了朝食才起,没人来喊她,想是得了吩咐的,她是被太阳照在脸上晒醒的。 出了门,她发现今儿的太阳出奇的好,昨儿大雨倾盆带来的凉爽,被这红通通的骄阳驱了个干净。 萧善一手扇风,一手捏着帕子擦着脸上脖下的微汗,捡着凉荫快速挪到了厨房,刚迈进去就被热气烘了全身,薄衫一下贴在了身上,比外面还闷热。 她连忙退出去,绕到窗口问道,“这是炸什么呢,热成这样。”才刚进来的时候就闻到了浓郁纯粹的油香气。 里面有人哈哈一笑,回道,“炸点面果子,油干肉,表公子早上让人过来吩咐做的。” 万婆子从里面递出来一块凉糕,“热坏了吧,凉一凉再吃。” 萧善点点头,接过来端在手里,凉意一下从头窜到了脚,这是才从冰窖里取出来的。 她扎了一小块果子含在口里,润了润口,又听里面问她,“吃什么?” “凉粥有没有做?没有的话早上没吃完放凉了的米粥给我来一碗也行,不要甜也不要咸。” 萧善没有进去的意思,里面这会儿也不怎么忙了,不用她搭手,再个她一会儿要出去,不想衣裳上窜了油烟味儿。 万婆按她说的盛了两大碗放凉了的米粥,里面什么也没加,又另外捡了两样小菜,几个包子,和一碟子四样糕点,并一个冰鉴,让小丫鬟端去了隔壁水房。 萧善谢过,靠着冰鉴吃了起来。 顾邵昨儿忙到了五更天,看了新传回来的消息把人派出去办事,同齐大老爷草草用过饭后才歇下。 这会儿两人也才刚醒,唤来随从伺候着洗漱过,传了饭来,沉默的吃着。 齐大老爷担惊受怕的劲儿过去了,再经过昨儿夜里听来审问到的消息,知道自家罪责不大,此时还算撑得住。 只是再怎么被贼人欺瞒,说到底也是自己渎职,这免不了被问罪的,倘若这事最后起不来,自己兴许被斥责一番就了了,可战事若起,齐家怕不是连侯府都要被贬没了…… 且—— “王爷,臣二弟妹娘舅家可是实实在在牵扯进去了,真的不会牵连到齐家吗?” ------------ 第七十五章 衙门外面的墙上,今日终于贴上了被人期待已久的杏榜! “董煜杨毅盖甫良,张三李四王大锤……”萧善凭借着好身手挤在最前面,一个个往过扫,三张榜来回扫了五六遍,并没有一个叫萧智的。 心中沉重! 完全笑不出来了怎么办! 所以她的好大哥似乎真出事了?! “齐温纶,”想起状元郎的名字,咿,有点耳熟啊! 看榜的、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汇集在一起的声音也越来越吵闹,大哭大笑,大吵大嚷声不绝于耳。 呼!萧善挤出人群,有些茫然,虽说她早就想过了最坏的打算,但真的发生了,此时心里一下子变得又空又软,呆呆的不知道该做什么。 …… 萧善此时惟愿兄长只是—— 对了!不是还有圣人选学子亲授学业这桩事儿?可是方才并没有看到名单,难道又不公示了,还是说这个名单要迟些才贴? 萧善立刻返回身绕到衙门口,同守在门口的守卫打听,然而得知所有的榜单都贴出去后,整个人都不好了,再加了银钱后打听到,这两天衙门里的官员常常旷工后,更是要裂开了。 世界末日要来了是怎地,她单知道古代官员假日多,但将旷工当成常态是不是过分了啊! 而且,好像哪里不对劲。 她同衙门的人也不是没打过交道,以前似乎没这么随便啊,也没听说最近换了哪个职位上的官员,到底是这个世界变化太快,还是她政事敏锐度退化了哦! 萧善见打听不出什么,只好作罢,反正已知兄长疑似失踪,这京城是必然要去的,还是先去买马吧! 侯府前院大厅,挤了一屋子的人,自家的,别家的,无论真心与否,面上看着全是喜气洋洋。 先前一家子正各自忙着闲事,衙门里敲锣打鼓的传来了喜报——侯府世子齐温伦他高中状元了! 至于齐家为什么没人知道世子他参加了这届科举,那,说来就话长了。 长话短说就是世子自小有门青梅竹马感情深厚的娃娃亲!然而,天公不作美,小青梅四年前出了意外亡故了,小竹马痛失所爱,好不容易在亲人的关怀安慰下振作起来后,迎娶了小青梅的牌位。 齐家并非刻薄人家,世子执意要要迎娶未婚妻的牌位,还要将人葬入自家祖坟,齐老夫人并大老爷大夫人也没有反对,不单是怜惜那女孩儿年纪轻轻就去了,更因着两个孩子的感情,一直以来那是真的好。 之后,齐世子就在汴京城外的牛头山上麻服结庐,为亡妻守孝三载。一直到去年期满才下山,萧善当时听说这位世子心态还未调整好,因此出门远游去了啊! 谁知道他今年竟然悄悄地就去参加会试了,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就惊艳了全国人民啊! 萧善买好马匹交给友人饲养,就准备打道回她自个儿的小院,刚拐进靠近齐家的这道胡同,就听到爆竹声“噼里啪啦”的响起,中间还夹杂着不间断的讨赏恭贺声。 定睛一看,原来是齐侯府的下人正推着小车散喜钱,萧善默了默,她今儿大概又不能回去了吧。 只是不知道侯府发生什么喜事儿了,不过不等她问,早有人嚷出来了,原来是齐侯府世子齐温伦中状元了。 嘁,贼老天!非要难为她这个失意人,此时还要撑着笑脸上去恭喜主家么?这到底是什么惨绝人寰的经历啊! 心痛归心痛,酸归酸,活儿还得干。 萧善倒是想躲,然而她在侯府是独一份的特殊,主子下人都知道她,下人更是将她视作职业生涯中的头号追求,因此一露面就被喊住了。 “姎儿姐姐,你回来的正巧,老夫人还派了人出去找你呢,没想到你先回来了,”福旺掬了一把赏钱一把糖块,过来塞到她手里,嘴咧地大大的,显然是极高兴的,“快沾沾喜气,世子可是头名状元,光宗耀祖啊!” 话一出口,他就反应过来不太妙,毕竟姎儿姐姐的兄长似乎—— “咳咳,姐姐兄长,可有消息?”世子的消息是衙门的人送来的,侯府先前没人去看榜,他这会儿对本届学子的录取名单也不太清楚。 “恭喜世子,贺喜老夫人大老爷大夫人他们了。”萧善一样接过一块,攥在手里,笑的有些艰难,摇摇头,“暂时,还没有。” 她不嫉妒别人家的荣光,甚至也替同样高中的学子感到高兴。只是,这种在自家骨亲分离下落不明的情况下,还要不停地去恭喜别人,心里着实苦涩,但愿兄长平安才好。 大夫人手里摇着柄胡纱喜鹊登枝团扇,向来端庄自持的脸上笑容不落于耳,“这孩子可真是不懂事,竟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就去参考了,好在中了,没有坠了祖宗名声。” 二夫人孙氏,几十岁的人了,可怜始终没能亲自体会过“凡学”的魅力,反而总是被大房的“凡学”气焰灼伤,从丈夫到儿子,自身的话,呃,她是决计不肯承认自己比不上大嫂的,只是她嫁的男人太过视功名于粪土罢了。 谁让她是个善解人意宽容大度的好妻子呢,倘若她肯常常逼一逼丈夫,兴许这会儿都是一品诰命夫人了,至于儿子,那还不是随了他爹的性子,有她什么错儿! 好在大夫人不是张狂性子,得意过后很快平复了心情,任由嘴角翘着,神智却已回笼,想了想同老夫人道,“母亲,待伦儿回来,咱们是否该为他议亲了?” 老夫人点点头,“伦儿年纪不小了,旁人家像他这般年纪的孩子都有两个了。只是这亲事,还要问过他自个儿愿意才行,”说着看向大夫人道,“知道你为儿子着想,心中着急,可万事不能逼迫孩子,他要是还没放下,再等等也无妨。” 大夫人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做母亲的哪里能干看着孩子到了年纪,始终孤身一人呢,尤其,伦儿是自苦。 她宁可伦儿花心些也不愿意看到他为了一人几年如一日的哀伤。 说起来,婆婆是她见过最明事理的大家长了,就是对待儿媳也从不刻意磋磨,也不插手儿子媳妇房中事,丈夫的几个妾室,两个是圣人送的,三个是自己替他纳的。 ------------ 第七十六章 对待孙子孙女又隔了一层,婆婆不光没了对待儿子媳妇的训导之心,更添了几分溺爱,万事只一心由他们自在快活。 守孝三年已是难得,且她也没想反对,两个孩子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非比常人,她能理解。 只是如今都快五年来了,伦儿仍是一副抗拒娶亲的样子,想起就头疼。 不说她这老母亲对儿子的呵护之心,单伦儿这样方方面面都出色的基因要是不能传下去,那就让人气闷了啊! 毕竟,齐家孙辈一圈看下来,说句不太谦虚的话,内在外在就没一个能比得上伦儿的。 萧善一路走进来,哪怕是世子还未回来,府里也是热闹非凡,人人脸上洋溢着飞扬的神采。 大厅里是不同往日的低调古朴,华丽的珊瑚玉雕,精致的香炉瓷瓶,差个香案就可以接旨了啊! 这行动力非常能够表达,侯府众人对世子暗地里生辉这一壮举带来的惊喜——喜悦——悦服之情呐。 老夫人保养的不错的脸上鱼尾纹悄咪咪地加深了几条,眼神嘴角挂满了欢欣得意,老儿子大孙子,到她这里两个儿子自不必提,她都喜欢,只是这大孙子—— 那是孙辈里唯一一个能得到她老人家独一无二的关爱的、长相又好,品行又好,学问又好,性格又好……的堪称完美的大孙子啊! 大约也是唯一一个占她血脉多些的孙辈了,儿女里就属大闺女了,虽然死鬼丈夫让她怨念颇多,但好在得她生养的孩子都还没长歪,顶多就是没太遗传到她的优秀罢了。 老夫人从对宝贝大孙子的赞许中回过神,看到萧善在门口,忙唤她进来。 萧善走进了福了福身,笑着道,“恭喜老夫人,贺喜老夫人,世子爷年轻有为,宏才大略,今日高中状元,来日前途无量,其他几位郎君姑娘也均是人中龙凤,各有所长,往后侯府必将更上一层楼的!” 老夫人好不谦虚地连连点头,毕竟过分的谦虚就是虚伪了。 恭维的话听了一上午了,旁人倒也罢了,然而从姎儿这样优秀到能同她成为忘年交的姑娘口中说出、且又是如此的真挚诚恳,实在很难不让人动容啊! “你这丫头总爱说些实话,老身也就不同你争辩了。叫你来呢,是想商量商量,过几日世子的接风宴单子如何拟?” 天呐!说到这里,老夫人猛然想起眼前的姑娘昨儿才销了契约,这几日就要离开的,也不知她今儿去看榜找到兄长名字没有,倘若没有,只怕两三天内就要离开太原的,那大孙子的状元宴可怎么摆? 便是她留下一些新琢磨出来的菜单,其他人到底手生,做起来不够完美,这可如何是好! 萧善自然看懂了她的眼神和犹豫,这话不能当着人面说,只能等这边散了,她在去找老夫人商量吧,延迟两三日也不是不行,只是她心中烦乱,担忧会出差错。 面上一派淡然,斟酌着道,“世子的状元宴,小人不敢不尽心,自是要尽心尽力,施尽本分的,只是这会儿仓促间怕不够周全,不如小人先想想,待晚上再去找您指点?” 老夫人了然地点点头,“如此也好。” 大夫人见她郑重,也很满意,又想起儿子派人送来的番邦物件儿里,有许多眼生的,信中只写了把玩观赏之类的嘱咐,想着不如让她看看,说不定又什么新鲜用处也不一定。 这状元宴必要办的尽善尽美才好,大夫人见她正要退下,笑着拦下,“你先别走,” 转头对着老夫人笑的温婉,“母亲,伦儿不是送了些稀奇东西回来,咱们也无人识得,不如让这丫头看看……” 看看有没有能吃的,呃,倒不是她齐侯府的人贪嘴,纯粹是对未知新事物的热切探索精神,而已啊! 且这做人总要勇于尝试的,就像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那样,虽然她们更像是第一个建议吃螃蟹的,区别也不是很大,难得的是这份精神好叭! 于是萧善看到了她梦寐以求的——类似辣椒的东西,虽然还是绿色,虽然还不够粗也不够长,虽然只是小小的几盆,虽然味道、隔着千年时光的进化,萧善并没有贸然去吃,而是同以前一样,让人抱来几只动物。 每只喂了一点儿后,交给下人不错眼的盯着,她则继续去看其他的。 南瓜,番茄,向日葵!这世子了不得啊,南瓜不是圆圆的那种,而是大腿粗三四尺长的不怎么规则的,橙绿色的表皮,很像后世的牛腿瓜。 萧善记得这种类似牛腿瓜的南瓜产量很高,上辈子和叔公叔婆他们在乡下住的时候,房前的菜地里就种了不少。 倘若眼前这瓜如心中所想的那样的话,那世子可是积德积善大功一件,这不光是菜,是能当粮食吃的,好活不挑地方又产量高,灾荒年间能救多少性命啊! 只是,这一看就长的很“菜”的样子,真的没人试着吃过吗? 萧善这么想的,自然就这么问了出来,大夫人接过话,点头道:“这几样都是前段日子远航回来的商船,才带回来的,伦儿信上说,它们大都是被人当作盆景摆件赏玩,当然你说的那个吊南瓜和那个转日莲,除外。” 儿子信中描述的是味道不错,又解释说特意让人送回来给家人尝尝鲜,尤其那个转日莲的籽,一颗颗抠下来晾干了,加了盐炒一炒,作为平日聊天看戏时的消遣是再合适不过了。 也就是说番茄和辣椒是没人吃过的,萧善心中补充到。同时又觉得或许不是没人吃,而是有人吃了后觉得滋味难以接受。 如今辣味还没有流传开,并不是人们日常食用的主要料味,且扶留藤和生姜等物的辣与辣椒的辣是完全不同的味道。 “看来是这样,”萧善故作讶异地叹了一句,很快收敛了神色。继续低下头摸下这个,拨下那个,很是认真的样子,片刻后建议道,“世子嘱咐过能吃的,小人也就不多嘴了,剩下的两样,小人心里有点想法,只是不知道数目上多少?” 大夫人用扇子指了指,示意道,“都在这儿了。” “你想到什么且说来听听。” ------------ 第七十七章 萧善直起身,看着那比核桃大点儿的西红柿开口道,“这两样更像是调料,”顿了顿又道,“小人要是没记错,那书上记载这两样一个是辣味,一个是酸甜味,只是看起来都没完全成熟。” 好在辣椒青红都能吃,西红柿也有八分熟了,要做菜也不是不行。 只是,“这数量尝鲜倒还行,用来待客肯定是不够的。”萧善觉得这也就能做个六七桌的样子,然而侯府待客、光来往的亲朋以及两位老爷的同僚,算下来少说也有几十桌。 胡同里摆给普通人的流水席可以忽略不计,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只要宴席上堆满鸡鸭鱼肉大肘子这样的荤菜,就心满意足了。 大夫人有些遗憾,那儿子的状元宴岂不是要平平无奇了,天呐,这算不算另一种方式上的天妒英才啊! 此时大夫人完全忘记了自家的膳食单子一直是走在潮流尖端的,纵使没有稀罕物来衬托,最后的菜品必然是惹人艳羡的。 完全不用担心碾压不了历届的状元宴,出不了风头。可是道理归道理,大夫人总觉得没点稀奇东西镇着,这谈资要少一半呐! 叹着叹着她突然眼前一亮,同萧善提议道,“你同码头上的鸿爷相熟,不如去他那儿问问,可有这几样?若有,请他务必匀一些出来,我必有重谢!” 萧善哑然,蒋鸿那里要是有,前两天肯定就拿出来了,很明显汴京的码头和蒋鸿不是一家的。 她想说没有这两样也没关系的,菜色必不会让人失望就是,可是大夫人似乎钻了牛角尖,眼中明晃晃写着“力求新奇”四个大字。 “那小人一会儿就去跑一趟,问问。” 顺便问问几人事儿办好了么。 老夫人眉头皱了皱,不过她是能明白大儿媳妇这种急切地想要为儿子作脸面的慈母心的,问她为什么能明白?那当然因为她是过来人啊! 大儿和大孙子的母子缘一个是人为,一个是天生,都比较内敛冷淡的类型。所以,身为他们的老母亲是无法在他们身上体会到“痴儿耍娇”这种甜腻的母子情的,可是,试问这世上哪个当母亲的不想看到亲生骨肉对着自己撒娇求抱儿言儿语呢! 儿不来就我,我就得就儿,总不能好好的母子情生分的跟街上卖臭豆腐的吧! 老夫人羡慕地看一眼大儿媳妇,大孙子只是天生性子淡,但比起他爹当年被婆母抚养,自己不能时时陪在左右的情况乐观多了呢! 虽说婆母没有刻意教坏孩子,从而不让大儿与自己亲近,但婆母总是拘着孩子练武读书,又不许大儿勤进后院看望老母亲和弟妹,大儿尚且小小年纪,就被教的事业心雄起。 好在那些年天下太平,战事不多,但即便如此,她这个老母亲也是整日提心吊胆的,生怕大儿出了什么意外,最后果不其然,丢了截小拇指。 往事让人戾气横生,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曾经婆母每每在孩子们面前提起丈夫时,总要美化他的形象,试图强行让他们此次之间产生父子(女)情! 万幸的是死鬼丈夫足够争气,到死都没有忏悔自己对嫡妻嫡子女的种种慢待,她也多少有点儿感谢对方那大肠一样的脑回路,比如——你们只能得到我正室/继承人的位置,但永远得不到我的爱啊! 嘁!嘁嘁! 感谢对方将他那狗屁爱看的比规矩重要,不然自己还得下场同他撕扯爵位,虽说也不是很想要吧,但是该给的他不能不给。 大儿也争气,本该降等袭爵的,又靠自个儿的军功给升了回去。 哪怕后来伤了手被调回来,也得了圣人重用,成了一方大员,二品权臣。 没有那些糟心人的日子真好啊! 二夫人孙氏伸手拿过丫鬟手里的扇子,不冷不热的笑了一声,状元而已,等他儿子再大些,也考一个回来,她才不羡慕呢! 老夫人心中乐呵呵地想着,二媳妇这是酸了啊,酸了好,酸了就好好教孩子吧! …… 萧善惦记着有私事要办,就没让人跟着,一个人驾着牛车出了门。 去码头问过果然没有,说了会儿闲话,鸿爷又道银子就快凑好了,萧善谢过,同他约定好钱庄信物,将马车留给他照看,说要四下走走。 大晌午的阳光不能抬头看,刺的人眼睛酸疼流泪,码头上这会儿到处是吃饭的人,热闹的不行。 萧善走近了河边环顾一圈,河岸上停着的船上已经换了人,看来小家伙是在家里学做吃食呢,若不是于家小妹年纪太小了些,兄妹分工合作,还赚得多些。 天气陡然热了起来,萧善思忖抽空去教会他们做凉糕之类的,正当卖,也不拘着非得是饭点才行,还简单易做。 “阿善妹妹——”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擦着耳边散开在空气中。 从未被人如此称呼过的萧善当真没有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犹自以手抵在额上遮挡太阳,闷头朝前走着。 “萧善!”这声就响亮多了,萧善循着声音的来处偏头去看,两个年纪同她差不多的少年正围坐在一个吃食摊子跟前,头顶撑着大伞,勉强遮去一些焦热感。 萧善自认为记性很好,不谦虚地说自己是过目不忘也当得起,然不远处那两人声音不熟耳,面目,这热烈的阳光一打搅,也不是很能看清,想来也不是很有交情的人。 她快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常来往的的少年少女,确定不是熟悉的人,不打算理睬。 迷蒙着眼睛把眼珠子上下左右转了两圈,一副失焦没瞧见的样子,继续走她的路,换做以前她自然不会摆出这么失礼的模样来,毕竟人脉这东西一部分就是这样生拉硬扯的熟悉起来的。 只是眼下她忙得很,没工夫同不熟悉的人闲磕牙,都是要离开的人了,很不必浪费时间再同这太原城的人拉关系了,且天气有变,她得去医馆那边说一下,调整一下要带的药材茶包。 可那两人却不肯放弃,结了账朝着她追了过来—— ------------ 第七十八章 萧善不得不停下,自我审视是不是欠了谁的银钱没有还上,还是—— “萧善,你当真就不念一点儿旧情不成!” 这话说的,忒容易让人误会,误会她曾经小小年纪就是一个玩弄人感情的渣女,萧善当然不肯背这口莫名其妙的黑锅,她觉得自己可能被人盯上,遇到拐子了! 手快速地按在了腰上的匕首,哼,她可不是什么弱女子,敢拐她,不把你们这些贼人送到衙门去领赏钱,她就生吞了这把匕首! 萧善冷笑一声,豁然抬头,呃—— 还真是熟人,只是十年都没联系过了,来人一个面上带着淡笑,一个则带着急怒。 豁!这是觉得她同侯府的契约快到了,没了靠山,想要过来奚落自己?大约还知道兄长榜上无名的事儿,很嚣张啊! 两人正是萧氏族人,她的两个族兄,父母尚在时也是一同玩耍过的。 萧善收起戒备的姿态,这二人是堂兄弟,父母不做评论,就是凡夫俗子普通人,不好不坏,只是这俩人的亲祖父当年,可是同其他人一起逼迫过她兄妹二人的。 当时她借侯府的势力守住父母遗产的时候,可是没对贼人留情面的,这俩人因着祖父被打了板子,还跑来同她恩断义绝来着。 所以,眼下是什么情况?她一个受害人都放下这桩公案了,施害者的孙子隔了十年之久碰巧遇上自己难不成还要跳骂几句? 嘶,十年了都没一点儿长进吗?! “你怎么这么小气,还狠心,从小玩到大的情分说不要就不要!” 萧善眨巴两下眼睛,这话似乎有点厚颜无耻,她很想提醒一下两人,“讲道理是你俩跟我提的恩断义绝啊!” “后来去找你你竟然也不肯见!” “知道我们这些年多担心你吗!” “说好的要一起做大事……” 这,这似乎是来重修旧好的。可是都不会觉得尴尬的吗,当年她送给两人的拜把子信物——玩具风车,可是被他们一边嚷嚷着绝交一边退了回来的啊! 萧善心里不断吐槽,面上平静无波,“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当年不是都绝交了。” “没事的话,我要回去了。”如今长大了,懂得是非了,又想寻回儿时的友情了不成,呵呵。 少年似是被她衣这副冷淡的样子伤害到了,眼眶泛红,有些愤愤然,“你,” 旁边自始至终没有开口的那个,脸上难过一闪而过,转瞬之间又恢复了正常,此刻拍了怕他的肩膀,把人往旁边推了推,冲着萧善展颜一笑,“阿善,我猜那时候你没有打开我俩还回去的风车吧!” 萧善抿了抿唇,怎么听起来这里面似乎还有误会,所以要揭开吗,还是别了吧。 “风车怎么了?”她也只是拥有的智慧与美貌较旁的女孩子多了几分而已,口是心非这种无师自通的能力不过恰好天生就有,偶尔使用一下也无甚丢脸。 “你也知道……” 当年的事就是,当年俩人的祖父同其他几位族老,眼见她兄妹二人父母亡故,起了歹心想要占她家的房租财产为己用,还想将她兄妹二人远远地半卖半过继给远山里的穷亲戚,力图让二人一辈子不能翻身,这样哪怕是长大了也无法找他们寻仇。 这个萧善知道,所以当时她察觉到不对劲后,决定不与他们回去乡下去,而是当机立断借口给兄长复诊,带着兄长躲到了庙里,又使了银钱打听到侯府老夫人的行踪…… 在谈好条件得到侯府的庇佑后,萧善等着他们瓜分了自家,然后写了诉状将几人告上了公堂,有侯府打过招呼,知府不敢收受贿赂,查清事实后秉公处理了,萧善追回了家财,那几人根据参与程度分别被判了刑。 “当时你俩的祖父被抓到衙门口,你俩的爹逼着你俩来找我求情,你们不肯,之后你俩的祖父挨了板子回来,又闹着你俩找我要药费?” 这是什么样记吃不记打,要钱不要命的人啊! “是。”爹坚定又愚蠢的当祖父的舔狗不肯回头,而祖父挨了板子不但没有反省还越挫越勇,当然不是继续行强盗之事,而是重新谋划过,借长辈的身份走起了苦情路线。 他俩为了不让祖父拿自己当借口,只好出此下策,至于为什么不告诉阿善真实情况,不想事发后让祖父带着爹挨板子是一方面,再个就是怕告诉了阿善,她会哭而不是愤怒。 萧善点点头,确实挺下策的,这是不相信她的演技啊!不过小孩子思虑不周也是有的。 遥想当年族人逼迫,友人断交,使她不得开心颜,今日才知最后这事竟是个误会。 萧善一时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神情姿态。 “其实,我俩虽然没有明说,但有暗示过的,”看出萧善的犹豫,二人以为她不想同自己再做朋友,又解释道,“那个风车的齿条里面我们塞了东西的。” 说着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一个塞了银票,一个塞了信。” 只是没想到她压根儿没看,“你该不会扔了吧?” 萧善想起那时候在气头上,她拿到手的确扔了,而且是压根没有打开就直接扔到了河里。 “你俩没放多少银票吧,”那会年纪不大,应该没多少钱才对。 俩人叹了口气,那就是白挨打了,他俩是没钱,亲爹/二叔有啊,所以为了表示他俩坚决站在好友这边的立场,就同亲爹/二叔借了点私房钱,知道他不会同意,所以就没有告诉他。 萧善记得这俩人是在一起生活的,二弟一开始是个留守儿童来着,后来就直接成了孤儿。 她那时没有记忆除了本能和性格之外,同其他小娘子并没有什么区别,爱吃爱玩。 上山下河,摸鱼捉虾,除了爬树,样样在行,之所以不会爬树,是因为那儿栽的树都是笔直长溜的那种,无从下脚。 “过去的事咱们就不提了,今儿好容易碰上,还是寻个脚店坐坐,聊一聊如何?”俩人都一脸期待的看着萧善。 ------------ 第七十九章遇族兄 看着俩人故作沉稳又饱含关切的眼神,萧善心里浮起久违的暖意。 要是日子如同计划中一样展开,同此时同他们重修旧好也不是不行,可她和兄长跟前一摊子事,还是少牵连别人了。 “你站在那儿做什么,快走啊!”俩人催促道。 看她的神色不像是还在钻牛角尖的样子,误会解开了当然要去吃一顿团员饭,说说各自这几年的生活情况了。 “改日吧,侯府世子中了状元,未来几天侯府要大宴宾客,忙得很,我这会儿也是出来采买的,还得赶着回去跟着忙的。” 俩人听她这样说也不执意留她了,分别时留了地址给她,萧善说自己如今还在侯府,等她解了契再去找他们。 “阿善,你小时候说的我们都记着呢,路平如今成了族长,你想当最自在的姑奶奶绝对没有问题的。” 萧善哑然失笑,那都是儿时的戏言了。她依稀记得说这话的那年,太原来了个什么公主还是郡主的,随行带着很多男侍,她听大人们闲话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就说等她长大了也不嫁人,也像那样养很多漂亮哥哥。 惊的父母脸色青白涨红,不等回家就罚她站墙根去了,儿时的稚言,没想到被小伙伴记住了这么久,这感觉,还挺不赖的。 萧善回了小院,把马车拴好,兄长未进京前,家里也是有马车的,此时空着的马房刚好用上。 先去厨房架柴生火烧热水,一会儿要洗澡。 进了棚子揭开盖着的布帘,快要完工的马车显露在眼前,车轴和车辕箱底已经完成了,就剩下顶上和车厢里面的部分了。 萧善脱了外袍放在一边,开始动手。 忙忙碌碌的终于完工,提心吊胆了一下午,好在无人打扰。 自打教坊回来,顾邵就没在传唤她过去,萧善心想这是个好的开头,最好将她完全忘到脑后。 如此她走了,也就不用担心会被兵丁缉杀了,对于古代权贵的品德,她不惜报以最恶劣的猜想。 萧善翻出火浣布犹豫要不要围上去,火浣布自来有两种说法,一种是由火鼠毛织成的布,一种即石棉纤维制成的,时下能买到的都是石棉做的,火鼠毛总有传言流出,却没有实打实的说哪家有。 萧善知道齐侯府也没有,觉得稀奇,彼时,她还特意在同老夫人闲话时问起过,世上真有? 老夫人笑着道,灰鼠毛的氅衣,火鼠皮的皮袄她倒是有几件,暖和防风湿是真的,浴火不焚却不能够,可见要么是误传,要么就是碰巧同名而已。 萧善觉得也可能是改朝换代的战乱中遗失了也不一定。 思来想去,还是不围在马车外面了,野外行路,最忌打眼,外面越泯然于众越好。 倒是可以做两身衣裳罩在外面,倘若路上有个意外也多些保障。 光秃秃的香椿树枝丫从墙头探出去,萧善听到隔壁大人小孩的吵嚷声,满是烟火气。 回房洗过换过衣裳,把来时穿的外袍穿在外面,拧干了头发上的水,用大棉布帕子半包起来,路上热风一吹就干了。 又去地窖里搬了盆冰出来放到马车上,古代取暖方式还多些,可降暑就比较费劲了,冰块对于普通人家来说还是贵的,自个儿用扇子扇风是没有成本,可是不怎么有用。 出了门遇见一个不怎么合得来的邻居打外面回来,见了她就贺喜,阴阳怪气地问道“你家兄长中了什么名次啊?” “状元还是探花啊?该不会是同进士又或者,‘咯咯咯’……没考中吧?” 这条街上没有别的读书人了吗?萧善知道,有的。 兄长在学子间也不是籍籍无名之辈,不信她没听到风声,不过是想看笑话罢了。 萧善翻了个白眼,没有理睬,“嗬!”一声,飞快地驾着车走了。 夏日天长,日头完全落下去了,天却没有黑,萧善把车停在一个卖竹衣凉饽的摊子跟前。 竹篦子里放着调好蒸炒熟的馅料和五色米,旁边的木桶不用看,萧善也知道里面装着碧澄澄的竹子水。 “阿婆,饽饽每样来一个,多放竹衣少放豆面,再要二斤二两的竹子水,斤两分开装,不加糖。” 老妇人听到熟悉的声音,抬头去看,熟人不是,她卖的吃食还是眼前的姑娘教给她的。 “有些日子没见你了,可是府里忙?听说今日府衙张榜,你去看了没有?”她手底下不停,一边问道。 这老妇人有个老来子也是读书人,如今正是秀才,接下来要考举人,比萧善的兄长慢些。 萧善接过盛着竹子水的小竹筒,灌了一口,笑了笑道,“家兄考前不慎伤了手,这届错过了,待下届开考,得了喜报再请阿婆吃酒。” 不等她追问又换了话头,问道,“迟大哥今年必中举人的,届时双喜临门,阿婆明年就能含饴弄孙了。” 萧善知道她儿子是定了亲的,且婚期就在明年。 老妇人看出她无意多说,在心里头叹了句,“可惜”了,又见她面容舒展,想来伤的不重,叮嘱道,“那就好好养着,别落下病根,你家阿兄学问是够的,下回中个状元回来也未可知。” 说起自己儿子的亲事,却苦了脸摇头叹气道,“亲事黄了,那姑娘同不知哪里来的浑小子跑了。” 张了张嘴想讨伐几句,又觉得同样伤自家孩子的脸面,被逃婚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不成。 只是她想不通,自家以前贫寒时那姑娘愿意定下亲事,孩儿他爹过世后,艰难的那前后两个月也没有上门退亲,再到重新赚得家财,比以前丈夫在世时赚的还多了,婚期都定下了,礼也走完了,就等接她家来试婚了,转头跟着一个穷书生给跑了。 莫不是这姑娘就爱过苦日子? 可是就不能好好的退了亲再跑么,忒恶心人! 好在两家原不是中原人,有着试婚的习惯,这要是成亲前一夜新娘子跑了,那才叫人跟吞了苍蝇似的。 萧善梗了一下,她绝对没有互相伤害的意思,这真是巧了。 说点什么弥补?固大哥前途无量将来必会……吧啦吧啦…… 这不是废话么,试问优绩股还能娶不到媳妇? “呃,那个,府里还等着我采买的东西,阿婆,咱们闲了再聊。” 萧善从个荷包里取出银角子放下,提着包好的吃食拔腿就走,上车赶马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看得老妇人瞠目结舌,她还想再说几句,推销推销自家儿子的,原本的娃娃亲没了,这姑娘多好啊! 长相人品,家世学问样样相配,可是看样子似乎没戏,老妇人有些惋惜地想着。 萧善驾车去香铺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不在耽搁,雇了人替她驾车往回走,自己坐在车厢口吃东西。 拐进胡同,远远地扑过来一个女人,惊的车夫冷汗都出来了,使劲拽着缰绳,嘴里连连发出“吁吁”声,距离五尺处停住了! ------------ 第八十章 “不要命了是吧?不想活了去跳城门楼子啊!想死还要连累别人……” 车夫气的狠了,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思,满心都是撞死了人要赔钱,说不定还得吃牢饭,骂骂咧咧不停,碰他一个穷苦人的瓷也太不要脸了吧! “姎儿,你救救我吧!二夫人要把我转卖给别人……” “你认识?”车夫警惕回头,不是是合伙来讹人的?他看看周围,住在此处的非富即贵,他原以为这雇主是哪家的奴仆,难道不是奴仆是主人家? 毕竟面前张手立着的女子,看穿戴挺花的,富贵人的打扮,那被她求救的人,车夫不想信也得信,雇主是个有身份体面的人,绝不是奴仆。 “不认识,压过去。” 呃,现在不兴主人家私自打杀奴仆了啊!就是犯事儿了也得报了官府才能动手的,而且,到底是什么关系啊两人,雇主竟然能拿得了“二夫人”的事吗? 车夫犹豫着要不要照办,最终屈服在美好的想象里,冲着萧善视死如归道,“得加钱,撞成轻伤再加五两银子,重伤的话五十两,撞死,” “撞死的话,”他说着来回看看,终究狠不下心,劝萧善道,“姑娘啊,要是没什么深仇大恨,就给人留条命吧,撞死我干不了。” “撞完了你把气出了,得负责给人送医馆去,您看成么?” 撞死万一要赔命呢,他愿意小小的牺牲一下自己为家里添点进益,可不代表他愿意拿命换家人吃肉啊! 且,他头一回干这么刺激的事儿,良心上到底过不去,就,就替人求求情聊表心意吧。 吃着的哭着的两人呼吸一窒,不约而同的和空气隔绝了片刻。 萧善放下油纸包,推了推车夫让他下去,自己从车厢钻了出来,清了清嗓子道,“阿叔您可真敢想,什么撞伤撞死的,咱们都是奉公守法的大熙良民,您这念头可要不得。” 车夫委屈!那不是你先说的撞上去么,怎么训起他了。 “接着!”车夫还没想好怎么反驳,只见一块亮闪闪的银角子抛到了面前,他及时接住,五两? 说好的车费才十五文钱,这明显是要封口啊! “姑娘放心,您放心的撞,老汉我绝不说出去。”说完却没有走,这也是防着萧善不守信用。 萧善被他的假想弄得啼笑皆非,不得不解释,“阿叔放宽心,我与她是一家的奴仆,方才是我心头有气,失言了,却不想你当了真。” 车夫却不敢信,捂着手上的银锭子往她面前伸了伸,试探道,“我没多的零钱找你,你换个小的吧?” 他心底的想法都浮在了面上,萧善岂会看不出,心底告诫自己往后在生人面前还是要谨言慎行的,倘若此时赶车的福旺小伙伴,肯定能与自己打好配合。 “今日是我莽撞吓到了阿叔,多的就当给您赔不是了,我与她当真是一个府里做活的,阿叔不信的话,便与我我们往前走走。” 车夫闻言立刻坐上车辕,萧善一挥鞭子,声音冷淡不带丝毫温度,“姨娘还是让开些罢,”高扬的手落下,同时嘴里喊着,“驾!”马车动了,前面拦路的女子深色复杂的让开了路。 很快又跟着马车跑了起来。 到了侯府后门,车夫看到有人同萧善熟稔的问好,这才信了她的话,很是肉疼的把银锭还了回去,可不能收这么多。 “阿叔收下吧,想来也是家中不宽裕甚至是急需,不然方才也不能信了我的戏言,我不缺银钱使唤,权当日行一善了,往后阿叔家里缓过劲儿了,倘若有余力,多做善事就是了。” 萧善将银子推了回去,对着车夫温言劝道。 这人看起来并非凶恶之徒,方才那般恐惧又挣扎的神态,以及她去叫人时别人都准备回家了,也有围坐在一块儿吃喝的,单这人还焦急张望着有生意来,但是观他打扮,干干净净连个补丁都没有。 当然也可能猜错了,但是有什么关系呢,她又不缺钱,给得起。 车夫面红耳赤地把银子握在手里,对着萧善作了个长揖,转过身很快消失在了渐渐闹开的夜色里。 萧善进了门,拐了一拐靠着墙,后门处向来灯火少,蓁姨娘追过来一时没敢走进,面前的人太肆意冷淡了些,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呢。 她平息了下气息,靠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姎儿,你如今就这么不待见我么?” 萧善望着璀璨的星空,天空中的日月星辰大概是唯一的,同深远记忆力相同的东西了吧。 恍惚中,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还是现代那个无忧无虑的乡村小公主,每天同几位叔公叔婆惬意的吃吃喝喝,没有所谓的亲人突然找上门来带走她,没有不见天日的两年,她还好好活着。 回过神无比清晰地认知到自己已经重新转世为人了,她不知道记起前世是好是坏,这辈子的父母兄长待她同样如珠似宝。 可是父母去世了,兄长失踪了,她又成了孤家寡人。 如果叔公叔婆不够长寿的话,一直活在自己还活着的谎言中,大抵也是能幸福到老的,嗯,很可能会常常骂自己是白眼狼。 “姎儿……” “你想我怎么帮你。” 萧善回神问她道,“你想要什么,帮你当好宠妾吗?如果是这个你就不必提了,倘若我愿意,当初也就不会将教你的东西给了侯府。” 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热衷于当人妾室,本朝的女子,只要自己肯刚强些,完全可以过的自在,本事她教了,道理她讲了,可对方转头就狠狠打了她的脸。 “你当初来我跟前学本事时,一开始我就说过学我的本事首先要自尊自爱,不能上赶着给人当小老婆,我教你们手艺是想着你们不用靠别人脸色过日子,哪怕是不想成亲、或者半路上失了半,在这世上也能有安身立命的去处。” 萧善忆起过去,有些自嘲,“你那时不肯随我学武,只怕不是因为你说的脑子笨身子弱,而是怕学了武练的身上皮肉硬,被男人嫌弃!” 她当初遂了眼前人的愿,收她为徒,一是怜惜她常年被父母磋磨没有安全感,二个呢,对方话说的漂亮,又不刻意往园子里去。 咦?这感觉该死的熟悉呢,前些时候那谁家的公子被一个小姐骗了,仿佛就是这个套路? ------------ 第八十一章 蓁姨娘忍着羞耻,姎儿没有同别人那样骂自己,可是面对她这样一个脏字都没有的感叹,心里却更加难受,别人骂的难听,心里会气会怒,姎儿这样平淡,她只觉得屈辱。 “总归是我欺瞒了你,可是你也已经报了仇……” “慢着!”萧善可不同意她这个说法。 沉寂了几年手艺学好了,心思立刻就活了,也可能她一开始就是那样的打算,而自己太蠢被骗过去了。 但是,“报仇是怎么个说法?” 两人的神情在这夜色中都看不太清楚,但是声音总会暴露心绪,蓁姨娘有些不甘心,“你明知道他之所以愿意纳我为妾,一半是因为我同意学了手好厨厨艺……” 最重要的是你给的几个膳食方子,最后才是情意。 萧善可不愿让她这样糊弄过去,本来她是觉得两人桥归桥,路归路的,结果她三番五次的凑上来,今儿听她说要被府上被卖掉了,自己才愿意同她说几句的,也是存着要走了,做个了断。 可听听,听听她说的话,自己向她报仇? 是,她萧善是在侯府挺有脸面的,可那是因为她给侯府带去了利益,又不因此猖狂搞风搞雨。 可是,眼前这位同她的姘头,是的,在她萧善眼里,就是这么定位他俩的“真爱”的,两人用自己的给出去的方子想要开酒楼敛财,这踏马干的是人事儿??! 你一个妾室跟着丈夫有了利益共同体,让人家原配能不嫉恨么,靠自己倒也罢了,她还会称赞一声对方的能力,但是借着她的手,这就不太秒了,二夫人不得怪自己?不得闹起来?老夫人,周嬷嬷,大夫人……包括在她跟前学过手艺的姑娘。 真让她办成了,自己得脸都被打肿了好吗! 哦,你萧善口口声声教育我们要嫁人就当正室,千万不要给人当小老婆,结果掉头就背着我们支持你徒弟撬府里主子的墙角! 双标狗!不说被府里的主子厌弃了,单要毁了多少好姑娘的信念。 萧善其实挺不能理解的,她也没告诉对方“正室=贫穷”这样的垃圾理论呐,外面多少上进的单身小伙子不够你挑的,你非得做这么恶心人的事儿! 大约是真爱吧,萧善木着脸想着。 “可我也说过了,我教你们手艺不图钱不图名,就图同样作为女子的你们,能在这不容易的世上同男子一样顶天立地,同时过得轻松些,你上赶着坏人姻缘,这叫不要脸!” 而且,没有一点儿悔过之心,“但凡他靠得住,你此刻也不会来求我,我就纳了闷了,你爱他什么?” 靠着一手好厨艺并几个方子,挣不下多少家业,人呢,明显不拿她当回事儿,就离谱。 萧善越想越气,真想掰开她脑子看看里面的褶子是不是打了结。 蓁姨娘好半晌没有说话,她不明白萧善为什么总是一副痛恨妾室的样子,她猜想或许是对方的亲戚朋友有谁被妾室迫害了吧,可是她不一样,她没想同正室争什么,只是想有个安稳日子过罢了。 “姎儿,你常说女孩儿家也要尽可能读书识字,识得字了一定要常看《大熙律》,我看了,律令里也没不让女子做妾。” 萧善也不知道是头顶的乌云挪走了,还是她眼里的光太盛了,对方脸上的神情一览无余,端的让人生厌。 她真的不懂么?还是只是需要一个说服自己和别人她无错的借口罢了。 放眼看去,土生土长的古代姑娘,也多的是不愿意给男人当玩物的。 萧善没了同她交谈的心思,但是又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 毕竟,为人妾室者,失了丈夫宠爱,自身又没了依仗,如果正室性子恶劣些,那就基本上等于没了活路,她尚且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没了。 “再说以前种种挺没意思的,我可以去求一求二夫人,放了你的纳妾文书。” 如今提倡寡妇再嫁,出去了慢慢挑就是了,寡妇不嫁也不必缴纳罚银。 蓁姨娘却不愿意,“我想留下。” 萧善心口“腾”地一下起了火,“我办不到。” 她不过是暂时在这个时代坐稳了奴隶,真以为自己有多大脸面似的,就是有她也不干给人送小老婆这样恶心人的事儿。 “姎儿,你先别走,你听我说……”蓁姨娘两只手从萧善背后穿过,抓着她腰两侧的衣摆,急忙说道。 她如今是看出来了,姎儿是真的不念半点旧情,可是让她就这么放弃,也不甘心。 死命的拽着萧善,剖白道,“姎儿,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这番举止,可是人各有志,且这世上的男子哪个不贪色,别人做的,为何我就做不得了?妾不妾的,单看男人不想纳,我何错之有?” “我这样要身份没身份,要才干没才干的,爹妈兄弟只想着拿我换钱,出去了也嫁不了好人家,不过是哪家许的银钱多,他们就把我推给谁家。” “我知道你待我好,靠着你给的方子我也能过活,可是那样儿我心里不安稳呐姎儿,辛辛苦苦一个月才能赚几两银子,遇上不太平的年景又卖给谁去……” 萧善恨不得转过身给她一巴掌,“照你这么说外面那些摊贩都是傻子不成,都不如聪明,将不要脸说的这样轻松!” “你既是早有主意,当初又为何非要求我收了你做徒弟?我给你的方子你竟也收的心安!” 她是不能左右所有人的想法,也没想拦着所有人走捷径,但前提是你自个儿都做了保证的,结果这边在她跟前好处毫不客气的都收下了,背着她尽做些恶心人的事儿! “你既是求到我跟前来,我就给你两条路,我抻着这张脸去求了主家放了你出去,帮你立个寡妇的户籍,以后靠着手艺过日子,嫁不嫁人也随你,你父母兄弟也不能拿这个来胁迫你;第二条,你怎么来的怎么回去,我就当没见过你以后也不必再找我!” 蓁姨娘当然不想要这样的结果,哭诉道,“我如今都没了清白身子,再嫁能嫁什么好人家……姎儿,我求求你了,你帮帮我吧,我不多要,两个就行,我也不白拿,我用钱买的,你就匀我两个方子吧……” 萧善服气了,原来也不是所有女子都愿意自力更生的,她无能为力了,救不下随她去吧。 “撒手吧,我以为你明白的,我当初能把给你的转手散出去,如今就不会重新给你,你既然喜欢当人小老婆,那你就靠着自个儿的本事吧。” 萧善使了狠劲儿将她撂开,冷笑一声嘲讽道,“哦我说的不对,方子让我废了,你学的本事可还在身上呢。” 蓁姨娘见她如此狠心,也不装了,恼了,“那可惜了,手艺这东西你想费也费不了。” 萧善突然就不气了,这人原来心里明白她仗着谁的势啊! “好自为之吧。”良言难劝想死的鬼,爱咋咋的吧。 萧善一甩袖子抬步就走,却听后面道,“你有什么好清高的,还不是一样巴上了表公子!你不过是更能装罢了。” 还真是升米恩斗米仇啊! “且不说你这是哪里听来的瞎话,就算是真的,你有本事就让表公子弃了呗,求之不得。”萧善脚下不停,连个磕绊都没打一下。 想拿话刺激她,做梦去吧,这话在萧善心里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至于对方会不会传扬开,随便!她这两天就要走了,且没了身契约束,传扬出来她也不怕,再个堂堂瑞王,不会连这么点震慑力都没有吧。 “你愿意用命相搏,就为了给我添点还不确定能不能成的堵?” 守门的婆子听不清两人具体说了什么,良久,黑暗中突兀地传来女人森森然的狞笑声。 “姨娘没事儿吧?”婆子壮着胆子问了一声,这两人的纠葛在府中不是什么隐秘,可以说人尽皆知。 要她说那个是傻子,一点儿也不知道藏私,活脱脱菩萨上身了,但好歹干的都是良善事。这个呢,纯粹是不惜福,往外头自在日子不去过,偏要在府里戳人眼。 她年轻时候要是碰上这么个肯提携教导底下的大丫鬟,早发迹了,哪儿还需要在这守门,婆子不屑地撇撇嘴。 萧善回了住处,院子里一伙人正在纳凉,看她进来,没有如往常一样凑上去笑闹,因着世子中了状元的消息传回来府里后面特意派人去看了榜,她兄长榜上无名的事儿,大家伙儿这会都知道了。 都有些踌躇,不知该不该开口说些什么。 “这是怎么了,一瞧着我进来都成了哑巴不成?还是我今儿又变美了,惊的没话说了。”萧善走过去毫无所觉的样子。 “可不是又变美了,上哪儿消遣去了这是,一下午都没瞧见你。”有人反应过来,顺着她的话凑趣道。 想来她是不愿意听到什么安慰话的,再提倒像是故意奚落人。 萧善将手里的油纸包放到桌上,招呼她们去吃,自己抱着竹筒一口揭一口的。 三天之内她是必离开的,眼前的这些人此次一别兴许就是永远,然而告别是不能了。 同她一个院子住着的,都是一等二等,以及差事体面的婆子,没有她的参与日子也不会差,衣食无忧,还能小小的肥一把腰包。 齐侯府的主子不是小气的,尤其她来了后,侯府酒楼越开越大,越来越多,银钱上真的富裕极了。 可这世上哪里都有参差存在,三等往下就没那么好运了,平日求到她跟前学手艺的,多是她们。 如今要离开了,还有些人才来不久的,萧善这会儿有些发愁自己走了她们怎么办,原本是打算待到等兄长回来,太原亦有她的产业,可以将人安排进去做学徒,或者跟随自己进京。 如今做贼一样离开,自然是没法儿安排她们的前程了,赠方子总归不是稳妥的前程,且她觉得,吃食一道,尤其小食,多做几遍总能参透,不是多难的手艺。 “姎儿姐姐,表公子那边传饭呢,点了你去做呢。” 萧善胡思乱想间,厨房的小丫鬟来叫她,得,还是先去忙吧! “这会子快戌时末了,表公子晚上没吃么?” 小丫鬟提着灯笼走在前面,闻言脚下慢了慢,答道,“先前那会子那院里来人叫了饭,表公子吃没吃就不得知了,” 小丫鬟话没说完的样子,似乎是不知道要不要继续,频频回头去看,萧善很是上道,立刻接话,“怎么,是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嘴严得很,不会同人乱嚼舌头的,”说着她从腰上抠了个嵌宝石银戒指出来,赶了两步塞到对方手里,“咱们就是闲聊聊天儿,有什么不能说的。” 小丫鬟连忙推拒,“姐姐这是做什么,我不能要。”两人推搡着停在原地,萧善强势的塞了回去。 小丫鬟收下磕磕巴巴地道了谢,接着道,“倒不是什么秘密,就是,姐姐也知道我才来没两天,上面的管教妈妈不让我们多嘴多舌,传主子小话来着,我就有些拿不准能不能说。” 萧善笑着道表示理解,静静等待,这样小丫鬟遮遮掩掩知道的事儿,一般来说那就是彼此间一个眼神就能领会的“秘密”。 待会儿到了厨房,万婆子她们肯定会不吝与自己分享的,但是小丫鬟这样儿,又不太像。 路两旁没什么遮挡,小丫鬟还是小心地照了照,这才同萧善道,“过了晌午那会儿,我去找相熟的小姐妹,从园子角过来着,” “怎么了?”这样引起悬念般的吊人胃口大可不必好嘛,萧善立刻催促道。 小丫鬟轻轻抚摸着手里的戒指,她方才不经意间借着灯笼瞧了瞧,虽是银的,工艺却好,且上面的嵌的蓝宝石可稀罕,她曾在亲戚那里见到过。 至于为什么不用金子,那自然是萧善的个人喜好了,红色的用金子,蓝色的得用银子。 “姐姐不知道,我这人耳力极好,我听见表公子同一位姑娘说——” ------------ 第八十二章油炸冰溜子 “说什么爱不爱他,以后有我……安心住下,你们姐妹一起如何……” 萧善“……”一点都不刺激好嘛!府里都知道这位爷从教坊带回来了一个女子啊! 呵呵,这小丫鬟真的不是知道她手松,特意来骗她钱的吗? 罢了罢了,谁让她是个乐善好施的仙女呢,权当料有所值好了。 小丫鬟没有察觉到萧善的怨念,看她一眼继续道,“这女子不是姐姐同王爷才从教坊带回来的那个,” 呃,这奇奇怪怪的一眼是怎么回事,萧善很想同她解释一下,自己是侯府的仆人,不是那位的心腹啊,小丫鬟这“你家主子不带你玩姐姐你好可怜”的眼神是几个意思啊! “就这?” 小丫鬟听出了她的不屑,有些讶异,这,主子间的风月艳事不是向来热度最高的吗,这,这可是头条呐,她谁都没告诉来着! 怎么这位姐姐满脸都写着“这都是毛毛雨小意思基操勿六”还是大写加粗的那种,不是说齐侯府的风气很好么,这样前一天接了妹妹进府,第二天就同姐姐甜言蜜语互诉衷肠的事儿,还不够震惊人的眼球吗? 小丫鬟陷入了中自我怀疑中,难道是她们村的民风过于淳朴了么! 萧善一度也是这样仍认为的,然而万婆子却说,晌午送去得清院的饭菜被批评了,送膳食的婆子回来哭唧唧的控诉来着。 所以,“这难道不是重点么?”小丫鬟不提醒一下她这个?! 小丫鬟振振有词,“姎儿姐姐从无败绩,天上游的,海里飞的,什么不会做?!您做什么是个人都喜欢。” 萧善满脸复杂……谢谢对方这么看得起她了,但是,她真没有,合不合口味,这全看个人味觉,且,对方要是不好伺候非要挑剔,炒菜放油都是错。 可能这就是粉到深处自然黑吧,真是令人头疼的甜蜜负担。 萧善撸起袖子,洗过手,拿了根黄瓜放在嘴里咬的“咔嚓咔嚓”不停,一个时辰后送去,时间够用的很,可是做什么呢,听万婆子她们转述的话里,瑞王带回来的姐妹花里,有个可是挑嘴的很。 厨房这些人,能独自掌案的,手底下那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再加上多年实战经验,不说全能,单就擅长的类型,也是差不多做到极致了,如此还要被挑剔,那,那应当不是味道上的问题。 或许,是不够花哨?精致? “这会儿做点什么好,”万婆子捶着腰问道,倒不是她们离了姎儿脑子就不转了,而是这丫头出的主意,按她说的做好了送上去,向来不会出错,十回有八回还得主子赏。 萧善脑中快速转着,刚才万婆子那边什么要求来着? “要有一道吃起来有油香气但是不能腻口,外焦脆内清爽的小食,主食要的是面条,只是这面不能同往常一样,要换个花样,”万婆子到这儿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模样,似乎有些憋闷。 能不憋闷么,她在齐侯府做了多少年了,老人里都是极体面的,就是姎儿这么能干的,也从来没有仗着手艺好,得主子们喜欢就不将她放在眼里,从来都是恭恭敬敬的。 可晚上来点饭菜的那个野丫头,瞧把她给横的,身子都不往直了站,妖妖娆娆的做派,偏面上装的跟个正经人似的,当谁不知道她打哪儿来的,不过是个伺候倡优小姐的奴儿! 哎呦,多少年没受过这样的气了,她牙根都疼了,“姎儿,你这会儿快想想有什么法子没有,按理说表公子那是战场上立过功劳的大将军,不能够听一个倡女子的挑唆,可,凡事都有万一……” 万婆子拉了拉萧善,让她头往下低,趴在她耳边说道,“万一表公子昏了头呢,不是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么,巴巴地把人接回来,眼见着是挺新鲜的时候……”这还是在亲戚家呢,小时候童一样的娃娃,伶俐又乖巧,怎么长大了,成了个急色的呢! “等会儿要是没人来拿食盒,你送过去了看一看那姑娘长什么模样,啊?” 刘婆子耳尖,听她这话“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你傻了不是,表公子带回来的美人还是姎儿给赢回来的呢!她肯定知道那女人长什么模样!” 被几双充满求知欲的卡姿兰大眼盯着,萧善整个人都不好了,什么叫她赢回来的,不是说表公子治下很严么,这话谁传出来的,她记得那天去教坊可全都是他的人,没府里的啊! “就是,快说说,长什么模样,听说是教坊的几个头牌之一。” 萧善嘴角抽了抽,果然是自己太淡定了么,大伙儿似乎对表公子带女人回来很好奇啊! 那就说说吧,“漂亮!很漂亮!跳舞跳的也好看的紧!那腿能自个儿在头上绕圈……” “……那胳膊能往背后这么,”萧善连说带比划,但是大娘们没有感受到丝毫的美感,一个个眉毛皱纹的跟毛毛虫似的。 万婆子迟疑道,“你这形容的,说实话跟那瓦子街头卖艺的大汉也没多大的区别。” 萧善沉默了。 原谅她上辈子是个理科生,对于国学没有研究,语文也仅限于考什么学什么,并没有额外拓展过。 那些个古诗词赋她真的记的不多,譬如:“二月春风似剪刀”“三月桃花始盛开”还有“鹅鹅鹅”这样打小就背的,但不是用来形容美人的舞姿的啊! “翩若惊龙!宛若游鸿!”上辈子热播了好几年的某绿帽剧里,形容女主舞姿的,虽然她觉得那位菡珺姑娘跳的舞可比那难度大多了,但这话一听就上档次呐! 她向来不喜欢看这些,之所以知道还是因为几个叔婆和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们,有段时间天天在广场上学那个舞蹈,她听了一耳朵。 万婆子等人听完八卦,在心里不停地叹息,没有爹妈看顾的孩子到底是容易长歪啊,忒急色了,看着脸好看就急慌慌的把人带回来。 跳舞,她们也没听出来到底跳的好不好,毕竟姎儿说的那些,耍大刀的也都能做到,再说了,跳舞那是哄人玩儿的,读书识字什么的才是正经道。 “行了行了,闲了慢慢聊,赶紧合计合计这顿饭食做什么好?” 万婆子一发话,其他人也严肃起来,你一嘴我一嘴的商量开了—— “馄饨怎么样?草头笋猪肉陷的,枸杞苗羊肉的,虾仁冻的,鳕鱼鹌鹑的,或是那冬瓜海货的?” “……” “我看甜的也行,花汁果子汁和面,同花陷儿的汤圆一起煮了。” “还有那个彩虹面条……” 萧善往出退了退,看着万婆子道,“这些主意都是极好的,只是这都好几年了,肯定早都流传出去了,算不得很新鲜的花样。” 当年刚来侯府,为了尽快站住脚跟,方才她们说的最后两样,就是她当时为了同万婆子拉关系做的。 万婆子是厨房老大,擅长面食,而萧善则是什么都会点,她有好几位叔公叔婆,每个人的口味都不一样,作为一个孝顺孩子,哪个老人的胃口也不能忽略,再说了,大中华的美食就没有不诱人的,她也舍不得厚此薄彼。 所以就一个劲儿学,南来北往,东走西顾,不论是吃着可口还是看着悦目的,少有她不会的。 因为学不会把脉,她一度觉得自己学习药理和炮制药材,除了替叔公打下手之外,就没了用处,直到开始钻研药膳,快乐加倍! 想起药膳,萧善有了几个新鲜吃法,可是想想这个药味儿,保证功效的情况下,不可能一点都尝不出来,万一那姑娘挑剔药味儿,大大的不妙。 那做什么好呢,可能是穿越的福利吧,恢复记忆三年了,她对上辈子的一切都还记忆犹新,这几年在齐侯府,她给出去的大多都是些大菜,倒是小食不常做,毕竟,她当初许下的,是赚银子的承诺。 萧善那种快去地划拉着菜单,“鱼面”出现在眼前。 “厨房可还有没动用的活鱼?”萧善抬起头问道。 “有有有!”婆子们赶紧回话。 萧善又问,“都是什么鱼?” 这是有了新想法,万婆子她们兴奋道,“草鱼,鲤鱼,黑鱼,鳕鱼……这几样都还有一两条。” 萧善点点头,指了个手底下麻利地婆子,“麻烦大娘将我刚才说的那三样各杀洗两条,送进来,哦还有,顺便把鱼皮也去干净了。” 婆子领了吩咐点了个小丫鬟,一同忙出去忙活了。 鱼面是湖北的吃食,吃法多样,煎炒炸煮……各有各的滋味。 处理好的鲜鱼用葱姜水泡了片刻,取出来后用干净布巾挤了挤水,再用勺子或刀刮下鱼肉来,挑了刺,加上面粉和盐敲打成薄薄的面饼,上笼快速蒸了。 因着许久没有做过了,萧善先少做了点儿试了试,呃,面粉加太多了,煮出来的鱼面糊了点,不够爽滑。 萧善让人盛出来分着吃了,又重新取了块鱼肉再做,一边吩咐,“麻烦大娘再去杀几条鱼,,宁可多做些,多了也无妨,做了咱们吃。” 这一次面粉适中,煮出来的鱼面味鲜柔滑,实为鱼,吃起来却没有鱼味,“绝了!” 几个婆子就着咸菜吃的连连赞口,万婆子道,“这个好,鲜味无穷,明儿个早上就做这个,让老夫人他们也尝尝。” 刘婆子跟着附和,“可不是,鱼肉竟也能做成面来吃,好吃的紧。” 先前收拾鱼的那位大娘,放下碗抹了嘴道,“只是鱼就剩三四条了,不够给主子们做的。” 万婆子看了看沙漏,时间不算很晚,指了个小丫鬟派她去传话,让人明儿天不亮就起来去码头侯着,捡那新鲜的鱼买上两筐带回来。 萧善想着还有别的做法,只是这会儿她懒得折腾了,不再做其他做法,在吃法上下下功夫也就是了。 用素油炸了,浇上蜜,撒上干果碎——甜香酥脆。 用骨头汤煮了,就这么吃或者放点儿配菜,酱黄瓜,腊头蒜,酸笋,腌白菜…… 其实烫火锅吃也很美味,走的时候可以同万婆子她们说一声,让她们下回吃火锅的时候试试, 这样热气腾腾,鲜美无穷,令人回味不停。 主食做好了,萧善定好比例,然后交给万婆子去敲打剩下的,又快速上笼蒸好。 而萧善这边则准备做那道小食,她让人取了几块冰来,用刀理了理,修成长条,用春卷皮包起来,然后放到黏稠的面糊里面滚了滚,捞出来再放到她自制的“面包糠”里面沾了一圈,然后热锅倒上菜籽油,油温烧到八成的时候将裹好的冰块下锅炸—— “啊,姎儿,你这是做的什么菜?怎么把冰块裹起来炸,这能吃吗?” “还有,这热油里最忌讳放水了,你放进冰块这,这别一会儿‘噼里啪啦’的爆起来啊!” 天呐,难道是她们一直以来对于姎儿的过分信任使得她觉得自己不是凡人了吗! “姎儿,你别弄了,快捞出来算了。” “这玩意儿真能吃吗?” 油炸冰,亏她想的出来,不但敢想还敢做,这丫头莫不是江郎才尽了所以开始走猎奇路线了,可这,未免也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好害怕万一一会儿油锅爆起来,众人不约合同地远离了萧善,想拉她一起往边上退,奈何萧善不不肯听,俨然一副“我在创造新的奇迹”的态势。 萧善看着高温之下,它们很快就上好了色,半点也不耽搁,她飞快地抓起手边的笊篱将它们捞了出来。 众人这才做梦一样,犹犹豫豫地凑了过来。 “姎儿啊,这能让我们尝尝是什么味道么。” “可以,只是我做的不多,一人一个是不行的,”萧善算了算,装完顾邵那边,能剩个五六根,照实同他们说了。 萧善先捏了捏,里面的冰还硬着,没有松融化,还好。 那边煮熟的鱼面和热汤并几样小菜一起装好,这边萧善把油炸好的冰溜子放到碟子里,用冰盆垫底装到食盒里,又有其他人做的几样点心也一起装了。 哦,萧善看到还有一道汤水,与点心并不是很相配,但是,看它的材料,补肾,咿!大娘们都脑补了些什么啊! 还没人来素,那就送过去,萧善和两个大娘动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