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冬日晚间。 京城五号线末班地铁内。 乘客稀少,只有少数车厢内有零星乘客而已,其中一节车厢里,更是只有一位带着黑框眼镜,套着白色羽绒服,摇摇欲睡的女士……或者女孩?反正这年头的大龄处女跟成熟少女一样多,也无所谓女士或者女孩了。 “屁点灵感都没有!”随着车厢一个咯噔,女孩猛地醒了过来,嘴里也开始莫名其妙的嘟囔了起来。“整个北京就没有一个都市传说像点样子,还五号线末班车一个人的话能看到锁龙井……到处都是灯光,哪里都是现代化设备,老娘信了邪才跟这儿继续浪费时间!” “可明天的章节怎么办呢?”发泄完毕,扶着扶手站起来的大龄女孩略显无力的继续发散起了思维。“已经请假两天了,这个月全勤是要不了了,编辑也未必会理会自己这个扑街写手,可仅有的一些死忠读者大概会不满吧?” “老娘好好的穿越不写,当初怎么就信了邪的写起了都市灵异?” “莫不是江女才尽了?是不是该换个工作?可中文系的废柴除了写网文还能做什么?” “要不回老家?” 胡思乱想之际,地铁门陡然打开,似乎……是到站了? 大龄女孩迎着开门的寒风打了个寒颤,然后几乎是本能的就一步踏了出去。 周围一片漆黑,身后的地铁车厢稍一停顿就关上了车门继续往前驶去,懵圈的大龄女孩一直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很快,随着她的眼睛适应了光线,这位女频写手马上就没有了多余的心思。或者说,她已经被眼前的一幕景象所镇住了――那是一口普普通通的井,石头所砌,残破而又现实,井后面立着一块石碑,字迹模糊不可见,而井的一侧则立着一根石柱,一条铁制锁链赫然从柱子上扯出来,然后一路拖到了井口里。 就是这么一瞬间,大龄女孩似乎忘记了惊骇、恐惧这些情绪,几乎是带着一丝使命感,她快步上前向前试图拽住这根长长的锁链,仅仅是想看看它是不是像传说中的那样永远拉不完――话说,来到锁龙井旁,不拉一下这个锁链岂不是白来了? 但也就是她握住锁链的那一刻,井后的石碑突然微微一颤,然后迅速龟裂开来,锁链起头处的石柱更是直接断开,井中也随即闪过一丝五彩的光芒……然后,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糊涂蛋女频写手就被那铁链带着反向被拖入到了井中。 刚一入井,石碑就碎掉了,然后覆盖于井口之上。 “汉永寿元年元月,辽西有吏自州中归,路遇一女自井中出,自言沛国谯人也,坠井,恍惚间已至此处。吏察其颜色、言语、衣物,皆大家所有,纳之。后吏半载而亡,女不复嫁,寡居养其遗腹子。且其人善商贸,知财货,乐善好施,救助孤寡,素为族中所敬,皆呼曰:公孙大娘。”――《搜神记》 ------------ 第一章 卢龙塞 汉熹平三年冬,公元174年,幽州北部要冲卢龙塞,寒风呼啸。 塞外,一座足可容纳数千鲜卑军士的大营立在了数里外的要冲路口上,左侧是燕山山脉伸出来的一座山,右侧则是滦水。冬日间,山色显得格外漆黑,而栾水又显得格外发白,两两映照,倒是显出了一派肃杀之气。 而与这座大营形成鲜明对比的,自然就是大营南方那高大巍峨的卢龙塞了。 卢龙塞就是后来的喜峰口,是燕山山脉上的一个天然隘口,这地方南侧地势平缓,海拔不过两百米,等来到北侧却突兀的上升到了海拔一千米的高度,唯独中间被滦河冲刷出了一个巨大的隘口,车马通行无阻,向来就是塞外进出华北平原的主要通道。 这么一个位置,大汉朝当然也不是瞎子,所以此处的防线被修的固若金汤,尤其是正对着大路的卢龙塞,各处全都用条石磊成,城墙足足高五丈多,而墙上还又加修了高达三丈的望楼。 这就是闻名天下的卢龙楼了。 站在楼下,所谓高大巍峨,气势雄浑,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此时,就在这巍峨的卢龙楼中,一个军官专用的干净向阳房间里,堆砌着十几个大箱子,而一名身材高大,年纪约莫十八九岁,大概勉强算是青年的人,正独自正身坐在门口的几案前,并茫然的盯着窗户出神。 “三国吗?”不知道过了多久,名为公孙珣的年轻人终于忍不住在心里略显无奈的叹了口气。“这天下还有十来年就要乱了吗?这大汉的天下明明……总之,真真是不可思议。” 话说,早在数年前,面对着一场席卷了半个幽州的瘟疫,自己那位当时因为感冒咳嗽而惊恐不已的母亲终于忍不住告诉自己,说她是什么穿越者,还说什么大汉将亡,龙蛇并起,三国乱世马上就要到如何如何的…… 然后,又是什么黄巾起义,什么官渡赤壁,什么东吴四嘟嘟,五虎上将,五子良将,还有人妻曹和大乔小乔之类的,絮絮叨叨、杂七杂八的讲了两个月的故事。 甚至她还说,自己那位名为公孙瓒的族兄三十多岁的时候就会成为这天下间数得着的一路诸侯,而且还是什么三国前期的巨头。这些说法,算是遗腹子的自己,当时自然……呃,自然是百信无疑的。 道理很简单,对于一个自幼丧父的少年而言,不信自己母亲还能信谁? 实际上,公孙珣的母亲虽然平时有些跳脱,但细细想来也确实是很称职很厉害的。 她虽然只是个带着孩子的寡妇,而且一开始还因为‘克死’了丈夫而被族里的老人们厌弃,但却能顶住压力以一己之力开办商号,为自家置办下好大的产业。不仅如此,赚了钱后,她还四处周济族人、乐善好施,甚至资助不少出仕的族人去经营官场……如今,早就已经是族内很受敬重的长辈公孙大娘了。 再加上她本人也知书识字,亲自为公孙珣开蒙,让他从小便识文断字、懂易知数不说,甚至还鼓励他骑马射箭,舞槊弄棒之类的。 试问,这样的母亲面对着时疫时说出的近乎于遗嘱的那些话,公孙珣怎么可能不信呢? 可是后来,一方面是公孙珣的母亲,人称公孙大娘的那位居然熬过了死人无数的瘟疫,依旧活蹦乱跳。另一方面,随着公孙珣慢慢长大,先是借助亡父的人脉去了辽西郡治阳乐城,在那里当了郡吏,算是在官场中摸爬滚打了两年,然后又借着家族势力、母亲的钱财以及自己那算数的本事逐渐升迁,如今不过十八九岁,却已经做到了秩两百石的主计室副史(也就是负责统计口的副长官)…… 而公孙珣前途远大之余,不免对母亲的说法有了些质疑和逃避……也不知道是不是母亲日常所言的‘青春期叛逆’。 不过,所以说不过,就在数月前,公孙珣的这种质疑和逃避却突然彻底的消失不见了!因为,他真的见证了奇迹。 这个奇迹具体来说就是自己的族兄公孙瓒了。也就是那个出身很不好,经常需要自家接济,然后长的虽然帅气,嗓门也大,但脾气也挺大的那位……呃,那位‘三国幽州巨头军阀(公孙珣母亲的原话)’。 话说半年前,公孙瓒碍于前途,终于扭扭捏捏的去了郡里,跟自己一样当了个小吏……这年头的风俗嘛,郡守征辟吏员的时候必然选择本地大族,而公孙氏可是辽西第一大族,基本上这辽西五城中的令支城就是公孙家开的。所以,公孙家的子弟束发以后,想要入仕的话,那大门总是敞开的,只不过会因为出身高低,起点不同罢了。 而自己的族兄公孙瓒、公孙伯圭,他的起点跟两年前的自己一模一样,根本就是升斗小吏,负责站在门口传话的那种——换句话说,他跟自己如今这个主计室副史差了不知道多远! 然而,就是因为长得帅、嗓门大,自己这位之前还寄居在自家商铺里和自己睡对门的族兄,竟然直接被本郡刚来的侯太守看上了眼,并招了女婿! 凭什么啊?! 自己在这郡中做了两年的吏员,官职更高,也更年轻,而且同样长得也很高大帅气好不好?用自己亲娘的话说,虎背蜂腰,仪表堂堂,将来也是要当虎臣名将的!怎么就不能看中自己呢? 而且说到门当户对这种硬条件,自己也姓公孙好不好?甚至自己家比公孙瓒家里富有了不知道多少倍,郡守真要是把女儿许给自己,自己完全可以拿出来钜亿的钱来当聘礼的! 真的是钜亿,万贯家资,不打折扣不吹牛的那种! 要知道,自家老娘一手创办的安利号可是经营了近二十年,辽西公孙氏所在的令支城又守着卢龙塞这个连接河北和东北的要冲,两两相加,那个安利号基本上垄断了辽东那边的大部分生意,分号从乐浪一路开到邺城的! 所谓朝鲜的人参、辽东的大马、三韩的女婢、乌桓的马奴、右北平的栗子、河北的粮食丝帛、青州的铁器,用自己亲娘的话说,以世家大族的身份在汉代做生意,简直就跟捡钱一样! 你说一亿钱,怎么可能凑不出来?! 实际上,当了两年吏员的公孙珣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才是自家在族中地位越发重要的根本原因——整个公孙氏的财神娘娘就在这里嘛! 当然,公孙珣不知道的是,族里一开始不是没想过把生意抢过去自己搞,但是搞来搞去却发现,论做生意,似乎还是这个人称公孙大娘的寡妇是一等一的好手。全族努力去做,赚的还不如这位公孙大娘分润出来的多。 于是乎,大概是十二三年前,也就是公孙珣还扎着垂髫的时候,包括辽西本家在内,还有辽东分支、东莱分支的公孙氏一起达成协议,正式把生意交给了自己母亲统一打理,族中按比例分红。从此,自己家在族中的地位才显赫了起来。 但是……所以说但是,回到眼前,人家侯郡守就是没有看上自己这个家财万贯的公孙珣,就是看上了自己那位大嗓门的族兄公孙瓒,这一点跟自己母亲当年感冒的时候所说的一模一样! 而且更惊悚的还在后面,大概十来天前,刚刚在自己母亲资助下结了婚,还被族内长老取了字的族兄公孙伯圭忽然被他岳父侯太守给放了假——并手书一封,让他去洛阳缑氏山,去找幽州大儒兼名臣卢植学经传! 这跟自己亲娘当年说的那些话还是一模一样,由不得公孙珣浑身发冷,不敢不信那些鬼故事! 实际上,现在公孙珣都还能想起数日前自己母亲把自己从郡城叫回令支后,当面说的那些话: “有些东西当年大疫的时候你就知道了,我也懒得瞒你,现在知道当年老娘为什么不让你去青州找郑玄学经了吧?” “经传当然是要学的,我算看明白了,这玩意就是这大汉朝的学历证明,不学这玩意是当不了大官的,躲不掉的。” “郑玄很厉害,我当然知道,和卢植同门嘛,经学上的名声却更高一些。” “不是我吹牛,以你娘我的经营,早在三年前你刚束发的时候,就能在青州那边找到几十个跟郑玄有直接关系的豪族大家把你举荐为入室弟子,为什么拖着不让你学?” “很简单,上大学不仅要看师资力量,还要看同学的,有公孙瓒和刘备当同学,你知道是多大的人脉吗?三国顶级的潜力股不多,幽州就俩,一个前期一个后期,老娘如今已经给你备好了!” 然后,自家老娘果然给自己备好了好几车的财货,里面甚至还有蜀锦、珍珠这种高档货,让自己亲自带着几十个宾客护送到郡城那里去,去贿赂侯太守,好让自己也能跟着已经收拾停当的族兄公孙瓒‘带职进修’,去那洛阳缑氏山跟着大儒卢植学经。 再然后? 再然后自己就被困在了这卢龙塞里! 天杀的鲜卑狗,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过来寇边,自己可是要赶在年前去送礼行贿的!是要去洛阳学经的!而且要去见识一下那位传奇的刘大耳朵的! 而且,自家老娘这次可是掏了心窝子帮自己设计好了前途的——学完经回来以后就可以谋划一下秩三百石的上计吏,然后凭借着三年一次的上计制度去洛阳,弄个三署郎当一当,只要能做成三署郎,出来就是六百石朝廷命官,再去刷政绩,就可以一路直奔两千石了! 后来的什么三国乱世如何苟全姓命且不提,上计吏、三署郎、六百石、两千石……这些东西,自己这个已经品尝过权力滋味的人可是很想试试的。 男子汉大丈夫,生于此世间,不做个两千石,为一郡之主,岂不是白活了吗?! 然而,就在这个关键时刻,自己却被这群鲜卑狗给堵在了卢龙塞里,已经足足六天没动弹了!这要是一直等到过了年,自己来不及赶上族兄公孙瓒这个顺风车怎么办?钱帛虽然很有用,但是未必就真能买来两个两千石大员面子的……万一到时候错过了时机,人家候郡守又不乐意专门给写介绍信怎么办?或者写了,自己再赶过去,卢植一甩手,说这一期学员满了,不收了怎么办? 所以说,天杀的鲜卑狗啊!竟然要坏自己的前途?! “兄长?”就在公孙珣胡思乱想怨天尤人的时候,房门忽然被拉开,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带着一股寒风卷入到了屋内。 “阿越。”公孙珣这才回过神来。“你不是在城楼上和咱们那位族叔观察敌营吗,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有个人。”浓眉大眼的公孙越略显兴奋的坐了下来。“之前兄长你找我问的那个人,正好被我看到了。” “哪个人?”这话没头没脑的,公孙珣自然稀里糊涂。 “韩当韩义公!”公孙越赶紧应道。“就是去年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咱们令支城里弓马最好,膂力公认是乡中之冠的那个韩义公。我当时一说,你就让我帮你盯着的。这次你回来,我还想着把他带来给你看看呢,可一直没找到……没成想竟然在这卢龙塞里遇到了,原来是做了个骑卒什长。” “韩当韩义公。”公孙珣若有所思,然后忽然起身。“韩当韩义公?!” “是啊。”公孙越点头道。“果然是兄长要找的人吧?” “你且等等。”公孙珣四下走动,连连摇头。“韩当……韩义公!名和字都对,想来或许就是此人了。可此人不该是江东人吗?这可是江东猛虎的爪牙。怎么会是我辽西人,听你意思,还与我们是同乡?!” “是啊,”公孙越坦然点头道。“就是我们令支人啊,哪里是什么江东?还什么江东猛虎,兄长莫非是在梦呓吗?” 公孙珣愕然无语——这个人的出现,算是自家老娘预言对了还是错了?又或者,纯属巧合? 努力闻达于诸侯,以图苟全性命于乱世……这历史的车轮,还真是说来就来啊! “灵帝立,幽并凉三州缘边诸郡无岁不被鲜卑寇抄,杀略不可胜数。”——《后汉书》卷九十乌桓鲜卑列传第八十 ------------ 第二章 请战 “诸位乡邻子弟,自从建宁年间算起,这么多年了,我们这些边郡,几乎每年都被鲜卑抄掠骚扰。少的时候来个百十骑,多的时候成千上万,今天杀我乡邻,明天掠我财货。春日间青黄不续就来打草谷,秋日中膘肥马壮也来抢粮食,就连冬日里草原上寒蔽不堪,也要来寇边抢点衣服御寒。如今年关将至,鲜卑人依旧列营于塞前,莫不是要我等在塞中过年?真真是岂有此理……” 说话的是一个体型雄壮的青年,细髯鹰目,挎刀披甲,昂然四顾,端是一位燕地豪杰,唯独一双罗圈腿显得有些不和谐,却也告诉周围人这是一个惯于马上作战的勇士。 话说,卢龙塞虽然核心地段只有眼前这一座要塞城池,但整个卢龙塞防御体系却是横跨辽西、右北平两郡,长约百余里,而听公孙越刚才解释,这个叫韩当的此时正是这卢龙塞中隶属辽西段的一名骑卒什长。 不过,这位看起来颇为雄壮的什长固然是慷慨激昂,可庭中数百人大多却也只是听着而已,只有十几个立于此人身后的士卒跟着鼓噪,引来了些许骚动。 “这是什么意思,这韩当想要干吗?”公孙越今年只有十七岁,刚刚束发没两年,既没有进学也没有入仕,有些事情未必就能懂。“刚才还没这样呢。” “能有什么意思?”在郡府主计室中混了两年的公孙珣忍不住扶着楼梯打了个哈欠。“想立军功而已。” 公孙越这下子才恍然大悟:“他是想鼓噪聚众,要挟上官让他率众出击?” “没错。” “可是,族叔他今日不是正在这卢龙塞里巡营吗?上面卢龙楼上这么多大人物,就不怕引起动静被治罪?” “要我说,恐怕他就是听说了咱们那位族叔今天巡营的事情,这才专门鼓噪的。”公孙珣再度打了个哈欠,连连摇头。“这样好了,既然是咱们老乡,不能看着他吃亏,阿越你去楼上找咱们那位族叔……” 就在兄弟二人在楼梯上嘀嘀咕咕的时候,那边中庭的骚动也果然引来了岗楼中中级军官们的注意,南侧城墙上,一名戴着黒帻身穿绛红色军衣的队率,连胡子上的汤汁都不及擦拭,就气急败坏的探出了头来: “义公,大家都在吃饭,你就不能给我我省点心?是饭中有砂石啊,还是汤不够热?你跟我讲,我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田队率。”韩当闻言微微一笑,既不急也不恼。“饭也足汤也热,只是儿郎们气愤于鲜卑狗的嚣张,求战心切罢了……” “心切个屁!”那名姓田的队率闻言大怒。“且不说军中大事自有贵人们做主,就说这都日头都西沉了,我们屯又都是骑兵,莫非你还要纵马夜战不成?” “队率,听我一言吧。”那名什长俨然还是心有不甘。“夜战我韩……” “老子不听!”这位队率实在是被气到了,张口又是一句粗话。“倒是韩当你是我下属,得给我听着!” “是!”韩当无可奈何。 “韩义公,我自然知道你的本事,也知道你一个寒家子做梦都想出人头地,可今天是你耍赖使痞的时候吗?两郡贵人就在我等头上的卢龙楼上探查敌情,若是被你惊扰了,治你个乱军的罪名,把你砍了也就砍了,不要连累我!” 此言一出,这青年什长气势再度为之一滞,身后十几个骑卒也纷纷泄气。 “好了,”田队率见到手下众兵痞有些气馁,也不由得松了口气。“你们如果全都吃饱喝足了没地方撒泼,就都给我去廊下照顾马匹,也省的在这里无端生事。” 然而十几个骑卒虽然气竭,但各自相顾,竟然没一个走的,而且最后纷纷把眼睛看向一边的那个什长。看到这一幕,公孙珣不由啧啧称奇,因为按照公孙越的说法,这韩当不过才投军小半年,竟然就能以一个什长的身份拉拢住十几个骑卒,看来这个韩当韩义公恐怕还真就是自家老娘说过的那个韩当了。 另一边,韩当在伙伴的支持下,果然又硬着头皮顶了上来:“队率,我真不是无端生事,确实有一个妙计可退敌。” 田队率闻言气急败坏,眼看着就要亲自下城楼来和这厮亲自理论,却不防自己对面那座高楼的楼梯上忽然闪出一个脑袋来: “那位有妙计的韩当韩义公,长史让你上来。” 果然还是惊动了贵人! 队率惊愕万分,而韩当眉开眼笑,对着自家队率挤眉弄眼了两下,然后即刻扶着刀柄快步上了五丈高的城楼。楼梯处,只见一名身高八尺,锦衣白袍的青年正笑吟吟的候着自己,自然就是公孙珣了。 韩当不认得对方,但只看穿着气度也知道对方是个世家子弟,非富即贵,于是赶紧行礼。 “义公兄不必如此。”公孙珣有心结识此人,所以也赶紧扶住对方。“随我上楼吧,咱们去找公孙长史。” 韩当闻言更是喜不自胜。 话说,公孙珣所说的公孙长史,复姓也是公孙,单名一个昭字,正是公孙珣与公孙越,还有那个公孙瓒三人的族叔……没辙,谁让公孙氏在这渤海一圈的各郡都是名族呢?而且人丁兴旺,官路亨通。 总之了,这位出身辽西第一豪族公孙氏的公孙昭大人,被举过孝廉,又入朝做过三署郎……也就是公孙珣孜孜以求的那条路了……如今正是这右北平长史,乃是一位六百石实权的高级官吏。 再说了,这卢龙塞横跨辽西、右北平两郡。再加上辽西郡地域极广,换成后世地图,直接从后来的辽宁阜新一直延伸到河北迁安,而且郡中五座大城池,四座在河北平原上,受到卢龙塞的保护,唯独郡中首府阳乐城却远在塞外,那么鲜卑人一来,辽西就天然被分割成了两块。 而既然如此的话,在辽西郡守没法管着这里的状态下,身为右北平长史,又是辽西公孙氏子弟,公孙昭在这卢龙塞里当然是一言九鼎的人物了。 能见到这位,韩当焉能不喜? 不过,刚一上楼,之前还眉开眼笑的青年什长马上就有些怂了——无他,甫一登上卢龙楼,他们就迎面遇到了一群黑着脸的要塞中级军官,最前面的赫然是这要塞里的八个屯长、四个曲军侯,甚至还有一位军司马! 要知道,按照汉代军制,两伍一什,五什一队,两队一屯,两屯一曲,不说别的,这四位曲军侯就已经比他这个小小什长大上足足三级了,而且更是秩六百石的朝廷命官,再加上现在正在战时,真要恼怒起来,这四人中随便一个一刀砍了他这个聚众鼓噪扰乱军心的什长也无妨的……外人还要夸一声治军严谨。 但是,这些人也只是黑着脸瞪了他一眼而已,然后却又忽然对着领头那名世家子换成笑脸,并左右一闪,竟然主动让出一条路来……一位被吏员、军官、豪族簇拥着的真正的贵人方在眼前。 只见此人三旬有余,面色微红,细眉大眼,梁冠大氅,再加上腰间表明身份的铜印黑绶,自然就是那公孙昭了。 “见过使君。”身份差距太大,韩当赶紧下拜。 “你就是韩当?”公孙昭微微蹙眉,先是看了眼身旁来报信的公孙越,又有些无奈的看了眼领路的公孙珣,这才压着性子朝来人问起了话。“听说你有退敌妙策?且说来听听吧。” “不敢当使君礼遇。”机会就在眼前,韩当自然努力鼓起了勇气。“也不敢称妙策,只是听闻鲜卑杂胡在塞外挑衅,心中多有愤懑。韩当不才,愿意夜袭敌营,夺回乡里子女!” “你的忠勇我是知道了。”公孙昭微微颔首,略显敷衍着说道,然后眼睛却依旧往自己那个闭目不言,立于一旁的侄子身上瞥。“只是夜袭……” “夜袭断然不可!”就在此时,旁边一名直裾梁冠的中年人忽然插嘴道。 公孙昭如释重负:“田君你且说来!” “使君。”这名姓田的文士俯身道。“请看城外鲜卑大营……” “不知足下何人,现居何职?”一直没吭声的公孙珣忽然睁开了眼睛。 “呃……不敢称足下,鄙人……鄙人是右北平徐无县田氏……” “现居何职?”公孙珣在郡守府里厮混了好几年,又有两百石的官面身份,怎么可能不知道如何对付这种人。 “尚为……白身。”这位姓田的右北平豪族满脸通红。 “既然是白身,这军国之事还是不要置喙的好。”公孙珣一脸认真的说道。“诸位想想,白身建言这种事关生死的军事,长史大人是听呢还是不听?若是不听,免不了有人会说长史大人不听人言,闭塞言路;可若是听了,事成固然好,可事若不成,进言的人拍拍屁股走人了,长史大人与这卢龙塞里的诸位官吏军士却要为此承担责任,甚至赔上性命……这不是让大家难做吗?” 这位田君当即羞愤交加,不敢再言。 “那阿珣……呃,那公孙主计以为到底可不可以出战呢?”公孙昭无可奈何,赶紧出言截住,那样子,似乎是生怕对方再扯出些不好听的话来,让大家难做。“你是辽西郡的两百石主计室副史,也算是职责在身了。” “我不知道。”阿珣也好,平白升了半级的公孙主计也罢,反正就是公孙珣了,两手一摊,差点没把自己这位叔父给噎死,但他旋即又指向了还跪在那里的韩当。“不过,现在不是有一位熟知敌情的人物在这里吗?是战是守,叔父为何不先听一听他的话呢?” 公孙昭似乎是对自己这个还差一年没冠礼的族侄有些忌惮,所以终于还是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韩当是吧,你且起身,细细的说一说……” 韩当闻言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略微振奋之余,当然免不了再度略显感激的看了眼那位叫多次对自己释放善意的青年。 公孙珣也不多话,而是朝对方笑了笑,退后半步,让开了视野。 韩当深呼吸一口气,赶忙上前半步,指着卢龙楼外的清晰可见的鲜卑军营趁机说出了一番话来。 原来,韩当的意思固然是被那个队率猜到了,是想要夜袭,但他还真不是立功心切到无视现实的地步,理由还是很充分的。 要知道,鲜卑人分出一只兵马屯在塞下数里之外的路口,并不是指望着能攻破险峻的卢龙塞……实际上,你让鲜卑大汗檀石槐亲自督师领上个几万精锐鲜卑过来,也未必就能击破这险要雄伟的卢龙塞。很显然,这几千鲜卑人在此立下营寨,只是为了堵住塞内军马的出口,防止他们在塞外的辽西、辽东、玄菟等郡分散劫掠时遭受到突然袭击,被内外开花,落得个有来无回。 而此时,随着年关将至,北风带着寒潮压了上来,鲜卑人的劫掠行动其实已经来到了后半段,容易抢的基本上这几天已经抢了,剩下的不是要花时间啃的硬骨头就是没油水。实际上,这些天经常能在楼上看到完成了抢劫任务的鲜卑人带着‘战利品’来到卢龙塞下汇合大部队,又有一些没分到没什么战利品的部队急匆匆的离开此处。 而韩当的理由就在于此了: 首先,来来往往的,今天的鲜卑军营里军力其实应该处于一个最虚弱的阶段,大略看来,现在可能只剩下有两三千人,甚至更少; 其次,此时留守大营的部队,很多都是抢劫过的部落,战利品在手,思家心切,恐怕战斗欲望也不是很高; 再次,部族之间,留守大营和劫掠部队之间,一定会有分赃不均的现象出现,打起来未必相互支援得力; 而且,最近部族轮换来往的太多,大营里管事的鲜卑贵族估计在管理上也有些力有未逮,未必就能把大营安排妥当,做到指挥得力; 最后,这是救出被劫掠的汉人子女财富的最后机会,再不打,过两天这些被抢走的人口、财物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么既然如此,即便是抛开最后一条道德大义,单纯从军事角度来看,夜袭成功的概率也是很大的,因为敌营一旦失控,各个部族很可能会直接弃营而走,各归本部。 说完这些理由,韩当略显期待的再次朝着公孙昭下拜:“战机稍纵即逝,当不才,愿为国杀贼。请明公予我一百马军于今夜袭营,只要能够撼动敌营,到时候明公再发步卒接应……定可大胜!” 公孙珣在身后连连点头,这话听起来就很有气势,果然是有那么几分虎臣风范! 然而,掌握大权的公孙昭看了看就在数里外的敌营,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开了口:“义公暂且回去歇息,此事……再议!” 此言一出,卢龙楼上,众人释然,韩当颓然,而公孙珣却微微眯起了眼睛。 “公孙昭者,辽西令支人也,太祖族叔,举孝廉,熹平年间,为右北平长史,后迁襄平令。”——《旧燕书》卷二十九,列传第十五 ------------ 第三章 相谈 天色已晚,卢龙楼下公孙珣独居的房间里,去掉甲胄,一身汉军标配的绛红色直裾,前来做客的韩当坐立不安。而在他身旁,则摆着一匹价值连城的崭新蜀锦,上面还放着一把装饰精美,但却质地出色的硬弓。 等到这个时候,韩当哪里还能不知道眼前这个锦衣年轻人到底是谁?公孙大娘家的大郎嘛!家中财货巨亿,而且本人也是一表人才,这么小的年纪就成了主计室中两百石的副史……有钱、有容貌、有本事,而且还是世家子,俨然是一位前途不可限量的小贵人。 只是对方自打束发以来就在阳乐城中为吏,自己并没机会结识而已。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如此前途不可限量的一个世家子,为何要对自己一个初次见面的匹夫如此看重?不仅之前在卢龙楼上出言帮衬,此时更是请自己过来,又是相赠贵重蜀锦,又是相赠好弓的? “公孙主计如此看重在下,倒是让在下惶恐了,敢问可有所求?”此时的风气如此,韩当更是边地游侠出身,既然心中有惑自然就开口直问了。 话到这里,韩当还稍微顿了一下,并说出了一条额外信息来:“我父母早年都殁在时疫里,常跟着叔父在贵家安利号里往来贩马,很是受了公孙大娘的照顾,所以要是力所能及,我一定不会推辞。” 公孙珣闻言微微一笑,这不废话吗?他当然有所求,只不过求得却是对方这个人罢了。 没错,公孙珣陡然发现这位母亲跟自己提过一嘴的江表虎臣竟然只是一个什长,而且还是自家老乡后,直接就动了心思——以自己的身份和家世,收一个什长为宾客,不要太常见好不好? 而且这个念头一起来就再也压制不在,为什么不呢?难道就因为他后来不知道隔了多少年会成为什么劳什子江表虎臣?! 当然,心里如此想着,公孙珣嘴上却是说起了另一番文绉绉的话来:“今天的事情其实也没什么,主要是义公兄的风范着实让在下心折,所以才专门邀请你过来结识一番罢了!所谓擐甲执兵,固即死也……既然披甲执锐,立于边塞,那就应当不顾生死,为国效力!义公兄可知道擐甲执兵的典故?” “这还真要请教。”韩当一个边地游侠,当然是一头雾水。 于是公孙珣赶紧解释了一下。 原来擐甲执兵,固即死也’这句话出自左传版的《春秋》。 说的是齐晋交兵,晋国元帅郤克受伤严重,就忍不住告诉了自己战车的驭者解张和车右郑秋缓,驭者解张借着跟郑秋缓对话的机会马上回复,大致意思是说: “我也受伤很重,车轮都被我的血染红了……可是,既然披上甲胄拿上武器,那就应该要为国家死战到底的,受伤了又如何呢?你一个元帅我一个驭者在战场上都是有自己职责的!所以,只好还没死,那就请元帅您继续战斗吧!” 所以后来,这句话就专门指军人的责任,说是军人既然来到战场就应当不顾生死,追求国家利益。 东汉以经传为尊,不通经传的人根本没资格当大官,登高位,公孙珣此时用这个典故,虽然意思很简单,但却显得格调极高,很是让韩当受用: “原来《春秋》中早就有这样的道理?” “谁说不是呢?”公孙珣摇头叹道。“只可惜,那些郡中豪右、佐吏,个个贪生怕死,倒是让义公兄一片为国之心打了水漂。而且经此一事,怕是这卢龙塞中的诸位军中同僚也要视义公兄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韩当闻言面露苦笑,眼前几乎瞬间闪过了田队率乃至于几位曲军侯的黑脸……自己一个什长,越了不知道多少级,鼓噪于长史之前,然后求百骑劫营,自然是犯了军中忌讳,这种事情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本想凭这手中刀在边塞博个出身的,不料竟然落得如此下场。”韩当颇为无奈。“倒是让少君看笑话了。” “既如此,义公兄可有打算?不瞒义公兄,我如今正准备去郡中寻求郡守举荐,然后和我那族兄公孙瓒一起去洛阳拜大儒为师,以通经传。不如……” 韩当当即默然。 话说,韩当不是个傻子。就算真是个傻子,现在对方说的那么直白,他也必然反应了过来,眼前这个世家子是看上了自己的武艺,想拉拢自己做个宾客。 但是,这种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和轻易的,因为按照韩当从小经历的人生认知和社会风俗来看,自己一旦俯首,很可能就要终身服侍此人了。而眼前的这个世家子,虽然姓氏足够强大,家中足够富有,但终究太年轻了。甚至极端一点来说,此时此刻,对方固然前途远大,可真要是刨根问底,反倒是即将处于一个白身学子的尴尬境地…… 换言之,真要是一个不好,就这两年求学的过程出了岔子,对方说不定还会落地的凤凰不如鸡呢! 而且,好马不吃回头草,自己刚从对方家中商号里出来投军,求得就是建功立业封妻荫子。这才小半年就捏着鼻子回去,岂不是要让人笑话? 再说了,他韩义公一个燕地男儿,难道要在自己人生中最肆意的二十余岁年纪,放弃最引以为豪的弓马膂力,跟着对方去洛阳学什么经传吗?! 那种东西,对于公孙珣这个世家子和郡中两百石吏而言,有天大的用处,可对自己一个寒家子有什么用?想学也没人会收啊?去了洛阳,最多以宾客的名义做个护卫罢了,哪里比得上疆场上博个出身?! 对面的韩义公心思晦涩,公孙珣就更不是个傻子了。实际上,他甚至知道一个叫做幸存者偏差的奇怪概念,所以他很清楚,眼前的这个什长可能不是很聪明,但作为日后的江表虎臣的一员,人家该有的东西一样都不会缺。所以,眼前这人绝对已经懂得了自己的意思。而此时如此作态,必然是心中犹豫,不愿意罢了。 但这又如何呢? 自己母亲总是说,要自己闻达于诸侯,这样才能苟全性命于乱世。可在他公孙珣看来,如果是像自己母亲说的那般乱世,就算是成了一介诸侯恐怕都不一定能苟的住。想要苟下去,必然要足够的资本在手……而万事万物,以人为本,这可是自己亲娘打小就教给自己的。 既然如此,如此近在咫尺的人才,地位又如此低微,你让公孙珣就此放弃,他必然是不舍得。 再说了,门口的鲜卑人可是正挡了自己人生前途的! “义公兄在想什么?”一念至此,公孙珣忽然开口,却是决定按照之前的备用想法那般冒险行事了。 “公孙主计……”韩当无奈的叹了口气,却是偷偷把之前略显亲近的‘少君’重新改回了客套的官职。“不瞒你说,你待我如此亲近,倒是让我心中惭愧,因为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将要去洛中随大儒学经传,而我空有蛮力,怕只能在这个卢龙塞里方能博一个出身了。” 韩当如此直接拒绝倒也在意料之中,毕竟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个边地游侠出身,然后贩过马的一勇之夫,哪里有什么心眼可耍呢? 不过另一边,公孙珣听到这话后却忍不住发笑了起来:你要是真能安心在这卢龙塞里博一个出身就好了,大不了等我回来以后做了上计吏这种显贵位置再来收服你,可怕就怕在不知道哪天你就会受不了这边的窝囊气,然后莫名其妙的跑到孙坚那里去了……那孙文台号称江东猛虎,必然是南方人,你一个辽西大汉,怎么一出场就到他手底下的?! “主计何故发笑?”韩当面色通红。 “义公兄不要生气。”公孙珣笑着摆摆手道。“我只是想问义公兄一句话而已……你是不是觉得就此离去,心中不甘,却又为难于如何与同袍相处?” “确实如此。”韩当松了口气,倒也坦诚。“主计是大家子弟,有什么法子教我吗?” “家母曾教导过我……人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公孙珣应道。“义公兄这个状况,也无非就是两条路而已,一个是退,一个是进!” 韩当心中微微一动:“公孙大娘的教导自然是万金之言……可是,退暂且不提,进又是个什么意思?” “自然是想方设法按照义公兄之前的打算,于今夜突袭敌营了!”公孙珣淡淡的答道。“若能一战成功,那义公自然会有个出身,军中将佐自然也会服气。” “正该如此……莫非公孙主计有意助我?可长史大人那里不是无意出战吗?” “这就要先问义公兄一句了。”公孙珣忽然失笑道。“你真敢死战吗?!” 韩当勃然变色,忽的按刀出鞘:“生死而已,燕地男儿,有何不敢?!” “好!那伙伴之中,愿意随义公兄并肩死战的又有几人?”公孙珣不慌不忙。 韩当略一思索,立即放回刀柄,正色答道:“十五人,都是骑卒!” “我近日从家中仓促过来,并不是为了公事,所带族中子弟、宾客并不多,其中善于弓马的精锐宾客……大概也是十五六人。”公孙珣若有所思道。“三十人前往突袭,义公兄可有把握撼动敌营?” “有!”韩当略一思索,当即咬着牙答道。“敌营中不过两三千人,又纷乱无序,只是突袭乱营,三十人足够了!当然,如果主计真能说服于长史,有五十人最好!” “没有五十人,只有三十人。”公孙珣幽幽答道。“因为此番出战我就没准备说服我那叔父。” “这是何意?”韩当为之愕然。 “我刚才在卢龙楼上就细细想过了。”公孙珣坦然答道。“如今这卢龙塞中,除了原本驻军,还有右北平、辽西两郡支援过来的郡卒。别的倒也罢了,把守卢龙楼大门的那些人恰好是我辽西郡所属,想来是认得我的,更不要说这城塞中人尽皆知,我是长史的侄子……” “莫非是要假传军令?!”韩当这才反应了过来。 “非也非也。”公孙珣摇头道。“只要我随义公兄一并出塞,我那个受过家母资助才有今天这个好位置的叔父必然要奋力接应,否则我母亲也好,族里长辈也好,断然饶不了他……到时候,假军令自然也成真的了!” “少君前途远大,何必随我逞匹夫之勇?!”韩当既惊且羞。 话说,他刚才问‘进’不问‘退’,就是认定了对方是要劝自己知难而退,去做对方的宾客。可没想到,人家不止是愿意帮自己继续谋划突袭的事情,而且还要和自己一起出阵死战!这岂不是让他惊愕之余又羞愧万分?! “有何不可?”公孙珣闻言倒也不急,只是嗤笑一声,昂首反问了一句话而已。“我信得过义公兄的武勇,义公兄反倒信不过我的胆气吗?!我又不是没见过鲜卑人,也不是没杀过人!三十骑劫营,我愿将这条性命托付于义公兄,义公兄怎么讲?!” “韩当者,字义公,辽西令支人,以便弓马,有膂力,知军事,幸于帝。”——《旧燕书》卷六十九列传第十九 ------------ 第四章 假传军令 话说韩当也是豪气过人,听到对方如此反逼就不再多说什么,两人只是又讨论了一下劫营的具体事宜,拿定注意后就分头行动,各自串联起来。 而正如公孙珣之前所说的那样,这卢龙塞中上下要紧之处几乎都知道他是长史公孙昭的侄子,是长史最信重之人,再加上辽西郡所属的部分更是知道他是郡中有职务的吏员,而且还是公孙大娘的独子,所以从营房到甲仗再到马匹的调度,竟然处处通行。而韩当在军中虽然时间不长,但也很得士卒倾心。 于是,事情竟然变得一帆风顺起来。 “就是如此了。”卢龙楼下的一处宽阔营房中,公孙珣记好出战士卒的名录,这才放下竹简与笔墨。“我叔父已下定决心,今夜以我与韩当为先锋,率诸位勇士劫营。先有布帛钱粮按照名录赏赐于二三子的家中,事情若成,还有厚赏,若不成,也不会弃大家于不顾。总之,名录在此,赏进罚退,便是身死,我安利号与辽西公孙氏也会替官府抚养尔等妻子……诸位可有话说?” “谨遵命!”韩当带头,以受命人的身份领头接下了‘军令’。 “谨遵命!”众人自然轰然应诺。 “嘘……”公孙珣忽然做了个很怪异的手势,但众人也看得出来是要止声的意思。“密令突袭,不要喧哗,知道了就好。如果随身甲仗不利,房中就有兵甲弓弩,自取就行了,诸位带来马匹毛色不一,我已经让人调配便于夜袭的黑色、黄色战马,现在就放在了下面的廊厩里,让民夫照料得当……若无事,便在此房中休息,静候我的军令。” 静候半响,见众人皆无语,公孙珣随即捧竹简起身:“既然大家都没什么话讲,那义公兄在此处照看着,我去见叔父递交名录,晚些再来……阿越随我一起来,我正好有事交代。” 阿越,自然就是公孙越了。 公孙越闻言即刻起身,随自己兄长出去了,只留下韩当安抚那三十余名士卒、宾客。 屋外寒风更甚,月色全无,想来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节,公孙珣在前,公孙越在后,两人一直走过了兵士的营房方才放低声音言语了起来。 “阿越还记得我怎么交代的吗?”公孙珣率先开口。 “知道。”公孙越低头答道。“先稳住从父(即堂伯父、叔父),让他不要慌张,告诉他,当今天子刚刚成年,边事上还是想有所作为的,如果能斩首过百,他做为要塞中的主将,必定能升为千石显位。” “若他还是不敢呢?”公孙珣冷然追问道。 “就直言不讳,说郡中、族中都知道,他的名位是靠着婶娘的资助才换来的,受母恩而遗其子,恐为天下人不齿。” “这就对了。”公孙珣迎着寒风长呼了一口气。“我们这位叔父,自幼就不是当个有用人来养的,他亲兄长死在了瘟疫里,族中才不得已将恩萌的名额砸在他身上。好名逐利不说,关键是似壮实懦,胆子太小……只要吓他一下,你便能直接借他口来发号施令了。还记得我其余的安排吗?” “若敌营火起,就先令骑卒出营跟随扫荡,再以支援防护的名义将左右云楼、梅楼的屯兵调过来守城,放两曲精锐步卒出城接应……” “最关键的就是这个了。”公孙珣点头道。“我也是多次随郡中兵马与鲜卑人对峙过的,知道一些鲜卑人的习性……现在鲜卑营中不止是兵马,还有被掳掠的汉人,如果没有步卒快速接应,鲜卑贵人中又有知兵的,轻马硬弓,一个反扑,恐怕真要坏事!” “是。”公孙越低头答应道。“只是兄长?” “什么?” “兄长信得过这韩当倒也罢了,他确实是个有本事的,拿捏从父也不是不行,他这人确实懦弱……可夜袭杀敌,兵战凶危,你是个大有前途的人,为何要亲身冒险?不如让我代你去,兄长自己来拿捏叔父,指挥塞内军马,岂不两全其美?” “阿越的好意我心领了。”公孙珣听到这话倒是忍不住在心中暗自感叹了一下。“只是……” 话说,韩当是公孙珣内定收服的第一个‘三国豪杰’,这话其实是有些问题的,因为按照自己母亲的说法,眼前这个还没出五服的从弟恐怕才是第一个被他收服的‘名将’。只不过,二人从小就在一起,兄弟名分摆在那里,再加上公孙越家中拮据,多靠公孙珣母亲刻意接济,长久下来,有些事情倒是显得理所当然了起来,所有人都没多想罢了。 “只是什么?”公孙越忍不住追问道。 “只是我近日确信无疑,这世道要变了。”公孙珣回过神来以后略显感慨的答道。“往后人人皆要搏命的。我今日不过是个郡中小吏,外头也不过区区两千杂胡而已,若如此情状还不能拼死一搏,将来怎么能换的身居高位,稳坐城中看别人为我搏命?” 公孙越低头想了一下:“兄长是被伯圭大兄的事情给刺激到了?我知道他一跃成为郡守爱婿后,你虽然表面欣喜,可内心却很是不忿……不过,兄长也不必着急,这次求来荐书去洛阳学经,将来一定能够后来居上的。” 公孙珣并未纠正对方的误解,只是幽幽叹了口气:“阿越无须多言了,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决心已下……倒是你,要收好这个名录,我既然答应了要为人家奉养妻子,就一定要做到,过完年我就要去洛阳,万一事情紧急来不及交代,这事情还得靠你去跟我母亲讲。” “喏。”公孙越无可奈何,只好颔首。 “收好这个,你也去换上衣甲,再将我的弓槊衣甲取来,我在卢龙楼上等你。” “是。”公孙越再度俯首。 就这样,兄弟二人就在营房尽头暂时分开,公孙越如何行事且不说,公孙珣却是一路走上了卢龙楼,观察起了外面的鲜卑军营。 卢龙楼上寒风更甚,几名值夜的辽西士卒都畏缩在楼上的房间里,在几次邀请贵人入内而被婉拒后也只能缩了回去。 不过,公孙珣迎着寒风从楼上望下去,不远处的鲜卑大营却是另一番景象——或许是抢劫的财货过于丰盛,或许是鲜卑对大汉朝连续十几年军事压制带来了巨大的优势心态,这群鲜卑狗竟然张狂到彻夜作乐,一直到这个时候,大营里都还灯火通明,而且还能听到顺风传来的张狂笑语和被掳掠汉人的哭喊声。 说实话,此情此景,倒是让平日里随着母亲跟不少鲜卑人做过生意的公孙珣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情绪! 要知道,他此番假传军令,为韩当谋划劫营事宜,看似心胸广大,豪气过人,但内里却是一片腹黑和私心。 想想就知道了,如果劫营失败,仓促逃了回来,那韩当可就彻底无法在这卢龙塞里立足了,除了跟着他公孙珣远走洛阳,难道还有第二条路? 而如果成功了,韩当也立下了功劳,那其实也无妨。因为既然立功,那他在本地也就有了前途,也就等同于被栓在了此处,公孙珣完全可以等个两三年,等从洛阳回来,再以另一种身份慢慢招揽和拉拢于他。 反正这事只要做下了,这韩义公就绝对不可能再莫名其妙的跑到南方去找什么孙老虎了,到时候,只要他公孙珣愿意下功夫,那此人迟早会是自己夹带里的人物。再往后,推荐给谁也好,拴在自己身边防身也好,总是很惬意的。 而另一个理由……虽然公孙珣不愿意承认,可抛开这位韩当韩义公的存在,这眼前的鲜卑人也挡了他公孙珣升官的路啊! 这些天里,一直骂骂咧咧的难道不是他? 但是,话又得说回来,此时此刻,抛开这些算计和功利心,公孙珣明显感觉到了一丝属于大汉边地男儿的原始冲动在心底跃跃欲试。他现在竟然迫不及待的想要纵马冲出塞外,弯弓仗槊,踏平这片营盘,搅碎这群胡狗! 当然了,现在还不是出战的时候,兵法有云,为将者,不可随性而战。 “阿兄,你的衣甲、弓箭、马槊,都已经取来了。”也就在此时,公孙越按照吩咐,如约赶到了。 “帮我着甲。” “就在此处吗?” “就在此处。”公孙珣冷然答道。“我要一直盯着敌营的状况,寻找战机。” “是。” 就这样,公孙珣披挂完毕,也不回营房,而是迎着寒风拄着自己的点钢长槊盘腿坐在了卢龙楼上。然后一言不发,眯着眼睛,静静的看着鲜卑人的营盘出了神。 慢慢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敌营的灯火终于渐渐黯淡了下来,风声中的人声也开始渐渐消失,从楼上居高临下远远望去,甚至能够看到中间燃着火坑的大帐周围有不少人影四散开来——这群鲜卑人闹了半宿,终于要一身疲惫的回去休息了。 “时候到了!”也就在此时,城楼上的公孙珣忽然睁开了眼睛,然后扶着长槊缓缓站立了起来。“阿越去叫那些郡卒开门吧!” 侍立在一旁的公孙越当即俯首听令。 诗曰:坐中扶槊起,斩虏不向生。 ------------ 第五章 夜袭 卢龙塞北的鲜卑军营中,莫户袧带着一丝满足和自得,从柯最阙大人所在的中军大帐刚刚返回到了自己位于后营的营帐里。 话说,刚才在柯最阙大人营帐前的篝火处,今天从柳城那边过来的莫户袧戴上了一个漂亮的汉人步摇冠,亲自学着汉人士大夫走路的样子,逗得柯最阙大人哈哈大笑,甚至还赏赐给了他两匹绢。 两匹绢并不至于让莫户袧兴奋到这个份上,他看重的还是柯最阙大人的态度,对方最后可是专门问了自己名字的。 呃,这里必须要多说一句,柯最阙大人不姓柯,也不姓柯最,但保不准以后他的后人会姓柯或者柯最。实际上这个时候的鲜卑人的文化建设刚刚起步,他们根本没什么姓的概念。而柯最这两个字其实来源于前汉时代在幽州一代的少数民族官职名称,然后就被鲜卑人给拿来用了,可以认为是不怎么正式的‘大帅’的意思,是一种对有实力部落领袖的尊称。而柯最阙就是右北平到上谷这边实力强大的一位鲜卑部落大帅,他的部落全力而出的话,大概能有四五千控弦之士。 而有意思的是,柯最阙大人中后两个字,也就是‘大人’,其实才是真正的鲜卑官职,这是檀石槐大汗设立的鲜卑王庭中的实权官职,以地域划分,算得上是鲜卑中的真正贵人了。 那么回到莫户袧这里,作为一个小部族首领,倾尽全力才能凑出来一百多歪瓜裂枣的弱小者,今天仅靠扮丑就能够得到这么一位贵人的喜欢,也就难怪莫户袧会如此得意了。 当然,莫户袧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个漂亮的步摇冠根本不是他抢到的,至于他所吹嘘的杀了一个汉人士大夫更是瞎胡扯……实际上,这个玩意根本就是他买来的。 没办法,莫户部是一个小部族,又居住在辽西境内。这片地方,汉人最大,乌桓人第二,鲜卑人只能做小,而且乌桓人和汉人现在还是同盟,鲜卑人也就是背后靠着檀石槐大汗的金大腿才能站稳脚跟而已。然而,即便是檀石槐大汗也不是万能的,他可以保证鲜卑人不受到军事压力,但却不能填饱所有鲜卑人的肚子,不然也不会专门派大军去高句丽那边捉人来,让那些夷人教鲜卑人打鱼了。 而正所谓狗有狗洞,鼠有鼠道,为了不饿死冻死,当鲜卑大军不寇边的时候,莫户袧这些年其实一直在干着一些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和汉人做生意! 毕竟嘛,鲜卑人的经济水平再不济,手里也有马匹、牛羊、毛皮,这些东西都是汉人难以拒绝的,而汉人手里的任何东西鲜卑人更是全都想要。于是,在汉人城池附近的鲜卑小部落就养成了一些奇怪的风俗,每年跟着檀石槐大汗的部队去抢劫两三次汉人,然后不抢劫的时候就一边牧马放羊,等着汉人商队上门做生意。 而且,和其他小部族被动的等着相熟的汉人马贩子、缯贩子上门不同,莫户袧的行动更加主动一些,合作也更上档次一点,他的合作对象是本地最大的商户安利号,在必要的时候他的部族甚至会接受安利号的一些委托,主动收购一些马匹、牛羊,然后赚取一些额外的佣金。 甚至,莫户袧还不止一次的去过阳乐城、柳城等位于塞外城池的安利号商铺。 这是合则两利的事情,而这个他最喜欢的步摇冠,就是从阳乐城铺子中买来的,那次他送马匹牛羊去阳乐,刚一进入到安利号铺子那里,眼睛就无法从这个漂亮的步摇冠上挪开了。而正好,那位公孙大娘的独子,也就是安利号的少主人前来巡视。看自己如此动心,人家就用这个华丽的步摇冠和自己换了一匹好马。 白色的,一根杂毛都没有,是一匹真正的好马。 而这一次,哄得柯最阙大人开心也不是纯粹的拍马屁。毕竟,只要今天哄得这位大人开心了,那明天莫户袧就可以尝试着跟这位大人手下的头人们接触,等他们走时就能趁机拿出存在部族里的缯帛、粮食,只说是自己抢来的,再去和这些头人交易,把那些被抢来的金银财货以及汉人俘虏换到手。而等到柯最阙大人的部队撤离出此地,自己就可以把这些换来的俘虏和财货送到柳城,到时候,一定能够让安利号的人高兴,然后换来更多的缯帛、粮食。 这样的话,明年自己部落里或许就能留下更多的羊羔、马匹和勇士。而这么一直下去,说不定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一个真正的鲜卑大人。 想到这里,莫户袧终于有些困倦的受不了了,他美滋滋的翻了个身,抱着一张脏兮兮的羊皮,在营帐中早就响起的一片鼾声中闭上了眼睛。 鲜卑军营外的一处小坡地后面,公孙珣并不知道自家商号的一个得力鲜卑下线就在眼前的军营里,知道了也不会在意的。坦诚的说吧,虽然之前表现的颇为豪气,可此时领着区区三十来骑来到一个驻扎了两千余人的大营前,我们的公孙少君还是有些心里打鼓的。 没错,热血上头加上功利心作祟,一路跟着韩当跑出来以后,他已经后悔了,只是作为这里地位最高的人,而且年轻面薄,他又不能不装作指挥若定的样子罢了。 “鲜卑人并未有丝毫察觉。”迎着厚重的腥膻异味,公孙珣压低兜鍪说了一句废话。 “不错,营中防备很差。”韩当低声附和了一句。“如何,少君觉得可战吗?” “义公兄准备怎么做?”公孙珣很诚恳的问道,真的是很诚恳,他现在能依靠的就是这位‘虎臣’了。 “敌人营盘位于路中,依山而临川。”韩当瞪着眼睛答道。“此时唯有一个法子,就是直接纵马冲进去,杀人放火,待敌人自乱!” 公孙珣沉默不语,这么大的营盘,三十多个人,真能乱起来吗? “如何?”韩当忍不住催促了一句。 公孙珣微微探出头来,再度打量了一下眼前疏无防备的营盘,刚要狠下心来,却迎面吹来一股寒风,腥膻之味掺杂着冷气,着实刺鼻难闻。 “风向。”公孙珣面色一变,猛地捂住了鼻子。 “什么?”韩当不解的问道。 “风向不对。”公孙珣低声答道。“营盘在北方,北风正盛,我们从正面杀入,杀人也好,放火也罢,恐怕都会吃力。” “那该如何是好?”韩当是真的慌了,就连身后三十多个钳马衔枚的骑卒、宾客也有些失色,只是无法发出声音而已。“难道到了这里还要退回去?” “那就真成笑话了。”公孙珣想起自己给公孙越定下的事宜,不由的轻声应道。“比战败还可笑。” “那……” “待我三思……”公孙珣沉吟片刻,然后忽然急中生智。“绕过去如何?从敌营后方袭入,非但可以顺风纵火,还可以让鲜卑人一时摸不着我们的来历,愈发慌乱,而等塞中部队突出后,更是可以前后夹击!” “话虽如此,可敌营依山临河,怎么绕?”韩当焦急万分。“莫非要弃马从那边山上步行吗?” “天寒地冻。”公孙珣眯起眼睛答道。“滦河虽然中间水流未断,可边缘处必然结成了厚冰,我们下河,摸着河边潜过去!” 众人心下一凛,但旋即恍然。 “妙!”韩当也立即振奋了起来。“公孙少君不愧是读过兵书的世家子,临敌有此急智!” “走!”公孙珣不再多言,却是牵上了自己的马匹,径直俯身先行。 “马去钳,人去枚。”就这样,半个时辰后,辛苦绕路成功,看着后营处几乎毫无防备的情形,公孙珣当即松了一口气。“歇息一刻,就按前言分头放火!” 放火! 还得放火! 三十余人去撸两千多人纯属扯淡!哪怕是夜袭,哪怕这三十来人都是装备精良的勇士,哪怕这里面还有韩当这样在历史上以勇力闻名的名将,哪怕敌人毫无防备,那也是如扯淡! 想要破敌,只有放火而已!让敌营失去控制,让他们自己逃窜,让他们自相践踏,让他们自相残杀! 一刻钟后,公孙珣等身后众人披挂完毕,然后齐齐举火,一声不发,径直纵马而入。 而同一时间,处在后营位置的莫户袧舒坦的翻了个身,俨然是梦到了什么好事,却丝毫不知道一位和自己有着一面之缘的故人离自己已经越来越近了…… 直到恍惚间,似乎有点热 “柯最阙者,鲜卑中部大人,居于慕容寺,或曰,为慕容鲜卑祖源。”——《后汉书》卷九十乌桓鲜卑列传第八十 ------------ 第六章 激战 “阿越所言俱是实话?”卢龙塞中,还躺在床上的公孙昭目瞪口呆。 “正是如此。”年纪轻轻的公孙越全身着甲,按刀而拜,语气显得不卑不亢。 “阿珣私自带着那个韩当出塞夜袭去了?还要我速速发兵接应?”公孙昭难以置信的追问了一句。 “但见敌营火起,方可发骑卒接应。”公孙越纠正了对方的说法。“不过现在就请叔父前往卢龙楼上坐镇吧!” 公孙昭欲言又止,但终究是还是问了出来:“你适才所言,今上刚刚成年亲政,边事上想有所作为?” “是。”公孙越耐住性子答道。“兄长是这么说的。” “那么这一战如果有所斩获,我一定能够升迁?”公孙昭继续追问。 “可如果救援不及时,让兄长有所闪失,恐叔父就会被族中所厌弃,到时候这个长史都坐不稳。”公孙越黑着脸把威胁人的话掏了出来。 “是这个道理。”刚才还躺在床上的公孙昭面露恍然,呼啦一下掀开了被子,然后呼啦一下又停了下来。“可具体要怎么接应?如今局势,如之奈何啊?” “请从父速往卢龙楼上坐镇,但见火起,即刻发骑卒支援!”公孙越无奈的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要求。 “就依阿越你所言……我的裤子又在何处?” “……” “我的裤子又在何处?”莫户袧迷迷糊糊的爬起来,然后拍了一下一旁一个下属的大腿。“你个狗奴给我起来,是不是压住我裤子了?” “头领,”那名下属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你这是要做什么?折腾了大半夜,大家都倦的要命。” “外面有动静。”莫户袧一边穿裤子一边道。“好像是篝火太盛,被风卷着舔到了什么地方,虽说看动静已经有人在救火了,但去看看总是无妨的……” “既已有人去救,头人何必理会?” “狗奴!”莫户袧穿上裤子,抓起手旁的脏兮兮的羊皮袍子就抽到了对方的脸上。“这可是在柯最阙大人那里露脸的好机会,怎么能不理会?与我起来一同去看看!” 那鲜卑兵无可奈何,只能勉力爬起来,然后只裹了一个袍子,也不穿裤子……或许他的裤子是被莫户袧给抢走了……反正就这么迷迷糊糊的跟着自家族人往外走去。 莫户袧套上脏兮兮的皮袍,掀开自家营帐那压着木棍挡风的门帘,也不拿弓,也不取矛,直接一躬身走了出去……下一秒,一股热浪迎面扑来,混合眼前着几十骑一声不吭却急速飞驰往各处扔火把的披甲人马,登时让这位鲜卑头人愣在当场。 这是在刻意放火? 汉人夜袭? 哪里来的兵马? 为何在后营?! 一连串的问题涌上心头,然而未及多想,此时,莫户袧的随从也跟着自家头人迷迷糊糊的走了出来,还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还未睁眼呢,数十步外,一名细髯鹰目的雄壮骑士扭头看到此处动静,只是抬手一箭,那随从便捂着咽喉躺倒在旁。 这还不算,又一名披甲骑士打马而来,举刀便往莫户袧头上砍去。 “莫杀我!”情急之下,莫户袧抓住自家那个侍卫的尸体往前一扔,在地上一个翻滚,竟然用汉话喊了出来。“我是安利号的宾客,认得令支公孙氏的贵人!” 那细髯鹰目的雄壮骑士早已再度弯弓搭箭,闻言却为之一怔,手上的箭矢也是匆匆一偏,然后擦着莫户袧的脸钉在了身后营帐的木架上,并甩出了一串血渍。 生死一瞬,莫户袧只觉裆部一热,竟然尿了出来。 “莫户袧!”又一骑飞驰而来,一条点钢长槊指到这鲜卑人的脸前半尺方才停下,正是公孙珣认出了此人,然后心中一动,飞速过来。“还认得我吗?!” “认得认得,安利号的少东,郡中的主计副史,您忘了,去年您还做主卖给我一个步摇冠呢!”莫户袧借着火光抬头一看,立即浑身发抖的俯下身来,惶急的用汉话答道。“求大郎看在旧识的面上绕我一命,抢来的财帛子女都在中军柯最阙大人那里,后营这里什么都没有。” “柯最阙营帐所在你知道吗?!”公孙珣厉声喝问道。 “知道,知道!”莫户袧磕头如捣蒜。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话到此时,后营之中已然开始喧嚣起来,越来越多的鲜卑人醒了过来,并出外查探。 虽然大部分人刚一露头都被韩当等人杀戮丧胆,后营也已经秩序崩溃,但火势却还没有波及中军营帐那边,而那边的人已经开始有所动作和反应了。 “少君!”韩当又是一箭射死了远处一个未着火营帐中走出的鲜卑兵,然后忍不住回头催促了一句。“不要耽搁时间,趁乱往中军杀去!” “听到没有?!”公孙珣以长槊拍击莫户袧的肩膀,咬牙呵斥道。“你给我往柯最阙的营帐那边跑,一边跑一边告诉所有人,辽西郡侯太守亲自率领阳乐城的兵马来袭了!先锋就是我公孙珣!” 莫户袧愣神不过一瞬,立即连滚带爬的从对方长槊下钻了过去,然后径直往中军大帐跑了过去。 一边跑,一边还不忘用鲜卑话大喊了起来:“辽西郡守领汉人大军来了,领头骑着白马的是先锋公孙珣!” 公孙珣自小在辽西长大,鲜卑、乌桓,乃至于高句丽话也是知道一二的,所以,饶是在战场之上他也不禁愕然——自己为了夜袭分明跨了一匹黑马,何时骑得家中那匹白马来?然而,来不及思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名只裹着破袍子的鲜卑人明显是听到了动静,也从眼前的营帐中慌慌张张的跑了出来。 公孙珣抬手一砸,长槊的矛尖便划开了此人的半个胸膛,但他并未继续用力结果此人,而是转手一抽,用矛尖逼得哀嚎不断外加血肉模糊的这个鲜卑兵往莫户袧的那个方向跑去。 “驱赶败兵跟着此人,我们沿途放火!”韩当哪里还不明白,也是立即大声呼喊,临时改变了战略。“弓箭不要射腿,不拿兵器的不要杀!再来几人与我一起驱赶马匹!” 就这样,三十余骑各自行动,竟然趁着火势成功驱动后营百余残兵破入中军! 卢龙楼上,看到敌营自后方起火,骚乱一路蔓延到中军大营,俨然已成沸腾之势,公孙昭看的是目瞪口呆,幸亏有公孙越在他身旁大声呼喊代为指挥,再加上卢龙塞毕竟是边塞重镇,塞中兵马也算是精锐,所以在一开始的紧张后还是迅速的动员并行动了起来。 先是要塞中的那个骑兵曲打起火把,自正门而出,直奔数里外的敌军大营,俨然呼啸间就能接敌。随后,整个要塞亮起灯火,自东到西,便是两侧数百米外的云楼与梅楼也都灯火通明了起来。这是全塞动员,就连云楼和梅楼的兵卒也都接到命令,全数往此处支援了过来。 不过,紧接着,公孙越还是遇到了一个天大的麻烦——竟然没人愿意领步卒出城接应! 道理很简单,敌方大营已乱,骑兵再不济也可以奋力穿营而过,然后去敌营后方的柳城、阳乐,总是不怕没退路的。可是步卒呢?如果敌人反应过来,反压回来,城墙下的步卒该怎么办? 开门接应? 别胡扯了,这里是卢龙塞,是河北的咽喉重地,就算是外面的人死光了也不能当着追兵的面冒险开门,否则河北平原一马平川,是要出天大乱子的。 当然,最关键的是,折腾了这么一阵子以后,从军司马到下面的几个主要军官全都看出来了,这真正的上官公孙昭是被自己侄子推着来到这地方的,此番夜袭根本就是有些人自作主张! 既然如此,胜了倒好,万一兵败又如何呢?自己几人都是朝廷命官,何必要为此去赌上性命? “卢龙塞中上千军士,竟然只有区区三十个勇士吗?!”公孙越急的几乎面目狰狞了起来,远处敌营的骚动已经到了中军,不用想都知道,此时肯定已经有不少汉人俘虏趁机往这边来了,而自己兄长还陷在敌营中,如果没步卒接应的话怎么办?“叔父!你是右北平长史,卢龙塞中上下都归你调度,还请速速点将!” 几名曲军侯和军司马赶紧各自把脑袋别了过去,而公孙昭竟然喏喏不知所措……俨然是无能加窝囊到了极点。至于公孙越,虽然气急,但终究是年轻,也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但就在此时,一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一直跟在公孙昭身后的青衣小吏,忽然闪出,跪地请战:“主忧臣死,右北平长史属吏程普,虽不才,愿领兵出塞,为国杀贼。” 一时间,满楼侧目。 “程普字德谋,右北平土垠人也。初为州郡吏,有容貌计略,善于应对。”——《旧燕书》卷六十九列传第十九 ------------ 第七章 破营 “足下叫程普吗。”公孙越看着眼前方脸的青年吏员,忍不住微微动摇了一下,真的可以把兄长的姓命托付给这个升斗小吏吗? 可是,看着一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族叔,此时又无人能用,年轻不能服众的公孙越似乎也只能选择相信此人了。 “正是。”这个叫程普的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吏,面对着代替本郡长史指挥若定的公孙越,以及塞内外如此突兀的局势,他却能全程保持镇定姿态。 “那好。”公孙越抬手指向了外面已经沸腾的敌营,厉声喝问道。“程普,我给你两曲步兵四百人,你可愿意出塞接应我兄回城?!” “普虽小吏,”程普闻言俯首而拜。“也知道忠信两个字!为国杀贼,原是本分,而且明公与小公子既愿意信我,我又岂敢负人?普愿意即刻出塞接应,全此忠信!” “好!”公孙越看到对方答应的如此豪气,终于也信了三分,然后呼啦一声,竟然将一旁公孙昭的佩刀给抽了出来,吓得那位族叔面色发白,几名立在一旁的高级军官也心里一跳。“这是我叔父的佩刀,门楼处两曲精锐已经集合完毕,就全交与你了,若有骄兵悍将不听指挥的,你可以先杀后奏,我叔父自会担过来……速去!领三十骑劫营的是我兄长公孙珣与什长韩当,此二人的性命就交给你程普了!” 那唤做程普的小吏接过刀来,也不答话,竟然径直下楼去了。几名避战的军官,相顾无言。 “往卢龙塞那边跑!”公孙珣一槊捅穿了一名装备了皮甲的鲜卑悍卒,转过头来对着几个已经吓呆的汉人俘虏大声喊道。“那边已经派兵接应了!到城塞下面等到天明就有活路!” 言罢,也顾不得这些人的反应,公孙珣又迅速提马上前,去支援不远处一名落了马的汉军骑卒。 “小心!”韩当飞驰而来,一箭了结了一个想要偷袭那名骑卒的鲜卑兵。“少君,敌营已经乱了七分,可要是中军柯最阙还在,指不定就能稳定回局势,此战的结果也还要两说。” “那就杀了他!”浑身湿热,不知是汗还是血的公孙珣抽出槊来,厉声答道。 “只是局势已经乱了,败兵不知道在哪里,人手也不知道在哪里,恐怕只能我们三人去了!”韩当有些焦躁了起来。 “三人就三人!”公孙珣此时已经杀红了眼,当即昂然答道。“以你我之勇,何必怕他?” 言罢,二人打马向前,直奔不远处一个立着大纛的营盘而去,那名落马的汉军骑卒也再度爬上马来,咬牙跟上。然而,刚一上马,不知哪里射来一只箭矢,正中此人面门,竟然直接倒头载入火中。 战场之上,韩当和公孙珣都顾不得此人生死,只是各自奋力向前,直冲中军。 “柯最阙大人,赶紧走吧!”中军帐前,脸上抹着血,光脚披头散发的莫户袧正抱着柯最阙的大腿苦劝,赫然又换了一副嘴脸。“我听败兵说,此次前来的是阳乐城里的侯太守,是领着大军来的,我领兵来护驾的路上还和他的先锋公孙珣打了个照面,所以消息肯定是真的的!现在卢龙塞里的精锐骑兵也出来了,前后夹击,局势坏的不行了!大人您千金之躯,本部兵马又都不在此处,得赶紧走才对!” 光着膀子的柯最阙又气又急,挥起马鞭就抽到了莫户袧的脸上,将对方原本就稀里哗啦的脸给抽的血肉模糊。 然而抽了几鞭后,柯最阙却又无奈的把鞭子扔到了地上:“莫户袧是吧?我知道你是个忠心的,我也想走,可是檀石槐大汗治军严厉,此番要是弃营而走,他定然饶不了我的!” 莫户袧神色激动,刚要再说,却听到身后一阵喊声,回头一看,简直神飞魄散——原来,公孙珣与那个箭术卓绝的鹰目甲士居然冲到了中军大营跟前! 而且公孙珣在前,铁甲兜鍪,也不避箭矢,手持点钢长槊,连劈带刺,奋勇向前。那个鹰目甲士在后更是左右飞驰,弯弓搭箭,大声呼喊,每一声喊,便有一名鲜卑勇士中箭倒地!虽然只有区区两人,竟然势不可挡,直直杀入此处而来! “速速了断此二人!”柯最阙也是又惊又怒,于是连连呼喊,让本部勇士上前。“有杀此二人任意一个的,赏一百丁口,这次我分的财帛也都不要了,全部赏赐于你们!” 对鲜卑人而言,丁口就是一切,有一百丁口就是一个小部落,柯最阙如此赏赐,倒也激的不少人杀性四起。 而不避生死涌上来的人一多,公孙珣与韩当区区二人,自然就显得有些吃力了起来。 而且,在和韩当配合着连杀了数人以后,顶在前面的公孙珣一槊捅下去,却忽然发现自己的长槊竟然卡在了对方骨缝之中,一时间根本拔不回来,于是赶紧撒手,又拔出腰刀来。但腰刀过短,群战之中非常不得力,几个来回后,就被逼的弃马步战。而丧失了长度和高度优势后,自然是左支右拙,愈发吃力起来。 不过,好在身后尚有韩当支援,他每箭必中,二人在此劣势之下,居然还能继续向前,倒是愈发显得神勇了。 莫户袧看的心惊肉跳,一回头看到柯最阙面色犹疑不定,竟然已经开始慌慌张张的穿起了衣甲,不知道怎么回事,附着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感,这个小部落头领心头居然升起了一丝莫名的快意。 此时,自卢龙塞中支援出来的汉军骑兵已经穿透了敌营,但因为逆风夜战,很快就丢失了建制,各自为战了起来,如此情形,其实就是拼着一口气的事情了。 对鲜卑人来说,遭遇夜袭失措,是逃是战? 于夜袭的汉人而言,陷入苦战,是成建制的援军先到,还是陷在敌营的骑兵先撑不住劲? 恐怕没一个知道答案。 又是拼命砍杀了两人,公孙珣距离披甲完毕的柯最阙不过二十步远,若非他被近卫团团护住,恐怕早就被韩当一箭了结。然而,此时的公孙珣已经觉得气力不支了起来,而远处韩当一箭射出,将一名被柯最阙推出来的近卫射到在地后,伸手一摸,却惊恐的发现自己箭矢竟然已尽了。 “他箭已经没了,另一个也没长兵了!”柯最阙看到机会,立即大声呼喊起来。“都给我上,用长矛给我捅上去!蠢货,不要用弓箭,弓箭太软,他们都披着双层铁甲,用处不大!” “不要管他了,上马,暂且退回来!”韩当目眦欲裂,真要是让公孙珣折在这里,那他可就百死莫赎了!“饶他一命便是,不值得!” 话音刚落,柯最阙只觉得眼前一闪,一支箭迎面而来,他惶急侧脸躲闪,竟然被那支箭矢直接穿过双颊,血流如注。 “鲜卑狗以为我公孙珣就不善射吗?”公孙珣弃刀持弓,声音宏亮,竟然惊得身前数名手持长矛的鲜卑兵卒一时不敢上前。 而就在此时,柯最阙以手按颊,恍惚间竟然看到远处有两条火龙从卢龙塞的方向一路过来,越来越近……他情知汉人的援兵已到,却又说不出话来,而且也惊惧于那个叫公孙珣的箭术。情急之下,这位鲜卑大帅一时丧胆,竟然直接转身逃窜!他的几名中军亲兵相顾无言,也都发一声喊,转身护着自家大人逃走了。 于是乎,鲜卑大营中仅存的一口气也随着散开,而接下来,随着要塞中的汉人步卒成功接战,这战局对于鲜卑人来说自然是一泻千里! “可惜!”韩当打马上前,连连叹气。“援兵已经到了,差点便能留下他,这柯最阙可是中部鲜卑的大人物,檀石槐直属的鲜卑大部落首领。” “幸好!”公孙珣摇摇头,倒是毫无形象的扔下弓箭一屁股坐了下来。“不瞒义公兄,我力气其实已经到头了,那一箭能射到他脸,已经是有神仙庇佑了……如果真的让那几个鲜卑杂胡的长矛捅上来,只怕我今日就要去见马克思了。” “马克思……是何人?”韩当闻言也是后怕,但战事既然告一段落,且大胜之势已定,自然有心情闲问。 “呃,据说是西方一个唤做共教的教派神仙,也是开宗称祖的一位,好像是跟那释家佛祖一般的人物,我母亲很是笃信这个教派的。”公孙珣张口就胡咧咧。 “原来如此。”韩当闻言哈哈大笑。“释家的寺庙我在涿郡那边见过一个的,却还没见过这共教的庙观,此番能胜,想来必然是有神仙庇佑!我韩义公在此立誓,若有一日能马上封侯,得尝富贵,定要为这共教起一座大大的庙观,专供这马克思马大仙!” 知道这马克思底细的公孙珣也不点破,只是哈哈大笑,他这人虽然嗓音比不上那族兄公孙瓒来的宏亮,但此时笑来,竟然显得格外豪气,一时间竟然声震满营! “太祖武皇帝年十八,为郡中吏,遇鲜卑寇边,将三十骑夜出卢龙塞,大破之,由是声震河北。”——《旧燕书》卷一太祖武皇帝本纪 ------------ 第八章 战后 “足下叫程普,字德谋?”第二日清早,战后的卢龙塞中,公孙珣一脸好奇的盯住了眼前的这位……呃,由不得他不好奇,本来以为自己家在辽西,能在这种偏远地带遇到一个韩当韩义公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没成想还多出了一个江表虎臣之首! 而且,这俩人加一块,似乎更加验证了两人的身份,以及母亲的叙述——唯一让他无力吐槽的就是,如果没有自己这一茬,这俩人到底为什么会在不久的将来跑到南方去呢? 一个辽西人,一个右北平人……为什么啊? “不敢在少君面前称足下。”国字脸的程普毕竟是个郡吏,明显是有些文化水平的,所以这气度风范什么的比韩当强多了。“鄙人就是程普程德谋。” “不管如何,这次还真是多谢德谋兄救命之恩了。”公孙珣回过神来,不顾自己身上又是血又是灰的,几乎是立即打蛇随棍上,直接就握住了对方的手。 不要觉得握手如何如何简单,在汉代,握手是一种很亲近的姿态,历史上大魔导师光武帝刘秀就靠着‘握手言欢’这个成语拉拢了不知道多少名将。 当然,对于自幼被某个穿越女频写手独自抚养长大的公孙珣来说,这种简单易行,却又效果卓著的拉拢方式简直是居家旅行、趁火打劫的必备手段——阳乐城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主计室的公孙副史最喜欢见面就去摸人家的手了! 话说,昨天傍晚开战前他还跟韩当握手言欢了呢! “哦,公孙主计。”程普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握住的双手,一时间也不好拿开,只能就此作罢。“昨夜在下虽然率军接应,但接战时敌营已经崩溃,实在不敢居功……再说了,阁下的豪勇才是真正让人心折的,此战敌人虽然溃散极快,但也有近三百余斩首,是幽州诸郡这些年难得的大胜,卢龙塞里都在传扬少君你的威名。” “哎!”公孙珣连连摇头,三百斩首确实是这些年边郡难得的大胜,可这不是乱世将启,斩首三百算个屁的威名? 而且再说了,这斩首对自己也没用啊!汉代制度,自己尚未加冠,按规矩也只能卡在两百石副史这个位置上,正儿八经的一郡主曹都干不了的,朝廷命官就更不用说了。再加上自己还要去游学,所以这战功只能分润出去而已,说不得就得换点别的东西出来。 当然了,最好是要把功劳让给这程普还有韩当,让这二人承自己恩情之余也能有个好前途。这样,最起码将来自己从洛阳回来以后还能在这地方找得着这二位。 想到这里,他目光一斜,却是赶紧松开一只手,然后把另一位正在跟人谈笑风生的江表虎臣给叫了过来:“德谋兄你看,昨夜三十余骑全都是置性命于度外的勇士,哪里是我一个人的威名?比如这韩当韩义公就是首议夜袭的人,昨夜斩获也是极多的。两位都是虎士,今天并立于次,更显得相得益彰,一定要好好亲近一番。” 程普和韩当对视一眼,各自行礼。 但是,和韩当挺胸凸肚,神采飞扬不同,程普却依旧保持了一个低姿态,并且接着说出了一句话来:“普乃是右北平长史佐吏,主忧臣死,当时那个情形本来就该拼死出战的,实在是不敢居功。” 此言一出,公孙珣与韩当齐齐醒悟。 话说,这就牵扯到了东汉一个特殊的政治生态了,也就是著名的东汉二元君主制。 什么叫做二元君主制呢?就是对于东汉一朝的士人、官吏而言,他们其实普遍性有两个如君主一般的效忠对象。 一个自然是大汉朝的皇帝了,这个不用过多解释。 而另外一个,则指的是自己的举荐人。 汉代用人是察举制度,那么谁来举荐你去当官,自然就是你天大的恩人了。甚至来说,举荐者对于被举荐者来说,是有一种类似于君主、父母、师长这种类似威权的。 比如说为什么郡守在这时候有那么大的权力?甚至于汉代人普遍性的以郡为国,以郡守为国君呢?答案很简单——汉代的大部分郡吏,普遍性都是郡守任命和使用的。 这种现象的背后,其实是大汉朝中央集权大一统思想被地方豪强势力给动摇后,一种不得已的相互妥协而已。 实际上,公孙珣为什么觉得自己只举荐了这两个人,那等他回来这俩人就跑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其实正是基于这个社会现状。 而同样的道理,眼前的程普之于那位懦弱不堪的公孙昭,前者是后者的属吏,后者是前者的举主,那么就目前来说,二人自然就有一种虽然不是很强烈,但性质却很明显的君臣关系。所以说,昨天晚上公孙昭在卢龙楼上表现的懦弱不堪,被下面军官所无视的时候,程普一个青衣小吏才会直接上前恳求出战——实在是有一种主辱臣死的味道。 而说到郡守和公孙昭,就不得不说,这位族叔今天总算是办了一件人事——卢龙塞这里大胜,事关两郡合力,他已经快马邀请右北平郡守与辽西郡守一同来此,点验首级,并讨论此战的首尾了。 想来难得大胜,这二位‘主君’应该很快都会亲自过来的。 这么一来的话对于公孙珣来说倒也省事了,因为他就不用再押着好几车的财物,顶着纷乱的局势去阳乐那么远的地方了。 而另一边,就在卢龙塞这里喜气洋洋,上下振奋的同时,逃窜了一整夜的鲜卑人终于也收住了脚步……只是有些狼狈不堪罢了。 “狗奴!”莫户袧一鞭子抽到了一个穿着脏羊皮的低贱牧民身上。“都给我去破冰取水,柯最阙大人需要清洗伤口!” 命令一下,十来个底层逃兵、牧民立即呼啦啦的散开,去滦河上凿冰取水了。而莫户袧这边刚换成笑脸回头,却迎面也挨了一鞭子。 “你也去!”一名直属于柯最阙部落的披甲士兵手持马鞭,一脸的不耐。 莫户袧捂着再度血肉模糊的侧脸颊,披头散发,忍不住看了眼坐在那边的柯最阙,然而柯最阙一侧脸颊整个被撕开,另一侧也被钻了个大洞,又逃亡了一整夜,此时整张脸浮肿不堪,根本就说不出话来。 甚至莫户袧估摸着,这位大人此时的意识都是模糊的,哪里还能给他一个公道? “还不快去?”这名披甲的鲜卑兵再度不耐了起来,又是一鞭子抽了过来。 莫户袧又羞又怒,但是看到眼前足足有五六个披甲的武士,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好赶紧狼狈逃窜。 北风呼啸,而滦河又偏偏是从燕山山脉里硬冲出来的一条大河,所以是天然的风口。十来个从大营中连狼狈逃窜,连袍子、裤子、鞋子都不一定穿齐整的鲜卑人就是要在这种地方凿冰取水。好不容易举着石头敲开一块厚冰,还没来得及拿皮囊灌水呢,一阵风过来立即又结了冰,只好用手去搅开碎冰。 天寒地冻的,不少人还带着伤,马上这双手就血肉模糊了,踩着冰的双脚也蹲不稳当。 “莫户大人。”终于,有败兵实在是是受不了,小心翼翼的朝着坐在河边的莫户袧求了情。“能不能请莫户大人去向那几位要一支长矛来,用长矛搅开碎冰?” 正捂着脸裹着皮袄的莫户袧闻言皱了皱眉头,虽然都是伤了脸,可他又没有像柯最阙那样失去神智,这里的情况他看的一清二楚,所以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决定去找那些跋扈的亲兵索要一支长矛过来。 然后,又换来了一顿鞭子! 莫户袧这次是真的怒了,哪里有这般欺负人的?! 想人家那汉人的安利号也是家大业大,自己做了多年的下线,向来都是讲究一个不让下线吃亏的,更没有看不起自己的时候。而今日在自家鲜卑人面前,不过是大人身边的几个亲兵,还是败兵,却这么屡次三番的折辱自己?! 凭什么?! 莫户袧越想越窝火,而眼看着柯最阙大人清洗了伤口后居然还是神志不清,他心里却陡然泛起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去你部落里暂时安顿?”柯最阙亲兵中领头的那个看着莫户袧谄媚的表情,先是微微一怔,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还光着的左脚后,反而急不可耐的追问了一声。“距离此处有多远?” “不远。”莫户袧越发谄媚了起来。“就只有二三十里了,现在就走的话,今天晚上一定能到……我部落里还有两坛抢来的美酒,一直没舍得喝。” —————————————————分割线——————————————————— “莫户部,白部鲜卑也,桓帝间,居于辽西柳城侧,其头人曰莫户袧者,每钞略得财物,均平分付,一决目前,终无所私,故得众死力。”——《后汉书》卷九十乌桓鲜卑列传第八十 ------------ 第九章 家暴 “都解决了吗?”当日晚间,位于辽西柳城西侧四十里处的莫户部中,回到家的莫户袧蹲坐在温暖的火堆前,已然是换了一个表情。 “按照兄长的吩咐,全都杀了!”随着这句话,黑影中走出一名额头带着疤痕,看起来比莫户袧要雄壮多的鲜卑大汉来,也是蹲到了火坑前。“其实兄长,咱们人多,没必要先灌醉他们的,那可是部落里仅存的两坛好酒……” “少废话,酒有人命值钱吗?”莫户袧摸着自己那已经处理完毕的面部伤痕,表情很是淡漠。“脑袋都割了?” “全都割了。” “那些个卑贱牧民呢,没手软吧?” “没手软,也全都按照兄长的意思砍了。”鲜卑大汉面目狰狞。“兄长你就放心吧,我们也知道这件事情事关重大,下手很稳,消息绝不会外泄的。” “那就好,那就好。”莫户袧略显疲惫的叹了口气。“如果不是这群狗奴欺人太甚,我也不想这么干的。毕竟大家都是鲜卑人,咱们檀石槐大汗可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不说这个了,首级收拾好,也藏好,你偷偷的亲自送到柳城,到那里就去找安利号的掌柜,把这些脑袋卖出去。这一仗可是他们安利号少东亲自打得,首级必然是能换功劳的,他们肯定舍得花钱买。” “那咱们换些什么回来?”大汉满脸期待。 “当然是粮食、麻布了!”莫户袧无语至极。“不要想着换酒,大冬天的,那玩意对部落没用处!” “兄长都能用马匹换步摇冠,还弄丢了……为何不许我换两坛酒?”这当弟弟的当即不满了起来。 “行吧!”莫户袧听到自家弟弟这么说也是无奈,而且想起那丢失在营帐中的漂亮步摇冠就更是忍不住心疼了起来。“不过只许换两坛!不要拖时间,咱们兵分两路,你明天一早就出发,带人护送首级去柳城。我呢,且等一等,明日估计会有人从卢龙塞那里逃回来,我收拢几个人以后,就带着他们护送柯最阙大人去慕容寺……” “兄长。”一旁鲜卑大汉的眼神突然变得古怪了起来。“你说要护送谁去慕容寺?” “当然是柯最阙大人。”莫户袧转而又自得了起来。“他神志不清,根本不知道我们的作为,清醒后只会把我当做救命恩人。而你去汉人那里卖首级,我就送他回本部……两边通吃,这才是叫生意的高手!” “可是……” “可是什么?这主意不好吗?” “主意是好,可是,可是柯最阙大人的脑袋都被割了啊?!” “什么玩意?!”莫户袧惊得脸上的伤口都绽开了。“谁的脑袋被割了?那可是檀石槐大汗亲自任命的大人!谁敢割他的脑袋?!” “我亲自动手割的啊?”大汉的眼神要多委屈有多委屈。“不是兄长你说的吗?这些人给你气受,所以一个不留!既然一个不留,我自然就全都替你宰了!” “我……你……”莫户袧张口结舌,半响方才说了一句话。“你靠前来。” 鲜卑壮汉不明所以,小心翼翼的往前走了一步。 “再往前来!”莫户袧突然笑了一下。 这壮汉见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敢再犹豫,而是直接来到自己兄长最跟前。 “把你脚上那安利号的硬马皮鞋子给我脱掉。” 壮汉依言而行。 “递给我。” 壮汉哆哆嗦嗦的递了过去。 “你个贼胆包天的蠢驴!”马皮鞋子在手,莫户袧忽然变色,然后直接狠狠的把鞋子抽到了对方脑门上。“从今日起,你就叫莫户驴好了!” 遭受家暴的,不止是莫户驴这个当弟弟的,远在卢龙塞里,公孙珣那个当儿子的也不过是多熬了一个晚上外加一个上午而已。 “公孙珣,你哪来的胆子?!” 话说,卢龙塞里,带着酒肉财帛前来慰劳军队的公孙大娘这边和公孙昭匆匆打了个照面,就直接领着一群侍女冲入了公孙珣的房间,而且一进来就鸡飞狗跳,气势汹汹,惊得公孙珣差点要直接跳窗户。 得亏这是五丈高的楼中,所以窗户开的小,不然这破书这时候就能合理完结了。 而另一旁,见多识广的公孙越直接把头一埋,呼啦一下就窜出门去了,原本留在这里喝热汤的程普、韩当二人见不是事,也不敢再留,而是跟着公孙越就狼狈逃窜了出去。 一时间,屋子里就剩下母子二人和一群面无表情的侍女了。 “说,谁给你的胆子领着三十个人就劫营的。”一副标准汉代贵妇打扮却又戴着一副奇怪黑框眼镜的公孙大娘根本没理会那几个逃走人,而是直接在窗前揪住了自己的独子。“来的路上老娘就听说了,三十人死了十七个,不差你这第十八个你知不知道?说,平日里我怎么教你的?!” “努力闻达于诸侯,以图苟全性命于乱世!”公孙珣身高八尺,此时被自己亲娘揪住头发,只好弯腰低头,而他一边眼睛四处乱转,一边却也张口把自己亲娘的语录给背了出来……实在是听得太多了。“母亲大人在上,我知道错了!” “我问你呢,谁给你的胆子去玩什么三十骑劫营的?”公孙大娘气急败坏,直接把自己儿子推到在地上。“公孙昭那个软蛋领兵你还敢出头?你以为你是甘宁啊,人家甘宁那种武勇都还百骑劫营呢,你三十?!你说你,你要前天夜里直接死了,我这十八年的苦岂不是白熬了?” 说着说着,这位纵横商场十余载,向来与辽西各路豪杰谈笑风生的公孙大娘竟然掉起了眼泪,还不得不拿下最宝贝的黑框眼镜交给一旁的侍女,让侍女赶紧用细麻布轻轻的擦拭起来——没办法,据说这是天底下独一份的,真要是坏了那公孙大娘可就成睁眼瞎了。 公孙珣赶紧跪倒在地:“母亲大人,前天晚上其实没那么凶险……不瞒您说,还真是那个甘宁给了我劫营的勇气!” “你还敢贫嘴?!”公孙大娘立即收起眼泪变了脸色。 “真不是贫嘴。”公孙珣委屈的不得了。“母亲,刚才跟阿越出去的那两个,一个叫韩当,一个叫程普……韩当提议劫的营,程普领步兵接应的,按照当年你那个说法,这俩人不是比那甘宁还排名靠前的吗?跟着他俩,我怕什么啊?” 公孙大娘为之一愣:“韩当和程普?哪个韩当和程普?” “就是那个韩当和程普。”公孙珣看到有戏,赶紧跪在那里忽悠了起来。“再说了,所谓三十骑劫营不过是宣传,用娘你的话说,就是为了打广告而已。其实,领头的三十多个人不过是做箭头的,卢龙塞里足足一曲两百精锐骑兵就跟在后面,然后程普又领着小一千步兵紧随其后。敌营那边呢,还不到两千杂胡,还大部分都是那种没什么衣甲的,就是……就是穿脏羊皮袍子的那种鲜卑人……母亲还记得柳城那边那个当二道贩子的莫户袧吗?就是你说挺有商业头脑的那个,敌营里全都是那种货色,我前天夜里撞见他还专门他放他一条生路呢!” 公孙大娘稀里糊涂的在案几边坐了下来,然后若有所思道:“这……一千步兵,两百多骑兵,都是卢龙塞里的精锐,去夜袭打两千不到莫户部落那种杂胡,倒也说的过去。可是前锋也太危险了吧?三十个死了十七个总是真的吧?这里面还有咱们家的宾客,你还让我替你抚恤,总不是假的吧?” “不是说了吗?”公孙珣无可奈何。“我一直跟那个韩当韩义公的,他箭术厉害的很,从头到尾我就没遇到过危险,其他人遇难估计也是夜里落了马,被踩死烧死的……这就跟前几年的瘟疫一样,纯属概率事件,躲不掉的。” “是吗?” “是!”公孙珣趁机起身道。“而且再说了,我都十八了,边郡中人,躲不掉这种事情的。前年夏天,阳乐城被鲜卑人围住,我才十六,当时不照样以郡吏的身份上城墙,然后还在城头砍过人吗?你当日还说砍得好,是得锻炼一下,今天怎么又受不了了?” 公孙大娘听到这话,却是幽幽的叹了口气:“我也听明白了,你的话里不尽是真的,但唯独这道理算是说对了,往后这种事情躲不掉的!有点名气和本事,说不定还更对头一点。只是,瓦罐不离……瓦罐不离井口破,你得答应你娘,不能仗着自己有点本事就乱来,你又不是赵子龙!说起来,也不知道这个赵子龙到底在常山哪儿,估计还没长大,不然给你拉拢过来做保镖多好?为娘穿的是早了点,这三国豪杰都还没冒头,不然就给你凑个豪华保镖阵容了……” “是是是!”公孙珣忙不迭的点头,终于松了一口气,其实他根本没去听自己老娘到底在说什么。 “也罢!我一个妇人,不好呆在这要塞里太久,你赶紧让那个……那个程普韩当一起进来见见面,也算是‘升堂拜母’,帮你拓展一下人脉了,反正这玩意跟‘握手言欢’一样不花钱的。”话到这里,公孙大娘又忍不住皱了下眉头。“不过程普跟韩当不是东吴的开局阵容吗,怎么会都在这卢龙塞里?莫非我人进了更年期,脑子也糊涂了?” 那韩当还在咱家商队里贩过马呢! 公孙珣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句,但面上却一言不发,反而加快脚步,赶紧逃出生天去了。 “太祖少孤,为母所抚,爱敬尽于事亲,故以孝名闻与郡中。”——《旧燕书》卷一太祖武皇帝本纪 ------------ 第十章 远方的讯息 短短三日内,卢龙塞里已经是风起云涌。 公孙大娘以长辈的身份帮自己儿子拉拢了一下程普韩当后,留下一点身外之物,就带着那些没了去处的难民们回令支的工坊里安顿了。但是辽西郡侯郡守、右北平郡王郡守,以及昔日的鲜卑中部大夫柯最阙大人,这三位真正的大人物却再度汇集在了这卢龙塞里。 当然,值得一提的是,坐着柳城安利号车子过来的柯最阙大人只来了一个脑袋,而且嘴还被撕开了,所以没法子陪两位郡守一起喝酒助兴。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好在两位两千石大员兴致很高,也都很有风度,都不是很在意这一点的。 话说,这几日,整个要塞上下其实是在一种紧张、欣喜而又焦急的状态中度过的,而这种情绪随着两位郡守的到来也跟着达到了一个顶点。 欣喜和焦急自然不用多说,立下了大功,大家都在等着分润功劳和赏赐呢。至于说紧张,自然是在担心鲜卑人的报复。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此时此刻,鲜卑人那边可是有着一位不世出豪杰的,那位檀石槐大汗早在桓帝年间就统一了鲜卑,造就了一个东西一万五千里,南北五千里的超级游牧加渔猎的政权。而且,这位檀石槐大汗向来是个软硬不吃的脾气,当年桓帝对他忧心忡忡,有心想封他为王被他拒绝,想跟他和亲也被他拒绝,反正就是一直黑着脸跟大汉朝怼下去。而且,真的是数十年都没吃过亏的,鲜卑人在他治理下也是一直保持着对大汉朝军事压制的。虽然这个局面背后大汉朝自己内忧严重的原因多一些,但是面对着这么一位人物,大家的担心当然也是可以理解的。 实际上,右北平的王太守来之前,已经调配了大量的军事物资和战斗人员准备随时支援卢龙塞。而辽西的侯太守来之前,更是调度了足足五千辽西乌桓突骑放置到了柳城附近,以此来保证身后阳乐城的安全,然后才动身来卢龙塞的。 不过,刚来到这里不久,很快斥候就传来了情报,鲜卑人虽然确实集结了大部队,但并没有朝着这边过来,反而是一路往西边去了。而就在众人更加惊疑不定的时候,又过了一日,自并州雁门郡,经幽州代郡、上谷郡、渔阳郡传来了快马加急军报,众人这才明白过来,感情,这还真不是檀石槐的疑兵之计。 原来,就在卢龙塞这里打了个漂亮夜袭战的前几天,并州北地郡那边也同样爆发了一场针对鲜卑人的反击战。 负责指挥的是本朝名将,凉州三明段颖的老部下夏育,这位夏育此时正担任北地郡太守,同时面对着西面羌族,以及北面鲜卑人的军事压力。可是这一次面对着鲜卑人的‘日常’寇边,夏太守竟然没忍,反而率领本郡兵马,并联合了此时很是忠诚于大汉的南匈奴单于,衔尾追击,然后一路追着鲜卑人,在塞外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野战,直接斩首四百余级! 一东一西,两场战斗相得益彰,但是相比较于卢龙塞这边的战事,北地那边的战事无疑更加让人瞩目——因为无论是汉军追出塞外,还是草原野战,又或者是南匈奴的鼎力参与,都无疑有着巨大的政治意义。这次反击战的出现,完全是从根基上动摇了鲜卑人在草原上的霸权! 所以,檀石槐想要作出军事报复的话,他必须也只能集中兵力针对并州方向作出回应!而幽州这边,哪怕死了个柯最阙,也只能选择性放弃了。 “可惜!”这天上午,寒风再起,卢龙塞望日楼下面的一处空地上,听到消息的韩当连连跳脚,大为不满。“若是鲜卑人来我卢龙塞下,按照卢龙塞这里的险要,必然还要让他损兵折将,怎么就去了并州呢?!” “义公莫不是在说胡话?”程普闻言分外无语。“你也知道这卢龙塞地势险要,雄关锁钥,那檀石槐就不知道?他是疯了还是傻了往这里撞?” “义公兄哪里是糊涂,”一旁的公孙珣忍不住笑道。“他这是得陇望蜀罢了。这次立下这么大的功劳,他昨天还跟我算计,说自己能不能升任为屯长呢。结果一转身又担心自己是是私自出兵,恐怕会被上官纠葛,心情又焦躁了起来……这府君(太守)的赏赐马上就到,他只不过是在这里打鼓呢!” 程普闻言哈哈大笑,倒是让韩当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这几日,公孙珣刻意拉拢,几人早就熟络了起来。 “公孙主计。”就在众人在寒风中说笑之时,那边楼上却下来了一位笑吟吟的中年吏员,刚一下来就很是亲热的招呼了公孙珣一声,正是辽西郡功曹佐吏田楷。“赶紧过来,府君要见你呢!” 公孙珣自然不敢耽搁,而且上前行了一礼。没办法,虽然这个田楷虽然跟自己同级别,但是人家所在的功曹是负责官吏升迁和任用的,官场上号称‘郡中极位’,任谁都要保持礼貌的。 “可惜了。”眼看着公孙珣和那个功曹佐吏说说笑笑的上楼,韩当最先一个沉不住了气。“咱们这位公孙主计这一次真是可惜了。” “谁说不是呢?”就连性格沉稳的程普也不禁摇了摇头。“确实可惜了。” “什么可惜了?”开口问话的赫然是公孙越,他无官无职,所以之前也就懒得站到寒风里等传召,此时刚一过来就听到了二人如此对话。“两位在说什么?我兄长到哪儿去了?” “其实仔细想想,倒也未必。”程普看着一脸茫然的公孙越,心中却是微微一动。“指不定小公子你倒是要走运了。” 韩当也是一愣,然后连连点头。 公孙越依旧是一脸茫然。 其实,程普和韩当二人所说的话题分外简单,那就是公孙珣此次的功劳归属。 要知道,这次公孙珣可是真的立下了泼天大功的,当日夜袭的首功且不说,那柯最阙被撕开了一半脸的脑袋可是人家安利号偷偷送来的!别人想争都没辙! 再说了,人家毕竟是公孙家的子弟,这卢龙塞就在令支城边上,所以这份功劳无论如何都不用担心被谁漂没走……只是,所以说只是,且不提什么未加冠不能升职的话,最主要一个,公孙珣这不是要去洛阳求学吗?! 对于一个目标远大的世家子而言,学习经传是一种必须的程序,这就好像你没个基本的学历难道还想当市高官吗?你就算是挂个名也得混个学历来啊?可这么一来的话,那公孙珣这泼天的功劳就不知道要便宜谁了。 当然,目前来看公孙越似乎是其中最大一个幸运儿,这个应该是没得跑了……而且两人心中都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那就是这几日公孙珣不止一次表示要为两人争功,此次面见辽西郡侯太守,之前就专门说到了韩当孜孜以求的屯长……那想来第二个受益人应该当就是韩当了。 来到太守暂时住着的卢龙塞望日楼顶层,田楷就主动退下了,而守在太守门前的赫然是公孙大娘口中的三国主角之一,最近刚刚开了挂的太守爱婿公孙瓒。 “大兄。”公孙珣老老实实的行了一礼,然后小心的凑了过去,无论如何他还指望着以后跟着这位大佬一起走两步呢。“府君心情如何?” “安心。”公孙瓒按着自己族弟的肩膀低声答道。“那个柯最阙的首级让家岳分外满意,更别说你前天晚上还让我转送过来那么多财货了……今天的事情,只会是好事,有什么想法尽管趁这个时候提。”话到这里,他还忍不住低声埋怨了一下。“要是当日我也在这里就好了,肯定也能有所斩获,这种事情怎么就让你和阿越撞上了?” 公孙珣对此倒是深信不疑。 自己这位族兄,可能因为出身不好的缘故性格有点别扭,但是说起别的方面来,确实是一点都不差的。 且不说身高八尺、外形出众、嗓门大……呃,反正人家凭这个被太守招了女婿。就说这弓马上的功夫,毕竟嘛,怎么说都是边郡中的世家子弟,自幼接受的军事教育和训练就比那些摸不着门的寒家子强太多,说一声弓马娴熟、敢打敢拼也是不用解释的。 实际上,经历了前几日那一战之后,公孙珣对于一些东西也有了一点直观的感悟,他非常很清楚,自己这位族兄手上确实有两把出挑的刷子,对方那把双头长槊绝不是什么花花架子,未必就比韩当差。 怪不得日后能纵横河北! 当然了…… “大兄新婚燕尔,当日就是你想来,嫂子恐怕也不会舍得。”公孙珣低头笑道。 公孙瓒也跟着哑然失笑,并随即让出了道路……这种话,恐怕也就是兄弟加同事的公孙珣能跟他说了。 “府君!”公孙珣步入房内,不及抬头,直接拜倒在地。 汉代以郡为国,郡守宛如国君,所以此时此刻,这位侯太守正是公孙珣头顶上的天,也是这辽西郡的天,辽西郡中大小事务,他都可以一言而决。 “(熹平三年)十二月,鲜卑寇北地,北地太守夏育追击破之。鲜卑又寇并州。”——《后汉书》孝灵帝纪 ------------ 第十一章 请赏 侯太守年逾四旬,虽然因为在军事要塞里,穿着比较随意,既没有官服也没有佩戴他那标志性的青绶,但依旧收拾的仪表堂堂,配上颌下三缕长须,倒也显得格外精神。 实际上,这位太守也确实正处于一个高级官员的黄金年龄。而且以公孙珣对他的印象来说,此人也是个很有水平的主,并不是多么好糊弄的。 “贤侄赶紧起来吧。”房中别无他人,侯太守捻着自己颌下的长须,非常和气的就把对方叫起身来。“过来坐。” 起身倒也罢了,但是过去坐就免了,两人身份差距实在是太大,不仅是君臣,而且公孙瓒就在门前站着,人家又口称贤侄,也算是某种拐弯的长辈了,哪里有他过去坐的道理? 果然,侯太守也只是客气了一句,马上就开门见山了:“此番夜袭,实在是自檀石槐起势以来,我大汉边郡十余年间难得一见的大胜。我是真没想到,贤侄你年纪轻轻的竟然能有如此勇气,竟然敢以寡击众,夜战接敌,想来不愧是名族子弟。” “府君言重了。”公孙珣束手而立,从容答道。“边郡子弟,不像是中原世家那般能够家学渊源,反倒是精通弓马,上阵杀敌,算是一种本份!” 侯太守闻言微微一笑:“说起学问,前天晚上你大兄已经跟我说了,说是你也想去洛阳求学于那大儒卢植?有这种上进心当然是好的,不通经传,哪里能够晓得道德人心?又哪里能够发挥才能为这天下燮理阴阳?而这事呢,也实在是简单。你看,荐书我都替你写好了,里面还有我的名刺……等过了年,你就和你族兄一起,以郡中的名义去进学好了,相互也有个照应。” 公孙珣赶紧上前接住这份对自己而言价值连城的荐书与名刺,然后再次拜谢。而拜谢后却依旧束手立在一旁,因为他算是听出来了,自己这位顶头上司还是很大方的,所谓一码归一码,去洛阳求学的事情这是被算到了前天晚上偷偷送来的那十几箱贿赂上面,跟之前的夜袭不沾边。 所以,接下来对方必然还有一番吩咐。 果然,侯太守眼睛一转,紧接着就问起了首级的问题:“对了,还有一事,贤侄是我们辽西郡主计室副史,这个统计的问题本来就是你的职责,你且说说,这次的斩首咱们辽西郡该如何和右北平郡分润呢?” “回禀府君。”公孙珣张口即来,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这种事情还是要两位府君自行商讨的,在下区区一个佐吏,实在是不敢多言……不过,敌酋柯最阙的首级无论如何都是我们辽西郡中单独所获,这是大功一件,郡中只要拿捏住了,那依在下看来,下面的普通首级,多一点少一点也无妨,就当是和王太守做个人情了。” 侯太守闻言连连点头,难得面露喜色……话说,大汉朝还是很注重军功的,对于两千石大员来说,这首级运作好了,说不定也是能换个爵位的。如果不要脸一点,给洛阳的几位大宦官那边送点钱,封侯都是可能的。 所以,就像对方说的那样,两个郡分功劳这种大事情,自然是要两位两千石大员亲自下场撕逼的!哪里会让他一个两百石小吏来分配功劳呢?找他过来问话,关键其实还是在于那个柯最阙的首级!而公孙珣这话呢,分明是问都不问,就直接把这个要紧的功劳交给了郡中,也就是自己来自由分配,这也就由不得侯太守喜上眉梢了。 当然了,既然如此,又是财帛又是功劳的,投桃报李,侯太守自问也必然不会让这个小子吃亏的。 “这话是老成谋国之言。”面上的喜色一闪而过后,侯太守很有风度的点了点头。“郡中定然会有说法的……对了贤侄,听说令堂公孙大娘宅心仁厚,前几日不仅亲自送来牛酒劳军,还让你家的安利号收走了不少无家可归的难民?” “哎!”公孙珣的眼皮当即一跳。 话说,收拢难民这事,按照自己对自家老娘的了解,当然不是很单纯,但也可以说是某种好事,最起码能让那些失去家园的流民有个活路对不对?可是从官方角度来说,似乎确实又有点敏感……这侯太守这时候提这事,是想干吗? “不瞒贤侄。”侯太守似乎是看出了对方的担忧,所以很快就再度捻着胡须道。“咱们辽西郡是边郡,面积广大管理不便,同时还有乌桓、鲜卑各种杂胡杂居在郡中,更麻烦的是,鲜卑年年寇边,久而久之,这户口就遗失太多,令堂此番作为不仅无碍,而且是有益的……你还记得秋天那次管子城被破的事情吗?” “自然记得。” “去告诉令堂,管子城那里就多劳安利号费心了。一来,隆冬难熬,还要请安利号帮忙收拢一下迄今都还只能靠郡中接济的管子城难民,二来,管子城位于乌桓众部和鲜卑众部的汇集点,朝廷决不会弃之不顾,等明年青州、冀州、兖州支援的钱粮到了,估计是要重修的,到时候不如就交给安利号来负责了。” 还有这操作?又送人口又送生意的,还说的那么贴心?再说了,按照自己老娘的手段,这管子城一番折腾下来岂不是一小半就成自家的了? 当然了,心里这么想却不耽搁公孙珣深深一个长揖,代自家安利号笑纳了。 “还有一事,”侯太守继续道。“贤侄这一次终究是临阵接敌,亲自上阵搏杀的,想来应该是对那晚的战事知之甚详,那你知不知道此战中,咱们辽西郡发面都有谁立下殊勋,值得特别嘉奖呢?” 公孙珣最后等的就是这句话,只见他再度俯身拱手道:“回禀明府,这一战,我辽西郡中有两人表现着实可圈可点。” “说来听听。” “一个是在下族弟公孙越,他虽然没有临阵杀敌,却在后方协助在下族叔右北平公孙长史指挥若定,把握战机……发骑卒前后夹击,发步兵第次接应,都是他的首倡……” “好!”侯太守左手捻着自己的长须,右手一抚几案,直接打断了公孙珣的话。“我就知道,你们公孙氏不愧是我辽西第一名族,世代忠诚于王事不避生死不说,俊杰也是层出不穷……你这族弟今年多大了?” “只比末吏小一岁,体格已成,弓马俱在,而且粗通文墨,知账识数,如果这小子能够受府君青眼,听说……听说我令支县户曹吏上个月正好缺员?” 户曹,顾名思义,就是县里管理户籍、徭役、农桑、道路的超级实权部门。再加上东汉年间,地方上的豪强最大的财富其实就是隐匿的户口,所以这个户曹吏的重要性不问自知。 更别说,这可是公孙氏自家所在的令支本县户曹吏,公孙本族也好,安利号本部也好,都要受这个位置直接影响的。 总之,这个户曹吏的级别不过是百石吏,但权力极大,而韩当孜孜以求却还有些担心拿不到手的屯长虽然是个秩比两百石的级别,可你真要是让人选,估计这普通人十之八九还是要选户曹的。 甚至,如果不是之前侯太守的态度如此之好,公孙珣未必敢如此露骨的所求这个位置。 “哎!”侯太守思索片刻,旋即摇头。“立下如此功劳,怎么能屈居一个区区户曹吏呢?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苛待名族子弟?” 公孙珣眼皮一跳,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样好了,你说你那族弟比你小一岁?” “是。” “尚未通经传吧?” “是。”公孙珣心里陡然一喜。 “那卢公也是海内名儒。”侯太守继续说道。“我要是以郡中的名义荐太多人也不合适,正好右北平的王府君也在这卢龙塞里,你这族弟的功劳又是在襄助你那在右北平任长史的族叔时立下的,也算是师出有名。这样好了,今日晚间我和王府君说一声,请他以右北平郡的名义写一封荐书,让你这族弟一起去求学……三兄弟共侍一师,传出去也是一番嘉话啊!” “多谢太守成全,珣感激不尽!”公孙珣面露喜色,直接俯身拜谢。 话说,公孙珣是真的为公孙越这个浓眉大眼的族弟高兴。不说别的,那天夜袭之前对方要替自己出战这件事情,可是让他很感慨的,这么一个跟自己关系亲密的族弟能打开真正的上升通道,怎么可能会不让自己惊喜呢? “很好!”侯太守也抚掌而笑。“你刚才说两人,还有一人是谁啊?” “回禀府君,正是首倡夜袭,当先接战,并临阵迫走柯最阙的韩当韩义公。此人膂力过人,临阵斩首无数,此番能够大胜,他居功至伟。”公孙珣此时心情已经格外轻松了,公孙越求户曹吏这位府君都觉的太低、不值得,那韩当求一个屯长又算什么? “韩当……”侯太守捻着胡子面露疑惑。“这是我辽西郡人吗?” “是。” “可我在辽西履职已经有快一年了。”侯太守蹙眉道。“郡中五座大城,户口一万五千多,丁口近十万,不说了然于胸,也都是有些印象的,没听说过什么姓韩的大姓啊?” 公孙珣心里咯噔一声,也只能硬着头皮解释了一下:“不敢欺瞒府君,此人乃是寒家子,不过确实勇冠三军!” “哎!”侯太守当即摇头。“一个寒家子,再有勇力,也不过是一勇之夫……罢了,你且说,他在这卢龙塞里现任何职,又想求个什么职位?” 公孙珣这心里被对方搞得七上八下的,偏偏又只能低头支应着:“此人现在是一名骑卒什长,不知道能不能补上一个骑卒屯长?” “什长、屯长?”侯太守稍一思索,然后再度摇头。“既然是贤侄你来说项,屯长不是不行,只是哪里有空位呢?这次大胜,我方伤亡不过几十,各级军官更没有什么缺员……这样好了,既然你如此看重,你们令支县还缺一个塞障尉,也算的便宜他了。” 公孙珣心里登时就哇凉哇凉的。 塞障尉也算两百石级别的,理论上比屯长还高半级,跟自己现在的主计室副史是同级。 但是,人家曲军侯跟一州刺史也还都是六百石朝廷命官呢,是一回事吗?州刺史发起疯来能让十几个郡国的两千石大员吓得睡不着觉,曲军侯又是个什么玩意?信不信眼前这位两千石大员把这卢龙塞里的曲军侯全都斩了也没人放个屁? 而回到眼前,这个同为两百石级别的塞障尉到底是干什么的呢?答案很简单,这种边塞防御体系整个不是绵延几百里吗?所以附近的县都有义务进行维修和补给,于是每个边塞后面的县都会设立一个塞障尉,负责领着民夫干这些事情。 你让韩当一个勇冠三军的弓马勇士,去当民夫头子……这就好像后世,人家特种兵班长立下大功求一个野战兵连长,结果上头大手一挥,这个连长没空缺,你去县里当个人武部副主任养老吧!这工资还高半级呢! 这是怎么一种逻辑?! “贤侄不必多言了。”侯太守此时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只是看到公孙珣面色惊疑不定,这才又多说了两句。“你和你那族弟,都是名族子弟,你母亲公孙大娘的安利号更是与公孙一族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为政者自然要诚意以待。可这韩当不过是一个寒家子,哪里能够托付重任?他要是功劳确实卓著,明日论功时我就多赏他一些钱帛好了。要还是欲壑难平,我也懒得用他!下去吧,莫忘了带你那族弟去拜访王府君,那才是要紧的事物!” 公孙珣有心再争一争,但官威如海,他终究不敢多言,只好心里暗叹一声,然后低头再拜,告辞离去了。 “卢植,字子干,师从马融,做《尚书章句》《三礼解诂》,以儒名列于世间。汉熹平年间,太祖与族兄公孙瓒、族弟公孙越、涿郡刘备共学于卢植门下缑氏山,范阳卢氏由此**,名传于世。”——《旧燕书》卷七十九列传第二十九 ------------ 第十二章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公孙珣从望日楼里出来,迎面就被楼外的寒气给弄的打了个喷嚏……他现在真心不知道该如何向人家韩当交代? 可要是不交代,好像……也说不过去吧? 想到这里,公孙珣在望日楼边上扭扭捏捏,终于还是让他瞅见了一个面善的郡守随从,拜托对方把族弟公孙越给叫了过来。 “塞障尉?!”韩当既惊且怒。“府君真是这么说的?” “确实是这样。”公孙越也皱了皱眉,不知道是对那位侯太守不满还是对韩当的态度不满。“我兄长替你请屯长一职不成,羞愧异常,说是不敢来见义公兄你,就让我代为转达此事。” 韩当默然不言。 一旁的程普终究是老成一些,而且也在郡府中摸爬滚打了不少年,对这些事情倒是有些感悟,只见他微微摇头,反过来劝了韩当两句:“这世道,寒家子想要出头,终究是难,义公莫要多想,更不要自误!” 韩当依旧无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了。”公孙越又转过头来朝程普说道。“德谋兄你就不必太担忧了,我兄长让我转告于你,他现在就已经去找我族叔了,那边可比这边好说话的多,一定会给你运作一个美职!” 程普赶紧正色拜谢。 话说,正如所有人想象的那样,这公孙昭是个大软蛋,再加上这厮如今刚刚平躺着立下了一番大功,哪里会跟当日浴血奋战的侄子纠缠一个微末小吏的升迁? 所以,公孙珣带着气过来,就差直接拍桌子:“程德谋最少也要是个秩二百石的郡曹实权职务!” 那公孙昭当即点头,说是这右北平郡中法曹正好缺一个副史,再加上王太守还指望他分军功呢,所以一定不会驳自己面子,正好给这程德谋。 不得不说软蛋也有软蛋的好处,干脆利索! 但是,韩当那边却真的无可奈何了。 就这样,第二日,两位太守一起点验了首级,定下了功劳,然后赏赐了财物,又置办了酒肉,卢龙塞中一片欢腾。而程普与韩当二人的结果根本没有跑出之前的小道消息,前者走了大运势,直接被点了郡中的法曹副史,后者则被升了同为秩两百石,却引得要塞中同袍笑话的令支塞障尉。 事情定了下来,公孙珣也没脸再去见人家韩当,又勉强在要塞里过了一日,等到公孙越也拿到荐书,便汇集了公孙瓒,兄弟三人直接领着宾客、伴当回令支城过年去了。同时,也是收拾东西,告别家人,准备一开春就去洛阳见识一番。 “我算是看明白了。”年后某日,下午时分,窗外雪花如鹅毛般飘落,族中一处烧着公孙大娘所‘发明’的地龙的亮堂房屋中,多喝了几杯后的公孙瓒忍不住说出了一句心里话。“这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大兄这话怎么讲?”被叫过来陪着喝酒的公孙越一脸不解。“大过年的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来?” “能怎么讲?”公孙瓒一边给自己斟上了一杯热酒,一边忍不住冷笑道。“你看,岳丈赏识我之前,族里面看重我的势力人家,只有阿珣一家,我爹都不正眼看我……而阿珣,哼,其实也是个没爹的,算是同病相怜。可是一旦我成为了郡守的女婿,这些日子,那些人往日根本见不到的人却又前倨后恭了起来,一个个都来亲近……独门独院的新房子都送来了!对了,阿越知道二房的那位嫡公子吗?” “就是出任过上谷郡太守的那位叔祖的嫡孙,叫公孙范的那个?”公孙越微微一想,就反应了过来。“他……怎么了?” “他今天上午也来找我恭贺新年了。”公孙瓒依旧冷笑。“这可是头一回想起来我是这一辈中的大兄。” 公孙越无言以对。 一方面,自幼家贫,也受过不少歧视的他,似乎对公孙瓒的吐槽有这么一种认可;但是另一方面,人家这公孙范终究是以礼而来,而且以前虽然没有刻意亲近,但也没有针对性的恶言恶行,只因为人家出身好就无缘无故的恨上人家……这又算什么? “看着吧!”公孙瓒越喝话越多。“我公孙伯圭有朝一日也一定要做个岳父大人那样的两千石,横行无忌,再不让人看不起我!” 公孙越愈发沉默了。 “行了。”与此同时,族中聚居地东侧的一栋深宅大院里,公孙大娘‘发明’的地龙烧的也正旺,而盘腿坐在火炕上面的公孙大娘本人终于放下了手里账本,然后有些不耐的放下了自己珍重万分的眼镜。“不就是没帮那个韩当捞到一个好位置吗,这都唉声叹气好几天了。干吗啊?过个年都让人没个好心情!” “关键是太可惜了!”公孙珣躺在远处窗户边上的一个奇怪长椅上面,盯着窗外如鹅毛般雪花纷纷落下,颇有些懊丧的感觉。“我为了拉拢他都去夜袭玩命了,没成想最后却栽到了太守的一句话里……有权真是好啊,凡事一言而决。” “所以说这叫封建社会。”公孙大娘也跟着叹了口气。“我年轻的时候因为你也知道的缘故,对这个更看不惯。但是没办法啊,这世道就是如此。这大汉朝好说歹说几千万人口呢,你一个人又能如何呢?既然没能耐改变它,就只能选择融入它,利用它的规则让自己占据个好位置而已……将来也是如此,所谓努力……” “努力闻达于诸侯,以图苟全性命于乱世。”公孙珣张口就来。“我知道的。” “你知道就好。”说着,公孙大娘仰头躺在了火炕上,一名小丫鬟灵活的爬上前开始帮她按摩起了太阳穴。“傻儿子啊,我今天呢就再多说几句,你就给我认真听着。你老娘我呢,也算观察了这世道几十年,客观地讲,这大汉朝呢,有两个事情绝对比这年年来打仗的鲜卑人还麻烦。一个呢是地域歧视,不要说州和州之间,就算是隔壁郡的人都能因为你不是本郡人这种理由就不让你在那边做生意,你就算是好好的路过他们那里,当地的大户都能把刀子无缘无故的抽出来,就因为你是外乡人!你看咱家的生意,本钱、渠道都不缺,但往西就是过不去涿郡、中山这条线,往南就是走不过泰山。能在邺城开个分号,已经是冀州那边的人看在多年合作的份上给脸了。人家徐州的糜家不给脸,你就没法在琅琊铺摊子。” 公孙珣也是摇了摇头,这都是母子俩老生常谈的话题了。 “还有一个呢,就是咱们说的这个出身问题。”公孙大娘说到这里也忍不住幽幽的叹了口气。“想当年,幸亏我一出来遇到的就是你爹,他死了都还能给我留个公孙大娘的名号。你说,我要是遇到一个寒门,那岂不是十八层地狱的难度?这要遇到一个底层的平头老百姓,那除了像那些管子城的难民等死以外,难道还能有别的出路?而且,幸亏不是在韩国旅行的时候穿的,真要是那样,估计要被当成三韩的女奴给卖到什么地方了吧……” 最后一句话,公孙珣纯当没听到。 “总之啊,这年头,不要说韩当那种底层的平民,就算是有钱有势却没有人脉关系和知识传承的豪强,也就是所谓‘寒门’,都只能当个土财主豪强,看不到一丁点往上一步的希望……” “既然世道如此,那母亲为什么还从小教我,对人要一视同仁,要以才能为准,不要注重出身呢?” “因为一视同仁才是对的,”公孙大娘抬手打断了侍女的按摩,坐起身来正色答道。“而这种门第歧视是错的!你想想,如果不是上层锁死了下层往上走的通道,如果不是那些富人越来越富,穷人越来越穷,如果不是这些掌权的不懂得一视同仁,这大汉朝岂不是要千秋万代了?四百年的大汉朝,这么大的疆域,这么多的人口,却是如今这个光景,不就是因为这样的错事太多吗?” 公孙珣微微一怔,扭头盯着自己的母亲竟然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小子,想什么呢?”公孙大娘虽然没戴眼镜,但也感觉到了自己儿子的异常。 “我在想……这一次,我是真的信了母亲当年说的那些话了。”公孙珣一边起身一边道。“掌权的人都像侯太守这样,就算是再有能力,这天下也会乱的。” “你这话,倒也点到了内层逻辑上。”公孙大娘微微点了头。“我直白的告诉你,这么大一个王朝说倒就倒,肯定是内部矛盾激化到一定份上了。边郡这里还不是很明显,毕竟这里民族矛盾压制了阶级矛盾,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你要是有机会看看内地的郡国,那才叫一个……” “所以讲,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公孙珣忽然翻身从那个奇怪躺椅上坐了起来,俨然是根本没有认真听自己老娘的教诲。“坐在侯太守那种位置上的人就应该是我这样的人才对!” “公孙珣,我得提醒你啊!这乱世里头,志气高倒也无妨,但得量力而行,先死的可都是出头鸟……你要出去?” “哎。”已经在侍女的协助下开始穿戴的公孙珣低声应了一下。 “大过年的,又下这么大的雪,你现在出门……去哪儿?找公孙瓒那小子一起喝酒吗?” “没那个心思。”公孙珣摇头答道。“这么大的雪,对有些人来说是雅兴,对另外一些人来说,可就是灭顶之灾了……这不是母亲大人你教我的吗?那些跟我出战却死在了卢龙塞外的宾客、骑卒家里,应该再给他们送些干柴木炭之类的。临走前亲自去一趟,也算是一番心意了。” “那就去吧。”公孙大娘忍不住戴上眼镜轻瞥了自己儿子一眼。“这几年在郡府里摸爬滚打,倒是真的长进了不少了……就是木炭这玩意太麻烦,也没找到合适的煤矿,不然我能让全城的人都冻不死。” 公孙珣推门而出,冒雪而去。 “公孙瓒字伯珪,辽西令支人,太祖族兄也。为郡门下书佐。有姿仪,大音声,侯太守器之,以女妻焉,遣诣涿郡卢植读经。后复为郡吏。”——《旧燕书》卷二十九,列传第十五 ------------ 第十三章 有故人久候 大雪刚刚停下,道路并未化开,但为了不失期、失信,公孙瓒兄弟三人商议了一下,决定还是要即刻启程为好,最起码要先赶到涿郡范阳卢家那里。 毕竟,到了那里以后,人家再怎么安排去洛阳的事情,就都不是自家的责任了。 不过这年头出行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更别说从辽西一路去洛阳了。 别的不说,这年头路上可不太平,老虎、狗熊、狼群,你以为会没有吗?盗匪、流贼、见财起意的当地土财主豪强,那也是免不了的吧?而三兄弟虽然都是弓马娴熟,用公孙大娘的话说估计都已经武力值七十以上了……可也不能让他们三兄弟亲自一路撸过去啊? 那么有出门经验、有些勇力的家仆、宾客、侍卫自然就少不了了。 但这还不没完,一群大男人,一路上虽然说有亭驿可以歇脚住宿,但谁给洗衣服?谁给做饭? 所以,还得有侍女、丫鬟、厨娘。 而且,真要是仔细往下想,这年头疫病这么厉害,忽然哪里就来了一场席卷了好几个州的大疫,真放心用亭驿中谁都能用的那些锅碗瓢勺? 于是,除了大量的财物、换洗衣物、书籍、兵器、干粮、礼物之外,竟然还少不了锅碗瓢勺! 当然,真要是穷人家出门,一个人,穿着草鞋、带着干粮、背着一件换洗衣服和取暖的袍子或者被褥,几千里地人家照样能一路走过去。关键是,咱们公孙大娘这不是有钱吗?这不是事到临头又心疼起了这个独子了吗? 而且,人家公孙瓒那边也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再加上太守陪嫁又那么丰厚,侯夫人自然也是一万个不舍和一万个张罗。 “可惜,可惜!”公孙大娘本来想吐槽自己是个百无一用文科生的,但一想到儿子此番也是要去当文科生,所以话到嘴边只能给改掉了。“我当年怎么不是个工科狗呢?最起码能造出来四轮马车……那就舒坦多了。” 公孙珣低头不语,自家这位老娘,无论什么事只要干不成,那就一定要怪到人家什么什么工科生头上,甚至还骂人家工科狗!挖什么石炭挖不出来这么骂,研究什么高效纺织机失败也这么骂,烧什么水泥玻璃烧成糊糊还这么骂,如今马车不合用照样这么骂,好像人家工科狗就该会这些一样……真不知道她对这个什么工科生到底有多大怨念? 按照自己问的结果来看,这个什么工科生、文科生、理科生,不就是像如今儒士中今文派、古文派之类区别吗?何至于怨恨到这份上? 当然了,二人此时心态不同其实也是有缘故的。 毕竟嘛,母子天性外加年龄阅历的差距摆在这里。这个时候,公孙大娘就是一个当娘的,一个劲的担心这个担心那个,而公孙珣则是第一次出远门的年轻人,心里其实是对未来和远方颇为期待的……所谓‘诗和远方还有狗’嘛!这厮之前,也就是去辽西郡两边的右北平和辽东属国转悠过,最远的一次也不过是摸到了渔阳郡边上而已。 而洛阳,那可是全天下的中心! “马车太多了吧?”接下来,公孙珣果然像是后世的大学新生一样愈发头疼了起来。“这路上又那么难走。” “又不要你赶车!” “女婢能不能少一点?” “衣食住行,没有用惯的人不舒坦。” “那也不能全是三韩和高句丽的女婢吧?母亲好像一直以来都喜欢用这些地方的女奴?” “三韩和高句丽的女婢忠心耿耿,而且以我的经验……三韩女奴伺候着,夜里说梦话背朝代更迭表都不怕的。” “为什么金大姨也要跟我一块去洛阳?!” “你老娘我总得在你身边安个眼线吧?”公孙大娘一脸的理所当然。“难道等你回来后,要那些话都说不利索的小丫头片子来回报你的一举一动?” “可金大姨是母亲你的左膀右臂……”公孙珣无力苦劝道。 “那当然。”公孙大娘闻言一声哀叹。“当年包括少女时代九个人在内,我可是从高句丽和三韩一口气买了四五十号东夷女奴,然后亲自调教的。从少女时代到皇冠团再到函数团,一个都不少。本来是想不离不弃,大家快快乐乐一家人,然后一直带到坟里陪葬的。结果呢?病死的病死,叛逃的叛逃,最惨的还得数那两个去柳城外商栈里核对账目的,谁能想就遇到了鲜卑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也就是这少女时代有点气运,九个人活下了八个,我一直都是当成亲姐妹对待的……” “那就更应该留下啊?”公孙珣这时候已经懒得再去吐槽自己亲娘给属下亲信账房取小组名字的水平了,虽然他从小到大已经不知道吐槽过多少回了。 而且这里多扯一句,这个少女时代能活下来八个,完全是因为她们是总账房里的亲信,常年跟着自家主母,当然会有一个超高存活率;而那个所谓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本来就是专门负责秘密巡视查账的,当然会遇到各种危险;至于叛逃的,那是常驻在外地分号的各个组别,想当年安利号还在幼年期,虽然有公孙氏的名号罩着,但终究威名不振,这些三韩女婢只学会了算账又不懂得忠义二字,免不了被人用壮汉轻易色诱了几个过去,好在自己亲娘心黑手辣,直接回族里叫了几十个令支的游侠,明火执仗的骑马过去,连那些个瘪三一起都在床上给剁了……总之,种种事端,都是有缘由的,哪里来的狗屁气运之说?! “不行!”公孙大娘丝毫不顾周围家人、宾客都快上百了,竟然眼泪涟涟了起来。“我告诉你吧,我也知道自己有点胡闹。可是儿子你这一走,估计少则两年多则三年。而这年头,连个信都不一定能准点送得到,我哪里放心的下?你就让为娘任性一回吧!” 话说到这份上,公孙珣还能如何?也只能半推半就,半是感动半是无奈的闭上了嘴。 就这样,公孙珣自己十几辆车子,几十个牲口,外加十七八个武艺高强的骑马伴当,个个一人三骑,已经很吓人了。而公孙越虽然家里穷,但是架不住公孙大娘早有准备啊,竟然只是减半安排了各种事物、人手。等到公孙瓒那里也是七八辆车,十来个一人双骑的伴当再凑过来以后……好嘛,分明就是一只有军队护卫的小型移民队伍! 不是没有长辈看不过眼,族里确实有位年长的前辈想上来说两句的,但刚一开口就被公孙大娘给喷了回去: “这算什么?!前年徐州的糜家往洛阳求官,带了几百辆车子,两千多仆从上路!我们公孙氏下一代的精华就是他们三个了,去洛阳求学,只带百十来个人,已经丢了公孙氏世代两千石的威风了好不好?!你儿子要是也有出息,也能去洛阳找大儒学经,我也照这个档次给你来!有吗?有吗?!” 这位长辈既惊且羞,直接吓得跑回家了,而这下子,就更没人敢多嘴了。 然而,没人多嘴的后果就是收拾的愈发利索了,等到了中午时分,连给三人送行的本地吏员、族中兄弟、城中朋友也全都一一话别了。咱们的公孙大娘凄凄切切,有心想多说些什么,但终于还是狠下心来,放自己的独子往那乱糟糟的大汉朝政治中心去了……自己则被一群心腹侍女扶着回去补妆,顺便清洗一下她那被眼泪打花的宝贝黑框眼镜。 另一边,兄弟三人也长出了一口气,他们朝着这位公孙大娘离去的方位躬身一拜,就带着如同一条长龙的队伍径直出了令支城。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在一个河道显得极为陡峭的水流前面,车队开始小心的从一处浮桥上通过。 趁着这个当口,一位穿着体面的年长家人跳下车子,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走到勒马驻足在河道旁三位少君身旁,大略的介绍起了附近的地理——这正是安利号中一位经常往来邺城与令支的老掌柜,是公孙大娘专门安排过来,准备一路送到黄河边上再回来的。 “三位公子不用担心。”老掌柜指着眼前流势很猛的河道介绍道。“这条封大水(后世陡河、唐河,唐山市就是它冲出来的,此时还是海边的沼泽地呢)乃是右北平郡和我们辽西郡的分界,大家是走惯了的。虽然水势很急,但是河道狭窄,浮桥也是经常修缮,断然不会有问题的。” “浮桥或许没有问题。”骑着一匹白马的公孙瓒微微皱起了眉头,然后暗暗握住了自己放在马后的双头槊。“可是此地就没有别的问题吗?” “大公子是……什么意思?”老掌柜笼着袖子,完全不解其意。 “大兄的意思是,这附近盗匪多吗?”公孙珣也是按住了自己的黑雕弓,不仅如此,周围一些骑马的伴当与宾客,也都开始敏感而紧张的朝着河对面偏北方的一处密林里看了过去。 就在刚刚车队开始过河的时候,那边黑白相间的密林里,忽然飞起了一大群麻雀,俨然是林子里突兀的有了动静。 “怎么可能?”老掌柜虽然没看到麻雀,但也明白了众人的意思,可他依旧连连摇头。“此地从未有过盗匪!三位公子,你们不知道吗?过了河,拐过那个林子,往上游走不到五里路,就是右北平郡治土垠城了,也是我们今晚安歇所在!而后面三十里,就是咱们的令支城,往南是大海,往北是固若金汤的卢龙塞。要说有盗匪,这天下哪里都能有盗匪,我也见识过不少,唯独此处,我跟着主母做了快二十年生意,还真没在此处见过盗匪……就是那个林子,都是日常土垠城中打柴烧炭的所在。” 三兄弟也好,勒马握刀的宾客们也罢,闻言各自松了一口气。然后公孙越招呼了一声,带着七八个宾客,越过车子抢先过了封大水,并直接打马朝着那处密林去了。 而去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公孙越就领着人回来了,而且还多了两骑。 公孙珣目力极好,一眼就认出那两骑中领头的是位细髯鹰目的故人,这让他既有些不安,又有些期待……于是,不待那边一行人过来,公孙珣也直接越过车子,打马上了浮桥,朝着对方迎了过去。 “少君!”那人看到公孙珣亲自过来迎接,直接翻身下马,就在雪地里捧着佩刀跪拜了下来。“韩当在此久候了。鄙人不才,唯有一把刀可用,勉强堪为爪牙。如今军中不能用我,思前想后,不如随一明主而走,不知道少君愿不愿意收留?” 公孙珣大喜过望。 “(韩)当少从军于卢龙塞,屡屡不得志,闻太祖求学于洛阳,乃先发于道左,途中相从之。”——《旧燕书》卷六十九列传第十九 ------------ 第十四章 熊孩子 韩当来投,虽然出乎意料,却在情理之中。 两百石的塞障尉,对于一个平民出身的边地游侠来说已经算是出人头地了,但是对韩当而言却是个死地。因为这是个为了前途能拼命的人,一身的本事也都如他自己所言,全都在手中一把刀上。而一旦出任了这个职务,固然可以在留在令支城里安稳的过日子,可前途却也被封死了。 更重要的是,经过这一次的事情以后,才二十出头的韩当敏感而又悲愤的察觉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这个世道,天下虽大,可绝大多数真正的上位者是不愿意给出身低微的人留出一个上升渠道的。他们无论是做什么事用什么人,都要先问一问姓氏,掂量一下出身……这种情况下,公孙珣就显得格外突出了,他出身很好又有着远大前途,更重要的一点是,人家愿意无视出身而看重自己! 放弃塞障尉,选择公孙珣,是从死胡同里后退一步,找一条活路而已。 当然,这里面也有一些额外的感情认可。 比如说那天晚上,这个之前素未蒙面的世家子竟然选择和他并肩奋战,与敌短兵相接;再比如,他决心放弃塞障尉以后,一度也觉得没脸去见公孙珣这个‘举主’,当时他是准备将赏赐下来的财货分给那晚夜袭死掉的士卒家里,然后远走高飞的,但是没成想到了那些骑卒家中才发现,不仅是公孙大娘安排的妥当,就连公孙珣本人都还在过年下雪的时候亲自来过了……于是乎,韩当感念之下,终于还是决定抓住这个近在眼前的人选,而不是往未知的南方闯荡。 当然了,这些东西,韩当没说,公孙珣也没问,双方名分已定,何须多言呢? 车队在土垠城中公孙昭的府中歇息了一晚,免不了又被程普相送了一程,然后就再无牵挂,一路日行夜宿,虽然道路泥泞湿滑,可数日间还是及时来到了涿郡范阳城中的卢府。 话说,卢植是海内名儒,早年就在家乡办学广招子弟,如今被朝廷征募为博士,又在洛阳南郊的缑氏山继续办学,幽州和冀州北部的士子基本上都以能随他学经为荣,他本人也能和自己老师马融、师弟郑玄一样,做到名义上的有教无类。 当然了,仅仅是名义上的有教无类而已,如今去洛阳学习和昔日在涿郡本地学习,这个开支差距可不是一般二般的大,这无形中就用学生的家庭资产来做了一次淘汰。再加上卢植如今已经是两千石的朝廷大员,除了涿郡的家乡子弟推脱不开外,你外郡的人想要入门,总得有个同为两千石级别大员的荐书在手吧?这无形中呢,又做了一次出身上的淘汰。 至于说那些真正有志气的穷光蛋,也就是之前所说背着干粮、裹着草鞋,一走几千里路的那种人物,说实话,人家宁可去青州北海,去‘经神’郑玄门下听讲,也不去米那么贵的洛阳找卢植啊? 于是乎,范阳卢府周围虽然热闹非凡,来往的车队甚至都把刚下过雪的道路碾成了汤糊糊……但其实,此行真正的正主,也就是那些有荐书,而且准备今年正式上洛学经的年轻士子,不过区区二十几人而已。 但就是这二十几人,却又愣生生的在卢府上演了一出连环地域加出身的歧视。 冀州的看不起幽州的,说是嫌幽州偏远; 幽州的也看不起冀州的,因为卢植本人毕竟是幽州人; 幽州本州的人里面,涿郡和广阳郡的人又看不起其他郡的士子,因为幽州其他郡都是边郡,边郡人太粗俗; 而边郡的士子又看不起其他所有的士子,嫌那些人文弱; 然后,世代官宦人家自然看不起那些出身不足,没有出过两千石高官的‘豪强’; 而豪强家族又看不起那些涿郡本地凑过来,基本上已经家道中落的穷光蛋; 涿郡本地的穷光蛋呢,又反过来同仇敌忾的看不起那些明明是家世两千石,却又掉价去经商求利的人家,具体来说就是公孙三兄弟还有那个中山甄家的那个甄逸甄大隐了; 而且,嫡子出身的肯定要看不起庶子出身的,像公孙瓒这种小婢养的(不是骂人),靠攀上太守高枝才能来此处的,自然也会被人在背后戳戳点点; 最后,公孙珣甚至隐约间察觉到,留在范阳卢家的那几个卢植的成年儿子,看起来礼仪周到,但其实骨子里普遍性看不起所有人! 没辙,人家是经学世家,父亲已经两千石高官,而且还是这些人的师兄,从哪方面来讲,都天然处于歧视链条的顶端。 实际上,在卢府等人的这几日里,已经混成边郡派士子老大的公孙瓒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就跟公孙珣偷偷说过,说以后做了大将军,手握权柄,一定要给这几个表里不一的姓卢的一个好看! 虽然很早就知道自己这位大兄性格有点扭曲,对出身比自己好的人一万个不爽,但公孙珣当时也有点被吓到了的意思——且不说人家表面功夫做的还行,就算是不行,这也是你老师的儿子吧?!至于吗? 这年头,可是讲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 当然,这种对于公孙珣来说显得有些混乱而崩溃的日子,很快就结束了。不仅是因为士子们终于到齐,然后一行人正式浩浩荡荡的启程前往洛阳。更重要的一点是,一个让公孙珣在意十万分的熊孩子终于也在临出发前一日正式加入到了队伍里。 然后一路上,公孙珣都免不了对此人暗中观察了。 这熊孩子呢,长着一副大耳朵,长胳膊,穿的衣物显得比较朴素,看年纪估计是勉强束发,也就是将将十四五岁的样子,身形都没长成呢,胡子更是没影。 说不定,这小子根本就是为了赶上这次去洛阳的趟,专门提前束了发的。 而这才走了七八日,每一次到了傍晚时分,大家在附近的豪右大家借宿时,只要这个熊孩子一从车上跳下来,就一定会成为大家的焦点,诸位士子也都会看着他笑。 其实,地方上的豪右大家是很喜欢招待这些年轻士子住宿的,他们又不缺这点招待费,而这些士子又都是出身极高,将来大有前途的所在,今天相互通个名字,指不定将来就有大用处的。 但是前提是,大家得互相认真的通个姓名、出身才行。 “中山无极甄氏?哎呀,久仰久仰,太保甄邯的家族,世宦两千石的名族,就在邻郡,我安平国人士岂能不知啊?贵伯父在朝中为执金吾吧,做官当做执金吾啊!那个恕我冒昧,公子已经加冠了吧,字大隐,好字啊……可曾娶妻?不瞒公子,家中正有一女,年方十五,如花似玉……孩子都有两个了?可惜!” “公孙氏……哪个地方的公孙氏?渤海公孙还是广阳公孙,又或者是……辽西令支本家的公孙氏?哎呀,久仰久仰,这个我自然也是知道的,也是世代两千石的名族嘛,之前还曾与贵族中的安利号买过骏马,也算是有些往来了……这位加冠的少君也娶妻了?还是太守的女儿?这真是……哦,旁边这位未加冠的就是安利号的少东啊?幸会幸会!” “广阳田氏……令父现为泉州(今天津武清)令?” “安平国……哎呀,你不就是那韩家的麒麟儿吗?要往洛阳去,所以错开了你家的方向对不对?哪怕如此你也是半个主人的,暂且站过来,替我招待你的同门。” “常山刘……宗室子弟啊?!” “涿郡刘,刘德然,也是宗室?哦哦,令父曾为县长,我晓得了。” “这位小公子是哪里人士,姓何名何啊?”主人家终于把目标放在了最后一个也是年纪最小的熊孩子身上,而同行的士子们也纷纷弯起了嘴角。 “我乃中山靖王之后,涿郡刘备是也!”熊孩子昂首挺胸,两腿发颤,却又似乎显得有些得意忘形。 “呃,中山靖王是哪位?”主人家一头雾水。“何时封建的,本朝只有中山郡啊?” “乃是前汉景帝之子。”熊孩子依旧理直气壮。“封建于中山国。” 自中山郡两千石世家子甄逸以下,众人全都窃笑不已,主人家也跟着笑了起来,门前顿时陷入到了一片快活的气氛中。 然而细细看去,却有三人面色明显与众不同,其中,辽西来的公孙瓒微微蹙眉,似乎对大家因为出身问题而嘲笑他人颇为不满,而与刘备同宗的刘德然则满脸通红,似乎颇为羞耻,还有一个公孙珣,此人面色沉静,让人看不出喜怒。 当然了,刘备本人依旧挺直了腰杆,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久仰了,久仰了。” 一片快活的气氛中,主人家赶紧敷衍着点了下头,然后就开始带着诸位士子前去赴宴,同时让家人带着这些人的丫鬟、亲信去寻住处,也没忘掉让自家仆从为在屋外空地上驻扎的随从仆们烧起热汤。 刘备也如释重负,大步跟上了士子们的队伍,而且还毫不客气的挤到了前头。 就在这一片乱糟糟的场面之中,落在最后公孙珣这一次终于朝自己目前唯一的心腹下属开了口:“义公兄,你怎么看这刘备的‘中山靖王之后’?” 话说,二人名分虽然已定了下来,但公孙珣依旧对韩当非常客气和尊重。 “我一个粗人。”韩当连连摇头道。“哪里会品评人物和出身?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倒是有些能够理解他的行为。”韩当略显感慨道。“同行的二十余人,此人年纪最小,家中最穷,出身最低,偏偏又少年贪玩,是个无赖性子。这几日在车队里也不见他读书,就只喜欢盯着咱们的骏马打转,看到别人的好车子、好衣服也都挪不开眼睛。而听那个刘德然抱怨,此人能来这里全靠他家资助而已……所以说,想要在这个队伍中站稳脚跟,他能够拿出手的,恐怕就是这个中山靖王之后了。如果不能挺直胸膛对人说这个,他还能说什么?这就好像我韩当,当日在卢龙塞里能出手的也只有手里的刀而已,若不能去请战拼命,还能如何呢?” “这倒也是。”公孙珣微微叹了口气。“如此说来,也算是有几分可取之处了。而且,他终究还只是个少年,有这份心性在,那有些东西,现在没有,将来未必就没有……麻烦义公兄去挑一匹咱们最好的骏马来,再请金大姨挑选些财货、衣服来,晚饭后我要亲自送给他。” “喏!”韩当当即拱手而去。 说话间已经到了堂间,似乎已经开始落座了,众人又开始言笑晏晏了起来,而公孙珣却站在堂外望着落日若有所思……刘备终究年幼,他将来如何,可以慢慢看,自己也可以暂且放下心来。可再走一两日,恐怕就要到钜鹿了,母亲所说的那个张角与他的太平道,无论如何都是要仔细看一眼的。 一群氓首,几个道士,怎么就把这满是快活气氛的大汉苍天给掀翻了呢?莫非,这太平道真有几分神异? “刘备,字玄德,涿郡涿县人也,汉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刘胜之后……不甚乐读书,喜狗马、音乐、美衣服。同门皆耻,唯太祖甚异,与之相友。”——《旧燕书》卷二十八世家第三 ------------ 第十五章 存问风俗 从安平国这位好客的郡右豪族家中再出来,往后的路格外好走了不少。 一来,再往南往西就没有了降雪,道路干净硬实;二来,冀州是河北心腹重地,也是大汉朝的心腹重地,人口茂盛,物产发达,所以道路宽阔,一马平川,确实便于行车。 再加上一行士子中家中位置最南的,恰好就是安平国北部的一位韩姓士子,所以等离了此处以后,也就算是是离开了大家真正的家乡所在,那么众人眼中的风景人情也都开始变得截然不同了起来。于是,一众士子并马行车,谈古论今,品评人物,粪土当年万户侯,倒也称得上是心情愉悦,少年风流。 “眼前这条水唤做洚水。”年纪最大的甄逸坐在自家的敞篷宝车上,手扶着车辚,正在给众人指点江山。“洚水往上走……” “好奇怪的名字!”刘备忽然插嘴,并打马上前,似乎生怕周围人看不到他身上崭新的锦衣与胯下的高头骏马。“为何会叫洚水?有什么意思吗?” “嗯……”甄逸虽然不满自己的风仪被打断,但是更不好和一个熊孩子计较。“洚水,是指水流泛滥,也就是洪水的意思。” “可是这条水明明不是很泛滥,诸位兄长请看,这河道又窄又浅,名不符实吧?”熊孩子果然讨人厌。 “不是这样的。”坐在敞篷车子上的甄逸耐住性子解释了一下。“若是沿着这条水逆流而上的话,其实就能看到名闻天下,也是河北第一大湖的大陆泽(也叫钜鹿泽、广阿泽)。这大陆泽虽然是黄河故道与漳河相接洼地所形成的大湖,可它一旦水流泛滥,起了洪水,那湖泽就会上涨,然后打通这洚水的河道,所以才叫洚水。而一旦水位下降,这漳河就会在这大陆泽两旁分叉,这洚水就独流了起来。不过最后还是汇于漳河的……” “又是漳河又是洚水的,既然这洚水本来就是漳河的一部分,为什么还要单独取名字?”刘备听得愈发糊涂了起来。“它到底是漳河还是洚水?” “这个嘛……”甄逸一时间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哈。”公孙珣那边却是已经听明白了,所以忍不住笑着出言解释了一下。“阿备啊,大隐兄的意思是说,这洚水乃是洪水来时,漳河在大陆泽处引出来的泄洪道,所以当地人干脆就以洪水的洚字为名,其实这条河本身应该只是漳河的一条小支流,如果不是充当了泄洪道,恐怕也算不上什么名川大河。” “原来如此!”刘备恍然大悟。“还是珣兄你的解释清清楚楚,让人一听就懂,不像是甄兄说的那样,让人糊里糊涂的。” “别胡扯了。”公孙珣摇头笑道。“大隐兄胸中自有丘壑,让我等大有裨益。你小子自己没听明白,难道还要怪人家传授知识的吗?要是这个想法,你到了洛阳可是什么都学不来的。” 包括刘备和甄逸两个当事人在内,众人闻言纷纷大笑。须知道,这年头的老师,只负责传道受业,是向来不负责解惑的。不然为什么孔老夫子被称为万世师表呢?实在是因为人家那个老师确实当的足够好。 当然,回到眼前,既然快到钜鹿郡了,又说起了别名为钜鹿泽的大陆泽,那一群年轻士子自然就免不了谈起钜鹿之战,而说到钜鹿之战,就连公孙瓒等边郡士子也免不了参与进来开始纸上谈兵,并很快再度和冀州的士子们争论了起来。 于是,接下来众人自然谈性更浓。 而就在此时,韩当突然打马向前,来到公孙珣身边说了几句话,引得后者抽身向后,暂时离开了这个嘴炮战场。 “这人不是义公兄你的伴当吗?”公孙珣边行边问。“我当初看你们二人一起,还以为就是跟着你来的呢。” “不是。”韩当连连摇头。“此人姓贾,是卢龙塞中的一名骑卒,上次夜袭他也曾经出战接应我们,得了不少赏赐,正好也要请辞返乡。因为我当日多了一匹马,又要离家南行,就让他跟我做了伴。后来从封大水旁他又跟着我们一路走来,算是省了不少事情。这次快到家了,他正准备离队,就想着向少君你拜一拜,以示感激……” “原来如此。”公孙珣不以为意的点了点头。 其实,这种事情本来就没有什么可说的。 公孙珣给了自己心腹面子,依言过来见了这个当日和韩当一起出现在封大河畔的贾姓骑卒一面。 先看了长相身材,颇有几分精干,但卢龙塞中的骑卒多的是,也不少这种人;然后又问了姓名,大概是叫贾超,也没有字,算是个标准的氓首;又问了住址,原来是隶属于钜鹿郡却和这安平国交界处的一个地方,也没听过,只知道隶属于钜鹿郡南和县,大概是个穷乡僻壤…… 于是乎,公孙珣便下了马,当众受了他一拜,又让金大姨帮忙拿了两匹丝绢、一锭银子给他,也算是全了当初并肩一战的情分。 而韩当如今做了公孙珣的宾客,良马随他骑,也就不用在意自己的那匹马了,再加上对方也是个昔日军中的伙伴,就干脆挥手把那匹北地骏马也送给了对方。 然后,双方就在这洚水畔分开,各自重新上路了。 就这样,又走不到四五里路,一众士子们已经口吐白沫般的从钜鹿之战一路争论到垓下之围,又一路莫名其妙的争论到了长平之战。 然后,忽然又有那个安平国的韩姓士子插话,说今天是不是要暂时停下来,就在这安平国和钜鹿郡边上的堂阳城安歇?因为再这么下去而不能加快速度的话,今晚上就别想到钜鹿郡郡治廮陶城(今日邢台平乡)歇息了,十有八九是要住亭驿的,而住亭驿的话那可就遭罪了! 话说,这么一路走来,路程已经过了小三分之一,这群公子哥都还没住过正儿八经的亭驿呢! 而听到这话,边郡士子和冀州士子又难免互掐了起来,一边说对面那拨人不能吃苦,另一边则说名族风范需要保持,如何如何的……而最后,边郡士子们终究是不好抛下这些同门,只能认可了大白天就留宿堂阳城的建议。 公孙珣听到这些,看着头顶还算高的日头,心里一阵无语,却又无可奈何。而左顾右盼之间他忽然心中一动,然后陡然起了个有意思的念头。 “少君想要去找那个贾超?”韩当莫名其妙。“为何?” “当先一个理由,不耐烦!”公孙珣往前头那群口吐白沫的士子堆里一抬马鞭,倒也干脆。 韩当连连点头,这些天他跟着公孙珣,一开始还是对这些名族子弟的交流有些新鲜感的,可时间一长,他也是觉得这群人一扯起淡来实在是讨人厌! “还有一个。”公孙珣微微皱眉道。“我自幼在辽西边郡长大,很少见识别处的风土人情,所以这次出来,一直想见识一下各地的风俗。但从幽州到冀州,一路上浩浩荡荡,全都住在沿途的大户人家里,眼前也都是一模一样的繁花似锦,眼看着冀州都过了一半,钜鹿郡在前,如果不能去乡里看看,这心里其实多少是有点不甘心的。” “少君是主人,我是宾客。”韩当闻言倒也直接。“你想要走小路去乡下见识一番,我自然无话可说。只是一来,这里是冀州,我们人生地不熟,穷乡僻壤需要防着盗贼和刁民,得多带些人手才行;二来,求学才是正事,万万不能掉了队。” “这两个都简单。”公孙珣坦然答道。“我早就想好了,叫上三五个武艺较好的伴当,只要多带几匹马就可以了。你想想,这河北一马平川,凭你我的马术,就算是遇到一些事情,哪怕不敌,也能纵马离去。至于说掉队,就这些人带着这么大的车队一边走一边聊,还半日就要歇一歇……咱们就算是落后三五日的路程,也能随时快马赶上。” 韩当稍微一想,似乎真是这个道理,也就不再多言,而是去车队中去挑得力的人手、马匹去了。 至于公孙珣,他也没去叫那和甄逸甄叔师斗得分外快活的大兄公孙瓒,只是把公孙越叫到一旁,略微交代了一下,然后居然汇合了韩当,带着三五个伴当,直接打马去寻那个贾超去了。 然而,刚走出七八里地,这几个弓马娴熟的辽西豪杰就尴尬的发现,自己一行人似乎在这异乡直接迷了路。 “刚才那个老农是不是说先过那条河,再找路口右转,然后就能看到那个贾超家所在的乡里了?”天色将暗,公孙珣实在是忍不住开口点出了这一事实。“而我们没过河,就先从一个路口右转,然后才稀里糊涂的来到了这个地方?” “少君,路途太远,投宿已经来不及了,且找个避风的地方生火吧!”韩当无奈答道。“这荒田野地里,来了狼咱不怕,就怕天寒地冻,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公孙珣为之默然。 “太祖与同门往洛阳,过冀州,众皆宝车裘马,前呼后拥,日行于官道,夜宿于郡中豪右大家,独太祖曰:‘往来别处,不可不先存问风俗。’乃行小道,入穷乡,尽知地理虚实。”——《旧燕书》卷一太祖武皇帝本纪 ------------ 第十六章 归家 “什么味道?”火堆旁,公孙珣接过干烤的薄饼,忍着口渴没去喝旁边河里的生水,但还未下咽就忽然闻到风中带过来的一股隐约的怪味。 “好像是那边带来的,我去看看。”一名坐在公孙珣身旁的伴当站起身来嗅了嗅,然后径直举着火把走过去查看了。 众人并不在意,因为毕竟是一阵怪风带来的,应该不会太碍着大家吃东西……而且再说了,在没有水的情况下,这干烤的薄饼似乎更难缠一点,也更吸引人的注意力。 当然了,大家都有一点安利号背景,又都见识过大疫,得益于公孙大娘常年累月在辽西那边的教导,众人无论如何都还是能忍住不去喝生水的。 就这样,勉强就着唾沫吃了两口饼子,那边去查探的伴当就已经快步回来了,而且很快他就让所有人都彻底没了食欲。 “是弃婴,”此人面色铁青。“我举着火把大略看了眼,那沟里全是弃婴,刚死的、死去多日的、被狼鼠啃得只剩骨头的,足足有数十。” 弃婴、溺婴,在这年头太常见了,公孙珣在辽西也不止一次见过,而且他很早就问过自己母亲这个事情,后者的回答也很无奈。 说是一来没有节育措施,动辄怀胎,而一旦怀胎也无法轻易能够打胎,只能生下再处理;二来,这年头底层百姓实在是养不活这么多孩子;三来,官府的奖惩制度基本上已经名存实亡;四来,别忘了还有典型的重男轻女……所以,这事根本无法避免。 只不过…… “弃婴倒也罢了,只是这附近似乎只有东面有两三个里散落,三四百户人家而已,哪里就会有数十弃婴?”公孙珣大为不解。 “少主,恕小的直言。”一名公孙珣家中的中年徒附(与主家有封建关系的依附人口,相当于不可买卖的奴仆),此时忍不住插了句嘴。“我家昔日是从青州举家逃荒到辽西的,青州那边,十几年前就也是如此程度的弃婴了。” “十几年前就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公孙珣颇有些震动。 “可不是吗!”此人诚恳说道。“不是不愿意养,而是确实养不起。百姓贫苦,经常一场大灾大疫就要让整个乡里崩溃,然后我们青州人,要么逃到泰山上当贼,要么就是往边郡那边找活路。当年若不是老家活不下去,我家也不会举家逃往边地……反倒是辽西那里,按照主母的说法,地广人稀,主家压迫也不是很重,所以反而能多养活一些孩子。更别说辽西还有我们安利号,主母可是会鼓励家中的奴婢、徒附收养一些弃婴的,不少弃婴如今都已经长大,向来视主母为神仙般的人物。所以说,不是此地百姓太过于穷苦,而是辽西那里实在是更好一些。而少君自幼在那里长大,自然不知道这边的情形。” 所谓温故而知新,抛开对方话里拍自家老娘马屁的废话,公孙珣却是顺着这话后忽的想起了自己那位老娘曾经说过另外一句话——边郡这地方,民族矛盾有效的压制了阶级矛盾,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话说,虽然民族矛盾和阶级矛盾的概念自己老娘都是给自己仔细‘科普’过得,但当时的自己听了这话以后却依旧稀里糊涂,半点都没懂。 然而此时,听说有数十具弃婴就在自己身侧,联想起辽西的情况,公孙珣却是猛地通透了起来——同样是世家、豪强,并不是边郡那边就会有多么高的觉悟,而是说面对着鲜卑人的强大军事压力,以及乌桓人在身侧给人带来的不安感,那边的世家、豪强愿意为了保持住当地的军事竞争力而对底层让出一些东西来。 这才是那句话的真谛! 不过反过来一想,这大汉朝的内地郡国,非但没有军事压力,而且还要为了维持这个局面向边郡输送大量的财物……没错,大汉朝的规矩,边地穷苦,所以那边安抚异族和维持边防的钱都是内地郡国输送过去的。 那么既然如此,内地这里的世家豪强,又会对底层百姓盘剥到什么份上呢?竟然至于一个暗沟里就出现了这么多弃婴?竟然逼得本地的老百姓跑到有生命危险的边郡去给人当徒附?! 这一夜,公孙珣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而就在我们这位没有见识过民间疾苦的公子哥暗自烦恼的时候,他不知道的是,那位因为自己走错路而错开的卢龙塞骑卒贾超,这天晚上注定要干出一件震惊乡里的大事来! 让我们把时间倒回去,来到之前下午的时候,当时贾超丝毫不知道那位好心的公孙家少君和那位同样好心的韩当韩义公要来找自己,更不知道这俩人后来还因为一条小河的缘故走岔了路,然后大晚上的拐到了野地里,冻的跟那啥似的。 实际上,作为家中次子,在卢龙塞那里盘桓多年未曾归乡,此番又带了好马,又得到了两匹绢,更不要说之前就有积攒、赏赐下来的不少财物,贾超那时候满心兴奋,只想着能尽快回家中见到老母而已。 而且,他终究是本地人,万万不会走岔道的。 所以,早在公孙珣那边出发后不久,人家贾超就已经穿乡越亭,纵马来到自家所在的东河亭大桑里的里门前了。 这里多说一句,汉代制度,十里一乡,又有十里一亭,听起来有些懵逼。但其实乡是民政单位,是从户口上来讨论的。而亭是治安和管理单位,是从防护、邮驿、治安上来讨论的。两者其实都是县里直辖,互不统属,也互不矛盾。 只不过,亭这个机构由于管理着邮递业务和驿站业务,还有指路的功能,所以天然的有地理指示作用,这才会经常在地址中见到某某亭某某里。 当然了,再往下,里这个概念却是毫无争议的了,这是汉代最基层的一个行政组织,一般是将一定户口的老百姓集中在一个聚居点进行管理,普遍性设置篱笆、围墙和大门,并且安排一名里长进行管理。这年头也没村子和小区的说法,那么这个里基本上就可以认为是后世一个村或者是一个小区。 按照周制,一里应该有72户人家,汉代中期普遍性认为一里应该有100户人家。但实际上,各地方穷富不同,人口密度也不同,再加上汉末时期的人口总量相对于开国时期的变动,这时候冀州钜鹿这地方的一里,应该已经普遍性超过100户人家了。而且,也不可能再是标准的十里一乡了。 “谁是里监门?”贾超喘着粗气,略显无奈的拍打起了封上的里门。“大下午的为什么关门啊?快快帮我开门。” 里监门,是里长的副手,实际上可能是整个大汉朝最底层的吏员,而在这种远离城市的偏远乡下,一般是由上了年纪做不了农活的孤寡老人来干,也算是给他一条活路了。 “谁呀?”一个还算耳熟的乡音立即响起。“这里门关上是里长吩咐的,说是为了防狼的,前些日子有狼摸进了对面的三马里,还叼走了两只羊……” “郑监门,是我,我是住在大桑树东头贾家的贾超。”说话间贾超就已经听出来里监门的声音,乡音未改,所以瞬间就消了气,反而有了几分欢喜。 “大桑树东头的……贾超?!”里监门一边开门一边惊愕了起来。“哎呀,真是你,还牵着马带着这么多东西,这是上好的丝绢吗?你是接到书简了?听说北面下了雪,我们还都以为要再等等呢。” “等什么?”贾超莫名其妙,然而他思家心切,也懒得和这个姓郑的老苍头废话,所以直接牵马快步朝着家门方向去了。 “哎呀,这贾超带钱回来是好事,可发了大财回来,未必就是好事啊……”里监门年纪已大,嘴里忍不住絮絮叨叨了起来,但想说什么却也没继续说下去,只是再度从里面插上了里门,然后回自己的小屋里躲风取暖去了。 冬日下午,不少乡人都在避风处晒太阳,贾超回家心切,路过这里只是微微颔首而已,而他数年都没有回来了,又牵着马,马上还放着丝绢,这些乡人想认又一时不敢认,直到他停到了自家门口方才想起这人是谁。 只是这个时候,却也不好再打扰了。 “大兄,大兄!”自家门口,贾超心里欢喜的简直想要直接推门进去,但想到走时,家里的破门就是被自己一掌推坏的,又只好束手束脚的轻轻砸起了这块破木板。 “二弟,莫非二弟回来了?这么快吗?”院中立即传来一声回应,恰好就是大兄贾平的声音。 “也不知道有没有带钱来……”这时,旁边又响起了一个有些陌生,但依旧能够分辨的哀怨女声,俨然是贾超离家前不久自己大兄讨得那个嫂子。 话说这嫂子未出嫁前,乃是邻乡大黄里中出了名的漂亮小娘,只是因为看上了大哥贾平能吃苦会种地,然后自家又有四间房,又有三十亩田,当日还算是里中中产之家,这才嫁过来的。 “是我回来了,大兄嫂子速速开门。”听到这话,站在门前的贾超忍不住笑了起来,没成想自己这嫂子还是个小心眼,就想着自己的钱……然而,自己此番回家如此走运,连续遇到贵人,不仅带来了本该带来的钱,还有额外得来的马匹、丝绢、银子呢! 所以,哪里会计较这些呢? 实际上,贾超骑马来的路上,已经想的很周到了:银子要让兄长拿去给自家添置些许良田;马匹自己要骑着去附近几个亭中看看能不能应募一个骑卒,也算是寻个差事;而这丝绢嘛,母亲年纪大了,未曾享受,先要紧着她做一身好衣服,再拿出来一匹当聘礼,给自己娶一个比嫂子还漂亮的老婆,若是还有剩的,未必不能看在这个嫂子在家照顾母亲数年的份上也给她做件什么衣服。 正在笑呢,大门已经打开,自家那四间草坯房围成的小院子,还有兄嫂二人赫然就出现在了贾超眼前。 看到二人盯着自己还有自己身后的马匹如此惊愕,贾超当然是愈发得意了起来。 “我这里有些肉干,嫂子拿去烧些热汤来,待会一起吃了。”在外历练了多年,贾超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乡中混小子了,张口就很有条理的指挥了起来。“大兄去左右邻居家借些草料来喂马……还有,母亲在何处,我要先来拜见母亲的!” “永平元年,祭肜复赂偏何击歆志贲,破斩之,于是鲜卑大人皆来归附,并诣辽东受赏赐,青、徐二州给钱岁二亿七千万为常。明、章二世,保塞无事。”——《后汉书》卷九十乌桓鲜卑列传第八十 ------------ 第十七章 虎、羊、狼(6k大章) 仅仅是半刻钟后,之前还满心兴奋的贾超此时已经有些失魂落魄了起来。 怪不得那里监门一看到自己就问自己是不是收到了书信,怪不得自己大兄一听到自己的声音就感慨自己来的快,怪不得自家嫂子一听自己回来就想到钱……原来,自己的寡母竟然没有熬过这个冬天,就在自己在卢龙塞中拼命的时候,她老人家却已经一命呜呼了! 而且,为了给母亲治病和安葬,家中去年还通过里长去借了隔壁三马里中大户马老公的钱,没错,典型的高利贷,为此还压上了自家那仅有的三十亩田! 大兄之前是有写信让自己回来的,不止是希望让自己来给母亲奔丧,更是希望自己能带钱回来还账,最起码把家中祖传的良田给保住……他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也是没办法。 “也怪我。”良久,长兄贾平哈了一口寒气,率先开了口。“其实冬日前母亲就有些小恙,只是当时太平道的仙师恰好来里中讲法,我诚心求来了一份符水,一碗下去歇息了一夜就好了,也就没在意。而等到冬日寒气一来,母亲再犯病,我竟然昏了头的听了别人的胡话,去借了钱求医问药!其实,当日就该去乡里找太平道的仙师,跪求他来赏一份符水的才对。后来仙师也还是来了,只是那时候我已经先求了医,估计是黄天觉得我心不诚了,所以符水也没用了……都怪我不孝!” “大兄这话真是让我无地自容。”握着腰间的刀把,回过神来的贾超羞愧万分。“母亲病重,你与嫂子在这里日夜伺候不说,又是求药又是求符水,如果这样都算是不孝,那我算什么?” 话到这里,贾超又勉强振作了一下语气:“事情既然如此,也不用再多说什么了,而且大兄大嫂,既然我回来了,你们也就不用担心马家的逼迫了。这一次我在卢龙塞里立了功受了赏,又遇到了贵人看顾,所以带来了足够的财货。区区几千钱而已,今天下午我们先去祭拜了父母,明天一早就找里长做中人,把钱还他就是。” “那就好,那就好。”做兄长的贾平连连的点头,脸上也多了几分色彩。“我是真没成想二弟你去从军竟然会有如此出息,不但带了这么多钱回来,还有这么滑的两匹丝绢,竟然还有一匹马……你放心,咱娘既然已经走了,那按规矩也该分家的,还了债,这钱还都是你的……” “咳!”坐在桌边的贾超大嫂忽然咳嗽了一下,然后起身端起了一旁的陶罐。“这汤已经凉了,我再去热一热。” “不用了。”贾超这时候哪还有心思想计较这个。“大嫂辛苦一下,把肉热一热,再煮些干饭,我好拿过去祭奠母亲。” 兄嫂二人自然无话,三人当即张罗了起来,准备趁着坟土未干让贾超去坟上哭祭自己亡母。然而说是张罗,也只是穷张罗而已,穷人家而已,又不是那些士人家族,哪里有这么多规矩?无外乎就是煮点肉干和干饭……若是贾超不带肉干回来,恐怕就只能煮干饭了……然后三人又大略的扯了点旧麻布,算是戴上了孝。 不过,就在三人准备停当,要锁好大门去坟前哭祭的时候,却不料忽然有恶客上门。 “贾超,听说你发财回来了?!”一名在这个年头着实少见的老胖子,四五十岁的样子,小眼睛,五短身材,捻着胡须眯着眼睛就从门外径直走来,身后还跟着五六个跨刀的伴当,而本地大桑里的里长也跟在此人身后唯唯诺诺的样子。 没错,这人正是附近里中唯一的土豪,隔壁三马里中的马大户,也就是放钱给贾家的那位,附近诸里都称为马老公的存在……此人自称是出身弘农马氏,叫什么马肥,其实大家都晓得,这厮是本地人,纯粹是个起家不过三代的土豪而已。 “马老公,许久不见!”贾超见状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上前行礼,不管如何,对方都是乡亲,还是长辈。 至于贾平夫妇,早就惊得退后数步,诺诺不敢言了。 “果然发财了。”这马老公根本不去理会对方的行礼,而是直接把目光投向了院中那匹北地骏马。“真是一匹好马,你从幽州带来的?” “是。”贾超耐住性子答道。 “是你从军中借来的,还是自己的马?” “回王公的话,这是从军中回转时,一位有了前途的同袍转赠给我的,我也是不晓得他竟然如此豪气大方。” “原来如此。”马老公转了转眼珠道。“幽州那边的游侠向来穷大方我也是知道的,不想你有这样的运气。” “确实是运气。” “我来你家做什么你知道了吗?你兄嫂应该与你讲了吧……你不在时,你母亲先得病后下葬……” “是,我已经知道了。”贾超赶紧答道。“请马老公放心,我这次回来是在辽西立了军功得了赏赐回来的,带足了银钱。您先回家中休息,等我去坟前哭祭完了,明日一早就亲自带着钱去您老家中结算还账……” “乡里乡亲的,哪里用这么麻烦,还明天?”马老公绕着那匹比自己还高班头的骏马走了半圈。“这样好了,债契我已经带来了,就与你好了,这马我就牵走了,就此两不相欠,如何啊?!你看,马老公牵马,多有意思?” 这边说着这话,那马老公身后两个伴当竟然直接上前要去解开缰绳。 贾超又惊又怒……须知道,自家兄长刚刚给自己算的清清楚楚,就算是高利贷,连本带利,此时也不过欠了对方区区五千余钱而已。而一匹这样正当年的北地骏马,就算是在辽西乌桓人营落前也要一万钱才能拿下的,一路贩到冀州,最少要加五千钱,也就是一万五千钱才行! 再说了,他留着这马,是为了讨个亭中骑卒的差事,以此糊口的……真要是想卖钱,现在他都可以快马跟上人家那公孙家少君的车队,一路随到黄河南边的河内,在那边,如此一匹骏马少说也要两万钱! 总之,这么一匹好马,怎么就要抵了五千余钱的债契,还两不相欠呢?就因为你姓马?这也太欺负人了! 莫说贾超,就连贾平和他妻子也懂得这里面的厉害,于是赶紧上前拦住那两个马家的伴当。 而贾超也赶紧咬牙在院子里跪了下来:“马老公莫急,我不怕麻烦,哭祭的事情明日去也行,钱就在屋中,我这就取钱与您算清楚,必然是一文不少的。” 话说,之前就讲了,此时正是农闲,又是正月,不少人原本就外面避风向阳的地方闲话,此时听了动静更是有不少人好奇的聚到到门前张望了起来。 而本地大桑里的里长也赶紧来劝,说是既然有现钱,债契也在,不如正好做个了结。 这马老公往门外一瞅,眼睛一转,却是连连摇起头来:“罢了罢了,虽然不是一个里的人,但也算是乡亲,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图你的马呢。这样好了,我也不牵马,也不拦你去尽孝,钱的事情也不急于一时的……嗯,我算算啊,这三日……不,四日!这四日我都有事情要忙,你也不要来找我,等到第五日的时候,你自己算着时间,不要忘了带钱去我家算账。就这么说了,我还有其他账目要清呢!” 说完,这马老公也不多留,直接捻着胡子迈着小短腿出去了,也不知道又去祸害哪家人去了。 贾家三人惊疑不定,赶紧把马扯进了屋里,拴在了自家灶前,这才敢出发去祭奠亡母。而一番折腾后,傍晚间回到里中,远远的又与那位马大户打了个照面,专门绕着对方躲了一下,这才敢回到了家中。 话说,贾超终究是在外闯荡了几年,军中那么多弟兄,总是能有各种见识的,所以心里就多了些计较,于是这边刚一回家就忍不住问询了起来:“我记得当日我走的时候,这马老公不过是个土豪,几年不见,为何如此强横?今天若不是在我们大桑里乡亲围的多,恐怕就要强抢了……可有什么依仗吗?” “兄弟说的对,这马老公如今确实越来越不顾及脸面了,我们这里还好,那边三马里被他破家灭门的都有不少……至于你说他的依仗,还真有这么一点事情。”贾平略一思索,就说出了自家弟弟不在时,这个马老公作出的一个事情来。 原来,这冀州南部这块地方,有这么一家人是万万不能惹的。不是大贤良师张角张氏,而是赵忠的赵氏……没错,就是那位被当今天子称呼为阿母的十常侍领军人物赵忠。 此人权倾朝野,从杀大将军梁冀算起,已经得势十六七年了。 所以说,这么长时间了,乡下小老百姓虽然不知道什么宦官什么十常侍,但也知道这家人的强横,多少豪强只要能跟赵忠赵常侍家中搭上边,那谁也管不了的。 当然了,马老公一个乡里的土豪大户,无论如何是够不到真正赵家人的,但是他可以够得着赵家的狗……赵家一个旁宗子弟,在大陆泽东面建了一座庄园,也是抢了一大片良田户口过去,而这个姓赵的本人自然是不管事的,整天只是在邺城玩乐而已,负责这个庄园的是他的一个亲信姓柳,附近好几个县的人都叫他柳管事。 而马老公就是和这柳管事的一个侄子联系上了。 “二弟可还记得这马老公族里有个家中特别穷的一家,大疫中全家几乎死绝了,但是留了一个女儿,算是这马老公的侄女,而马老公又是族长,脱不开,只好收在家里养着……其实就是当丫鬟养的……却是生的白白净净,十分漂亮。说起来,当日你未走时,母亲还想着讨来给你做媳妇呢!” “自然记得。”贾超面色恍惚,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就是她了。”贾平摇头道。“那位管事的侄子前年间曾来马老公这里做客……听三马里那边的乡人议论……这管事的侄子大概只是中途多瞅那小娘了一眼,结果这马老公当晚就把自己侄女剥光了送到了那韩管事侄子的床上,算是给人做了个妾。然后还对里中人说那就是他亲女儿,敢胡说的都要打死……从那以后,这乡中也好,亭上也好,甚至还有县里一些贵人,就都不敢再多管这马老公的事情了,而且其中不少人,好像还挺巴结马老公的,也不知道这些贵人都是怎么想的?” “这如何能不巴结呢?”贾超闻言苦笑道。“那可是赵家,一句话就能让贵人都破门灭族的赵家,那怕只是跟赵家的家人有拐着弯的牵连,不敬着也要躲着的。” “这些我是不懂得。”贾平连连摇头。“但是二弟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你不知道,这才两年,咱们乡中七八个里的良田就被这马老公想着法的买走了两成不止,你要不回来,咱家的那三十亩良田怕是也要没了。” “或许吧?”贾超强笑道。“不说这个了,还请嫂子速速做了饭,趁着还有光亮,今天早些安歇下来吧。” “是是是,”老实巴交的贾平也连连点头。“兄弟你刚回来,想来一路上是累得不行了,赶紧吃饭安歇,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就这样,张家三人吃过饭,贾超先是让自己大兄和嫂子住了正屋,又说要照顾马,就和那匹马一起早早的住进了一个侧屋。而这年头的穷苦人家,又没钱点什么蜡烛、油灯,所以当然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于是很快,整个大桑里中就一片漆黑了起来,唯有对面的三马里有一处地方灯火明亮,俨然是那马大户家中了。 而就在这时,从卢龙塞中回来的骑卒贾超,却忽的一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双眸在夜色中闪闪发亮。 久在边塞军中,他可没什么夜盲症! 没错,贾超本来就觉得那马老公对自己的战马放手的太快了,而且非要自己等上几日再还钱,这中间必然有古怪! 不是没想过对方只是心存顾忌,所以才放手的,但是听自己兄长一说才知道,人家竟然有如此硬的背景,那贾超哪里还敢往好了想? 一念至此,他决定使出本事来,今晚上去那马老公家探探风,也好早做准备。 配上腰刀,缠起绑腿,换上包袱里黑色的衣物……这都是在辽西那里学来的一些手段,准备停当,贾超豪不犹豫,直接就奔着目的地去了。 冀州这里承平已久,马老公家中又是这附近几个里中唯一的土皇帝,哪里会有半点防备?所以,贾超轻易就来到三马里,然后翻墙来到了这马老公家中,并很随意的就找到了此行的目标――几个马老公家中的宾客、徒附,正聚在二门门房处一个火坑前,一边取暖一边喝酒一边守夜呢。 贾超也不出声,也不再往里潜入,只是蹲到了一个没有光线的死角,冒着严寒静静地听着这些人瞎扯。 这几个人,从乡中各家出色的小娘说起,又说到了县里的娼妓,荤话满天飞。好不容易说到了一点正经的事情,却也是不知道转了几手的消息,还能不能信。但终于,话题还是免不了说到了今日下午的事情上面…… “那贾平贾超兄弟要倒霉了,老公看上他的马,直接奉上来就是了,竟然还敢拦?”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听之前对话,这人应该此处领头的。“过几日,等准备妥当了,他家的田和马,还有那贾超带来的钱,恐怕都要没了。就不知道那贾平家的媳妇会便宜谁……当初那也是我们大黄里有名的小娘,我也是没得过手的!” “大兄若是看上了,等这次事情了了,直接求老公赏给你便是,这有什么?” “我是想要啊!”那领头的沙哑嗓音似乎是在故意挑起话头。“这次可是要请亭里、县里的那群坐地虎过来帮忙的,那群人,个个狠如羊,哪里能给咱们留好处?” “大兄,这狠如羊是什么意思?”又一人开口问道。“这羊有什么狠的?” “你这县中来的游侠就是没见识了。”那沙哑嗓音失笑道。“所谓猛如虎、狠如羊、贪如狼……说的都是吃东西。老虎扑食,半天不动,一动毙命,猛不猛?狼群抢食的时候,嚼都不嚼,直接咽下去,贪不贪?” 众人纷纷附和。 “那狠如羊呢,你们在这里中难道没看到羊都是被拴着的吗?为什么?因为羊吃草连草根都吃,啃树叶连树皮都啃,就是那茅草屋都能啃掉一块墙皮……庄稼人,谁不知道羊吃东西的狠?”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道:“这话倒是贴切,那群县里亭里的人,可不就是狠如羊吗?估计连那张家的几间草房也要给拆了卖的。” “你们啊!”这沙哑嗓音再度笑道。“不要光想着人家……咱们这位主家,看上了人家的马和田,却忍着不动静等机会,像不像是老虎扑食?” 众人再度附和。 “这就对了,咱们主人家猛如虎,公门里的人狠如羊,我们要想抢到吃食,只能贪如狼了……到时候,下手要快,能拿到什么是什么!晓得了吗?” 众人轰然应诺,一名见机得快的人更是点出了这个首领的意图:“大兄放心,等过几日那贾超和贾平过来自投罗网时,我们不等那县里的人,就先借着乡邻的名义跑去骗开那贾平的媳妇,先下手为强,把她给掳走,必然会让大兄你得意一番的……” 沙哑嗓音当即大笑了起来:“我也只是得意一番罢了,一个嫁了人的妇人而已,若是伺候的好,再送她回去如何?只是回去后,家中败落,贾平又那么老实,免不了被那些公人再得手……你们不晓得,本亭的亭长杜举,可是出了名的好色,我也不过是想抢他前头而已。” 话到这里,这沙哑嗓音又道:“可惜那贾超……我今日看他那样子也是在北地混了出来,算是精悍有本事的,但是匹夫无罪,有钱有马有田就是罪过了……等过了三五日,往亭中那监牢里一扔,这天下之大,却再没他跑马的地方了。” 那边一众无赖子喝酒取乐,躲在一旁的贾超却是又惊又怒……这话虽然断断续续,但他也听出了一些内容来――原来,那马老公抢马不成,竟然不顾乡里的情分,直接要勾搭县亭中的人给自己按个罪名抓起来,然后慢慢榨干自己全家。而更可恨的是,这群跟着马老公混日子的无赖子,竟然看中了自己的嫂子,想要行骗奸之举! 贾超惊怒之余,开始想法子,然而想来想去,却始终想不到出路在何处――人家马老公虽是五短身材,自己一只手就能拎起来的货色,但人家有后台,下手黑,确确实实是只乡里的猛虎!而县亭中的公人,虽然未曾见过,可既然乐意受这马老公的指示,想来也确实是那种狠如羊的人物!至于说眼前的这三五个里中的无赖子,只听这些话,那也必然是真正的贪狼啊! 所以说,这厮酒后所言,竟然一点都不差的!而自己,竟然真的也是无路可走的! 而就在此时,一名喝多的无赖子摇摇晃晃的起身,竟然一边解着衣服,一边要往自己这里过来了,俨然是要小解,而贾超几乎是出于军人的本能,居然直接摸到了腰间的刀把! 下一瞬间,他恍然大悟――是了,这才是自家唯一的出路! “猛如虎,很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史记》项羽本纪 ------------ 第十八章 大案 天刚蒙蒙亮,一夜未曾睡好的公孙珣就和韩当等人上路了,他们按照昨日走错的路线老老实实的退了回去,而且逢人就问路,遇到一个叫大黄里的小村落时还不忘专门去歇歇脚讨口热汤喝……没办法,昨天确实渴坏了。 而就在这行人从大黄里这里得到了确切的方位,准备再度上路时,却忽然见到路上尘土飞扬,马蹄声疾,赫然是一队黑衣官吏快马护送着几辆制式车辆来到里中,而仅仅看到车辆的依仗,公孙珣这个当惯了吏员的人就明白,这应该是这南和县县君亲自来了。 果然,等到车门打开,真的下来了一个配着铜印黑绶的朝廷命官,听周围吏员的称呼,赫然是本县崔敏崔县君到了。 里中的里长、大户大惊失色,赶紧上前跪拜问候,但这六百石的崔县君(汉家制度,一县之长的级别根据县中户口来定,从三百石到一千石都有)根本见都不见,而周围的吏员上下忙活,但却只是要热汤和草料……倒是让里中众人松了口气。 稍微一问才知道,原来,昨夜三马里出了一件泼天大案,仅凭这钜鹿郡南和县县里的门下贼曹和狱吏根本无法处置,这位崔县君不得已才亲自过来了。 “怎么讲?”公孙珣也没想去招惹这位素不相识的县令,但他自己远远的避开后,却还是忍不住让韩当等人去找打听了一下……不打听也不行,刚才问路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这三马里和大桑里是挨着的,而后者恰好是那贾超的家所在,也是自己此行的目的地。 而且再说了,一个骑马跨刀的边塞精干骑卒刚一回去就出了这种大案子,也由不得人乱想。 “就是贾超!看不出来,这厮竟然有这样的胆气,一口气杀了里中大户十九口人。而且杀了人也不走,大半夜的就让三马里的里长骑马去报官,自己让大桑里的里长陪着坐在那大户家门口,等着县中官吏去抓。”韩当嘴上说着人家大胆,脸上反而有些欣赏的味道,毕竟嘛,这位可是敢三十骑劫营的主,哪里会真的在意这种事情? “知道是为什么吗?”公孙珣好奇问道。“刚回家,怎么就闹出这种事情?” 然而,这话刚一问完公孙珣自己都觉得没意思了起来……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刚一回去就做下这种案子,还是针对乡间的大户,甚至杀了人也不逃,那十之八九是家里受了欺压,不得已才暴起杀人的。 一念至此,公孙珣脑子一转,却是赶紧改口吩咐了一件事:“既然遇到了,此事不能不管,去包袱里拿我族叔的名刺来,我要面见这位南河县崔县君!” “小公子自辽西而来?”那县令年纪约莫有四五十岁,看了对方递上来的名刺明显有些惊疑不定。“辽西公孙氏任右北平长史昭……这公孙昭莫非就是那朝廷邸报上近日所说领军大破鲜卑的那位……是你何人?” “是在下族叔。” “原来如此,我是清河郡人,曾任过清河郡户曹,当日也有一个同僚,唤做公孙方,跟我族弟崔琰相交甚笃,如今二人都正在大儒郑玄处求学,不知……” “也是族叔,不过却是清河分支了……我公孙氏巍然大族,自辽东至北海,环渤海一周都有族人。”关系攀到了,公孙珣也赶紧改了称呼。“不瞒叔父,小子来自于辽西令支本宗。” “原来如此……辽西,辽西的话,贤侄何故在此处啊?” “去洛阳求学。” “去洛阳求学?那贤侄为何还不赶紧上路,反而在此处盘桓不动?” “回禀崔县君,小子是来来访友的。”公孙珣以礼相答。 “穷乡僻壤,哪来的‘友’?!”这崔县君竟然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了。 “不瞒崔县君,原本正是要去大桑里去见这杀了人的贾超。”公孙珣依旧不卑不亢,反而有些堂而皇之的感觉。“当日在辽西卢龙塞中,鲜卑寇边,我族叔公孙昭发兵夜袭,我为辽西郡吏,也曾参战,而这贾超当日也曾与我等并肩厮杀,算是有几分袍泽之谊。他这次回乡,也是小子我赠送的财货……听到他刚一回乡就杀人满门,想来必有隐情,那就更不能不管了。” “我就知道!”这崔县君终于气急败坏了。“我一看到名刺上的辽西二字,就该晓得你与那刚从辽西回来的贾超有干系!你说你出身名门、年纪轻轻、大好前途的,何必趟这个浑水?!你刚才自称在辽西家中时也在郡中为吏,须知道国法无情。” “正是年纪轻轻大好前途才不能不管这件事情的!”公孙珣毫不退缩道。“崔县君……当年元杰公(名士张俭)为友杀人,天下人为之称道,元杰公是什么样的人物,需要小子来说吗?就算是辽西偏僻,前几年邻郡也有过阳方正(阳球)的事迹,他因为别人侮辱了自己母亲,就聚众杀死那个官吏全家。结果呢,不也是名扬天下,举孝廉,入仕为官吗?那贾超就算是出身低微,也是我认下的友人,我又怎么能弃而不顾?崔县君,我直说吧,如果他心愿已了一心求死倒也罢了,小子绝不罔顾国法。可要是胸中还有什么不平之事,难道只有张俭敢为友报仇吗?难道只有阳方正敢未加冠就聚众杀人吗?!” 说着,公孙珣竟然当着对方一群执法人员的面握住了刀把。 然而,崔县君也好,周围县中的吏员也好,竟然全都无言以对……因为,对方所言实在正是这年头操蛋的主流价值观!大汉朝讲的就是一个春秋大义,有仇必报,有恩必偿。而且一旦做下这种事情,肯定是要扬名立万的! 实际上,我们的崔县君这时候哪里还看不出来,眼前这个姓公孙的小子,说不定还真想借此扬名呢!想想也是,如果案情没有什么波折,那对这小子也没什么坏处,反正不过是跟着走一趟而已,还能掉块肉? 可要是有机会,人家凭什么不在这河北捞点名声再走? 但是,事情没那么简单的。 话说,昨天来人到县中深夜报案时,已经大致的介绍了一下案情,而这位南和县崔县令虽然来不及查案,但心里却已经对这个案子有了些个人的大致看法……死人的是马老公马大户家,分明就是攀上了宦官阉人的爪牙才得以刚刚起势的一户乡巴佬豪强。所以说,有些事情闭上眼睛也能猜到,估计就这家人欺压乡里时有些不择手段,又恰好遇到了贾超这种刀尖上舔血的悍卒,这才惹上了祸事。 而既然案子跟阉人爪牙为祸乡里扯上了关系,眼前这个未加冠的青年又说出了靠和宦官对抗而名扬天下的张俭的名字,那么崔县君就自然多了一重顾虑: 要知道,这宦官啊,如今天下没人得罪的起,真得罪了,那可是真要破家灭门的。但是屈从于宦官势力,名声污了,那士人也不容下你的……因为在这汉朝,大家都是要讲究一个脸面和名声的,不要脸的人除非把自己割了送宫里去,否则一般混不起来。而两次党锢之祸后,那些反宦官士人,虽然做不了官,却反而愈发掌控住了舆论。 君不见,那张俭因为得罪了十常侍的侯览,沿途奔命,望门投止,天下多少士人为了保护他不惜破家灭门。到了后来,就连追捕他的官员都主动弃官而走,还对保护张俭的士人说什么‘这种仁义请分我一半’? 这种气势,真是让人尊重到畏惧的程度。 当然了,原本这个案子里剩下的活人全都是平民百姓,而平民百姓在这年头是不算人的,更没资格讨论舆论和名声这种高端话题。自己过去,只说是秉公执法,摆出一副法家酷吏面孔,该杀杀该埋埋不就得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一名要去洛阳游学的辽西公孙氏子弟就在眼前,那可是世代两千石的巨族,整个渤海一圈,七八个郡都有人家的族人分支,还有商号触角,自己老家清河郡也将将处于这个人家的影响范围内,而清河还偏偏尼玛是党人起势的发源地……这就由不得崔县君不得不考虑这舆论上的问题了。 草料喂下去,马匹恢复了精神,热汤喝下去,人也暖了身子。 但是,重新上路后的崔县君看着车外骑着高头大马的公孙珣和他那四五个握刀挎弓的伴当,简直头疼欲裂! “俭得亡命,困迫遁走,望门投止,莫不重其名行,破家相容。”——《后汉书》张俭传 ps:还有新书群,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684558115。 ------------ 第十九章 杀人者,贾超也!(4k) 从大黄里再出发,那大桑里和三马里说到就到。 而当崔县君领着一众官吏浩浩荡荡的来到此地时,附近的几个里已经倾巢而动了。 没办法,且不谈看热闹的本性,就说这马老公家的案子基本上也是关系到附近乡里每个人的大事……没办法,谁让人家马家是这乡中最大的地主呢?指不定有多少此番过来,只是想看一眼那马老公是否如传闻那样直接吓傻了,真要是吓傻了,是不是能少交一季的租子…… “出了这么大案子,几百人围拢过来,竟然不乱,你这个里长倒是应对得当。”崔县君下车来,第一句话就是夸赞了此地唯一一个像样的下属。“听说昨夜还和那杀人的贾超一起坐在马家门前,也算是有几分胆气了。” 趴在地上迎接车辆的大桑里里长闻言苦笑一声,却依旧不敢抬头,甚至声音都有些发抖:“县君在上,昨晚上乡里的太平道仙师恰好来我们里中,准备今日施符水、讲天志的。所以,昨夜上前安抚那贾超,并与我作保的乃是那位仙师,我不过有职责在身,陪坐而已。今天安抚附近乡民,让大家噤声静候县君的,也是这位仙师……小人绝不敢居功。” “又是太平道。”崔县君听完连连摇头,似乎有点厌烦,但也不想多管的样子,只是静候在里门外,等着随行吏员进去把事情安排妥当。 不过,陪护在旁边的公孙珣倒是真的惊到了——这太平道本来就是他最关注的一个事情,先前他还想这太平道将来有如此成就,会不会是真有些神异呢?但现在看来,是不是真神仙且两说,最起码人家的‘基层动员力’还真是强大到吓人。 而按照母亲的说法,这种能力才是一个宗教真正的硬实力啊! 就在公孙珣乱想一通的时候,那一边,县中跨刀骑马的吏员兵卒们已经将里中安排妥当,并前来回报了,我们这位崔县君耷拉着眼皮,倒抽了一口凉气,像是上刑一般迈入里门。 三马里里中实在是简陋,因此,能让崔县君有地方落脚的竟然只有那马老公家……不过这样倒也省事了。 公孙珣也不客气,直接摆出了崔县君子侄辈的架势,昂首挺胸的就跟了进去,然后沿途打量,果然在这马大户家门口的空地前看到了一个手持九节杖的道人,正慈眉善目的在那里维持秩序,让里民让开空间等等。而周围的吏员兵卒什么的也对此人客客气气,甚至接受他的指挥。 公孙珣就此停住脚步,顺势站到了大门一侧,饶有兴致的观察起了这一幕。 而另一头,进了那马大户家中的大门,崔县君也不去发生命案的二门及以内查看,也不去最里面安慰那个吓傻了的马老公,也不亲自审案,反而直接就进入了一旁的耳房中坐下,然后发出命令,让自己县中的门下贼曹在那大门口当众问明案情。 术业有专攻,崔县君本来就是来坐镇的,门下贼曹才是审案抓贼的,倒也不能说他这一手有问题。 先上来的是苦主,说是苦主,其实就是案发时根本就不在的偏远族人和一群被吓坏了,只会哭哭啼啼的女子。至于那马老公本人,虽然据说当时钻狗洞逃了,但此时也已经吓破了胆,死活都不愿上来对峙……所以贼曹问了半天,也只是听到一些恳请做主的废话,并无半点用处。 于是门下贼曹挥挥手,且带这些人下去了,然后继续立在这马府门前发号施令:“把那贾超押上来!” 此言一出,一时间,大门前数百乡民竟然陡然安静了下来,声音静的似乎连根针落下来听到一般。 这下子,门下贼曹也好,耳房中的崔县君也罢,还有踱步来到耳房和贼曹中间位置的公孙珣,全都本能的皱了下眉头……这倒不是说有什么不妥之处,而是但凡当官惯了、掌权惯了的人都不习惯有超出自己掌控的局面出现而已。 但是,各人也就是一怔而已,旋即恢复到了正常。耳房中的崔县君再度对着房中的火炉眯起了眼睛,而贼曹也暗笑了一声自己的多疑,马上又催促了一下,让早早等在一旁的兵卒把已经绑起双手,披头散发、血迹斑斑的贾超压上来问话。 “你就是贾超?” “正是……小人正是贾超。” “人是你杀的?” “不敢欺瞒大人,马家上下丧命者十九口,全都是我一人杀的。” “用的什么兵器?” “就是那把从军中带回来的腰刀……已经被县中贵人刚刚封存了。” “怎么杀的?” “先翻墙进去在二门处潜伏,等到二门的宾客、徒附全都喝多了,一刀一个……如,如杀鸡一般!然后再径直进去内宅,里面的人也都睡下了,毫无反应,我小心翼翼,尽量……尽量一刀毙命,也都尽数杀了!然后,还蘸着那几个宾客的血,在二门影壁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血字……” “写的什么字?” “杀人者,贾超也!” “为何会识字?” “姓名自幼就会,至于杀人等字,是在军中榜文和各处通缉图画上上见惯了的。” “这倒也对……我再问你,你连杀十九口,前面一直未杀妇孺,为何到了最后反而杀了马老公的一个侍妾?” “因为被那马老公本人钻狗洞逃了,心中愤恨……” “既然愤恨,为何杀了一十九人后就不再继续动手了?” “草民本只想找这马老公和他爪牙的麻烦,并未有伤及无辜的打算,故昨夜杀了那个侍妾以后,便觉得心中不忍了起来,于是就收了刀,写了字,以免殃及他人……现在想想,也是那马老公狡猾,故意留下那侍妾逃命,是想乱我心志。” “倒也与查验的结果相符。”门下贼曹叹了口气,然后终于问到了另一个关键的问题。“听说你昨日才从卢龙塞中受赏回家,正该安家立业,好生过活。何故要对乡里大户下此毒手呢?” 这就是要问杀人动机了,这事不搞掂,这个案子就没法有个结果。 “不瞒贵人!”这贾超闻言陡然抬头,表情和语气都显得激动了起来。“杀人实在不是我的本意,只是被他们逼迫的无路可走了而已!” 一直紧皱眉头的公孙珣与自己的心腹韩当猛地对视了一眼,而且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惊疑二字! “你刚回家一天不到,就犯下如此大案,还说什么被别人逼迫,这是哪里来的道理?!”贼曹厉声喝问,也是习惯使然,审问犯人,万万不能让对方觉得有所恃而已。“半日之内,这马大户就逼得你要杀人吗?” “正是如此!”那贾超昂首答道,浑然无视掉了贼曹一旁的公孙珣,然后张口将昨日的事情一一道来,从刚回家就被牵马,再到潜行听到的那些计划,后来,就连那‘猛如虎、狠如羊、贪如狼’的话也一字不落的复述了出来。 这番话讲出来,直听得乡民们骚动不已;听得县中贼曹无言以对;听得原本有些惊疑不定的公孙珣和韩当也都默然起来;就连耳房里的崔县君这下子都坐不住了……甚至在崔县君看来,这种话的杀伤力还尼玛在这个案子本身之上,想想吧,要是从自己治下传出去这种话来,那自己还能有个好?! 于是,立在耳房前的公孙珣立即被那位崔县君招手叫进去了,然后又迅速出来,当着众人的面大声宣布了一个消息:“崔县君有言,说给二三子听着,他的治下,决不许有猛如虎的豪强、狠如羊的官吏、贪如狼的流氓!着狱吏张某,即刻领本县县卒将本亭亭长、求盗、亭卒尽数拿下,严刑拷打,讯问有无残民之事!就连本乡蔷夫(乡长),他也会奏明府君后免其职务,让其自辩!” 话到这里,做惯了郡吏的公孙珣眼睛一眯,又擅自多加了一句:“崔县君如此高风亮节,雷厉风行,汝等乡民还不拜谢?” 下面的乡人各自对视了几眼,然后才在那手持九节杖的道人带领下,俯身下拜。 公孙珣面色凌然,替未出面的崔县君领了这一拜,这才后退两步,继续让那位县中的门下贼曹来处置案情。 “这马大户图你的马匹在先,有着诸多人证,大概是真的了。至于他的家人宾客又在这里口出狂言,意图对你嫂子不轨……且不说只是你一人片面之词……我问你,你昨夜连杀马家十九口人,其中男十八口,女一口,罪无可赦,可还有什么言语吗?”贼曹看了公孙珣这个半路上冒出来的贵公子一眼,终于算是问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回贵人的话!”这贾超不顾双手被反剪,直接整个人俯身在地恳求道。“草民自己知道罪无可赦,只求一死而已……唯有一件事情一定要说清楚,恳请贵人听一听!” “让他说。”耳房里的崔县君突然亲自插口道。 “县君让你讲。” “谢贵人!”这贾超努力以头抢地道。“家父五年前就已经去世,家母年前也已经离世,按照律法,我虽然刚刚回家,但和家兄贾平却已经算是分家了。而这次我孤身从军中回来,只有一匹马一把刀而已,如今也都已经牵扯到案中,断然不敢多言。可是兄长与嫂子,还有家中房屋田地余财,按照礼法风俗,却都应该是兄长该得的。我所求的,便是贵人按照律法封禁在下家产时能够不牵连兄嫂……唯此而已!” 贼曹低头不言……他知道,这时候不是自己说话的时候。 而果然,不过多时,县君竟然亲自出来说话了:“不想你一个黔首,竟然也晓得孝悌之道。既然如此,我来做主,这家产封存适可而止,绝不牵连你的兄嫂。” “谢贵人恩典。”这贾超涕泪齐下,俨然是真的感激到了极点。 “既然如此。”一旁公孙珣忽然开口道。“刀已经封存,一匹马而已,县君不如让小子去那大桑里他兄嫂家中走一趟,帮县中牵回来,也算是结果了这个首尾……不知县君意下如何?” “也好。”那崔县君随意的点点头,回复的很是干脆,毕竟嘛,这犯人一心求死,不出什么幺蛾子,你好我好大家好,那县君看公孙珣自然也顺眼了不少。“这马本来就是贤侄你送给他的,你去牵来,顺便去他家中抚慰一下他的兄嫂,也算是尽了友人的心意了……我先回乡中亭舍处休息,人犯也要先压到亭中看押,贤侄若此番事了,可以来找我,你我到时候再好好亲近一番。” 言罢,竟然直接迈步走了……众乡民赶紧在那太平道人的带领下再度跪拜相送。 公孙珣也躬身而拜,然后看了一眼正面色惶恐瞅着自己的贾超,也不说话,直接就在县中兵卒的带领下和韩当等人去了对面大桑里中这贾超的兄嫂家。 而到了对方家中,进入早已破开的大门来,公孙珣也不去牵马,而是直接屏退了所有吏员、兵卒,只留着韩当一人侍卫在旁,这才把屋内贾超的兄嫂给叫了出来。 几番催促之下,贾超那兄长终于和自己妻子跌跌撞撞的走出了屋子,而且二人都是面色苍白双目通红……只不过,和后者的畏畏缩缩不同,前者甫一见到立在院中的那二人,竟然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求少君救救我兄长!” 公孙珣还没说话呢,一旁的韩当却忍不住上直接前一步,然后揪着衣领将此人从地上给拽了起来: “你这厮,到底叫贾超还是贾平?是兄还是弟?若不能说个清楚,我家少君凭什么来帮你救人?!” 正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ps:还有新书群,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684558115。 ------------ 第二十章 戏杀(5.5k) 公孙珣倒是没有发怒,他只是走到那匹惹得两家人家破人亡的北地骏马面前,平静的捋起了马背上的鬃毛: “义公兄放下他,我来问,让他来答。” 韩当这才愤愤然的松了手。 “少君请问。”这人再度叩首,旁边的女子也赶紧跟着跪下。 “你到底是贾超还是贾平?” “贾超,也是弟弟。”这人,也就是贾超了,赶紧低头答道。 “那今天被绑去亭中看押的自然就是你哥哥贾平了?” “是。” “那又是谁杀得人呢?”公孙珣忽得回头盯住了对方。 “是我!”贾超毫不犹豫的答道。“兄长一个农夫哪里能杀人,还是十九口人命?” “你兄长爱弟心切,我大概是能懂得。”公孙珣面无表情的追问道。“可贾超你告诉我,你为何就能坐视你兄长为你顶罪送命呢?” 韩当也眯起了他的那双酷似鹰目的眼睛,他所愤怒的其实也是这个问题——公孙珣带着自己一行人来这里,无论如何都是想着尽量为此人伸出一只援手的,但前提是所救之人不应该是个贪生怕死之徒。 没办法,自春秋以来,民间风气,视死忽如归……上至公卿,下至黔首,贪生怕死都是要被人鄙视的,甚至连太监和外戚玩政治斗争失败了,也是要讲一个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该抹脖子抹脖子,该跳河跳河,很少有迟疑的! 贾超面色通红,俨然羞愧万分:“贾超绝不是贪生之人,不然也不会杀人后直接在影壁上写上自己的名字……” 公孙珣和韩当对视一眼,眼神都有些缓和了下来,不得不说,这话倒也挺有说服力。 “我杀人后写了姓名,心灰意冷,本想一走了之,但刚刚回家实在舍不得兄长,就又偷偷回到家中来拜别兄嫂。”这贾超低头恳切说道。“不料……不料兄长知道事情经过后反而拦住我,说了一通话。” “他说什么?”公孙珣蹙眉问道。 “他说……若是我走了,按照汉律,那些狠如羊的公人必然是要来封禁家财的,到时候家里恐怕要被搜刮干净,而马老公还活着,缓过劲后也断不会放过我家。这样的话,我在外逃亡,朝不保夕,他和嫂子在家,失去田地、钱财不说,只怕也要坐以待毙,被马老公给弄死。” 公孙珣心中暗暗无语……这庄稼人估计也就这个见识了,你要是逃出去,留你哥哥在家,那马老公和当地公人心里有个忌惮,恐怕未必会下狠手。可要是眼前这个光景,被他们发现你这个杀人凶手还在,拼了老命也要宰了你吧?!怎么能为了什么田地、钱财而乱来呢? 须知道,所谓存人失财,人财两得,存财失人,人财并失! “这话确实有些道理。”韩当在旁有些不耐的催促道。“你只说为什么不是你去投案,而是你兄长去投案就行了!” “兄长说……”贾超欲言又止,还忍不住看了自己嫂子一眼,而他的嫂子也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兄长到底说什么?”韩当再度催促道。 “兄长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与嫂子婚后数年都没有孩子,若是我死了,我们贾家只怕要绝后!”贾超羞赧万分。“所以希望我以他的名义留下照顾嫂子,他顶替我的名字去认罪,那就当这死的人是贾超,活得人是贾平,将来有了孩子,自然也算是他贾平的后人……” 这下子,连公孙珣都无言以对了。 这理由,怎么说呢?咋一听胡七八扯,但仔细想想,以这兄弟二人的处境、身份、见识来讲,还真是很有一番说服力的。 “少君!”贾超再度以头抢地。“我杀了人后也有些心慌,而且自幼大事上都还是敬服于兄长的,所以昨夜稀里糊涂就应了下来。可现在兄长被绑走,只怕没几天就要人头落地,此时心中已乱,不知所措……求少君万万开恩帮忙,我愿意以命相偿,换兄长回来!” 这话说完,就是那贾超的嫂子也赶紧磕起头来。 韩当此时表情大为舒缓……毕竟嘛,和刚才的贪生怕死不同,兄弟争死这种事情就很让人佩服了。 不过,公孙珣倒是有一些别的问题想问:“整个乡中难道就没人认识你们兄弟二人吗?为什么刚才审问时并没有人指出来呢?” “回禀少君。”贾超赶紧答道。“我们毕竟是兄弟,长相还是有几分相似的,蓬头垢面满身血迹,远远的看起来并不好断言。再说了,我兄长昨夜求了太平道的仙师,那仙师感念于我兄长对我的一片爱护之情,就说服了同样信教的本里里长,还答应带着乡中的太平道信众为我们遮掩,这大桑里和三马里中两百余户人家,倒有一百七八十户是愿意听太平道仙师话的……所以,只要那马老公本人不出来亲自辨认,断然是不会出差错的。” 公孙珣眼前瞬间闪过了那个在崔县君面前趴在地上畏畏缩缩的里长,和那个手持九节杖,带领着里民一起向崔县君下拜的太平道人……当然,还有门下贼曹下令把那假弟弟真兄长压上来问话时,那一瞬间可怕的沉寂。 若是整个钜鹿乡间都是这光景,那太平道真真是吓人,也就怪不得十年后能干出那种大事了。 甚至,在公孙珣看来,那太平道人帮助这贾氏兄弟的目的也不是很单纯,恐怕就是看中了这贾超的勇力和血性,想要收为己用。 其心……可诛! 话说,人和人所处的位置不同,对于同一件事情的看法就不同。对公孙珣而言,这件事情的关注点已经变成了对太平道的担忧和警惕,可是对于韩当而言,却依旧还是想着如何救人而已,只见他欲言又止,俨然是想请公孙珣顺便拉上这贾超一把。 公孙珣自然也注意到了自己这位心腹的神情,不说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顺水推舟也无妨,只是纯粹为了收拢韩当他也是可以作出某种姿态来的。 不过,稍微顿了顿以后,公孙珣还是又问了一个问题:“贾超,那猛如虎、狠如羊、贪如狼的话,是真的吗?你昨夜杀人确实是形势所迫?!” “千真万确,鄙人亲耳所闻!”贾超紧摁着地面的硬土握拳,竟然擦出血迹来了。“少君在幽州,不知道我们冀州这里这宦官子弟的强横,两千石的贵人他们都不放在眼里,这马老公虽然只是攀上了一个宦官子弟的门下人,但却足够让我们这样的人家家破人亡了……不去杀他,我实在是不知道还有何活路,只可惜杀到后来力气不足,惹出动静,竟然让他钻狗洞逃了。” “也罢,既如此,我便带你去见见崔县君。”公孙珣是不大信什么两千石都不放在眼里的,但既然确实是事出有因,而且还有‘兄弟争死’这种套路,他自然可以顺手帮一帮…… 当然,仅仅是帮一帮也就足够了,因为对于贾超这种氓首而言,如果没有公孙珣这种贵族子弟插手,那他一辈子恐怕都不能挨到崔县君身旁去说句话的。 “你咋恁多事呢?”亭中的驿舍里,刚刚安顿下来的崔县君情急之下连清河方言都蹦出来了。 “友人有求,岂能不助!”公孙珣昂首挺胸软硬不吃……话说,他也是在郡府混大的,如何不知道这崔县君根本不能奈自己何? “那就让他弟弟来换回哥哥好了,为何要我全都放了呢?”崔县君依旧气急败坏。 “兄弟争死,义之所在啊!”公孙珣依旧不依不饶。“明公如果不做出些姿态来,不怕事情传出去,有辱清名吗?” “贤侄,何故逼迫太甚啊?!”崔县君无语至极。“我这个县令也是辛苦多年得来的。” “县君是我长辈,我这是为了你好。”公孙珣假装没听到对方的后半句。“就算是事情传扬出去,上官追究下来,那天下人也都会说长辈您是重义而轻禄之人的。” 那崔县君,也就是清河崔氏崔敏了,又急又气,无奈之下只好走出亭舍,将四周吏员全都撵了出去,然后又反手关上了亭舍大门,这才说出了一番话来: “贤侄,你既然喊我一声长辈,如何不能给我给我一条活路呢?” “县君说的哪里话,这怎么说到活路上了?”公孙珣目瞪口呆。 “暗室之内,我就直言了。”这崔敏拉住了对方的手,神情颇为恳切。“贤侄终究是年轻……你可知道,我所怕的不是什么上官,上官又如何?大家都是同道中人,总是能说上话的。可此案,却隐约牵扯到了宦官子弟!” 公孙珣点了点头:“刚刚确实听那真贾超说了些相关的话,不过是个宦官子弟的爪牙而已。” “足够了!”那崔县君当即答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这案子惹出风波来,那马老公心怀不满,一层层的纠缠上去,最后惹出了赵常侍随便一个族侄出来,那我该如何是好啊?” “这赵常侍的族侄没有十三五个恐怕也有七八个,县君何至于畏惧到这个地步呢?”公孙珣微微皱起了眉头。 “你之前见我时不是说到张俭张元杰了吗?如何会不清楚宦官的强横?” “不瞒县君。”公孙珣低头道。“我今日拿元杰公做例子只是因为恰好认识他而已……他前年从青州逃亡塞外,坐的是我家的商船,还曾在我家中停过几日。我只知道他名声极大,然后家人说了一些他的事迹我也只是记住了他为友杀人的事情。至于他和宦官之间,我一个辽西的小子,还真不是很清楚。” “是吗?”这下子轮到崔县君愣神了。“那元杰公如今竟然托庇在你家?” “暗室之中,出了门我是不认的。”公孙珣赶紧提醒了一句。 “那是,那是!”崔县君连连点头。“咱们不说元杰公,只说宦官……你知道这宦官的子弟可以视两千石为无物吗?何况我一个六百石县令?” 公孙珣今天是第二次听到这话了,而和那贾超嘴里听来不同,这崔县君说来就由不得他不信了:“这话怎么讲?” “我给你说几件事情。”崔县君叹气道。“如今有十常侍,先帝时节有五侯,这都是权倾朝野的大宦官。五侯中有一个叫徐璜的,是徐州下邳人,他侄子是下邳令,如何作恶就不说了,只说本地有一家人,那家主正是做过汝南太守的两千石大员,那徐璜的侄子看上了太守的女儿,也看中了这汝南太守的家世,就想要娶过门为妻……” “太守自然是不愿意嫁的了?” “那是自然,然后贤侄以为这徐璜的侄子是如何行事的?” “闯进去把人抢走,强娶了?”公孙珣也只能顺着这个思路想了。 “抢是抢了,后来要是娶了也倒无妨。”崔县君冷笑道。“只是这徐璜的侄子把那个两千石太守的女儿抢回家,既也不娶也不纳,就在自己的园子里给当众戏杀了……” “戏杀是什么意思?”公孙珣陡然惊出一身冷汗。 “就是让那太守的女儿光着脚逃命,他和宾客在后面拿着弓箭,就像是打猎一般给戏杀了……杀完之后,直接埋了,如没事人一样继续做他的下邳令。” 公孙珣目瞪口呆。 “这是远的,还有近的,就说那元杰公的事情……” “不是说不讲元杰公的事情吗?”公孙珣赶紧干笑道。“况且,元杰公的事情里面牵扯到了党锢的问题,边郡中人对党锢之事不是很在意的……” “边郡中人是这么想的吗?”这崔县君不以为然的反问了一句。 当然不是,公孙珣心中暗道,只是我老娘对这个事情颇有一番高屋建瓴的见解,然后我本人又觉得自己老娘说的有道理而已。 所谓党锢之祸,说白了很简单,就是士人抨击宦官乱政,并且相互吹捧,然后被宦官揪住后者不放,说他们‘结党’。最后皇帝亲自下场把‘结党’的士人杀的杀,抓的抓,罢免的罢免,最后更是直接不许这些‘党人’和他们的亲属、门生、后代做官。 而公孙大娘对于党锢之祸的看法其实很简单,这里面斗争的双方其实都不是什么好鸟,一边是皇权借宦官这把刀想要获得属于自己的用人途径,一方面是士人们想要继续垄断官吏的推荐权,最后双方撕破脸,皇帝直接玩了个株连三族的‘不许你全家做官’而已。 甚至按照公孙大娘自以为是的解读,从长久的角度来说,士人这种自以为是的垄断并不能支撑起一个强大的国家政权,反倒是皇帝那种独夫民贼的感觉有助于维系一个中央集权国家的运行。 当然了,公孙大娘说这话的时候估计也没见识过那些她口中‘皇权的延伸’,也就是宦官到底有多么的骄横和不法! “边郡中人没有受到党锢之祸的牵连我是信得。”崔县君摇头道。“当年度辽将军皇甫规因为自己没有被列为党人而羞耻,所以自请入狱,结果先帝根本就没理他。可见,朝廷心里很清楚你们边郡的作用,绝对不想让边郡受这些事情的影响。再加上边郡苦寒,人口也太少,宦官的势力根本够不着那边,也没在你们那里做过恶,你们这才有点幻想……但是贤侄,这不是在内地吗?而且咱们说的是我,不是你!” 公孙珣干笑了一声。 “总之,你不想听我也不多说了。”这崔县君摇头道。“但是你得明白我的难处……一来,宦官势大,动辄破家灭门如常事,而且这些宦官子弟根本毫无学问道德可言,事情闹大了,鬼知道这赵忠赵常侍的哪个族侄会不会觉得我在羞辱他,无端恨上我怎么办?二来,作为士人,若事情真的闹大,又牵扯到宦官家人爪牙作恶,又有兄弟争死这种义事,我要是不帮忙,恐怕也要被士林鄙视!所以说,暗室之中,我能不能恳请贤侄就此放过我?我今年才三十有余,将来若有机会一定有厚报的!” 公孙珣有心开口反驳,但那个‘戏杀’两千石之女的故事就在眼前,再加上这县君说的倒也诚恳,他还真有点不好意思了:“其实,县君也不必如此……我倒是有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 “哦?” “县君把这在看押中的兄长给放了,让他继续回去做他的贾平,过他的日子。而那个杀人的弟弟,我自带他远走高飞……然后县君你去狱中找一个身材相仿的罪大恶极的凶徒,堵上嘴、散开头发、弄的脏兮兮的,等郡守的公文一下,立即砍了便是,就说他是贾超……难道那赵常侍的家人和马老公还会专门去验尸吗?” “这倒……这倒也是啊!”崔县君恍然大悟。“不过贤侄你一个未加冠的小子,怎么就这么大胆呢?” “边郡中人,最擅长的就是杀人放火。”公孙珣再度干笑一声。“让县君见笑了。” “擅长杀人放火的人还要去洛阳读书……公孙珣是吧,将来你一定能成大器!”崔县君拍案夸赞,又或者是嘲讽道。 “既如此,我就不打扰县君了。”公孙珣站起身来,他也知道自己此行很讨人厌。“麻烦您支开人,我把人领走,就再也不在县君面前碍眼……” “也好。”这崔县君点点头。“如此一来大家都能方便……不过贤侄,临走前我有一言赠你。” 公孙珣已经走到门口要拉开门了,却又停下了脚步。 “贤侄。”这崔县君捏着胡子说道。“不要以为你是边郡中人,就能隔岸观火。当今天下,宦官与士人势不两立,你既然来到内地,还要去洛阳,那就得挑个边站!我问你,你们这些边郡人,只要挑边去站,不去站到士人那边,难道还能站到宦官那边吗?当年皇甫将军自请为‘党人’,真的是无事生非吗?!你是个聪明人,要好生思量……” 公孙珣悚然而惊,他愕然站在门口不知道过了多久,转身朝着这位崔县君认真一拜,这才回头推门出去。 “太祖过冀州,有钜鹿南和令崔敏者,为清河名士,见太祖,大惊之。曰:‘吾见天下名士多矣,未有若君者也!君善自持,将来必成大器。愿以妻子为托!’”——《旧燕书》卷一太祖武皇帝本纪 ps:感谢毛不坏的飘红,还有新书群,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684558115。 ------------ 第二十一章 借刀 话说,公孙珣先跟贾超说了事情始末,又救了贾平出来,这兄弟二人自然是抱头痛哭一场。而一番交流后虽然不舍,但也晓得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了,于是二人再度向公孙珣磕了头,一个回家去安抚糟糠之妻,另一个刚回家中一日,就再度跟着公孙珣背井离乡了……也实在是让人唏嘘。 贾平那里如何且不讲,就说公孙珣带着贾超,见识了这么一场事故以后,这位公孙少君此时已经没有了再去‘存问风俗’的念头,而是满怀心事的直接一路奔向堂阳城去找公孙瓒和甄逸等人去了。 不过,等他们傍晚时分勉强赶来到堂阳城才知道,大部队今日一早就已经离开了堂阳,直奔钜鹿郡郡治廮陶城去了……这也算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于是公孙珣也没在意,而是就在堂阳城安歇了一晚,第二日再去追赶。 孰料,正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公孙珣万万没想到,自己错开的这一晚,竟然又闹出了一件事端来。 “出了何事?”在路上竟然遇到了声称来接自己的刘备,公孙珣自然有些莫名其妙。“何至于要你来接我?” “也不是什么大事。”刘备骑在马上昂然自得,也不知道下来行礼,这才几天功夫俨然就被一群贵族子弟带成一副小流氓的派头了。“昨日晚上我们在廮陶城中一家大户借宿,那户主人摆宴,宴席上有个宦官子弟,据说是什么赵常侍的族侄……” 身后的韩当等人稍微骚动了一下,公孙珣也表情漠然的抬了一下眼皮。 “珣兄你不知道。”刘备继续解释道。“此人虽然被主人家安排到了主位上,却毫无礼数。他听说大隐兄(甄逸)是当朝执金吾的侄子后,就把大隐兄叫过去,非得强灌他喝酒,大隐兄一开始不乐意,还被那人当众辱骂,甚至还提及先人……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大隐兄竟然含恨喝了酒赔了罪!这事我们因为坐的远,一开始并不清楚,回来后看到他一个人在客房里垂泪,这才知道事情始末。伯圭兄说了,就算是平日里不是一路人那也是同门,断不能看他平白受辱,所以幽州来的诸位兄长正商议着呢,说要给那个什么赵常侍的族侄一个教训,让他见识一下幽州男儿的气魄,然后再上路……” 刘备絮絮叨叨的说着,公孙珣面无表情的听着,而后者忽然打马直接朝着廮陶城的方向而去,身后韩当等人也一言不发打马紧随其后,只引得那刘备在后面大呼小叫,措手不及。 廮陶城内某个大户人家家中,整个一排厢房如今都已经被当成了临时的客房,而此时,这其中一间房内正热闹非凡。 “要我说,今晚上我们也设宴,请那个姓赵的过来喝酒,席间也往死里灌他!所谓以彼之计还施彼身……” “你且住……这以彼之计还施彼身是哪里的典故,听起来颇为文雅?” “我们右北平的俗语,哪里有什么典故?我生下来就听过了。” “我上谷人怎么未曾听过?” “都别吵吵,要我说这主意不行。你们看,这件事情的关键在于甄兄被辱及先人,而非是被强灌了酒……” “那就也辱他姓赵的先人就是了。” “可要是这样的话,甄兄伯父是执金吾,祖上是太保,那姓赵的伯父不过是个太监,祖上不过是个中产之家,连姓名都未必清楚的人物……辱来辱去的,岂不是要吃亏?” “这倒也是。” “那该如何是好?你们不知道,甄兄昨晚上哭的那叫一个凄惨,据说中途呕吐之后还喊了自己老婆和儿子的名字,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要我说,我们边郡男儿就不要搞这些花花肠子。晚上只说宴请,等姓赵的来了就让他赔罪,若是推三阻四,直接揍他一顿便是。若还是不服气,就抽出刀子架在他脖子上,让他跪下来给甄兄叩首!” “这倒也干脆。” “就这么做便是!” “伯圭兄以为如何?”一众精力旺盛的边郡士子商议完毕,终于把目光对准了这里的领头人公孙瓒。 箕坐在一旁的公孙瓒沉吟片刻,终于也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做,无论如何都要给大隐兄出这一口气!” “不可!” “万万不可!” 就在公孙瓒点了头,准备敲定这个简单直接的报复行动的时候,门外一近一远,忽然传来了两个人声。众人抬头看去,近的赫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的甄逸甄大隐,此刻正面色苍白双目通红的巴着门框呢。 而远远就喊出声的那个,正是刚刚快步走到甄逸身后的公孙珣。 “有何不可?”公孙瓒不以为然的直起身子反问道。“大隐兄,我们可是为了你出气!你昨日受那种侮辱,怎么就能咽的下去?须知道,人家骂的你的祖宗,又不是我公孙瓒的。” “咽不下去也得咽啊。”替羞红了脸的甄逸说话的自然就是已经来到眼前的公孙珣了。“大兄,这件事情需要从长计议。” 公孙瓒眉头一挑,他这人虽然性格有些别扭,但终究是年长一些,又当过郡吏,如今看到自己族弟还有甄逸这个当事人如此反应,心里哪里还不知道这里面必然有些隐情?于是赶紧挥挥手,让一帮精力过剩的青少年重新安分了下来。 话说,众人重新坐定,这次却是甄逸先开口了,他先是谢过这些终究是一番好意的同门,然后就焦急的朝这些边郡子弟们科普起了这冀州地界上宦官子弟的强横。 然而,这厮说来说去都是一些形容词,什么‘权倾朝野’了,什么‘破家灭门’了,什么‘肆无忌惮’了,愣是说不出一点有说服力的东西来。而在这些年轻气盛的边郡子弟们看来,这甄逸的表现纯粹是胆小怕事罢了。 眼看着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又开始鼓噪起来,公孙珣终于看不下去了,就起身将那个下邳令‘戏杀’汝南太守之女的事情给众人讲了一遍。 这下子可谓是立竿见影,不要说这群人,就连公孙瓒都面色发白了起来,后来赶到正好听到这个故事的刘备更是手足无措,直接嚷嚷着要跑……也难怪,这厮可才刚刚束发,还是个熊孩子。 “这么说来,这内地郡国,竟然是宦官权势最大了?”公孙瓒勉力问道。 “没错。”甄逸无奈点头道。“这下你们知道我昨晚上为何要忍让了吧?不是我不知羞耻,而是实在一个不好就要牵累家人……诸位同门难道就没有家人吗?” 全场凛然。 “所以说,诸位同门的好意我心领了!”说着,甄逸爬起身朝着众人行了一礼。“但千万不要因为我一个人的事情而牵累所有人,这件事情到此作罢。趁着现在人齐,咱们赶紧收拾一下出城去吧!” 众人默默无言……虽然心里已经信了,也已经有些畏惧了,但终究是少年心性,抹不开那个脸。一时间,只有年少的刘备嚷嚷着什么,然后跟着甄逸惶急的跑了出去,而公孙瓒等人却面色铁青的留在原处一动不动。 “我去替诸位同门招呼一下出行的事宜,冀州丰饶,道路通畅,咱们尽快赶路,说不定今晚还是能够继续住在城池里面的。”公孙珣面色如常的站起身来,也没有理会这些人的意思。 就这样,众人阴沉着脸各自离去,然后出了廮陶城一路向南,晚间则住宿到了其实很近的柏人城内。主人家盛情招待暂且不提,就说公孙珣从晚宴上回来,也不睡觉也不读书,而在客房内掏出刀来,就坐在床边,对着烛火仔细擦拭了起来。 “阿珣怎么还没睡?”等到周围渐渐安静,公孙瓒却突然从开着的房门处走了进来。 “在等大兄来找我呢。”公孙珣昂然答道。 “我想也是。”公孙瓒正色坐到了自己族弟的对面。“宦官虽然势大,但也不能就此怕了他。我们兄弟在辽西,从郡中官场上厮混再到和鲜卑人搏命,何时心虚过?这件事情是你我兄弟离乡遇到的头一件难事,如果不能跨过去,将来怎么能出人头地?!你自小主意多,想来心里应该已经有了计较吧?” “宦官权倾朝野,而且确实行事无常、肆无忌惮,所以确实不能正面硬拼。”公孙珣一边擦刀一边回应道。“这件事情想要有个结果,最好莫过于当日在酒宴上,趁着事情还没闹大就把气势夺回来,然后直接走人……当然,这么说有些晚了。” “那就说点不晚的。”公孙瓒饶有兴致的盯住了自己族弟手上的刀。 “不晚的话,大兄看这样如何?咱们可以装作没事人一样,再往前慢腾腾的走上两日,等出了钜鹿郡以后,所有人也就都该忘了此事了。到时候,咱们兄弟就趁着夜间直接带着几位同门快马回去,一刀宰了这姓赵的,如何?”说着,公孙珣一脸平静的将刀柄朝外,递给了自己的族兄公孙伯圭。 “善!”公孙瓒毫不犹豫的接过了刀来。 “太祖与族兄公孙瓒、族弟公孙越共学于缑氏山……燕赵子弟多慕其兄弟之豪,争相攀附,引以为荣。”——《旧燕书》卷一太祖武皇帝本纪 ps:还有新书群,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684558115。 ------------ 第二十二章 不疑(6.6k) “阿备要和我们一起去?”三日后的傍晚,赵国与钜鹿郡的边境,公孙珣像是重新认识了某个人一样。“这可是杀人!” “我也有剑!”刘备那张小白脸此刻已经完全涨红了,那双握住了公孙珣所送精致佩剑的手也在微微发颤。 “这可是宦官子弟,人家的族叔权倾朝野,真要是出了差错,可是真要亡命塞外的。”公孙珣继续吓唬道。“几天前不是你先嚷嚷着要赶紧逃出廮陶城吗?” “此一时彼一时也。”刘备咬牙答道。“那时候我以为诸位兄长都有退意,我一个小子先喊着要跑反而能给诸位兄长留些脸面。现在才知道诸位兄长是要做大事的,既然如此,我又岂能坠了大家的脸面?” 周围有不少人都在整理马匹兵器,闻言不由哄笑了起来: “原来阿备你当日喊着要跑竟然是为了给我们留脸面?” “你把剑拔出来,看看自己有没有那把剑高?” “阿备,这次我们去杀人可是要蒙面的,你可别想着就此闯出一个什么‘涿郡刘备十五岁为友杀人’的名号……去年那个十五岁为老师杀人的是谁来着?” “夏侯惇!”有人忽然说出了一个让公孙珣颇为惊愕的名字。“是沛国谯县的夏侯惇,我曾听家中访客谈及过他,说有人侮辱他老师,他当时也不过才十四五岁,却直接杀了对方,号称‘刚烈’,一下子就名扬天下了。” 听着这群同门在这里东拉西扯,只是把自己看作成一个笑话,刘备越来越急躁,但却毫无办法,只能用眼神四处求助。 “不如让他去吧!”就在此时,公孙瓒却突然插了句嘴。“阿备年龄虽小,胆气总是有的,总比那些没用的书呆子强,听到我们要去杀人,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书呆子这年头未必没用!公孙珣心里暗道,但嘴上却丝毫不显:“无妨,像这样的大事,人多未必有用,要的是真正的豪杰……至于阿备,他勇气可嘉,但是身形太过于明显,带他去只怕会被人记住,然后想到是我们所为。” 这话几乎是封死了刘备跟过去的道路,但这小子的反应很有意思,失望之余还明显有些释然。看的出来,他之前固然是显得豪气,但也有几分硬撑的意思。 当然了,经此一遭,无论是公孙珣还是其他人全都对他另眼相看就是了,无论如何,这熊孩子的胆气和志气还是很足的。 “都准备好了吧?”公孙瓒点点头,然后握着刀四下走动,开始为此行的十几个贵族子弟检查服装、弓马等事物,并大声鼓励和安慰了起来。“都放心,我们走之前就在钜鹿那里安插了人手,说来也是我们走运,那姓赵的昨天开始就住到了城外的庄园里,倒也省事了。而且也不过就七八个游侠宾客跟着,还都是只知道好勇斗狠没有经过真正阵仗的假把式。到了那里,我们不要跟他们计较,直接三五一队快速扫进去,只要割了那姓赵的脑袋,再放一把火就直接回来!到时候回到此处把脑袋往地上一掷,非但能为大隐兄出一口恶气,也能让那些冀州的同门知道我们的本事!” 此言一出,远处那些老练的边地宾客倒也罢了,几个边郡出身的士子果然都跟着兴奋了起来。 “把你们留下来知道是要做什么吗?”另一边,公孙珣也在跟公孙越和刘备交代着一些什么。 “一来是待会要让心腹宾客们中的年轻人穿上你们的锦衣,故意在此地乡民前喝酒吵闹,作出一副所有人都在的样子;”公孙越一边答一边拿眼睛去瞄站在一旁的刘备。“二来,是要……是要看住那些没有胆气参与的同门,从甄逸兄本人往下,谁都不许走出驻地半步!” “若他们要强行出走呢?”公孙珣冷声追问道。 “就让人把他们绑起来!”公孙越的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就对了。”公孙珣赞赏的点点头,然后忽然又朝一旁的刘备笑道。“阿备,我和你们公孙大兄去取个首级来,你就跟着甄逸兄他们在此处候着,千万不要走动!晓得了吗?” 刘备咽了口口水,躬身下拜。 话说,车队难得住宿在了一处穷乡僻壤的驿亭中,中间两间向阳的房子只能勉强让士子们睡个干净的大通铺而已;丫鬟们只好住在院子里和周围的背阴潮房中,这才能为自家主人烧水做饭打扫之类的;至于本亭的亭长、求盗、亭父还有几个亭卒则全都被撵了出来,和车队中的宾客、随从跑到外面野营去了。 而似乎是为了逃避这种恶劣的条件,天色渐暗,一群娇生惯养的贵族子弟也不休息,竟然直接在院中喝酒作乐,烤肉赌博了起来。眼看着那些北方口音的锦衣年轻贵人们觥筹交错,连大门都不关,似乎还准备点起火把和贵重的烛火,连夜做乐,这无疑看的附近的里民百姓,还有亭长路亭卒们羡慕不已。 不过,在这些热热闹闹的场景的最中间,那些个真正的贵族子弟却个个表情难看到像是死了爹一样……侍女将酒斟上来,把肉切好端上来,这群人却看都不看。 “此行二十七位同门,一共去了十三个!”有人举着酒杯遮着面说道。“那群边郡出身的,除了一个公孙越外似乎全都去了,涿郡的也去了两个,刘备想去似乎是因为年龄小被撵回来了,我冀州子弟也去了一个安平国的韩锐……” “公孙越哪里是不去,这厮分明是专门留下来看管我们这些人的。”又有人忍不住打断道。“公孙瓒和公孙珣那两个混蛋太看不起人了,竟然以为我们会去报官?” “这种生死大事,我们既然不去,人家自然可以生疑。” “听你意思似乎也想去?” “我辈士人子弟,诛杀宦官子弟本来就是道理所在,更何况事出有因……” “那你为何不去?” “诸位冀州同门大多没去,我又怎么好弃大家而不顾?” “那韩锐怎么又去了呢?” “人家自己说了,心折于公孙兄弟的胆气!” “你就是想说我们冀州人无胆罢了吧?” “好了!”一直面无表情的甄逸突然重重的放下了酒杯。“事情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可争的?” 众人当即肃然,几个吵架的也安生了下来……不管如何,家世、年龄、身份、地位、学问,总之各方面来讲,这位甄逸甄大隐都是此行冀州士子的当之无愧的首席,大家当然愿意尊重他。 实际上,这一路上的主旋律,本来就是甄大隐领着冀州士子,公孙伯圭领着幽州边郡子弟,两拨人各种互怼,然后几个涿郡寒门子弟跟着打酱油而已。 “先说一句……报官之事不要说万万不可为了,就是提都不许提!”这甄大隐表情严肃,俨然是来真的了。“尔等别忘了,人家终究是因为我甄逸受辱,这才去杀人的。这前头在拼命,后头要还在嘀嘀咕咕,那我甄逸还有什么面目活做人?!更别提什么报官了……我今日话放在这里,谁再敢提一个官字,不用守在门口的公孙越动手,我家的宾客就先把谁给料理了,就埋在这亭舍里给墙角那株梅花做花肥!诸位,宦官子弟强横,一开始我确实不想多事,但既然已经拦不住人家了,那我们也就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来,然后尽力襄助了!” “既然要尽力襄助,那兄长之前为什么不让我们和他们一起去?”有人忍不住反问了一句。 “你说为什么不去?”甄逸闻言无可奈何。“你看看你那胳膊……之前我让你把他们的兵器藏起来,结果你连公孙珣的点钢枪都抬不起来!我不是在嘲讽你一个人,我是在嘲讽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这种事情,就我们这些文士,去了能干吗?添乱吗?就是韩说那厮,你听公孙瓒的安排,不也是让他倒是负责望风吗?这种事情,不是人越多越好的,真要是去了十几个望风的,那才叫帮倒忙呢!” 众人一时无言。 “不过大隐兄,我倒有还有一个疑问。”突然间,不知道从何处冒出来的刘备猛地插了句嘴,差点没把一众冀州士子吓到。 “你说。”甄逸此时倒也痛快了起来。 “大隐兄,事情是这样的。”刘备直起腰来认真问道。“你看,这杀人的事情就算是再有把握,那也是风险极大的……” “这是自然。”甄逸闻言面色不由的有些苍白了起来。“不然下午我也不会力劝了。” “再说了,大隐兄你也讲了,这件事情终究是因你而起。” “我从未否认。” “而且,此番杀的是那等权势滔天的宦官子弟,所以他们杀人时都要蒙面,故此,事后恐怕是不能扬名的。” “这也是必然的。” “既然如此,那两位公孙兄为何要做这出力不讨好之事?”刘备问的格外认真。 听到这话,一时间,众士子都有些犹疑不定了起来……话说,有些事情众人心知肚明,但却难以放到台面上讨论,也就是刘备这种小孩子才能这么大大咧咧的问出来。 公孙兄弟下午说要去杀人时,满嘴都是什么友人受辱,同门之义不可轻,然后自然要两肋插刀之类的鬼话,偏偏大家还没法反驳。 但实际上呢?实际上,大家才认识十几天而已,还每日都要起争端,这算个什么‘友人’?至于说同门,说句难听点的话,大家毕竟都还没被卢植正式的纳入文牒,成为正式的‘同学’呢,这个时候就说什么同门之义也未免太早了吧? 而既然如此的话,刘备这个问题就问的很好了……为什么公孙兄弟要冒着这种风险,来做一件看起来毫无益处的事情呢? 很自然的,众人本能的将目光投向了甄逸。 “哎!”甄逸长叹了口气。“有些话本不想多说的,既然你们问到了,我就直言好了……这公孙兄弟明显是为了‘出位’!” 出位? 不少人若有所思,但也有不少人一脸茫然。 “你们啊,有些人过于年轻,心思也过于简单,没经历过多少事情,不懂得也是正常。”甄逸略显无力的摇摇头道。“可是我与那公孙伯圭还有公孙珣三人就不同了,我们三人都已经在郡中做过吏员,便是两千石也能谈笑风生的,自然多懂一些道理……我问你们,我和公孙伯圭自上路开始就斗来斗去,图的什么?” “不是冀州士子偏文风,边郡士子偏武风,双方本来就看不顺眼吗?”有人小心翼翼的问道。 “这是自然,可然后呢?”甄逸继续追问道。“冀州和边郡士子之间都看不顺眼,我问你,等我们去了洛阳,那些缑氏山上的洛阳本地士子对我们这些河北人士子难道就会看顺眼了吗?已经学过一两年的师兄们又会不会对我们这些初来乍到的看不顺眼呢?” “兄长的意思是说,你与那公孙伯圭在争着做我们这一行人的领袖?”自然有聪明人醒悟了过来。“到了洛阳,我们这些人无论如何都自然是一体的,所以要先在路上分出个首尾来?” 周围人闻言连连感慨,俨然是都反应了过来:“是了,此事若是做成,那大隐兄就是受了人家天大的恩惠,再也没法在他们兄弟二人面前抬起头来了。” “不止如此,我们这些文弱的冀州士子也没法在他们边郡子弟面前抬起头来了。” “果然那群幽州佬是要以此来定个主次吗?!” “孺子可教也!”甄逸也点了下头。“就是这个道理。” “可是……”有人忍不住咽了下口水。“道理固然是这个道理,但真得手了,也不过就是二十多个河北士子的首脑,为此去杀人,真值得吗?” “这就要再说一说‘出位’了。”甄逸叹气道。“你们不知道,这天底下总有这么一种人胆大包天,就喜欢无事生非!你们想想,军中是不是总有人要越级请战?官场上是不是总有人要侵夺同僚的事权?儒林中是不是总有人要挑起事端,无故攻击别人?这些事情,常人看起来都是不值的,但偏偏就有人要去做!” “这种人当然是有的。”有人赶紧答道。“但据我所见,大多是不能长久的吧?” “没错,八成长久不了。”甄逸连连点头。“我自幼协助打理家中生意,然后又去郡中为吏,这种人也不少见,可结果嘛……十之八九都是处处碰壁,然后棱角尽失,乃至于被人落井下石,到最后一蹶不振的。不过,也还是有那么一两成的人,总是能脱颖而出,逆流而上的……这就是所谓的人杰了!你们也都是读过史书的,想想书中那些人,是不是个个都是这种跳脱的人杰?这些人之所以被称为人杰,能够留名与青史,靠的就是不仅能出位,还能把出位的事情给做好,让人哑口无言,不得不服!” “那大隐兄觉得,这公孙兄弟,是那八九成呢还是那一两成?” “事情做成了就是那一两成,事情做不成自然就是那八九成!”甄逸没好气道。“反正最晚明日就能知道了。不过事到如今,我们也只能希望他们恰好是那一两成的人杰,不然大家都是要被牵累的。” “可是……”刘备突然再问道。“大隐兄,若是公孙大兄他们是人杰,我们这些人算是什么呢?” 熊孩子真讨厌!甄逸冷冷的瞪了对方一眼,然后理都不理对方就呼啦一下站起身来,搞得几名坐在亭舍大门处的公孙氏宾客陡然紧张了起来。 “甄豹!”甄逸没有理会这些,而是直接叫了自己亲信家人的名字。 “少君!”这唤做甄豹的人赶紧起身。 “去告诉门外的那个亭长,说中山无极甄氏的嫡子路过此处,夜晚寂寞,替我到乡间寻个小家碧玉来,若是身家清白、容貌得当,我还可以纳了做妾!” 甄豹目瞪口呆。 “还不快去!”甄大隐怒目而视。 “是。”这甄豹赶紧躬身,然后在满院子人的目瞪口呆中为自家主人去挑选侍妾去了。 “我也是!”愣了半响,忽然又有一人站起身来喊道。“那个谁,替我辽西公孙瓒也去选一个侍妾来,速速去做!必须要比大隐兄的侍妾漂亮才成!”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一时间亭舍内外的这个夜晚格外热闹了起来……至于后来这辽西令支‘公孙瓒’看中的侍妾又被那中山无极来的甄大隐抢了去,然后闹得整个乡亭鸡飞狗跳的戏码就更不用多说了。 一夜纷扰暂且不提,第二日清晨,心中有事的甄逸被门外的动静惊醒,赶紧打开门来,却看到一颗似曾相识的人头被摆在了门槛下,而十几名边郡贵族子弟正立在院中笑谈,竟是无一人折损。 甄逸心中长叹一声,一脚踢开那个脑袋,然后上前一步对着为首的公孙瓒和公孙珣长躬不起:“贤昆仲在上,甄逸感激不尽,日后若有差遣,绝不推辞!” 公孙瓒哈哈大笑,公孙珣则似笑非笑。 杀人之后,车队再次起行,却是加速了不少,不过五七日就横穿了赵国、越过了魏郡,进入到了司隶直属的河内郡。河内郡下辖十五县,户口十八万,人口近八十万有余,更兼是天子脚下,人物风貌且不说,往来衣冠士人已经如流水一般让人目接不暇了,实在是让这些北地来的年轻士子们大开眼界。 然而众人依然不敢多停,只是低头加紧赶路,连孟津的浮桥都不敢走,只是一路过了平皋,来到黄河边上的五社津,然后雇佣了大队的渡船而已。等整个车队都上了船,直奔河对岸的洛阳而去,众人这才各自放下心来! 黄河水流涛涛,不少人甫一登上渡船就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这是倒是可以理解,毕竟碍于这年头的通讯水平,只要过了黄河,基本上在钜鹿那边做下的‘大事’就不大可能再找到头上来了。 所以,不管是亲手犯下事的边郡子弟还是有些胆怯的冀州士子,自然全都会有些放浪形骸的味道。 不过,站在自家独占的一艘渡船上,公孙珣的表现却有些异于诸位同门,他先是望河而叹,然后忍不住和其他人一样放声大笑,但最后却又连连摇头。 身后的韩当莫名其妙,自从封大水畔跟上这位少君以后,他多少也察觉到了这位的一点性格,虽然说年轻,但是行事颇为稳重,只有该博上一博的时候才会显得如此肆无忌惮……过个河而已,不至于如此失态吧? 一念至此,韩当忍不住问了一句:“少君莫非有什么心事吗?” “心事称不上,”公孙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黄河北岸道。“只是略有感慨罢了。” 对方不愿说,韩当当即不再多言。 实际上,哪怕是心腹,有些话公孙珣也不好多讲的。 话说,长久以来,他的母亲公孙大娘总是告诉他大汉朝要亡了,乱世要开启了,为了能活下来,咱娘俩得早做准备。而且随着时间渐渐到来,各种事物的发展和出现也都在不停的验证着这个说法,从自己的族兄公孙瓒到韩当程普再到刘备,从太平道的发展到宦官的肆无忌惮,都跟公孙大娘说的一模一样……由不得公孙珣不信。 可是,被动的相信和主动的相信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心态,不亲眼看到一些东西,不亲手试探一下,公孙珣总是不甘的——这里多扯一句,把自己儿子教成这种‘唯物主义’坏毛病的恰恰就是那位神神叨叨的公孙大娘。 回到眼前,的确,公孙珣刚一出边郡不久就见识到了底层豪强对百姓肆无忌惮的惨烈兼并,然后还遇到了实力强大却又在浑水摸鱼的太平道,并结识了因为党争而尸位素餐的大汉朝内地官员……但可能是因为这种见证来的太迅速、太直接,以至于让公孙珣产生了一种巧合、一种不够真实的感觉。 所以,在刚一回到队伍中,并又听到了什么宦官子弟的骄横之后,他几乎是本能的想试探一下——为什么不借自己那位有着大气运族兄之手往这个世道上捅上一刀,然后再亲眼去看看这个世道的反应呢? 权倾朝野赵常侍的族侄,在自家庄园莫名其妙的就被人给砍了脑袋,然后连所住的地方都被一把火烧了,那这大汉朝最具代表性的力量,也就是官僚们到底会迸发出多少能量? 答案是全城搜捕,仔细勘查,然后一头雾水。 再然后,郡中刑曹和当地县令一时遇挫之后竟然在朝廷震怒到来之前就弃官而走,使得整个案件的侦破工作彻底崩溃。而真凶一行人则大摇大摆的走完了整个赵国、整个魏郡、整个河内,现在马上就要到洛阳了! 方圆万里,人口数千万,带甲百万,传承近四百年的大汉,竟然连倚之为腹心的河北重地都崩坏这个样子,也就难怪会有将来那些东西了。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即将抵达洛阳的公孙珣在除去了心中的那丝疑虑之后,此刻心中却又多了一丝怅然。因为,这毕竟是自己生于斯长于斯,还要学于斯仕于斯的大汉。对于自己母亲来说,可以不将这个时代当做自己的根……可自己呢? 就在公孙珣心情复杂之时,前面忽然又传来一阵欢呼声,赫然是前面的船只已经靠岸。公孙珣收起多余心思,望着黄河南岸的洛阳,目光渐渐又重新坚定了起来。 正所谓:十八年来寻刀剑,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到如今更不疑。 ps:还有新书群,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684558115。 ------------ 第一章 緱氏山下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 洛阳东南郊的缑氏山脚,这里原本是一处……呃,好吧,这里原本就是一处热闹所在。没办法,缑氏山虽然听起来跟狗屎山没什么区别,山脚下的緱氏县也经常被人念成狗屎县,但实际上这里却是洛阳东南的门户。 而洛阳往东南又是什么地方呢?答案是豫州颍川郡和荆州的南阳郡! 这里稍微科普一下,此时此刻,洛阳所属河南尹直辖二十一县,民二十万户,人口百余万;颍川下辖十七县,民二十六万户,人口一百四十余万;南阳郡下辖三十七县,民五十二万户,人口两百四十余万! 而且别忘了,洛阳是首都,达官贵人多如狗;南阳郡是本朝开国光武帝的帝乡,世袭大族也是多如狗;颍川郡则是本朝文气之所在,名士大家同样多如狗……怪不得三个地方的交通点上会有一个狗屎县! 当然了,这话是刘备那混小子说的,公孙珣文质彬彬,号称緱氏山第一散财童子,怎么可能会有此粗鄙之语呢? “珣兄!珣兄!”喜欢粗鄙之语的刘备拎着自己的袍子,一脸惶急的跑进了緱氏山脚一处通风向阳的大宅院中,还没进门就例行的嚷嚷了起来。“出事了,出事了,这次请务必帮我一帮,帮我一帮!” 躺在自家老娘‘发明’的躺椅上,正捧着一卷《公羊传》竹简晒太阳的公孙珣无语的撇撇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说,这次是赌钱赌输了,还是跟人斗狗被咬了屁股?” “都不是!”刘备在躺椅旁连连跳脚。“珣兄觉得我是那种人吗?上次把你赠我的骏马输掉了以后我就再不赌钱了,伯圭兄给我买的那只斗犬被咬死了以后我也不再斗狗了……” “那到底是什么?”公孙珣一脸警惕的打量起了对方。“你又要跟那群宛洛本地士子玩什么花样?” “不瞒兄长。”刘备小心的凑到对方脸跟前道。“是赛车!事关咱们河北士子的脸面,麻烦兄长出面把大隐兄的那辆好车给讨过来,再把你的辽西骏马牵出来两匹,让我去压一压那群本地人的威风!” 公孙珣目瞪口呆……哪怕你才十五岁,那也是传说中的汉昭烈帝没错吧,怎么看起来愈发像是个小混混了? 莫不是我遇到了个假的刘备? “兄长瞅我干吗?”刘备丝毫不以为意的继续说道。“一辆车子的事情而已,你点个头,大隐兄不会不给面子的,他那辆宝车自打来到洛阳以后就没动过。你说,有那么好的车子却放在那里不用,那还不如烧了省事呢……” “你且停停。”公孙珣回过神来,赶紧制止了对方的胡话。“你要和那些人在何处赛车?这赛车又不是跑马,附近有赛车的地方吗?” “就在门口的官道上啊。”刘备一脸的理所当然。“也就这一处地方了吧,不然还能去山上?” 公孙珣死死盯住了对方。 “怎么了吗?”刘备茫然不解。 “不是你涿郡刘备说的吗?”公孙珣忽然从椅子上跳起来,气急败坏的指着大门处喝问道。“此地达官贵人、豪族世袭、名士大家多如狗,那什么緱氏……你自己出门看看,这路上是不是到处都是高冠锦衣、香车宝马?更别提往来此地多如牛毛的官吏公车,以及商旅行人了。你要在这里赛车,莫不是上次跟人斗犬时被狗咬的不是屁股而是脑袋吧?” “兄长想哪里去了?”刘备一脸看白痴的样子。“这路上行人如织的,而且这边的亭长、求盗什么的可是河南尹朱野罩着的,那是四代名臣的硬茬子,他手下有的愣头青连宦官子弟都敢抓……这要是被抓到了,莫说是我,就算是兄长这种家世恐怕都要进亭中监牢里挨鞭子的。” “那你……” “等夜里啊!”刘备一脸的理所当然。“咱们可以等夜里再去赛车啊!等到了天都黑了,緱氏县的城门会关上,各个里的里门也会关上,亭长和亭卒们夜里为了让住宿的贵人睡得安稳也不敢轻易出动的。到时候,我们就可以驾着车子沿着门口的官道狂奔,从緱氏山一路飞奔到洛阳南门,到那里取得信物,再飞速驰回来,谁先回来谁胜!而且兄长你想想,夜里飙车,就算是真被抓了也无妨,就说自己着急去什么地方就行,这官道上莫非还能限速不成?” “你就不怕深夜飙车出个车祸什么的?”公孙珣无语至极。“黑灯瞎火的你还不如白天赛车呢!” “不怕出事的。”刘备继续给对方科普道。“不仅是洛阳南门那里有人候着,沿途每隔两三里也都有人举着火把指路的,官道拐弯处更会点起火坑。而且也不是我们亲自下场比试,而是我们出车马,然后在本地的力士中挑选有经验的驭手,让他们去赛……组织比赛的都是本地玩熟了的,驭手也都是经常来跑的。” “洛阳人真会玩。”边郡出身的公孙珣似乎也只能如此说了。 “那是自然。”刘备连连点头。“如何,兄长帮我向大隐兄把车借来?其实伯圭兄已经搞了一辆车,但是緱氏县的那群人搞了两辆车,宛城的那群人也搞了两辆车,我们这是怕吃亏,所以就想着再来一辆……” “车子就用我的名号去借吧。”公孙珣感觉浑身力气要被掏空。“大隐兄还是蛮好说话的,马匹你去找义公兄……要是找不着他就去后面找我那金大姨。” “多谢兄长了!”刘备连连拱手,然后飞也似的朝着隔壁去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公孙珣目送对方离开,然后浑身瘫软在了这躺椅上。 话说,其实造成眼前这个局面的缘故简单至极,非要摊开了说,其实就是这‘緱氏山大学’的主人,公孙珣等人的老师,大汉名儒兼名臣卢植卢子干……呃,最近不在这緱氏山上而已。 要知道,卢老师呢,是个公认的体面人,海内名儒、久征不应,一应召就是待遇极高的经学博士。而这个经学博士还没当两年呢,緱氏山大学也才办了一年半,朝廷那边就又说了,卢老师文武双全,怎么能整天研究学问呢?这样好了,最近九江郡那边在闹土匪,搞得江北那边不得安生,就请卢博士你去当个九江太守,顺便剿个匪之类的好了。 于是乎,公孙珣一行人又是搞内斗,又是杀人放火的,一路来到这里,却连卢植的毛都没摸到一根! 当然了,人家卢老师留下话来了,来的都是我的学生,不管见没见到面,那都是要录入名牒,成为记名弟子的。而教学工作呢,我也留下了几个老成的弟子替我负责。甚至说,如果你们求学心切,那在这洛阳周边找到更好的老师去学习我都不在意的,尽管去,这里照样留着你们的名牒……总之一句话,文凭的事情你们一点都不要担心,可是教学工作我再体面也分身乏术,还真就有点有心无力了。 正所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没有一个真正的老师管着,这緱氏山上下哪里能安分的下来?是公孙瓒怕山上那几个代师传艺的师兄还是公孙珣怕? 再加上此地着实繁华,赌场、妓院、酒楼,各种花样,而这群从河北来的乡下贵族子弟大部分也都不缺钱,你说有几个能沉得住气去读书的? 果然,来这里不到两个月,也就是公孙珣和甄逸两个人家中豪富,听过见过的花样多,这才能忍住寂寞老老实实的读点书。别的人,就连公孙瓒这个加了冠结了婚的人,以及公孙越这种浓眉大眼的好孩子,都也开始赛车斗狗了,遑论其他人?! 当然,这里必须要点一个人的名字,必须要点的,那就是涿郡来的刘备……如今这洛阳东南郊的游侠,哪个不知哪个不晓,这緱氏山上来了一个会玩的大耳朵熊孩子?! “熹平四年,九江蛮反,四府选植才兼文武,拜九江太守,蛮寇宾服。”——《后汉书》卢植传 ps:感谢编辑大佬给的推荐……激动中……新书期跪求推荐和收藏啊! 还有新书群,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684558115。 ------------ 第二章 勤奋苦读 春风习习,暖气如流。 晚间,公孙珣原本是捧着一卷《周易》研究头顶的星星,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妖星乱世’之类征兆的,但洛阳实在是比辽西那鬼地方强太多了,不要说人口经济,哪怕是气候都是如此,一阵阵风吹来,直把人熏的想要入睡。 其实,原本公孙珣还想再撑一会的,但忽然间又听到了门外开始大呼小叫,惹的人心烦意乱,两两相加之下,他也只好返回后院歇息了。 只能说,好在这栋院子当初买的时候就是挑緱氏山脚下最大一处买的,地方足够宽阔,后院那里无论如何都还能安静一些。 一夜无言,数日无事……是真的无事可做。 按照自家老娘的安排,公孙珣应该是要‘努力闻达于诸侯,以求苟全性命于乱世’的。换句话说,也就是要和各路大佬交朋友,然后好借着这些人脉熬过那个乱世的。 所以之前,刚刚在緱氏山这里落下脚,公孙珣就专门让人去洛阳打探过各路大佬的消息了。 首先当然是曹孟德的消息了,结果也非常简单,一直在洛阳的曹操去年底忽然离开,现在正在外地当官呢。 为什么会这样? 具体原因嘛,其实是因为一件‘流于史册’的事情——去年,大概就是自己族兄公孙瓒开启了人生外挂的同时,这个‘人妻曹’也被举为洛阳北部尉负责洛阳北城的治安。然后,这曹孟德就跟自家老娘说的一模一样,竖起五色棒,硬生生的把犯了宵禁的一个叫蹇图的人给杖毙了。 而这个蹇图不是别人,乃是正当宠宦官蹇硕的叔叔。 这里务必要多扯一句,所谓人比人气死人,后台大小的差距在这里彰显无疑。 人家曹孟德当众杖毙了皇帝亲信宦官蹇硕的亲叔叔,屁事没有,反而被宦官们捏着鼻子升了职,像送瘟神一样送到了顿丘令这个千石级别的高位上。就这,曹操还嫌三嫌四了一番才去上任。 而公孙珣一行人呢,偷偷摸摸杀了赵忠一个不知道有没有出五服的族侄,还一路担惊受怕,来到河南才放下心来。 这一比较,真心让人窝囊。 不过,和另外一位目前也不在洛阳的大人物相比,那就不是窝囊的问题了。 袁绍袁本初,这个四世三公家中的庶子,目前竟然也不在洛阳,而是也在外面当官。但是人家那官当的……四年前,刚刚十八岁,一出仕就直接被拜为郎,也就是公孙珣和公孙瓒孜孜以求的那个三署郎。然后前年,也就是熹平二年(173年)的时候,不到二十岁未加冠就破例被拜为濮阳长,算是典型的朝廷命官了。 当然了,人家那个家世,当这个官纯粹是为了走程序,到了什么时候,什么样的位置自然就会送到屁股底下。 曹操袁绍都不在,至于其他的各路大佬,什么刘表、刘焉、刘虞,这些人当然有正在洛阳的,比如说刘表和刘焉都在,但问题在于这两位都是成名已久的大佬,你一个边郡来的士子根本够不到啊? 当然了,对这两人公孙珣也有点兴趣欠缺的感觉,一个荆州一个益州,除非事败而走,否则根本够不着。 而袁术……就不仅是地域的问题了,因为按照公孙大娘的说法,河北那地方应该依次是公孙瓒、袁绍、曹操,而袁术非但败亡的太早,还跟袁绍关系极差。你说万一跟袁术走的太近,到时候被袁绍当仇人看怎么办? 还有一个韩遂……这个是无意间打听到的,被举为孝廉,正在洛阳当三署郎呢。这位的地位不是很高,而且同为边郡中人,估计是有共同话题的,倒是随时可以过去拉一拉手,来一次握手言欢。 但是韩遂,怎么说呢?一个未来的西凉大佬……公孙珣家却在辽西,这种人交往了有个蛋用啊?还不如去找刘表呢! 于是乎,公孙珣是真的闲了下来,每天就只是按部就班的过着不用上课的放养大学生的生活,但却根本不玩游戏。 用刘备的话说,珣兄这日子过的无聊、无趣,也无味。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群人也总想把公孙珣给拉下水! “珣兄,珣兄!”这日午后,公孙珣正在院中摇椅上读书,刘备又双叒叕如兔子一般飞速跑来了。“出事了,出事了,这次务必要帮我们一帮!” 公孙珣剧烈的咳嗽了起来,然后翻了个身,假装没听到。 “兄长,这次真不是找你玩乐,而是有正经事情,是伯圭兄让我来喊你去商议的。”看到对方的反应,刘备赶紧道明了来意。 “具体什么事情?”公孙珣没好气的坐起身来。 “赛车的事情。”刘备堂而皇之的答道。 公孙珣一翻身,继续躺下去摸自己的竹简了。 “是赛车出了事情!”刘备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这才把事情给说了个清楚。“赛车一事我们被当地人耍了,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请你去出出主意。赶紧去吧,从伯圭兄往下,大家都在对面酒楼上等着呢……” 这下子,公孙珣无可奈何,只好再度起身,跟着这位混混版的‘汉昭烈帝’去了——真没辙,玩游戏可以躲着,但是约架你无论如何都是躲不了的。 实际上,果然如刘备所言,被当做这群河北士子基地的那家酒楼中,满满腾腾的坐了人,而且个个面色铁青,怒气外溢,甚至和自己一样无趣的甄逸都来了。 人多口杂,公孙珣坐了下来后费了好大劲才听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事情还得从头说起,从这一行人在冬日间来到此地以后说起。 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在这年头,公孙大娘说的很清楚,一个地域,一个出身,这二者引发的矛盾无论是谁都管不了的。那么很自然的,正如所有人都能想明白的那样,这緱氏山上下也自然会因为这些矛盾引发纷争。 具体来说是这样的,在这之前,这緱氏山的河北人无足轻重,最起码这种年轻人之间的矛盾主要是在慕名来找卢植求学的达官贵人子弟和本地緱氏县子弟之间展开。但是,当公孙兄弟一行人到来后,这种局势很快就发生了变化。 公孙珣有钱,而且在公孙大娘的放纵下他是真舍得花钱;甄逸有一个正出任执金吾的亲伯父在洛阳城里罩着;公孙瓒仪表堂堂,有那种天然的领袖能力;就连刘备都是个能挑事的……更别说这群河北来的士子中,那十几个边郡子弟能打能拼,十几个冀州士子又能说会道,所谓上马拉弓,下马板砖,进学校讲经,下窑子吹牛,不到两个月,这群河北佬俨然就已经成为这緱氏山下一个著名的有活力社会团伙了。 而既然如此的话,很自然的就会遭受到针对……这次的赛车就是一个针对河北人的局。 “跑马跑不过我们,玩樗蒲玩不过我们,打了一次还被我们按在地上揍,本以为这次赛车是最后一次了,谁成想还有这种手段在等着我们?”刘备叽叽喳喳,好像跑马赢得那个人是他,揍人的那个也是他一样。 “所以说,这个组织比赛的本地游侠头子早就被这些本地士子收买了,然后每次赛车我们必败,以至于连续数次在众人面前折损了脸面?”公孙珣无奈的问证道。“能确定是对方作弊了吗?” “就是这么回事。”公孙瓒瓮声瓮气的答道。“那个叫原种的緱氏县的游侠头子自己都承认了,车手都是他的人,他想要谁胜谁就能胜。” “且不说这个,大兄嗓子怎么回事?”公孙珣茫然不解。 “伯圭兄因为这事上火了,咽喉疼的厉害。”刘备在旁补充道。“我们实在是拿对方没辙。” “这有什么没辙的?”公孙珣无语至极。“你们不是都打过一架吗?冤有头债有主,再找那群人打一架便是!若是觉得只打人不能解气,这次就把那群緱氏本地的垃圾堵在后山上,扒光了衣服吊在树上打就是了!我们中不少人连鲜卑人都杀过,还能怕这群渣渣?” “不是那群渣渣的问题。”公孙瓒压着声音解释道。“那群货色,想打就打,连日子都不用挑的……关键是我们竟然拿那个游侠头子没辙,不然我也不会急成这样。” “为何会如此?”公孙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这地方终究是天子脚下。”一直没开口的甄逸一针见血的解释道。“而且这个唤做原种的游侠头子非但无赖,身份也过于低微。” 公孙珣恍然大悟。 是了,天子脚下,你自然不能犯下过于恶性的案件,这大汉朝几百年多少腥风血雨的政治斗争,都是靠着一个洛阳狱吏拿着一个刑事案件发动突然袭击搞成的。换言之,自己这些人可以在辽西明火执仗的杀人灭族,可以在河北蒙面突袭取人首级,但谁敢在这里杀人?你弄残废了这厮恐怕也要变身通缉犯吧?你让自家宾客去杀人那说不定也会恰好遇到一个破案高手外加强项令,然后把你抓进去吧? 至于简单的教训一下呢?不是说了吗,这原种就是一个无赖,简单教训了恐怕没用。 而且关键问题在于,双方身份差距那么大,过于较真会被人笑话,你可以一次次的跟本地士子们斗气,甚至斗殴,但是死盯着一个游侠头子,那算什么?甚至侮辱的过了头也会被人瞧不起的! 可要是不去理会呢,这口气又怎么咽的下去……指不定那群本地人打得就是这个主意! “不能直接下狠手,轻轻教训一下又没用,”公孙珣试图总结道。“这么放着不管太气人,可要是太较真或者手段过脏也是我们丢人。所以,得尽快用一种非常巧妙的方式给他一个结果?” “没错,这才找你过来商议一下。”公孙瓒压着嗓子接过话来。“如何,有主意吗?” “有。”公孙珣眼皮都没眨一下。“这事简单……但诸位需要答应我,此事一旦了结,就要回山上认真读书。” “袁绍生而孤,幼为郎,容貌端正,威仪进止,动见仿效。弱冠除复阳长,有清能名。”——《汉末英雄记》王粲著 ps:新书期跪求收藏和推荐,还有新书群,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684558115。 ------------ 第三章 緱氏县中 在汉代,游侠是个很普遍的群体,甚至普遍到泛滥的程度。而且这个群体的构成异常复杂,从底层的混混到公卿的座上宾都有,行为方式也很难琢磨,从搞政治斗争的到踹寡妇门一样不缺。 君不见,太史公和班固就对这个群体有着巨大的争议嘛。 那么抛开这个复杂的学术问题,回到眼前,问一个简单的问题好了,在这个世道,想做一个成功的游侠,需要哪些基本条件? 对于河南緱氏县中的原种原大侠而言,这个问题就再简单不过了,因为他已经是游侠中某种程度上的成功者了。 首先,你要会舞刀弄剑……这一点应该毫无争议,不会击剑,不会斗狠,你来当个毛的游侠? 其次,你要有个后台,这个后台最好是本地的豪族大家,黑白通吃的那种,这样万一犯了事,小事帮你疏通,大事帮你藏匿。 然后,你最好还要精通律法,没错,游侠头子必须要精通律法,这应该是常识才对。更别说了,这里是河南,是洛阳城郊,天子脚下,河南尹手下的那群狗可是向来不喜欢给什么游侠面子的,真犯了大事,分分钟给你就地正法了怎么办? 那么最后,自然是在知道律法、知道人情、懂得厉害以后,很聪明的去博出位了。什么样的事情推脱不开必须去做,什么样的事情看起来很吓人其实毫无风险,什么样的事情投入少收益大,什么样的事情万万不能去碰…… 当然了,随着赛车事业的蓬勃发展,越来越成功的原种原大侠如今也有一点点心病……那就是自己不识字! 游侠也是要有文化的好不好? 不识字,就意味着需要有人专门给自己讲解律法上的知识,这就难免有所误判;不识字,就意味着看不懂书信,就需要把一些机密分享跟身边人;不识字,就意味着看不懂朝廷公文,抓不到朝廷政策的利好和利空,从而进一步壮大自己…… 总之,江湖人称原大侠的原种虽然已经快四十了,但依然抱着一种‘知识改变命运’的心态认真读书识字,这种姿态,简直要羞煞公孙瓒和刘备那一干人等……当然了,原种叔毕竟年纪大了些,脑子有些跟不上,所以这识字的进度着实差了些,而且经常丢三落四,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而且,人家依旧毫不气馁努力如常啊?! 话说这一日早饭后,原种大侠算好赛车的账目,赶紧见缝插针如饥似渴般的拿出《孝经》来……呃,这是汉代人主要的启蒙书籍……然后开始用他那只用惯了剑满是茧子的大手捏着一根树枝,在沙盘上临摹起了上面的几个字来……歪歪扭扭,却又认真无比。 “祸事了!祸事了!” “快去通知原大兄!” “张仲,你赶快把门堵上!” “不要让这群人冲进来!” 这一边,刚要写出一个似模似样的字来,外面一阵喧哗,一惊之下,沙盘竟然被自己给戳翻了? 原大侠登时叫一个怒气勃发:“谁嚷嚷的?与乃公滚出来!” “大兄,大兄,真的是祸事了!”一个亲信不顾原大侠如此发怒,仍然闯入了对方的‘书房’。 “你且说来!”原大侠气急败坏。“这緱氏县城中还能有什么祸事?昨日我才打点好了本县的贼曹与狱吏,还能是鲜卑人打到这河南来了?” “大兄,真的是祸事。”那亲信扯住原种大侠的胳膊解释道。“是那群河北公子哥,气势汹汹的,好几十个人一起来了,按照你吩咐,我们万万不敢还手的……这要是闯进来怎么办?” “哈哈哈……”原种大侠闻言特意放声大笑,好让院中的小弟也都能听到。“我当是什么事呢?你们啊,想太多了,我们不敢怎么着他们,他们就敢怎么着我们了吗?这是天子脚下!这群河北人大不了把我绑了去折辱一番而已,又不能真吃了我。再说了,这群人非富即贵,我一个黔首单家子,若是被他们羞辱一番就能不牵累诸位兄弟,那也算是赚了。来来来,你们打开大门,我去会会这些河北佬!” 一群跟着原种混饭吃的游侠们闻言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先夸赞自己大兄的勇气还是该先夸赞他不牵累其他人的义气……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大门打开,几十号河北士子和他们的健壮宾客、家仆跨刀闯入了原种大侠的院中,而原种大侠凛然不惧,昂首挺胸,率领一众游侠与之对峙。 “原种!”公孙瓒此时嗓子也不哑了,精神也挺好。“知道我们来找你做什么吗?” “自然知道。”原大侠不屑一顾的答道。“一群河北来的贵人,竟然被我一个氓首给耍了,丢人丢到了黄河里,这是要找我的麻烦!” 一群河北佬轰然大笑。 笑完之后,公孙瓒饶有兴致着打量起了对方:“你知道就好,既然如此,是你和我们一起走呢,还是我们请你走一趟呢?” “我陪诸位贵人去就是了,何必要连累我的伙伴?”原种昂然答道。“而且走一遭又有何惧?我今日在这里撂下话来,若是此行皱一次眉头,就算我原种是个小婢养的!” 公孙瓒勃然变色,但旋即又失笑道:“原大侠未免小看了我们的度量,我们这边都是贵人,你一个黔首,若是折辱你过甚,反而是我们丢脸……所以断不会让原大侠皱一次眉头的,请吧!” 言罢,随着公孙瓒一挥手,一群河北佬很自然的让出一条道来。原种制止了身后小弟的动作,也不佩刀也不拿剑,只穿着一件黑色直裾,包着一个红色头巾,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就穿过了空隙,然后跟着这群公子哥消失在了大门外。 这行人七拐八抹的来到城外,然后既没有想象中的带到緱氏山后面一顿暴打,也没有担心中的被扒光了衣服羞辱……要真是后者,虽然这群公子哥会显得掉价,然后被当地士子嘲讽,但原种似乎也只能回去以后纠结人手杀几个贵公子来洗刷身上的屈辱了。 不过,好在这群贵公子都还是有理智的,他们竟然一路将原种带到了他们一直呆着的那家酒楼里……看的出来,这就是要威吓了。而对这种套路,原大侠是真的一点都不惧。 然而,真到了地方,出乎原种的意料,这群公子哥竟然只是灌酒,连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讲,新丰美酒,一人一杯,逼着你喝,仅此而已! 这有什么?原种大侠不屑一顾,莫非这群河北佬以为自己喝多了会自己出丑?出丑又如何?喝多了酒出丑说不定还能包装成一件雅事!总不至于说喝多了以后这群贵人会耍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比如让自己在什么欠债文书上按个手印之类的吧?那还不如把自己吊着打一顿有意思呢! 一念至此,这位原大侠反而放开了心思,一心一意的享受了起来……直到烂醉如泥。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韩非子》 ps:新书期,理不直气不壮也要求收藏,还有新书群,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684558115。 ------------ 第四章 胆大包天 緱氏县县衙,下午,居于侧廊中的县门下贼曹赵方正在审阅本县的刑事文书。 话说,门下贼曹在汉代的县中是个很重要的实权位置,一般来说,如果不是狱吏还有一点逮捕和查封的权力,那这个位置基本上相当于后世的公检法一把抓了。当然了,前提是头顶的县君老爷和县丞都不是喜欢抓权的。 而说到这个,赵方的运气就比较好了,因为緱氏县内的县令和那位县丞都是经学弟子,所谓前途远大,眼睛都是往上看的,所以这种底层庶务向来是撒手给县中诸曹来负责。再加上本县的狱吏又是个知趣的,一向唯赵方马首是瞻……那赵贼曹的日子可不要太爽。 “赵君。”难得一见的,一名县丞直属佐吏出现在了赵方的办公地点。 “张佐吏。”赵方立即热情的站起身来,没办法,官场之上有些时候是不能看官职大小给脸色的,这可是自己上司的‘秘书’,你黑着脸试试。“你这可是难得一见,有什么事情吗?还是说县丞有事情吩咐?” “不止是县丞。”这名佐吏拱手答道。“县君也在堂上,让你速去。” 赵方立即正色,整理了一下衣冠,就跟着对方一同往堂上赶去。 当然了,赵贼曹路上免不了多问了几句:“张佐吏多劳了,可知道县君除了我还叫了谁去?” “还有狱吏黄君。”张佐吏倒也和气。 叫了自己又叫了狱吏,那肯定是出了什么案子了,赵贼曹登时就反应了过来:“那张佐吏可知是谁,又犯了何事?” “具体事宜实在不知。”这张佐吏连连摇头,但是碍于对方在县衙中的地位还是多说了两句。“我只知道是县中那个游侠头子原种,光着膀子就被緱氏山那边的一群河北士子给送到了堂前,只说要县衙中出来个识字的去接人,但高书佐出来后那群士子却什么话都不说就径直走了,而那原种烂醉如泥,更是半句话未曾讲。” “这算什么事?”赵贼曹目瞪口呆。“随便喊个县卒去街上让那原种的伙伴过来接人便是……怎么还惊动了县丞乃至于县君呢?” “这便是此事让人惊疑之处了。”张佐吏低声继续答道。“不知为何,那高书佐见了原种后面色大变,直接就去找我家县丞汇报了,而我家县丞见了那原种后立即吩咐县卒将原种这厮抬到了堂上,还请来了县君,县君又让我等来喊赵君与黄君……” 赵方一头雾水。 然而,这赵贼曹还来不及多想呢,就已经来到堂上了,不及下拜,上面就响起了县君冷冰冰的声音:“赵方!” “是!”赵贼曹听到不是味,赶紧低头跪下。 “我将县中治安托付于你,却不料被你养出了如此嚣张之徒!”县丞的声音也随即响起。 “都是臣下无能!”赵方依然是茫然不解,这嚣张之徒到底是原种还是那群河北子弟?然而这不妨碍他先认错。 “好了,不要耽搁了!”县君的声音再度响起。“赵方你与狱吏黄钰一起去,用我的公车,将这个胆大包天之徒送到洛阳城中河南尹朱公的衙门中去。到了地方,务必要和朱公门下诸位贤达说清楚,此贼子刚一招摇过市就被我擒下了,请朱公明断!” 说完,不等赵方和那狱吏答应,这县君和县丞就像躲什么东西一样快步走开了。 上司一句话,下属跑断腿,对方一走,赵方和这黄钰就迅速起身招呼人手……准备在天黑前务必将原种这厮送到洛阳去。然而,一直到这个时候赵方还是不知道这位面面俱到,极为懂得分寸的原种原大侠究竟惹出了什么事? 喝醉了一句话不说然后只打呼噜,难道也是天大的罪过了,竟然要专车扭送到河南尹朱野这位超品大员那里去?这样的话,以后自己每月的孝敬岂不是要少了一大半? 正瞎想着呢,赵方这边却觉得有人在拉扯自己官服,扭头一看,赫然是狱吏黄钰……只见这位同僚面色苍白,一只手拽着自己官服勉力站稳,一只手却指向了那地上的原种。 赵方顺着对方的指尖往原种原大侠那膀子上定睛一看,春三月间,竟然感觉到有一股凉气从自家脚底板里一路冲到了脖子上,然后让自己浑身摇摇欲坠,最后竟然也是靠抓住了那黄狱吏的官服才勉强站稳。 “赵君。”黄狱吏先缓过劲来,面色苍白,全无血色。“这原种原大侠此番是在劫难逃了吧?” “哎!”赵贼曹站稳脚跟后也是倒抽一口冷气,却没有直接回答同僚的问题。“那群河北士子的首脑是叫公孙瓒、公孙珣的兄弟二人吧?我也是见过的,都是郡吏出身,怎么想也是体面人,怎么下手如此狠毒?!” 满堂默然。 感慨归感慨,活还是要尽快干的,县君的公车备好,这原大侠被直接抬到了车上,然后打起旗子,黄狱吏在里面看着,赵贼曹年富力强亲自驾车,七八个县卒骑着马护卫着,一溜烟的朝着洛阳城去了。 原种是被一盆冷水给泼醒的。 依旧带着七分醉意,原大侠抱着膀子,眯着眼睛四处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像是在狱中……这地方也算是熟悉了,只是感觉比县中的那里要干净亮堂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产生的错觉。 “原种是吧,緱氏县长平亭凤冠里人?”一名穿着官服的狱吏形状的人出现在眼前,基本上验证了原大侠的猜想。“祖籍哪儿啊?” “我是喝多了躺在路上,犯了宵禁吗?”原大侠大着舌头嘻嘻笑道。“兄台好像……好像有些面生?不瞒你,我正是原种,与你们黄狱吏还有赵贼曹都是有交情的……县中的宵禁而已,何必如此正经?有机会……我,我带你夜间出城去耍!” “那就多谢了。”这狱吏低头笑了笑。“不过原大侠,你不晓得,今日洛阳城中派出了不少吏员巡视治安,我们不得不严肃一些。” “我晓得了!”原大侠抱着膀子继续笑道,他隐约觉得双臂那里有些刺痛,不知道是不是之前进狱中的时候擦伤了什么地方。“是要我们收敛的意思吧?这事……这事叫人说一声即可,我自会停了夜间的赛车,不给诸位添麻烦,何必专门把我叫来呢?” “就是担心你不懂的收敛……”狱吏低头道。“河南这地方,谁不知道你原大侠的威名?” “些许名声,让兄台见……见笑了。” “不敢做你的兄台。”狱吏似乎是听到了身后什么动静,所以干脆了一些。“那什么,原大侠,咱们继续……你祖籍是哪儿啊?” “吴地。”原大侠配合着答道。“长江尽头入海口的一处岛上,很偏僻,鸟不拉屎的那种……到了父亲这辈就弃了祖业,跟着去扬州募兵的人来京中讨生活了……” “那原大侠,你膀子上是什么?” 原种迷迷糊糊的往自己双臂上一看,果然看到自己膀子外侧有着什么字迹图案之类的东西,再加上那种隐隐的刺痛感,他陡然反应了过来:“这……这自然是纹身啊!怎么……” “我晓得。”狱吏连连点头,却是打断了原大侠的思索。“原大侠祖籍吴地,吴地风俗嘛,自古有之,纹身乃是尊崇,与中原黥刑不同。再说了,这年头只要不纹在脸上,就算是中原人也有纹身的。我就听说,南阳那边就颇有不少私定终身的狗男女喜欢在身上纹上对方名字?” “确实如此。”原种此刻已经有些警觉了,但酒意上涌,只能勉强作答。“南阳毕竟属于荆州,兄台不知道,这大江左右,男儿多要裸露身体,凡是要裸露身体,那纹身为美的风俗……就自然是有的。” “罢了,最后一个问题。”狱吏终于抬起头来,看此人衣着,竟然颇为齐整,不像是寻常狱吏。“原种大侠识字吗?” “这是自然!”原大侠回答的格外干脆。“我以前不识字,这些年专门读书识字,已然登堂入室了!” 狱吏回头看向身后,大概是听到了什么指示,也不理会这原种大侠,就直接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原种惊疑不定,酒也渐渐醒了七分,再看向周围环境时更是警惕了不少,又把目光转向自己胳膊,只能认出那里被人纹上了一些字迹,好像只来得及上药水,连痂都还没结……又想起醉酒前被公孙瓒一行人叫到酒楼中去的事情,一时间头疼欲裂,完全搞不懂是怎么一回事……总不成是那群河北佬往自己胳膊上纹了什么造反的文字吧? 可是细细看来,却只认出了‘河南’、‘生’、‘死’几个字眼,再想看就实在是为难了。 “生不怕河南尹,死不惧幽都王!”少倾片刻,距离原大侠不过百余步外的一处狭窄庭院中,一位士人模样的中年人正捋着胡子,仰头对着月色吟诵着什么东西。“好纹身!好文采!好霸气!” 而就在这位身着便衣的文士身后,十几个配绶挂印的官员正齐齐整整的跪在那里,头都不敢抬的,听到此话后更是一起把脑袋埋得深深的……至于刚才那位问话的狱吏,干脆跪在了远远监狱门口处,根本不敢过来。 “想我朱野家世渊源,世出名臣,我曾祖尚为童子之时,连盗贼都称赞他是‘童子内刀’,后来更是拜为尚书令,总揽朝政;我祖少修儒术,去世后,蔡邕蔡议郎尊之为讳贞宣先生;而我父忧愤于宦官乱政,先弃冀州刺史为刑徒,千人上书为之鸣冤,后弃尚书而死节,蔡议郎尊之为讳文忠公……尔等告诉我,怎么到了我朱野这里,却在河南尹任中蹦出来一个‘生不怕河南尹,死不惧幽都王’呢?我朱野德薄到这个地步了吗?!” 原来,这个文士竟然是四代名臣的现任河南尹朱野! “明公!”身后一名官员鼓起勇气安慰了一句。“适才我已经我问清楚了,这纹身恐怕是近日刚刚纹上的,那緱氏县令就即刻让人把这胆大包天之徒给送来了……这种狂悖之语,未必就会流传出去……明公不如先放宽心?” “算了!”这超品的河南尹朱野忽的叹了口气。“何必说这种自欺欺人的话?看着吧,不日间这‘生不怕河南尹,死不惧幽都王’就要传遍宛洛了……我朱野也是知耻之人,与其在这里空自追悔,不如收拾治安,挽回一些德行,所谓亡羊补牢犹未晚矣……尔等也准备一下,这一年,这河南治下的游侠、大豪,给我该抓抓该杀杀,断不许再出第二个原种原大侠了!” “谨遵命!”后面跪着的一群河南尹属员当即应诺。 “既如此,我先回去休息了,尔等也各自散了吧!也不是……也不是什么大事!”言罢,这朱野朱大尹竟然就要离开此地了。 “明公……”就在这时,一位官员忽然又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当然,刚一问完这厮就后悔自己不识趣了。“那狱中的原种如何处置?” “既然人家原种大侠不怕我河南尹,”朱野头都不回道。“便送他去见幽都王!” “喏!”一众官员一边起身一边答道。 而等到眼巴巴的看到自家大尹消失在了视野之外,这时候为首的一名官员才黑着脸回过头来,示意远处跪在门廊处的那个狱吏起身:“听到没有?乱棍打死!然后让他家人领他回去做法事……若是他家里没钱,我们给他请道士去见幽都王!” “喏!”狱吏哆哆嗦嗦,却也用足了力气大声应道。 “后汉熹平年间,有洛阳城郊河南尹治下緱氏县,县中有游侠者名原种,多行不法,为一县之害,而县中人不能制也。燕太祖武皇帝与族中兄弟、乡邻子弟游学与緱氏山,亦颇受其扰。一日,太祖呼其来饮,待其泥醉,购纹师刻字于其臂上。左曰:‘生不怕河南尹’,右曰:‘死不惧幽都王’。毕,乃遗其于道上。河南尹朱野闻之,笑曰:‘且送其见幽都王’。县中乃安。”——《世说新语》捷悟篇 ps:还有新书群,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684558115。 ------------ 第五章 洛阳城中 公孙珣从不担心自己会被朱野给盯上,因为干过几年郡吏的他比谁都清楚这些中低层官僚的尿性。緱氏县里的官吏们也好,那些河南尹的属官们也好,一方面会迫不得已把这个‘捅破了天’的原种给送到朱野面前,另一方面却也会拼尽全力把这件事情塑造成原种的‘个人行为’和‘突发情况’,以减轻不良反应。 所以,自己的行为虽然有些捋虎须的感觉,但深知老虎习性的自己危险性并不大。 再说了,真要是被朱野知道了……那其实也无妨,有种他就来海内名儒卢植的‘緱氏山大学’把几十号河北士子抓走啊?原种一个游侠头子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一群河北士子不过编了两句话玩了个纹身,又没犯法……读书人的事,能叫个事吗? 实际上,后来发生的事情也验证了公孙珣的猜想,原种被打死了,自己这些人屁事没有……不过令人不爽的是,严打来了! 话说,严打这种东西影响还是很大,再加上可能也有点做贼心虚的味道,所以根本不用公孙珣催促,没出去玩的河北士子们就都跑到緱氏山上认真读书去了。甚至不止是河北士子,那些緱氏县本地人,宛洛各地的贵族子弟,也都个个老实了起来,尤其是他们在灵堂上亲眼看到了那个去见幽都王的原种大侠的尸体以后。 当然,这具尸体也稍微产生了一点副作用,那就是这些人如今见到那群河北士子就像是见了幽都王一样,总是脚底抹油,让想和他们做一番深入交流的公孙珣万分不爽。 就这样,书大概认真读了半个月吧,约莫到了四月上旬,就在这群年轻公子哥们快要忍耐不住的时候,反倒是之前和众人作出约定的公孙珣第一个打破了戒律,说是要请假去一趟洛阳,这瞬间让所有人都有了逃课的借口。 公孙珣请假去洛阳城,当然不是去胡天海地的,他是有正事的。实际上他得到消息,一个他一直很关注的人物,刘虞刘伯安接到了朝廷诏令回到了京城……无论如何,公孙珣都想看看这位未来很可能会跟公孙氏有着直接厉害关系的大人物。 毕竟,和名列八骏的刘表,以及此时已经是九卿之一的刘焉相比,这位刘虞刘伯安虽然家世很高,但个人的名位却明显还是差了一个档次,再加上好像还是公认的好说话……所以,公孙珣还是抱着很大期待能和这位见上一面,结交一番的。 “请少君稍候。”刘虞府上的门子穿着很朴素,也和传闻中的一样毫无架子,哪怕公孙珣明显未加冠也没有轻视的意思,而是很礼貌的接过了递来的名刺,直接进去通禀了。 但是,仅仅进去了一小会功夫,这门子就又出来了,而且依旧礼貌:“少君请回吧,主人正在堂上见客,我等不敢去打扰。” 公孙珣难得眯了下眼睛,这才收起名刺转身告辞。 不敢去打扰是胡扯,不然之前就不会收名刺,这必然是府中有身份的人看了名刺又问了门子情况后,觉得自己无足轻重,这才让门子出面打发了。 没办法,这个世道就是如此,层层叠叠,阶级分明。 地方上的豪强视氓首为无物,随意兼并欺压;世家大族视豪强为垫脚石,断然不会给豪强家族留一丝真正掌权的机会;而世家大族中也是分三六九等的,边郡的世族一般只能在边郡打转,很少有机会转型为经学世家,参与朝政;而经学世家掌握清贵位置,参与朝政,头上却也免不了如袁氏、杨氏这种四世三公的顶级大族把他们当做门下走狗使唤…… 公孙珣那位老娘常常感慨自己走运,能遇到一个姓公孙的死鬼,使得她能在这世间立足。但在公孙珣看来,这未免有些女人见识了。人活着,就要往上看的,怎么能因为自己不是下一层的人就心生庆幸呢? 而且再说了,自己家真的很得意吗? 有钱,没错,自己老娘为自己准备了一辈子花不完的钱,但是这年头有钱到底算什么? 徐州的糜家赶着上百辆车子来洛阳贿赂权贵,以此求官,求来了吗?可要是不求官,你有钱又有什么用? 有钱你能给自己修大宅子吗,能给自己搞一辆四匹马拉的车子吗,能看八八六十四个人一起跳舞吗,知不知道什么叫逾制?知不知道什么叫狱吏的尊贵?! 而这钱终究是自己老娘赚来的,她在,自己就有花不完的钱,她不在了……那自己真的能从保住这钜亿的家资吗? 至于有势,公孙氏也算是世家大族,而且在辽西根深蒂固,很多令支人甚至只知道有公孙氏而不知道有官府,堪称当地的土皇帝。 但是辽西令支的一个土皇帝算什么啊?没来洛阳之前公孙珣还把自家当一回事,可来到这里才明白过来……一个辽西,不到十七八万人口,每年都只能举一个孝廉,郡治阳乐城甚至不如这緱氏县外的那个路口繁华。 也怪不得人家刘虞的家里人看不起自己,连门都不让进。这要是袁绍来了,那刘虞能托大不见?! 而且再说了,这公孙氏的势力真的就是自己的势力吗? 按照嫡庶来讨论,将来当家的应该是那个很早就进了学的公孙范! 按照自己老娘所讲的那些事情来看,将来整个家族都要依附于公孙瓒……关自己什么事? 努力闻达于诸侯……说的简单,连母亲口中著名的老好人刘虞都不让自己进门,那曹操和四世三公的袁绍就真的能让自己‘闻达’了? 可是,想要跳出这个阶级樊笼,不求别的,只求能够登堂入室不让人看不起,又该怎么办呢? 大中午的,公孙珣长叹一声,然后扭头盯着远处微微露出一角的大汉南宫发起呆来——莫非,竟然还是要依靠皇权吗?也只有住在那里面的那个独夫,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把什么经学世家、大族豪强,乃至于寒门单家,来一视同仁吧? 可是,这年头皇权的代表是宦官……且不提那位南和县崔县君的忠告犹在耳边,身为士人,一旦依附宦官就是自绝于自己的出身,只说宦官的残暴,恐怕公孙珣自己都过不去自己心里的坎! 要是能有一个皇帝信任,却又不是宦官的大佬让自己攀附就好了! “那人是谁,为何在咱们家门口站着不动?”就在街口处的公孙珣盯着大汉南宫胡思乱想的时候,却没注意一辆简朴的车子从自己身边驶过,然后停到了刘虞家门处,车中走出来一个刚刚束发的少年,看年纪与刘备倒是相仿,赫然是刘虞的长子刘和。 “回禀少主人。”门子赶紧低头解释了一番。“是一个据说在洛阳求学的世家子弟,刚才求见主人不成,不知道是不是心怀怨怼,竟然就站在那里不走了。” “可是你有所失礼?”刘和正色问道。“父亲大人让你这个亲信看门,就是怕无端得罪了人。” “断然不敢。”门子再度俯首道。“主人的教诲小的一直铭记。恐怕是这人年轻气盛,入不的门便觉得受了辱,这也是常见的事情。” “这倒也是。”刘和点头道。“不过既然是世家子弟,为何不让他入门呢?” “是主母否的。”门子小心答道。“她说辽西偏僻,不值一见……” “哪儿人?”刘和猛地一怔。 “辽西。”门子低头答道。“辽西公孙氏,手上有辽西候郡守的名刺,还有自己叔父右北平长史的名刺……” “我去与母亲说。”刘和皱起眉头道。 “少主人……”门子欲言又止,似乎是想劝一句。 “你不晓得。”这刘和忍不住多了句嘴。“刚刚才在杨府上得知,父亲这次来京城应该是被陛下点了幽州刺史,既然如此,这辽西名族,怎么能不见呢?而且再说了,父亲这边正式任命都未下来,连我都是在四世三公的杨家那里打听到的,结果这边公孙氏的子弟竟然就找上门了,岂不是更说明人家的不凡?” 门子连连点头,然后也不再劝,就任由这刘和进去了。 然而,折腾了一个来回以后,等刘和带着仆从出来迎接,却发现门前的街口处已经再无人影了。 公孙珣丝毫不知道自己错过了和未来幽州大佬接触的机会,他满怀心事,颇为丧气的打马出城,到了晚间,却是又回到了緱氏山下。 “大兄不在?”公孙珣一脸茫然。“他不在便不在就是了,这有何妨,为何要专门候在这里告诉我?也无外乎就是宿在了緱氏县城中或是山上吧。” “不是这样的。”等在院中的公孙越连连摇头,丝毫不掩饰自己满脸的复杂表情。“兄长不知道,大兄今天走了天大的运气,随一位新认下的老师去了洛阳城了!” “什么意思?”公孙珣愈发疑惑了。“哪来的新老师,还去了洛阳城?” “是当今九卿之一,光禄勋刘宽刘公。”公孙越赶紧解释道。“刘公从宛城访友回来,车轮子恰好在咱们家门前的路上坏掉了,就来咱们这里借车子,而大兄刚好在家,就出来帮忙……那刘公看大兄仪表堂堂,声音宏亮,就坐在咱们院中细细的问了一遍他的情况。本来只是借车子的,最后竟然直接收了大兄做学生,而大兄也亲自驾车护送着这位新老师回家去了。” 公孙珣怔了半响……这尼玛就是自家老娘嘴中大气运主角和路人的差距吗? 自己专门去拜访一个还不是很位高权重的刘虞,结果被人拒之门外,而自己这位开了挂的族兄在家里坐着,竟然就从天上掉下来一个位列九卿的老师! 真tm不公平! “兄长不晓得。”那边公孙珣正在胡思乱想,公孙越却忍不住继续科普起了这刘公的的身份。“大兄走后我找人专门打听了这位宗室出身的刘公,他的来历可是真的不凡!其父就位列三公,他本人很早就被称为经学大家,入仕后更是连续做过东海相、尚书令、南阳太守,因为作风随和,向来被尊称海内长者。后来当今陛下登基,他又被征为太中大夫,为陛下讲经,如今陛下加冠成年,他自然就水涨船高,区区数年,历任侍中、屯骑校尉、宗正、光禄勋……” “你且等等……”公孙珣突然打断了对方。“你说这位刘公干过什么?” “侍中、屯骑校尉、宗正、光禄勋……都是清贵到极点的位置。”公孙越赶紧重复了一下。 “之前!” “之前是太中大夫,为陛下讲经……” “所以深的陛下信任?”公孙珣接过了话来,却是微微眯了下眼睛。 “那是自然,这可是陛下少年时期的三位正牌帝师之一。” “你去找金大姨,请她备三份最重的拜师礼!”公孙珣忽的正色吩咐道。“大兄既然拜师,怎么能不备六礼束脩呢?明日我和你一起去洛阳帮他补上!” “刘虞字伯安,东海郯人也。祖父嘉,光禄勋。虞初举孝廉,稍迁幽州刺史……将赴任,时瓒于洛阳,乃上门谒见,门子以边郡粗鄙,骄横不纳。瓒退,阴噬指曰:‘匹夫无礼,来日升腾,必有厚报!’”——卷三诸公孙列传 ps:公孙瓒历史上确实有两个老师,也就是说他确实又拜了刘宽为师,有一件非常著名的文物为证。 还有新书群,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684558115。 ------------ 第六章 峰回路转 “把你们知道的关于刘公的逸事都给我说出来,说一件送银一锭。” 时间是当日晚间,说话的是公孙珣,说话对象则是这緱氏山下乡中与亭中的一群低级吏员,而在公孙珣和这群吏员之间的则是一堆白花花的银锭,元宝形的,在烛火的映照下煞是亮眼。 话说,白银这玩意在汉代基本上不会作为货币来使用,汉代真正的流通货币应该是铜钱、布帛以及黄金,而白银一般是用来铸造银器的。但是,这玩意毕竟是天然的贵金属,它的价值毋庸置疑。 至于说为什么某人一赏赐别人全都是白花花的银锭,那就要去问某位恶趣味的大娘了。 废话少说,回到眼前,可怜一群低级吏员——公孙珣为了不惹出事来,连乡蔷夫和亭长那种级别的都没请,就是一些乡书佐、里长、求盗之类的人物,全都是居住在緱氏山下的本地人,天子脚下有些见识,但可能一辈子都没和这么多银子共处一室过。 “我且为少君说一件刘公的事情。”一名乡中书佐第一个按捺不住,果然这读书人自古就靠不住。“刘公极度喜欢喝酒,而且为人特别懒散,很少洗手洗澡,从他老家弘农到他任职过太守的南阳,几乎人人都知道他这个嗜好,早年间洛阳城里甚至有人根据这个编过谚语,只是具体文字我实在是记不得了。” “原来如此!”公孙珣眉开眼笑,直接将一锭银子递了过去。“喜欢喝酒,懒得洗澡……说的好,可还有其他的吗?” 其他人看的眼睛都直了,尼玛这种人尽皆知的事情都能给银子,那自己还瞎想什么啊? “少君。”一名里长仗着嗓门大直接抢过话来了。“我给你说一件刘公去年的逸事……刘公这人是出了名的宽仁,去年有一次他从洛阳回弘农老家,也没带仆从,就只是一个人赶着一辆牛车顺着路走。结果走到路上,恰好遇到一个丢了牛的人,非说刘公车上的那只牛是他家的。结果你猜怎么着?这刘公一言不发,直接下了车子把牛解下来给了那人,然后自己步行回家了。后来过了两天,那人又把自家的牛找到了,非常羞愧,就专门带着那头牛来洛阳刘公府上赔礼道歉……结果刘公说,牛这东西又不是人,认错了很正常,哪里需要道歉?反倒是劳累你专门进城一趟。最后,刘公竟然又招待了那人一顿饭,才笑眯眯的将人送走。” 公孙珣这次是真的目瞪口呆了……这刘宽可是位列九卿的帝师啊,真大佬无疑,脾气竟然好到这程度?这要是在边郡敢有人讹别人的牲口,怕不是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来了。 而且,如果说前面把牛解下来给对方,可以算是好汉不吃眼前亏,那后面人家都来到自己家里了,还这么宽仁那算什么?真菩萨心肠? “说的好,就是这样的事情,多给我讲讲!”回过神来以后,公孙珣直接拿了两锭银子递了过去。 “我也知道一件事情。”又一人迫不及待的开口了。“这刘公的宽仁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据说他这人从来没发过脾气,几十年如一日,就是他的夫人都觉的怪异。于是有一次上早朝,等到刘公穿好衣冠正准备离家的时候,他的夫人让一个女婢捧着一盆滚烫肉羹进来,假装失手把肉羹泼在了刘公的身上,以此来试探……结果您猜如何?这刘公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直接拉住了那个女婢的手,问她有没有被烫着……” 有了心理准备的公孙珣又面色如常的递过去两锭银子。 就这样,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听下来,一个脾气极度温和,极度喜欢提携后进,极度嗜酒,极度懒散,又极度有学问的国家长者形象慢慢的就勾勒了出来。 公孙珣心中大定,因为他也算是听出来了,这位刘公不是真圣人,那也是要装一辈子圣人的……而这两者有区别吗? 既然是这么一位老好人,甭管对方心里清不清楚,捏着鼻子靠上去就是了! 自己既然能搭上那位大气运族兄的一次顺风车,自然可以来搭第二次……公孙瓒难道还会觉得不爽吗?他又没少二两肉! 就这样,听了半夜的趣闻轶事,将一整摞银锭全都送了出去,第二日一早,公孙珣却显得精神抖擞,竟然连连催促金大姨准备东西,然后就和公孙越、韩当一起护送着车子往洛阳城中赶去了。 刘宽府上的门子和刘虞府上的门子一样随和,但是这一次人家竟然连名刺都不看,只是问了一下情况就直接就敞开大门让进去了……公孙珣还好,心里毕竟有些准备,这公孙越和韩当已然是目瞪口呆。 进的门来,自然有仆从一边接收礼物,一边引着公孙珣等人去堂上见主人家。而且非只是公孙珣和公孙越,就连韩当也被引上了堂,弄的后者浑身不自在——他一个辽西边郡的游侠,最大不过当过两百石的塞障尉,还没正式上任,如今不过是个白身的宾客,怎么就能被引到当朝帝师,九卿之一的刘公家正堂上去了呢? 还给安排了座位! 不一会,公孙瓒先出来了,先是挤眉弄眼了一阵子,然后再出来的却是刘宽的长子刘松,众人赶紧起身迎接。 话说,这位刘松已经算是中年了,胡子都蓄得很长了,也是成家立业的人物,可一出来却也是很客气,先是通了姓名,然后自然就要讨论来意了。 公孙珣赶紧把自己等人和公孙瓒的关系,还有束脩的问题又说了一下。 “哦。”刘松捻着胡子连连点头。“礼物已经让家母暂时代为收拢了,但是贤昆仲此行除了束脩六礼外还有不少其他重礼,家中家风很严,到底收不收还是要等父亲做裁决的,诸位不妨等一等。” 公孙越紧张的不行,几乎是出于本能的追问了一句:“不知道刘公在忙什么?若是有大事要做,我们可以先行告退。” “无妨。”刘松继续捻着胡子道。“家父因为收了伯圭为学生,昨晚上心情愉悦,就多喝几杯,如今还在酣睡……无论如何他午时总是会醒的,几位要是无事,不如与我一起闲坐,说一些辽西风物,也让我涨涨见识。” 公孙越和韩当愈发不知所措,这真不是自曝家丑吗?倒是公孙珣依旧是波澜不惊——很好,只能说这很刘宽了。 这年头也没午饭这说法,公孙珣虽然被自己老娘养惯了胃口却也只能忍着,然后和人家这位九卿之子说些什么乌桓、鲜卑之类的话题……到了午时,果然,一位挂着黑眼圈、穿着随便,甚至手上明显黑黝黝的老爷子从里面慢腾腾的走了出来。 从刘松到公孙瓒,从公孙珣到韩当,众人赶紧起身行礼。 “都坐都坐。”老爷子不以为意的摆摆手。“人活在世上讲的是一个通脱,一群年轻人何必如此拘谨?不要像我家的孩子,自幼被他母亲教着,已经失了锐气。” 刘松就在眼前,众人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答话。 “刚才我起床时,听我家夫人说,你们是来为伯圭交拜师礼的?”这刘宽坐下来以后自顾自的说道。“虽然听说礼物中有不少美酒,让我颇为意动,但何至于此呢?我这人向来是走到哪里学生就收到哪里,从东海到南郡,从弘农到洛阳,我这学生满地都是。而伯圭这孩子呢,仪表堂堂,又懂礼貌,出身又好,我昨日一看就特别喜欢……” “你个老糊涂!”就在此时,堂后突然传来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声。“是真糊涂了还是酒没醒?!人家的礼物从束脩六礼到各色精美器物,全都是按三份置办的,又是三兄弟齐至,分明是这两人也想拜你为师,你怎么翻来调去就只说一个伯圭呢?!” 公孙越惊的面色苍白,韩当更是吓得直接站起身来,倒是公孙珣和公孙瓒还有那刘松充耳不闻,勉强拿住了架子。 “哈哈哈!”这当朝光禄勋刘宽闻言拊掌大笑。“夫人指教的是,是我老糊涂了,既然你这二人如此求学心切,那就也上前来拜我一拜吧!” 饶是之前表情各异,此时公孙珣和公孙越也不由大喜过望,二人赶紧上前跪拜,甚至直接口称大人,这就算是在卢植这个经学的记名老师之后,又多了一位登堂入室的真正嫡传老师了……而且还是位列九卿的当朝帝师,海内长者。 “太祖武皇帝好学,初从涿郡卢植于緱氏山通经传,然卢植拜九江太守,群少嬉戏无度,独帝不假声色,日夜苦读于舍中。后汉名臣刘宽过緱氏,隔门闻其诵声,乃曰:‘岂可置美玉于此乎?’乃推门而入,收纳入室,言传身教,士林传为美谈。”——《士林杂记》劝学篇燕无名氏所录 ps:还有新书群,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684558115。 ------------ 第七章 花明柳暗 多了一个位列九卿的老师后,公孙珣三兄弟第一感觉就是眼前豁然开朗。 之前见都没见过的人物,却如流水一般在眼前闪过,而且是近距离的接触;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国朝重事,却见天的在耳边响起;之前不知道的情况,如今也能够以一个更高的视角来俯瞰。 毕竟嘛,刘宽虽然是个喜欢喝酒却不喜欢洗手的大佬,但毕竟是当朝九卿,五天一次的朝会,哪怕算上刚成年的皇帝,那他也是跪坐在前三排的。至于他所担任的职务,也就是光禄勋是干什么的?答案是总领宫内卫兵的大总管……这个职务,有两个极度重要的职权,首先一个自然是戍卫皇宫了;其次一个,就是管理郎官。 而之前不止说过一次,汉代的郎官有一种中央党校的感觉,你举了孝廉也好,举了茂才也好,因为担任上计吏而被朝廷挽留也cd是要经过一个三署郎的位置才能成为朝廷命官的。或者反过来说,当朝廷真正准备重用一个人的时候,没有郎官资历的人是不大可能被选中的。 那么跟在光禄勋身后,所见到的才俊可就真是车载斗量了。 实际上,这公孙珣在洛阳刘宽府上盘桓了短短几日,就已经见到了诸多知名才俊,而这些人不是名门子弟,就是各个郡国中的翘楚人物。 比如说太原王氏的王邑,这位在刘宽门下大概是就是公孙瓒在緱氏山那边的地位一样。不过说实话,公孙珣因为对这个名字没印象所以内心是有所轻视的——年纪又不大,那到了乱世又没什么名声留下,不是死了大概就是草包废物了。 但公孙珣不知道的是,这位在历史上其实也是一方小诸侯,割据河东多年,最后被曹操迫降了罢了……而他之所以不知道,只是因为自己老娘没那么博闻强识而已。 还有一位叫傅燮的,出身边地,年纪比公孙越还小一岁,在刘宽这里大概相当于刘备在緱氏山那个位置一样。但是,从刘宽到公孙瓒,从王邑到公孙越……总之,除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公孙珣以外,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小毛孩子将来一定会有成就!就好像那緱氏山上,除了公孙珣以外,所有人都觉的刘备这熊孩子肯定不会有出息一样…… 你看看人家傅燮,出身边地能文能武不说,而且非常好学,更重要的是年纪轻轻就能持重,那些书上的高风亮节,他能做到的一定会去学着做,书上批判的行径,他能避免一定会避免。同时,人家年纪尚小就已经身长七尺有余,将来成年以后,一个‘身长八尺,容貌雄伟’想来也是少不了的。 没办法,这年头就是以貌取人的,公孙瓒长得帅就能被太守招了女婿,嗓门大就能被刘宽招为学生,换成刘备那个大耳朵肯定不会有这个运道的……甚至当日刘宽能这么痛快收公孙珣和公孙越为学生,这个体格雄壮和容貌端正的缘故也是少不了的。 但是,公孙珣依旧是有所轻视的,理由跟王邑一样,总觉的自己老娘没说过的人,不是早死就是废物,这傅燮虽然肯定不是废物,但估计会早死。 最后还有一个,叫做许攸,字子远。 呃,许攸是南阳人,考虑到刘宽曾担任过南阳太守,而且后者还习惯性的喜欢在任内讲学,那么这许攸估摸着不是刘宽的门生那也是故吏,甚至两者都有……无所谓的,人家刘宽不差这个正在当郎官的门生故吏,而许攸交游广阔,似乎也不差刘宽这个老师。 但有所谓的是,这位在公孙大娘两个月三国故事连载中让人印象深刻的谋士,却和公孙珣一日千里,熟络的不得了。 “珣弟可在?”小眼睛细胡子的许攸又一次背着手迈进了刘宽府上侧院的大门。 “子远兄。”公孙珣赶紧放下手里让人头昏脑涨的《易》上前问候。“今日怎么有空来此?” “哎……瞧你说的,无事便不能来找你了。”许攸笑嘻嘻的捻起了自己的细胡子。“怎么,莫不是对我厌烦了?” “子远兄什么话?”公孙珣直接就笑眯眯的拉住了对方的手。“你我兄弟一见如故,这些日子在洛阳,兄长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了!上次帮我们兄弟引荐韩文约(韩遂)的事情我还没好好谢你呢!” “无妨!”许攸听到一个‘谢’字,一只手和对方握着,另一只手都快把自己的胡子揪断了,脸上更是掩饰不住的喜色……没办法啊,谁让自己一生下来就对钱这个东西毫无抵抗力呢,而谁又能想到眼前这个未加冠的辽西小子会那么有钱还那么大方呢? 那党人八厨也大方,可惜自己目前还不够资格去享受八厨的钱财,正想着要不要找一位不缺钱的主去跟着混呢,谁成想天上掉下来一个公孙珣,愣是拿白花花的银子和黄灿灿的金子把自己砸的五迷三道的! 而另一边,公孙珣对这许子远其实也是……呃,蛮欣赏的。 贪钱不要紧,只要能给办事就行啊!而这位许攸许子远,向来是拿钱就给办事的,无论是自己想结识什么人,还是想参与什么活动,又或者是想扬名,人家从来都不拿什么架子,只要给钱,那绝对愿意倾力帮忙。 而且,这个许攸本身是南阳人,之前就说了,这年头宛洛一体,南阳、河南、颍川这一片地方是公认的大汉朝的核心三角区,所以人家确实人脉广、路子野,经常就跟谁谁谁是通家之好,跟谁谁谁是总角之交的…… 总之,这位真的是一个很合格的洛阳交际圈引路人! 那么也就难怪这二人一见如故握手言欢、臭味相投便称知己了。 就这样,二人说了几句闲话,然后就一起来到别院中向阳的一处席子上坐下,却是把话题重新扯到了交际问题上。 “珣弟你不知道。”这许攸略带得意的说道。“蔡邕蔡伯喈这个人官位不高,所任议郎之职也不过是一个能直接上书朝廷的光禄勋属官……也就是咱们刘师的属官了……但名声却很大,而且交游极为广阔。你若是想要在这洛中闻名,不如往他那里一去。” “这是为何呢?”公孙珣虚心求教道。 “因为蔡伯喈这个人,有三件本事旁人根本拍马都够不着,号称三绝……一个是书法,这蔡伯喈的书法已经到了开宗立派的地步,俨然自成一体,这种书体,笔画中丝丝露白,似用枯笔写成,所谓妙有绝伦,动合神功,号曰飞白!” “这个自然是久仰大名的,还有两个呢?”不仅是公孙珣,在别院里读书的不少人,包括公孙瓒、公孙越,还有王邑、傅燮等人,此时都难免竖起了耳朵,公孙瓒和公孙越更是理所当然的围了过来。 “还有两个,一个是文章华美,洛中无人能及。”许攸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其实,这两绝已经足够让他在洛阳如鱼得水了……珣弟你想想,有这种本事最适合干什么?当然是写祭文、立碑文了。所以这宛洛一代,但凡哪个豪门大户家里死了人,谁不想请他去立个碑写个祭文呢?而葬礼这种事情向来是最承情的,所以说,这蔡伯喈颇有靠死人风生水起的味道。” “这倒也是。”公孙珣连连点头,却忍不住瞥了一眼在一旁认真读书的傅燮,因为他刚才清楚的看到,这家伙在听到‘靠死人风生水起’这种说法后明显的皱了下眉头。 “最后一绝,则是音律上的修为。”许攸说的正得意呢,根本没注意到其他人的反应。“不过珣弟你可知道,这蔡伯喈当年差点因为自己音律上的成就而绝了仕途!” “哦?” “想当初,这蔡伯喈也是家门颇高,更兼师从名门,年纪轻轻号称经学大儒,本来前途大好……”说到这里,许攸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们不晓得,当时朝中五名大宦官号称五侯,听到他的名声,知道他鼓琴鼓的出神入化,结果五个人联名鼓动先帝征召他来做官……顺便为陛下鼓琴。你当然,这音律也是雅事,臣子为陛下鼓琴也是大礼所在,可一个士人,在党锢之祸面前,不是被三公征召,也不是被朝廷选拔,而是被当朝最跋扈的五名宦官联名举荐,他蔡伯喈真要是做了这官,以后也就不要自称士人了!” “这倒也是。”众人纷纷点头,士人宦官不两立嘛。 “于是这蔡伯喈接到诏书后,一路上走走停停,走到那虎牢关前实在是不敢往下走了,只能称病。”许攸继续笑道。“而先帝知道以后自然勃然大怒,最后终先帝一朝这蔡伯喈都做不了官。一直等到今上登基三年,司徒桥玄桥公想起他了,然后发出征召,蔡伯喈这才从头做起……却已经是半生蹉跎了。” 众人闻言愈发感慨,这可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的典型。 “不过那些都是旧事了。”许攸摆摆手道。“如今这蔡伯喈重新出仕,交游广阔,更兼鼓的一手好琴,洛中闻名,所以达官贵人、世家子弟都喜欢去他府上玩乐,只求能闻上一曲,……于是一来二往,这蔡府却也隐约变成了洛中一景的去处。” “原来如此。”公孙珣故作感慨道。“如此盛景,不知道珣等人有没有这个机会去这蔡伯喈府上一观啊?” 许攸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当即拽着对方的衣袖道:“这事容易,我和蔡伯喈去说,下次咱们……呃,珣弟也好,伯圭也罢,阿越也行,反正咱们同去,他一定会给面子的。” “那就多谢子远兄了。”从公孙珣开始,三兄弟都纷纷拱手行礼。 “无妨,无妨。”许攸听到谢字后再度喜笑颜开。 话到这里,许攸原本是可以就此打住的,但得意忘形之下,这厮难免多了句嘴:“不过我有一言要说给贤昆仲听,去了这蔡伯喈府上以后,借此地与洛中才俊交往无妨,但万一遇到了这蔡伯喈本人,以礼相待即刻,万万不要和他相交太深……” “这是为何?”公孙越略显不解的问道。 “贤昆仲不晓得。”许攸捻着胡子笑道。“你当这蔡伯喈身怀三绝,名满天下,光是受他恩惠替自己祖宗立碑定传的豪门大家都不知道有多少,而此番入仕也有数年,却为何还是一个六百石议郎呢?” 公孙兄弟哪里知道这些,自然面面相觑。 “因为太迂阔了!”许攸摇头感慨道。“他这人身为议郎,是有资格直接上书言事的。之前几年陛下未加冠时还没看出来,可是从今上亲政以后,这蔡伯喈就好像失心疯一样,总是上书说一些让大家都难堪的大实话,还自以为傲!殊不知,这天下感恩的人少,记仇的人多,这几年间,因为上书直言而失去的人心比他之前几十年攒下的人情都要多了……要不是他现在还算是咱们刘师的属吏,大家愿意给刘师一个面子,否则……呵呵!你们且看着吧,等咱们刘师一旦高升到三公之位,这光禄勋一职成了其他人的囊中之物,那这蔡伯喈免不了要亡命江湖的!你们说,这种人有深交的必要吗?” 三兄弟各自感慨,也都无言以对,公孙珣想起自家老娘说的那蔡邕的结局,更是感慨。 不过,这一番话却终于惹到了一位在一旁读书的少年。 “许君这算什么话?!”傅燮掷下手中的书简,愤然驳斥道。“身为臣子上书直言,本来就应该是职责所在,蔡公不计较个人得失,忠贞敢言,更是我辈楷模,与这种君子相交应该是一种荣幸,你怎么能反过来劝伯圭兄他们不要和蔡公深交呢?” 此言一出,众人赶紧来劝,公孙珣兄弟三人更是着急万分……三人都不傻,这要是傅燮学着那北海名士管宁来一个割席断交,然后名扬天下,那自己三人算是什么?岂不是要丢人丢到姥姥家? 不过好在许攸这个人心里透亮,大概是是看在公孙珣小钱钱的份上也不和傅燮计较,直接笑了笑,挥挥袖子就走了,临走前还不忘说有机会给公孙珣等人再引荐一个叫逢纪的南阳老乡……颇让众人松了一口气。 “这傅燮太过分了。”三兄弟送许攸出门,还未回身公孙瓒就忍不住自己的满脸厌恶之意了。“就好像这举世污浊,偏只有他一个人高风亮节一般……人家许子远所言哪里差了,难道那番话不是为了我们好?” “其实大兄。”公孙越闻言却摇头道。“傅燮这人虽然过于耿直了些,但相较于许攸还是让人放心的……许攸这人,今天可以因为珣兄大方而在这里贬低蔡邕,明天也有可能因为别人大方来贬低我们。而傅燮这小子,无论如何,与之为友,总是能让人放心的。” 此言一出,饶是公孙瓒身为长兄,却也一时语塞。 “不如搬出来吧!”公孙珣无奈打圆场道。“对于傅燮这种人,敬而远之是最好的方式,也省的再出这样的事情。而许攸此人,当然不可以作为长久依仗,但短期内还是要靠他来经营人脉的……反正我们在洛阳也呆不长,倒也无妨。” 公孙瓒和公孙越齐齐点头,于是三兄弟商议好,公孙瓒去刘宽府上周边去寻一处小宅院,而公孙珣则和公孙越一起回一趟緱氏山,取些钱财来,也好方便行事。 “太祖年少,尝与族兄弟品评洛中人物……越称:‘许子远凶淫之人,性行不纯。’瓒曰:‘傅燮耿直无度,必招杀身之祸。’太祖曰:‘何其苛也?万事万物以人为本,人才难得,许攸虽贪,尤可用其智计;傅燮虽耿,尤可托以腹心。如是而已。’瓒与越乃谢。”——《旧燕书》卷一太祖武皇帝本纪 ps:还有新书群,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684558115。 ------------ 第八章 洛阳城外 傍晚时分,天色却显得格外清朗,韩当骑马在前开路,公孙珣则和公孙越一起在后面骑马跟着,边走边聊……实际上,虽然已经快要到緱氏山下了,二人却还在为之前的事情议论不休。 “兄长,咱们在洛阳呆不长,许攸这人你暂时应付一下也无妨,可是傅燮此人真的是值得深交的。”公孙越苦口婆心。“不能因为这种事情就和如此人物生分了。” “我难道不晓得傅燮此人将来必成大器?”公孙珣无奈答道。“就好像我难道不晓得许攸这厮贪得无厌?只是阿越,不管这些人如何,我心里其实有另一番考量……” “是何道理?”公孙越勉力问道。 “阿越你看,这洛阳非比辽西,此地汇集了几乎全天下的人杰,少年英才简直如过江之鲫,而且每一个人的家世、人脉、能耐,都未必比我们差,甚至有些人远高于我等……所以说这个时候,我们在扩大交际,游学求名的时候一定要注意一件根本大事,那就是万万不能失了本心!” “何为本心?”公孙越认真追问道。 “以我为主。”公孙珣坦然答道。 “以兄长为主?” “不是,”公孙珣无奈纠正道。“是以自己为主。就是无论和谁交往,位高者也好,位低者也罢,德行让人景仰的也行,行事让人鄙夷的也无妨……一定要坚守自己本心,不能随波逐流,更不能在双方交际中失去自己的自主地位。阿越,傅燮虽然是个人物,但你千万不要因为他如何就要自己怎么样!再好的人物,不能为自己所用,反倒要为他如何如何,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公孙越为之哑然……这个道理,虽然咋一听有些自私到刺耳,但却隐约有这么一番道理,因为别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自己这位兄长的这个‘为自己所用’并不牵扯到什么道德因素,纯粹就是个主次问题而已。 不过稍一思索后,公孙越却忍不住提及了另外一个人:“大兄那里……” “大兄的性格从小如此。”公孙珣耷拉下眼皮答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些道理,他明明心里懂得,却总是要别扭着来……而我们做弟弟的,怎么好多说?” 公孙越瞥了自己这位兄长一眼,刚要再说话,却忽然听到前方喧闹了起来,放眼望去,赫然是前面开路的韩当遇到了骑马纵犬的刘备几人,正在那里笑谈呢。 公孙珣兄弟随即闭上嘴,也打马上前,和这些数日未见的‘同门’聊了起来。 一番笑谈以后,得知那边还是在放养状态,而那边更是早就知道公孙珣兄弟傍上了真正的大佬,但双方都未有什么见外的感觉……这很正常,就好像当初在辽西时公孙瓒忽然被太守看中点了女婿,公孙珣可以有资格妒忌,但郡府中其他年轻的吏员是没资格妒忌的,谁让人家姓公孙呢?谁让人家身长八尺容貌雄伟还‘大音声’呢? 同样的道理,谁让公孙兄弟本来就是这群人中拔尖的呢?而刘备又只是个家道中落的‘汉室宗亲’呢? 就这样,双方说笑一番,因为一边要回山下休息,另一边要去县城里送还犬只什么的,所以就此别过……然而,纵马走不过数步,公孙珣却又忽然勒住马匹,并回头看向了和自己错开的刘备一行人。 “兄长?” “少君?” 公孙越和韩当一起诧异的看向了公孙珣。 “你们觉得……”骑在马上,映着夕阳,公孙珣欲言又止。“这刘备和那傅燮相比,为人做事有什么长处吗?” “兄长……说反了吧?”公孙越和韩当对视了一眼,然后前者率先开口。“你要是说傅燮和刘备相比有什么长处,我能列出十条不止!” “真要是那样我就不问你们了。”公孙珣手握缰绳道。“我问的就是刘备相比较于傅燮的优点……肯定是有的,你们说来看看。” 公孙越沉默了下来,他的答案不言自明。 “算了。”公孙珣摇摇头,又扭头问起了韩当。“那义公兄怎么看呢?” “我和越公子想的差不多,这傅燮的长处比之刘备多的是。”韩当一开始也是紧皱眉头连连摇头,但却还是若有所思的多说了一句。“不过,非要说这刘备比那傅燮的长处……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长处,因为很有可能是我本身出身过低的缘故……” “无妨,尽管说来。” “是……少君。”韩当认真道。“你不晓得,这几日我一个寒家跟着少君你们在洛阳刘府中盘桓,除了那刘公本人实在是宽以待人,让人心折外。对上其他的世家公子,我总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颇让人不自在,对上那个板板整整的傅燮,就更是让人如芒在背了。而在緱氏山,虽然也有不少世家子弟,可但凡有刘备这小子在,却总是能让人不知不觉放松下来的。” 公孙珣面色平静,认真倾听,而公孙越一度张口欲言,却终于还是闭上了嘴。 “其实不止是我。”韩当继续说道。“咱们在緱氏山这里,满府上下百余人,从金大姨算起,到下面三韩小婢,虽然不说有多喜欢这刘备,却几乎全都不讨厌他,他有什么事情来找,大家也都是能帮就帮。至于那个傅燮,虽然我对他也是佩服之极,但却对少君的一句话非常赞同,那就是最好对他敬而远之才能让人舒服。” “好一个敬而远之。”公孙珣忍不住感慨道。“其实人性相通,你我都如此觉得,其他人又如何呢?那傅燮行事高洁,谁在他面前不是如芒在背呢?刘备虽然胡闹,但是从大兄到我再到阿越,又有哪个讨厌他了吗?这番话义公兄说的实在是好……不过,咱们赶紧回去吧,明日还要再赶去洛阳。” 韩当和公孙越一起点点头,转身催动马匹,而公孙珣跟在后面,一边轻轻走马,一边却是盯着远处官道尽头的夕阳出了神。 话说,公孙珣心里所想何止是这一层? 他听到韩当如此说后,却是恍然想起了母亲说过得那些关于这刘备的‘事迹’和评价……这刘备能‘得人’! 至于这个‘人’,此时此刻,大概因为秩序尚在的缘故,只能是士人。其他人,无论是有武力的勇士,还是能种田的氓首,在士人眼里都不算是人的,而刘备年纪尚小,也够不着太多的士人,所以他的‘得人’才不显。可是仔细想想,乱世一开,这个人就不只是士人了,上至公卿,下至氓首,凡是有一技之长的人那自然就都算是人了,这位的得人自然就显得格外突出了。 正所谓见贤思齐,两相对照之下,公孙珣却难免有些反思了起来……母亲从自己幼年时期起就教导自己,说万事万物以人为本。自己虽然听进去了,但却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那就是碍于出身和视野,自己其实长久以来都没能搞清楚这个‘人’的概念,勉强收拢一个韩当还是按图索骥……看来,自己得‘知错能改’了! 恍惚间,前面一阵喧闹,已然是赶到了緱氏山下的别院中,公孙珣下得马来,也不说用饭的事情,却是直奔后院去找这别院中管事的金大姨去了。 “刘备……之弘毅宽厚,知人待士,盖有高祖之风,英雄之器焉。机权幹略,不逮燕武,是以基宇亦狭。然折而不挠,终不为下者,抑揆彼之量必不容己,非唯竞利,且以避害云尔”——《旧燕书》卷二十八世家第三 ------------ 第九章 道明理彻(二妞生日快乐) 说是金大姨,其实今年才三十来岁,毕竟嘛,当年公孙大娘买下这批三韩女奴时就全是一群小毛丫头而已。但是话还得说回来,无论如何人家也是看着公孙珣长大的,所以公孙珣叫一声大姨也总是没问题的,双方关系也向来很融洽。 “阿珣怎么来了?”见到公孙珣过来,后院的金大姨自然也是蛮高兴的:“刚回来,应该先去净面再去吃饭才对,可是有什么事情?” “些许小事。”公孙珣一边坐到了一个小板凳上——这又是公孙大娘的‘发明’,只是在外面碍于礼法没法用而已,一边笑答道。“劳烦大姨取些钱物来,我明日要在洛阳城中置处小房产,还要和洛中士子交游……” “这事无妨。”金大姨闻言不以为意道。“来时主母交代了,凡是对阿珣你扬名有助力的事情,比如说这和洛中的士子交游……那钱财上的界限一律放开。” 公孙珣点点头,俨然是想继续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突然转了弯:“许久没和大姨一起说话了,今天就在这里吃饭,顺便聊一聊闲话好了。” “阿珣不嫌我啰嗦就好。”金大姨失笑道,然后即刻起身吩咐小丫头打水、铺陈桌子之类的。 收拾一通后,二人坐好,自然有小丫头碰上饭来,公孙珣低头一看却忍不住笑了:“竟然是鸡肉羹?” “怎么,不合口味?”金大姨微微一怔。“我记得你蛮喜欢鸡肉的,不行我让厨房换别的上来,上百口子人的厨房,总不能只做鸡肉羹的。” “不是这事。”公孙珣盯着眼前的鸡肉摇头笑道。“只是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旧事而已……” “什么旧事?”金大姨是真的好奇了。 “时间太远,不是很确定了。”公孙珣一边用筷子扯开炖的稀烂的鸡肉一边说道。“我说出来,大姨帮我想想有没有这回事……我隐约记得是我五六岁的时候,有一次过年前后吃饭,正吃着呢,我忽然就想吃鸡肉,可炕桌上的鸡肉却已经被吃光了,好在家中有不少剁成块、腌渍好,又系在屋檐下冻着的鸡肉,于是母亲就让李三姨去外面拿些冻上的鸡块来给我煮……” “我记得!”对方话未说完,金大姨就笑了起来。“你没记错,确实有这件事情,不过煮肉的不是你李三姨,根本就是我!照理说,冻肉应该先用温水化开,然后才能煮。但是当日不是正在吃饭吗,而我们那群丫头又正在最能吃的时候,所以我就怕那些人把好吃的都给我抢光了,就偷懒直接把整块冻鸡肉放进了釜里,点上火就回来了。结果最后滚烫的鸡肉羹端上来,外面的不少肉块都熟了,里面却还冻的生硬,根本掰扯不开……主母当时气得不许我吃饭,急得我一个人在旁边掉眼泪。” “原来还真有这事?”公孙珣也笑了。“我还以为是记错了……只是大姨,做饭我是不懂的,可是这个冻成一团的鸡肉,你说明明温水冲几下就能化开,为什么放在釜里煮到水都沸了,外面的肉都熟了,里面却还是冰疙瘩呢?” “这个道理我哪里懂?”金大姨摇头笑道。“小时候还干些粗活,可用不了两年,咱们家生意就大起来了,就算是我也不用亲自煮饭了,如今更只是会算账而已。” “我倒是有些想法,不知道对不对。”公孙珣低头道。“你看……其实论起化冰,这温水和沸水的效用未必就差哪里去,毕竟它们都比冰要热很多。可是,从我们人的角度来感觉,温水是可以接受的,而沸水却是超出限度的,所以就难免高估了沸水的效用,而低估了温水的能耐。” “道理是对的!”金大姨略一思索就连连点头。“少君不愧是主母的独子,这种聪慧……不过阿珣,你是不是有话要与我说。” “是。”公孙珣正色答道。“我知道来之前,母亲曾经与大姨有交代,说我要是交结洛阳各路大人物的话,无论花多少钱都不要管,而衣食住行之类的,却一定有不许豪奢过度的限制。” “确实如此。” “不瞒大姨,我想做一件事情,要花很多钱,但我觉得这也算是结交人物的一种方式,所以才先说了那件旧事。” “阿珣不妨说来听听,只要确实符合主母的要求,再多的钱我都不会加以限制的。” “是这样的,大姨你看,这緱氏山脚的官道是洛阳东南的咽喉要道,往来的人流、车辆真的是川流不息,而此处却只有一处亭驿,所以每次都只能给官位最大的人提供食宿,却将不少人拒之门外。因此我想将对面的酒楼和附近的空地一起买下,在此处建立起一座大大的义舍,不分身份,不论出身,供给食宿。” “愿意住宿在义舍的人……”金大姨仰头思索道。“官员可以住宿驿站,有名声的人可以随意在緱氏县城中找人投宿,便是有些钱的也能花钱投宿在附近人家,所以,能住进这家义舍的,恐怕多是寒门子弟。” “多是上进的寒门子弟。”公孙珣更正道。“这年头出一趟门不容,穷人家出门更难,但他们还是要辛苦出行,不是求学,就是有要紧事物要做,说不定还有亡命之徒……实际上,义公兄说他在洛阳呆的不太痛快,我正准备将他安置在此处,替我招纳爪牙。” “按照主母的行商方略,这种事情还务必要把阿珣你的名字给亮出来的。”金大姨继续补充道。“不然怎么传扬名声,让那些过路的寒门子弟心存感激?” “这是自然。”公孙珣连连点头。“大姨这是同意了?” “没问题。”金大姨点头道。“少君你之前说的道理那么透彻,我又有什么不同意的呢?只是少君莫忘了写信回去,再跟主母说明一下情况。” “这是必然的。”公孙珣当即失笑到。“不瞒大姨,我写信回去不仅要说这件事情,还要让母亲多押送些钱财过来……不仅是在这里要施恩于寒门子弟,我还准备在洛阳,仿效那党人八厨,对那些出身不赖但却又缺钱的士子多加援手不图回报,争取做一个士人中的‘第九厨’呢!” 金大姨闻言再度颔首,却又面露疑惑:“这种事情本来就该去做的……只是少君,这八厨的名声极大,我也是听过的,不知道他们到底散出去多少钱才换来这个名声?” “八人加一块……每年约有千万钱吧。”公孙珣略一思索就给出了答案。 金大姨再度失笑:“那一人一年不过百万钱,也就是千贯而已……也就是咱们家贩马业务一年的纯利而已,少君尽管去做好了!” 哪里会这么简单呢?公孙珣心中暗暗摇头,面上却只是微笑颔首。 “度尚、张邈、王考、刘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为‘八厨’。厨者,言能以财救人者也。又曰:‘八厨供财,缗钱千万’。”——《后汉书》党锢列传 ps:还有新书群,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684558115。你们问二妞是谁?我也不知道。 ------------ 第十章 却陷纷争(5.6k) 短短半月,得到了自己老娘倾力支持的公孙珣就开始在洛阳内外声名鹊起。 正所谓,官面上的人敬重你的权位,在野的人敬重你的出身,但所有人都敬重你的‘德行’和小钱钱! 所以,当一个当朝九卿的弟子,勉强算是名族的世家子弟开始用小钱钱来换‘德行’的时候,那自然会效果卓群,更别说还有许攸这样的才智之士为之奔走了。 实际上,等到了六月天气渐热的时候,由于义舍已经借着原本的酒楼、宅院粗粗成型,莫要说公孙珣在洛阳那边如何如何了,就连韩当在緱氏这里都成了一位‘大豪’!不知道多少亡命之徒来投奔他,连刘备都在那个义舍里乐不思……呃,乐不思斗犬了。 而上下都有了人脉以后,公孙珣还偷偷让人趁机散播什么传言之类的——比如说公孙三兄弟乃是辽西一条龙,龙首龙身龙尾俱全;还有什么公孙二郎公孙珣人称洛阳及时雨,緱氏呼保义;甚至还有什么平生不识公孙珣,尽称英雄也枉然之类的东西。 这些说法,全都是公孙大娘最新来信中钦定的,有些还是挺靠谱的,比如说前两个说法,一个明显针对士人,一个明显针对底层;但有些着实坑儿子,比如说最后一个……这口气太大了点,人家死在党锢之祸中的八骏之首李元礼也不过是天下楷模而已,换那个袁绍来用这个外号也倒无妨,可你一个辽西来的边郡子弟,有什么资格用这种名号? 实际上,这话刚传出去不久刘宽就带黑眼圈来找自己谈心了,公孙珣也麻溜的叫停了这种造势。 当然了,总体而言,这种生活还勉强称得上是如鱼得水的……来洛阳干吗,当然是来学经的,也就是混文凭的,然而这里有挂科吗?有就业资格证考试吗? 或许有。 但是考核标准是什么,难道是学问?当然是‘德行’和‘名声’了!所以公孙珣能不如鱼得水吗? 不过,这种好日子在六月中旬的时候忽然间就到头了,因为一连串不受公孙珣控制,却极大影响到了他的高端事宜突然就发生了。 话说,这惹出事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喜欢上书乱说话的蔡邕蔡伯喈……当然,公孙珣可以发誓,人家这次上书真的谁都没有得罪,也真的是谁都没有妨碍到。实际上,蔡邕的这次上书所言的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甚至可以说,仅此一事就足以让他载入史册。 直说吧,人家蔡邕这次提的建议是修建石经! 后汉以经学为国家意识形态的根基,官方定下了七经(应该是四书五经中五经加上《论语》和《孝经》),但却没有对经传的官方版本进行厘定,而这年头各个学派之间的教科书都是不一样的,甚至所谓的学派之争本来就是因为文字版本和解读方向不同而导致的。 当朝陛下估计也是刚亲政,对这种文治武功的事情颇为认可,再加上四月份各位先帝的陵寝被雨水浸了,而最近洛阳和弘农又出现了蝗灾的迹象,所以或许是想粉饰太平,或许是想‘天人感应’一下,总之,朝廷正式下达了诏书,准备开展这件大工程。 而刘宽作为三位帝师之一,尤其是朝廷里面公认的《易》与《诗》的权威,自然也要参与到这件事情中去……因此,懒散的光禄勋大人也不敢懒散了,再加上也来不及召集自己学派的帮手,所以他立即呼唤了自己在京的所有弟子,整日整夜的来帮他修正和核对这两本经典,以确保在石经工程展开之前,自己能代表自己的学派拿出相应的正式文本来。 刘宽的门生没人能跑掉,连许攸这种人都莫名其妙的被叫过来帮忙,公孙珣当然更没处躲,所以他现在整日都和公孙瓒、公孙越、傅燮、王邑、许攸等人在一起,拿着刘宽家里那些都快要生虫的竹简,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的抠……这事真没办法,儒家经典字数其实非常少,可偏偏前汉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汉更是把这玩意当成了国家意识形态的根本,对经学的尊崇达到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地步。因此,后人解读时就要把每一个字都当做什么宝贝一样来看待,认真抠每一个字眼,然后引申出做事的准则。 总之,这次修订石经,天底下没有一个士人能置若罔闻。 于是乎,这件事情引发的第二个连锁效应随即启动——卢植要回京了! 天知道卢老师是怎么平定的叛乱?但是不管有没有隐患或者之类的说法,人家愣在这短短数月内就把九江蛮子给按下去了。 然后怎么说呢?只能说人家卢老师不愧是个体面人,那叫一个把操作秀到底! 他先是一边上书皇帝,说这种两千石太守的重要职责,怎么能任期不固定呢,有的干了半年就走人了,这不方便施行教化啊?所以应该定下制度,最少四年;另一边,卢老师又赶紧在奏章里补充道,既然臣说出了这样的话,那为了表示臣不是贪恋权位,就请陛下免去臣的职务吧,不然臣岂不是没脸活在世上了? 年轻的皇帝当然没有因为这么一个奏折乱改太守任期,更没有免去对方的职务,他只是下令表彰了一下卢老师,同时重申了一下太守任期‘因地制宜’的性质。然而,等表彰和说明刚快马送到九江,人家卢老师紧接着又是一个公开上奏,说自己得病了……病得快死了,恳请辞职,无论如何,一定要死在幽州老家。 刚刚就任期表了态的皇帝无可奈何,只能捏着鼻子补发了一个准许病休的通知。 然而,卢老师依旧是秀的飞起,过不了数日,朝廷批准病休的使节回来以后又带来了第三份奏折……这时候,卢老师已经自称草民了,他说自己病突然又好了一些,最起码不用死了,而且还听说了修订石经的事情……这个,作为大儒马融的嫡传弟子,作为一个朝廷曾经的经学博士,作为一个一辈子都把心思扑在了大汉朝思想建设上面的人,这种事情怎么能缺席呢?死也要死在这石经碑文下面啊?实在不行以个人身份参与也行啊! 所以冒死毛遂自荐! 当然了,明白人都知道,卢子干这叫图穷匕见! 反正就是花样秀,反正就是要来修石经!而皇帝也好,朝廷也罢,被卢植秀的晕头转向,再加上这位实在是能文能武,人才难得,而且人家终究是把九江蛮给按下去了,是完成了朝廷布置的任务的……所以,最后朝廷终于是无可奈何的准许了,还来当你的博士,顺便修石经吧! 而直到这个时候,公孙珣、公孙瓒、公孙越三兄弟,或者说这三个辽西土包子才从许攸那里听知道了真相——原来这些事情竟然都牵扯到了经学中今文与古文的意识形态斗争。 这里多扯一句,所谓今文古文的差异无外乎是三点: 首先是书写文字的不同,这个也就是所谓今文古文名称的来历了,其中今文是由汉代通行文字隶书和小篆书写的;古文则是由汉代之前的古文字书写的。 其次是内部制度不同,今文派认为孔子所著《春秋》是元经,老夫子在这本书里阐述了自己的精华政治思想,所谓微言大义、字字珠玑,所以应当抱残守缺,四个字都可以阐述出十万字的政治论文来;而古文派认为,孔子只是信而好古,单纯的阐述了古代圣人的思想以及古代完美的制度,自己并没有发挥,而且古文派中周公的地位高于孔子。 最后,就是依据的经典不同,光是一个《春秋》的注释就依照传承有三家显学,古文崇尚《春秋左氏传》,今文则信奉《春秋谷梁传》以及《春秋公羊传》。而《诗经》也分为《韩诗》、《齐诗》、《鲁诗》、《毛诗》……反正派系分明,宛如泾渭! 当然,这种科普类的废话少说,回到眼前,此时此刻又是一个什么局面呢? 答案是抱残守缺的今文派,尽管繁琐,尽管迷信,但因为其中《春秋公羊传》一脉的董仲舒搞出了天人感应和大一统思想,使其早在汉武帝独尊儒术的时期就不可动摇的成为了朝廷的‘官学’。而当初汉光武帝刘秀重整山河时,为了统一思想设立的十四个博士,也大部分都是今文派。所以,朝廷对今文派的全力支持,一直延续到眼前。 另一方面,古文派虽然得不到国家层面的支持,但在学术水平上确实比今文派进步的多,这些年真正有学术成就的大儒九cd是古文派。所以……它也就是得不到中枢支持而已,甚至可以说如今中枢以外基本上是古文一统天下的味道。 最最后,真正让公孙珣三兄弟无言以对的是,自己三人的记名老师卢植,乃是古文派大家,而另一位半路截胡的老师光禄勋刘宽,因为是《韩诗》的代表人物,所以是今文派的大佬。 迷迷糊糊的,三个辽西来的土包子就发现自己三人陷入到了一个极为尴尬的地步。 “你们不晓得。”许攸也是难得的满脸严肃和认真。“卢植卢公乃是这些年朝廷第一位古文博士,当日他入朝的时候,天下士人都隐约觉得这是古文取代今文的标志……甚至我私下猜度,他被四府联名举荐去九江平叛,跟这次修石经的事情恰好撞在一起,恐怕也不是什么偶然,而是因为朝廷三公九卿以及其他诸位博士都是今文大家,对修石经一事早有预谋,就是想要借此巩固今文地位,所以才使出了这个手段!” 公孙珣等人为之默然……这时候三个土包子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过。”许攸连连摇头道。“谁又能想到,你们幽州来的大儒果真文武双全。那九江蛮的难缠乃是众人皆知的,可区区数月而已,这边石经的事情刚一发动,卢公就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回来了,而且还不忘记连续上书朝廷公开嘲讽诸位今文大家……这手段委实令人生畏。” “当日刘师知道我家大兄是卢公的记名弟子后,却又收大兄为入室弟子,莫不是也有什么……考量?”公孙越略显无力的问道。 “只怕是了。”许攸捻着胡子道。“但考量称不上。你们想想,咱们刘师位列九卿,名满天下,也不差弟子,何须算计你们几个?而且听你们说当日情形,也确实是偶然,再加上刘师也不知道这卢公数月就能回来啊!所以,只怕当日心里爱惜你们人才的想法是多于抢走卢公几个优质子弟想法的。” 公孙珣连连点头:“刘师宽仁,对我们三人也是恩重于山的……无论如何也不能怪到他头上!不过子远兄,你是才智之士,请你务必指教,这卢公几日内就要回来,到时候万一和今文诸位大家争斗起来,那我们兄弟该如何自处?” “这便是关键所在了。”许攸叹了口气道。“贤仲昆这身份着实尴尬,且容我细细想来。” 三兄弟一起无言静待。 “当先一个。”许攸思索一番后说道。“这卢公回来,今文古文之争就是必然免不了的,谁让卢公虽只一人,身后却有势大无比的整个古文派呢?再加上石经的工程虽然需要数年,但定下版本却只能是在年内,所以这争端非但是免不了的,而且恐怕要上来就开宗明义,激烈无比。” 公孙珣无语至极,只能束手而立:“这天下乱成这个样子,宦官专政不说,光是今年,先是四月雨水坏了诸位先帝的陵寝,然后现在洛阳和弘农又开始闹蝗灾……朝廷诸公怎么还有心思争什么今文古文?” “阿珣哪里的话?!”公孙瓒闻言冷笑道。“再乱,这大汉朝还能亡了不成?至于这今文古文,咱们来洛阳也有数月了,难道还不晓得厉害?袁杨两家为何能四世三公?咱们刘师为什么又能被选为帝师,而且被认为迟早位列三公?首先一个,他们家传的学问是官学,也就是今文!” “伯圭所言甚至。”许攸点头道。“这才是关键所在,本朝可是讲究一个经学世家的,这做什么官是由家世来定,而家世是又得靠经学支撑……其实这也是古文派虽然势大却始终没法掀翻今文成为官学的根源所在了。” 公孙珣闭口不言……他又不是不知道这些,他刚才情急之下的意思是,尼玛这大汉朝都要亡了,你们竟然还在研究意识形态问题? 但是,那边公孙瓒一开口公孙珣就知道自己想左了——毕竟,这大汉朝前后加一块快四百年了,天命在汉的思想已经植入了到了每个人的脑袋了,不到这天下乱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估计没几个人会觉得大汉药丸。 想想也是,就连公孙珣被自家老娘展示了奇迹,不得不信的时候,也都还刻意的去亲手试探了一下大汉朝的司法执行水平呢……就这,心里也还是对大汉有感情的……遑论其他人呢? 所以,人家就是要搞个意识形态大讨论你又能如何呢? “不过,我仔细想来,贤昆仲似乎也不必太担心自己被卷进去太过……”就在公孙珣胡思乱想之际,许攸那边却又把话头转了回来。“因为据我所知,卢公和咱们刘师虽然分属两派,但毕竟都是有道的大儒,都以高风亮节闻名,而且私交甚笃,据说还是酒友,如此情况怎么会让你们三个做弟子为难呢?” “话虽如此,还是要请教子远兄。”公孙珣无奈拱手问道。“就算是两位老师都没有为难我们兄弟的意思,这事端一起,我们兄弟是不是就不好再抛头露面了?” “呃……”许攸转着小眼睛道。“实不相瞒,我觉得贤昆仲这时候最好不要引起士林的无谓关注,毕竟这种弃古文习今文的事情说不大不大说小不小,传出去也不雅,到时候引起议论反而不妙……实在不行,闭门苦读数月也未尝不可。” 公孙三兄弟对视良久,所谓游学不就是来这洛阳经营人脉吗,闭门苦读是个鬼?而许攸是个贪财的,财神爷‘闭门’他也是不舍的,所以这厮明显也是无奈之下才给出了这样的建议。 然而三人左思右想,却真的是无能为力,也就只能谢过许攸告辞离去了。 “这个卢公……真是过分!”一回到自家在洛阳的那个小院子里,公孙瓒就怒气勃发踹翻了院中树下的摇椅。“我们来拜师,是他自己不见的,也是他自己留下话来让我们自己去访寻名师的,这刚刚攀附到刘师门下,他却又无端回来了!还给我们惹下了如此的麻烦!还有他那几个留在涿郡的儿子,也都个个是伪君子……总有一日,我要他们全家好看!” 公孙珣当然不知道‘历史’上自己这位族兄其实和卢植关系极差。 实际上,在另一个时空里的十几年后,除了一个幼子以外,卢植在涿郡几个年长的儿子好像全都死在了河北战乱之中,而卢植本人在公孙瓒当政幽州时宁可在上谷那种穷地方隐居也不去帮自己的学生,公孙瓒也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个堪称名臣的老师就隐居在自己治下,反而是当时和公孙瓒打出狗脑子来的袁绍成功征召了卢植出山,让后者做了一阵子军师之类的牌坊……这里面的细节不得不让人浮想联翩。 当然了,这种犄角旮旯里的历史余料公孙大娘不可能记得住,实际上她脑子里多是以《三国演义》为蓝本的影视剧、游戏、小说、贴吧争论等等,等到那次瘟疫不得已传授给自己儿子时更是不知道忘了多少。 而且话说回来,公孙珣就算是真知道这种‘可能性’,此时也没心情去劝解自己这位心理扭曲的族兄……他就算是心理不扭曲也感到不爽好不好? 金大腿也攀附上去了,钱也撒出去了,义舍也建起来了,人也在洛阳混的脸熟了,名声也微微有了,突然间要闭门苦读半年,谁能接受的了? 可是,不接受又能如何呢? 那种层面的事情,是自己等人可以轻易置喙的吗? 一声长叹后,公孙珣难得想写封长信给自己母亲,让自己那位据说后知一千八百年的老娘给自己出出主意……如此局面,如之奈何啊? “卢植身长八尺二寸,音声如钟。少与郑玄俱事马融,能通古学,好研精而不守章句。融外戚豪家,多列女倡歌舞于前。植侍讲积年,未尝转眄,融以是敬之。学终辞归,阖门教授。性刚毅有大节,常怀济世志,不好辞赋,能饮酒一石。”——《后汉书》卢植传 ps:感谢毛不坏大佬的二次飘红,以及……毛卜坏的双飘红……又或者干脆感谢毛不坏大佬的四次飘红……已经晕了。 而且还要感谢编辑大佬给的推荐位……话说上本书经历了足足近大半年的推荐空白……真是感慨万千。 顺便还有新书群,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684558115。 ------------ 第十一章义舍(7k2合1) 天气闷热,日色西沉。 緱氏山下的义舍其实还在修造过程中,但由于原本就有酒楼和几个宅院可用,倒也不耽误住宿。 不过,绝大部分人来到此处义舍时,却总是不急着进去,因为他们的目光大多会被义舍前竖立着一个巨大布告板之类的东西所吸引——这玩意实在是太大了,大到像是影壁多于布告牌的感觉,尤其它还带着防雨的木制屋檐,比建筑更像是建筑。 而不知为何,从早到晚,此处也总是聚集着大量的人员,甚至不住义舍的过往路人也都免不了驻足打量。 就在这天傍晚,一名背着包袱却作官差公人装束的青年男子也正挤在这个布告牌前好奇的打量,众人见他是个公人,虽然没说什么,但也出于本能的后退几步,倒是方便了此人。 细细看来,这偌大的布告牌被错落有致的分成了四个部分。 最左侧是对义舍的大致介绍,上面用木雕和涂漆的半永久方式说明了义舍的来历——没有什么堆砌的辞藻,简单直接的说明了这是辽西来的士子公孙珣,来此处求学后,因为看到此处旅人甚多,但住宿却很困难,因此发扬圣人的仁心,这才修建了这座义舍。 紧接着看下去,第二个版块却是贴了几张劣质的纸张,就是那种公门中常用的,又脆又硬,只能贴在木板上才能写字的纸张,上面列举了义舍的一些大致规矩——比如说不论身份,只看年龄来提供不同档次的待遇;以及什么每人的免费伙食额度是固定的,草料也只限于每人一匹马的,多余的就要付账了云云;还有什么堂中严禁斗殴、吵骂,否则义舍有权驱逐或者报官等等等等…… 反正都是一些很有道理的规矩,看的那公人装束的男子连连点头。 而颇有意思是,其中一条还专门说晚间有什么卡牌游戏可玩,但后面却又有新笔迹加上,说不许借此赌钱,否则一律逐出云云,惹得这个公人当即失笑。 再往下看,只见这第三个版块面积最大,看的人也是最多的,甚至还有看热闹的人专门央着别人给读出来听的。这位公人放眼望去,只见这个版块最上头赫然用木雕的方式印着四个字——本地新闻,于是当即也来了兴趣。 仔细往下一瞅,果然也是那种劣纸所写,不过上面的内容却让这官差忍不住连连莞尔: 譬如说一张纸上赫然写着,这緱氏山后面大张里的张某家丢了三只羊,愿出十钱求此三羊下落。找失倒也罢了,只是不知道这家人为何如此小气,觉得三只羊只值十钱? 再比如说,还有一张纸上写着,这緱氏县城里的大户王氏王某,妻妾无数,可婚后数年却连生十几个女儿,因此借此处求方,若有能生男的无上妙法,这王某愿意奉上十金!十金固然贵重,这告示牌前的人大多也在议论此事,而且不少人还踊跃欲试,可是这种事情竟然贴到这里,足见这王某也是被生儿子的事情给逼的没法子了。 还有一张纸,上面字迹歪歪扭扭,说是有涿郡刘备在此立下战书,要于本旬最后一日和弘农的赵范赛马,输的人不做其他,只要披发赤足、光着膀子从这官道上跑上五里路即可! 后面还有两人的画押和手印! 这年轻公人连连摇头,也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子弟,竟然没人管管。 而后,眼看着天色渐暗,不少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这官差打扮的人终于看到了最后一个版块——此处不做别的,正和亭舍中的规矩一样,贴满了通缉要犯的悬赏。 官差定睛一看,却登时无言以对。 无他,这悬赏太多了!再加上这里似乎也不像前面两个版块那样有人定时清洗更换,所以此处层层叠叠,竟然贴的密密麻麻,只能勉强看到最新的几个悬赏而已。 须知道,这年头的罪犯越来越多,已经到了影响社会运行的地步,因此朝廷每隔两年就要找由头大赦一次,不然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回到眼前,这官差皱起眉头仔细看了几个,然后连连叹气,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感慨大汉朝日渐崩坏的治安。不过随着日头西沉的更明显,他稍微踌躇了一下,终于还是按着刀背着包袱转入到了这义舍之中。 大堂里喧闹无比,所谓南来北往的客商,东走西窜的旅人,指不定还有左右亡命的罪犯,各处口音、各种话题,全都混杂在一起。但这一切,在一位穿着官差制服的人进门以后,迅速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青年官差似乎早对此有所预料,只是拿下了背上背的包袱,低头静候而已。 “这位公人来此处有何事?”果然,一名细髯鹰目的精壮汉子迅速带着七八个伴当出现了,不过在看到来人的包袱后语气却又迅速的温和了下来。“我见你面生,莫不是外地路过此处投店的?” “正是如此。”官差赶紧拱手行礼。“我从南阳过来,去洛阳办差,旁边亭舍中听说已经住了贵人,实在是不想受气,又听说这边有位公孙少君建了一座义舍,所以想来碰碰运气。” “原来如此,既然不是公干,那上门就是客。”精壮汉子当即放松了下来。“自己寻个座位去吧,然后去那边取号牌,以号牌盛饭、入宿……义舍中讲的就是一个随意安稳。” “多谢兄台了。”官差再度拱手道。“久闻这公孙少君及时雨的大名,今日一来,果然名不虚传。” 周围的喧闹声轰然恢复,对于堂中这么多客商旅人而言,来此处找事的官差和路过此处借宿的外地官差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前者需要一万个提防,后者则勉强算是无害。 当然了,就算是无害,大家也不愿意和一个官差坐在一起,所幸这位公人是有自知之明的,他也不和别人搭桌,而且主动去了最后一个空桌坐了下来——堂中并无蒲团与几案,反而是一种有所耳闻但却是第一次见的高腿桌椅,不过大堂中坐的满满当当,倒也不用担心不知道怎么坐以至于出丑。 取号牌、领饭,然后这公人还自己出了五个铜钱要了一小瓶微甜的浊酒,就坐在那里慢慢用餐,然后听着耳边那些南来北往的人讲一些远方的趣闻,一时间倒也有趣。而天色迅速暗下来以后,大堂中竟然更加有趣了起来,因为他看到了那个早在外面就印象深刻的卡牌游戏。 只见义舍刚在众人的催促下在大堂四周点起火把,一群人就急匆匆的主动往堂中间摆放好了几桌子,然后还用抽签的方式抢着上场,而第一次来的人也不免围过去张望。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虽然松木火把的味道有些冲鼻子,而且大热天的也让人觉得燥热,但是对于晚间缺乏娱乐的旅人而言,这几张桌子上的卡牌游戏还真让人感到新鲜……再说了,这不还有不限量的凉开水吗? 这所谓卡牌游戏,其实就是数字点的游戏,从一点到十二点,对应着十二生肖,又分为春夏秋冬四季,所以每季各加一张最大的季节牌作为十三点,最后还有皇天、后土两张神牌。整桌牌共五十四张,全部用上好的硬木做成,背面空无一物,里面却各有千秋,然后三人对决,用各种规则互相组合着出手,谁先出完谁为胜! 公人一边吃饭一边侧耳倾听,不一会功夫,就已经对规则了如指掌了,他心知这种游戏既有博戏的运气所在,又有脑力的比拼,着实比樗蒲有趣的多,所以早就心痒痒的想上场了……当然了,好在他还知道自己身份特殊,这时候不该去抛头露面,所以只能和大多数人一样去为那些上场的人叹息、嘲讽、称赞。 “这位公人,不知此处可有人坐?” 就在这名官差走神的时候,却忽的听到有人以河北口音相问,他扭头刚要作答,却又赶紧放下手中筷筹,起身行礼:“不敢当长者问,此处只有我一人,请长者随意。” 原来,问话的是个灰衣中年人。 要知道,这年头四十岁就可以称老朽了,也就是社会中公认的长者了,而这人看年龄虽然未必到四十岁,但对于一个二十来岁的官差而言,又怎么会较这个真? 反正比自己大多了,是长辈就是了。 而且再说了,这人虽然只穿一件灰扑扑的衣服,却身材极度高大,站在那里不算头上的木冠,恐怕也有八尺二三存的样子,再加上此人瘦削,这身高更显突出,往那里一站,堪称气度不凡。 甚至,此人身后还有两个白衣青年跟随伺候,不是后辈就是子弟……既然如此,这人的身份就耐人寻味了。 而如此人物,这官差又怎么敢不尊重呢? “多谢了。”这灰衣人目不暇视的坐下来,头也不回的就对身后二人吩咐道。“入口处应当有领号牌的地方,去取三个牌子来,然后再凭牌子去取些饭菜来用。” “是!”两个白衣青年齐齐答应,然后其中年大点的刚要回头却忍不住又问了一句。“老师,天色已暗,我们进来时什么都没看到,您又怎么知道会有号牌可取?” “我乃幽州人。”灰衣中年人对待自己的弟子倒也随和。“一进来看到这桌椅就知道这家义舍的来历,辽西安利号嘛,公孙大娘的生意。这家商号惯出新事物,有些天下知名,比如那被誉为吊命圣药的人参就是这家发掘出来的;有些天下未曾知名,却因为实用而在某些特定地方有所流传,如这些家具,以及你们一辈子估计也见不到的火炕;还有些寸步难行的,如这义舍门前的布告牌,因为侵夺亭舍的作用,所以只能在他们公孙氏所在的辽西本郡使用;甚至还有些刚一出来就无影无踪的,我都记不大清了……” 听老师说明完毕,两个做弟子的再度一躬身,赶紧去取饭了。 “不过,这安利号是怎么把生意做到緱氏的?”学生走后,这灰衣人却忍不住微微摇头。“不是十几年来都只能在渤海一圈打转吗?” 那公人偷眼打量了一下这位身材异常高大的幽州‘老师’一眼,当即忍不住插了句嘴:“长者有所不知,此时天色已暗,您估计是没看到门口告示牌上的说法……这家店确实是与辽西公孙氏有关,不过却是一个从辽西过来的公孙氏士子个人所为,此人唤做公孙珣,乃是来此处求学的。因为为人豪爽大气,这些日子在这宛洛之间似乎也颇有名气。” “公孙……珣吗?”灰衣中年人闻言微微一怔,却又捻着胡子若有所思了起来。“珣者,语出《淮南子》,所谓‘东方之美者,有医无闾之珣玗琪焉’,这医无闾山就在辽西,而这公孙珣,若没记错,应当就是那安利号公孙大娘的独子……” 那公人举止愈发小心了起来,这年头有学生的读书人,还如此气度不凡……真要是在往日,自己一定是要倾力结交的,可此时自己有事在身,与这种大佬同桌,鬼知道是福是祸? “这牌也改进了不少。”中年人头也不回,只是听着身后的喧闹声就继续说道。“以前只是数字和什么梅花方片,根本没人玩,现在改成了十二生肖和春夏秋冬,果然有趣的多,我估计很快就能取代樗蒲,流传天下了……” 年轻的公人唯唯诺诺,根本不敢多言。 “老师。”说话间,两个白衣青年已经将饭菜送上来了,为首的那个一边摆放饭菜还一边饶有兴致的介绍了一下。“那边盛饭的地方听说我们是给自家老师取饭,专门给重新热了饭菜不说,还赠送了小凉菜,而且老师作为长者,本来就有甜酒,对方说我们尊师重道,又多加了一些……酒菜倒也无妨,不过此处义舍确实热闹中颇有规章和礼法,雅俗共处,也不让人生厌。” “这是当然的了。”灰衣男子难得嗤笑了一声。“且用餐吧!” 官差打扮的男子先吃完了饭,出去漱口之后却又端着四杯凉开水进来了,然后坐在那里一边喝水一边假装去听那边的牌局……实际上,此时这人暗地里已经如坐针毡了。 话说,他原本是不想继续和这位令人生畏的灰衣男子坐在一起的,只是刚刚出去漱口时才反应过来,如果按照号牌住宿的话,自己和这三人恰好连号!这要是自己先睡着了人家再进来,又听到了一些自己梦呓的话,那说不定是要糟糕的。 来一趟洛阳而已,自己往日也是常走的,这次怎么就这么难呢? 少倾片刻,灰衣男子和他的两个学生也用餐完毕,其中灰衣男子端着义舍赠送的甜酒在那里细细品味,而两个学生也正襟危坐,捧着两杯凉开水在那里小口慢咽……俨然是平日间养成的礼法。 见到这位的姿态如此高端,官差打扮的青年心中愈发忐忑。 “冒昧打扰长者。”就在此时,解围的人忽然就到了,赫然正是之前那个细髯鹰目的雄壮汉子,不过这一次他只有一人,而且还亲自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酒菜俱全,而且明显都是些雅致且上档次的东西。 看来这义舍管事的眼睛没瞎啊!公人暗叹一声,却也不禁松了口气。 “不要这些,饭菜也不要了。”那灰衣中年人毫不客气的抬了下手指。“就我喝的这种略微有些浊的甜酒最好,给我取一坛子来,再拿一个大木碗来。” 除去两名身着白衣的弟子,周围的人从那官差开始,有一个算一个,几乎全都愕然,而那捧着托盘的汉子愣神片刻后却是赶紧答应,不一会就亲自扛了一整坛的甜酒过来,然后又亲自服侍这位灰衣中年人喝酒。 “听长者口音,似乎是我幽州人士?”精装汉子刚一倒好酒就忍不住问了一句,大概是觉得这么直接问有些失礼,所以他马上又加了一句自我介绍。“鄙人韩当,字义公,乃是辽西令支人士,因我家少君平日里需要读书,所以是我在此间看顾义舍。” “你是辽西令支人?”灰衣中年男子一口饮下一大碗甜酒,竟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示意对方继续倒酒而已。“看你年龄也不大,莫非是公孙氏的家养子?” “这倒不是。”精壮汉子,也就是韩当了,赶紧又解释了一下。“我年少时虽然帮着安利号的人贩过马,但本身是自由人,家中是辽西寒门,而加冠后还就去投过军,也做到过两百石的小吏……” “那为何后来又跟了你家少君呢?”灰衣男子又是把一碗酒如喝水般给倒进了肚子里,看的对面那官差眼睛都直了。“几年不回幽州,莫非这安利号已经要把辽西掏空了不成?令支人不跟着安利号走便没活路?” “长者说笑了。”韩当干笑了一声,却是赶紧把自己当日在卢龙塞中从军以及后来夜袭,还有战后被转为塞障尉的事情一一说了一遍。 故事自然是精彩异常,不要说附近的人了,就是那些玩牌的人也都禁不住频频回头,旁边的那个公人更是听得如痴如醉,嘴都张的老大。 唯独这位身材高大异常的灰衣男子,一遍喝酒一边听,面色丝毫不变,只有听到公孙珣参与夜袭,拼命击破鲜卑人的时候才微微一顿而已,而一直等到韩当说完,他才不紧不慢的开了口: “韩义公是吧,我且问你,你家少君在此处开义舍,难道不是为了扬名吗?” 韩当为之一滞,但终于还是老老实实的点下头:“确有此意。” “那为何此处不少人都好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三十骑夜袭的事情呢?”灰衣人指了指左右道。“这等事迹,怕是要名震河北的……宣扬出来,也能为你家少君添上不少名声的。” “不敢欺瞒长者。”韩当额头上已经有不少细汗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热的缘故。“此事我也问过我家少君……他说,边郡武事,名震河北即可,无须名震河南。” “这倒也是。”灰衣人闻言缓缓点头,然后又是一碗酒不眨眼的就下了肚。“既然来了洛阳,那就万万不能被人当做边郡的一介武夫,会打仗这事等到朝廷要打仗时再想起来也不迟……韩义公,你找我就只是要说这些话吗?” “当然不止。”韩当汗流浃背,勉力说道。“其实我家少君来这緱氏山下本是要随我们幽州大儒卢……卢公学经的,也确实在此地盘桓甚久,不然也不会想到在此处置业。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灰衣人好奇的问道。“有话便说。” “只是因为这卢公去了九江平叛,无人教导,再加上卢公走前曾有言语留下,说此番来求学的子弟尽管录入名牒,而若是谁能自己寻得其他名师……自去便可……也是无妨的。”韩当这几句话说的极为生硬,简直如刚开蒙的幼童一般硬生生的给捧读出来似的。 不过这话的意思还是到了的,最起码两个当学生的白衣青年已经赶紧起身,束手站在一旁,然后眼观鼻鼻观心了。 “好像是有这话,不过是哪位名师啊?说来让我见识一下。”灰衣人端着酒碗,略带戏谑的问道。 “乃是当朝九卿,姓刘讳宽,光禄勋刘公。”韩当赶紧答道,然后顺便补充了一句。“事情颇有巧合,那日刘公就在这路口坏了车子,然后进我家别院借车,正好……” “刘文绕平素不是自称长者吗?”灰衣男子又是一口喝完了一大碗酒,然后忽的将木碗倒扣在了桌子上,厉声反问道。“夺人子弟这种事情也是长者该做的吗?!” 满堂愕然,前后左右,玩牌的喝水的,束手而立的,折腿而坐的,竟无一人再敢发声,韩当更是不知所措。 “大人息怒!”就在这时,一个身着锦衣的年轻人忽然出现在了韩当的背后,然后直接当众下跪求情。“此事确实是我等轻佻了,着实与刘师无关!” 那尬坐在一旁的公人偷眼去看,心知这跪下的人应该就是那三十骑劫营的公孙珣了,也就是此地主人。而那声‘大人’也把这个跟自己同桌的高大中年人的身份公之于众——正是那海内名儒,刚刚卸任的九江太守卢植卢子干了。 毕竟嘛,大人这个称呼,抛开异族、宫闱中的混乱用法,按照礼法而言,是只能用在王公级别以上的贵人、德高望重且年龄差距极大的老者,以及跟说话人有着明显直系长辈关系的人身上才行。 父亲、母亲是理所当然的大人,祖父与伯父也能是大人,叔父、岳父勉强是大人,而老师则勉勉强可以称为大人。 至于公孙珣这声大人,其实是有些告罪和恳求的味道在里面的。 “你在此处等我几日了?”灰衣人,也就卢植了,轻瞥了地上人一眼,却又将木碗翻了回来。 韩当只觉得自己的裤腿一紧,然后猛地一惊,赶紧上去抱起酒坛又给对方满上了酒。 “不敢欺瞒大人。”跪拜在那里的公孙珣虽然大汗淋漓却依旧昂首自若。“小子确实有在这山下候着您的想法,但实在是没想到您会如此迅速。我不过是今日下午才从洛阳过来,原本在对面院中休息,忽然就听人说您来到了此处……” “原来如此。”卢植一碗酒下肚后放缓了语调。“你且放心,我须认得自己说的话,此事也不会让你一个未加冠的弟子受累……你我在此说话,连累诸多旅人不适,起来引我去你院中休息吧。然后明日一早你就快马入洛阳,把那刘文绕给我请来,就说我要与他喝酒算账!” “是!”公孙珣终于站起身来了。 话到这里,卢植拎起那未喝完的半坛子酒与那只木碗,也不用人扶,直接就昂首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对了。”刚走了两步,卢植忽然又回过头来,朝着那同桌的公人努了下嘴。“将此人拿下,问清楚他为何要假扮公人,莫不是个逃犯?” 之前还看的津津有味的那‘官差’未及反应,便被韩当与公孙珣联手锁住,然后整个人都被发泄式的拍在了桌子上,半张脸登时被摩擦的肿了起来。 “緱氏者,洛阳东南咽喉也。燕太祖武皇帝尝于此立义舍,不论公卿氓首,一律倾心结交。或曰,时局混乱,河南诸地逃犯多奔之,太祖每问其罪,若恶行昭彰则逐,若事出有因则匿。吏员刑狱亦知太祖之行,敬其德义,不敢侵扰。凡数年,乃至于公卿黔首、盗贼官吏共饮于一室,相处若然。”——《緱氏地方志》 ps:推本书,《漫步于电影世界》,不是py交易,是一位群里的老书友写的……我真没想到他会坚持下来,大家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 第十二章 夜凉 卢植喝完了剩下的半坛子酒,顺便问了公孙珣二十七个各类问题,内容涵盖了这个记名弟子的成长经历、交游范畴、个人技能、人生野望,以及经传水平……当然,还礼貌的询问了公孙珣寡母的身体状况。 整个过程,公孙珣觉得自己身上的汗根本就没停过,而等他好不容易强撑着应付完了以后,也不敢走开睡觉,而是老老实实的肃立在院子里,眼看着卢植房间蜜蜡所制的灯火熄灭掉以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师兄。”公孙珣对走出卢植房间的那名白衣青年微微拱手行礼,这是一个相貌很清秀男子。 “哦,师弟。”对方也随意的回了一礼,不像是很难说话的样子。 “不知道老师是否还有别的交代?”公孙珣低头认真问道,不把屋里那位主伺候好了,他是真不敢走的。 话说,今天在义舍里,当卢植把木碗扣下去的那一瞬间公孙珣这才恍然反应过来,自己还是误判了形势——掌握了师生名分的卢植,其实可以轻飘飘的毁掉自己的一切! 甚至他并不需要刻意这么做,也没必要非得毁掉自己的一切,只需要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行,那自己就只能灰溜溜的滚回幽州,然后重新努力,换一条新路来‘努力闻达于诸侯’。 怎么办呢,能怎么办呢?这是自己的老师,听说过天地君亲师吗?天和地之威无视掉就行了,皇帝高高在上自己还够不着,那么眼前这个房间中睡下的男人赫然是天底下除了自己老娘以外对自己最有权威的人! 至于刘宽的宽仁,那是特例,不能因为刘宽宽仁就误以为这门生二字是好做的,没看到这位身着白衣的师兄甚至要伺候卢植安歇吗? “老师并没有明言交代。”这位还不知道名字的白衣师兄温和笑道。“但是我随侍老师也有一段时间,有两个小事要提醒一下师弟。” “请师兄指教。”公孙珣恳切言道。 “老师崇尚简朴。”此人指了指屋内说道。“这个蜜蜡之类奢侈物件以后尽量不要给老师用,也最好不要让他再看见,我刚才熄灭烛火时就看到老师对着这个蜜蜡摇了下头。” “明白。”公孙珣立即答道。 “还有一事。”此人稍微严肃一点道。“今日老师喝那甜酒其实是断酒前过把瘾的意思……河南蝗灾已经不可避免,老师自从入关后一路愁眉不展,多次提及要斋戒修德,这些日子怕是不会再喝酒了,你万万不要想着讨好老师就往他那里送酒,如此只会适得其反!” “多谢师兄指教。”公孙珣恭恭敬敬的再度行礼,这一次他可是发自内心的感谢对方提醒。“还未知师兄姓名?” “其实不敢称师兄。”此人微微笑道。“老师往九江赴任路过汝南,我适逢其会,这才追随过去,说不定还没有足下先入门呢……在下汝南吕范,今年刚刚二十,正待老师加冠。” “原来吕兄!”公孙珣微微点了下头,算是记住了这名字。“那位在侧院先安歇的师兄呢?” “那人虽可称师兄,却非是老师的弟子。”吕范继续笑道。“此人唤做程秉,是我汝南同乡,刚一束发就往青州我们师叔郑公那里学经了。因为过年回家恰好遇到我们卢师往九江赴任,看到老师身旁缺少文牍之士,就以弟子礼随侍而往……此番将老师送到这緱氏山,只怕过两日他就要转道去青州了。” “原来如此。”公孙珣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人没在此处一直伺候卢植安歇……不过,这程秉二字怎么好像有这么一点点印象呢?好像自己老娘似乎说过这么一个名字,又好像没说,反正自己记不大清了。 而这么一想的话,这个吕范似乎也有些似是而非的感觉。 没办法,这二人姓名都太普通,实在是想不起来。而且估摸着也不是什么四大天王中第五个那种人物,不然自家老娘肯定会说一些相关事迹的。而既然如此的话,似乎也不必多关注。 “若足下无事……”那吕范瞅了眼对方,忍不住吭了一声。 “哦!”公孙珣这才反应过来。“已经为师兄备好了住处,我这就让人带师兄去歇息。” 吕范微微拱手行礼,转身就要朝小套院门口走去,那里已经有一个颇有身份的公孙氏家人带着几个女婢候着了。不过就在此时,他却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被人从身后紧紧攥住了! “呃……足下何意?”吕范回过头来,着实有些尴尬。 “无他,只是想说师兄长我一岁,直接唤我名公孙珣就行,你我同门之谊,不必如此生分的。”说着,公孙珣赫然已经换上了一副笑脸,并且第二只手也抓了上去。 话说,人家吕范这都要走了公孙珣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其实又犯糊涂了——那程秉如何且不提,反正那厮马上就要走了,以礼相待便可;而眼前这个吕范,不管他是不是所谓‘三国名人’,单就眼前而言那也是一位能用得着的人物啊,而且明显对自己有些善意的! 所以怎么能无视人家呢?一定要‘握手言欢’啊! 吕范倒也是个机灵人,马上就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了,再加上他本来就有跟对方结交的意思……所以,很快就忍着鸡皮疙瘩主动把手搭了上来。 就这样,两人站在卢植下榻的小套院门口,低声笑谈,相互说了好多话,最后公孙珣又亲自送到给对方安排好的住处前,目送对方进房休息,这才行礼离开。 “你来。”走出庭院的距离以后,公孙珣忽然招手示意那领路的家人过来。“刚才天暗,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看错,这吕范吕师兄的鞋子似乎有些陈旧,还磨破了洞?” “正如少主人所言!”这家人立即点头。“仆也看到了……要不要给他备上一套新衣物?” “不急,你且去一趟程秉程师兄,也就是之前先睡下那位的住处一趟。”公孙珣示意道。“瞧瞧他的鞋子是新是旧,有没有磨破,再来汇报!” “喏。”此人赶紧答应。 “少君。”这边家人刚一离开,那边韩当就又过来了。“那个假扮公人的逃犯已经……” “义公兄且停停。”公孙珣长呼了一口气。“今日事情太多,容我一件件来。” 韩当当即束手而立。 过了一会,之前那个家人果然又快步跑来汇报:“少主人,我让一个小婢偷偷进去看了一眼,那边那位程公子鞋子是新的,也没有磨破,而且里面还垫了吸汗的丝绢。” “我知道了。”公孙珣叹了口气。“看来不是路上磨的,而是这吕师兄自家家里穷困。你再去与我做一件事情!” “喏!”家人赶紧答应。 “明日带两个伙伴,去这吕师兄的老家汝南一趟。”公孙珣安排道。“主要是打探清楚他家情况。譬如家中资产几何,在世长辈有谁,他在乡中名声如何,可有什么传闻……瞧瞧的做,不要引人注意,打探完了就速速回来汇报。” “仆懂了。”家人低头答应,看到公孙珣并未再有吩咐,这才趋步退下。 “义舍立起来以后这边太缺人手。”等人走后公孙珣这才无奈的指着这家人离去的方向对韩当稍微解释了一下。“洛阳本地招来的人,之前在一家大户人家那里做事,后来那家人破败下来,因为看他很有经验,又是本地人,这才被金大姨给买进来当了个管事……虽然懂规矩是不错,但和辽西老人相比还是少了点活气。” “懂规矩已经不错了。”韩当摇头道,然后赶紧汇报了起来。“少君,那人痛快的很,我们什么都没干他就已经全招了。” “怎么讲?” “南阳人,士族出身,姓娄名圭字子伯……” “这倒是个名人!”公孙珣无语道,相比较于吕范和程秉而言,他对这个娄圭倒是有着明确的印象。 没辙,这娄圭其实好像也没什么大的事迹,但谁让他名字里有个圭字呢?谁又让另一个名字里有圭的人整天在自己身旁晃悠呢? 所以说,公孙大娘想起此人也好,公孙珣记住这个名字也罢,纯粹是因为这货名字太好记了! “少君说的是。”韩当当即点头道。“他在南阳确实是有些名气。” “呃,不……你且说。” “我身边有个游侠以前在南阳那边厮混过,也听过他的事情,据说是个挺豪气的人,向来喜欢结交亡命之徒,然后整天跟人说做人就应该率领千军万马如何如何……” “既喜欢武事,又喜欢结交亡命之徒。”公孙珣若有所思道。“莫非是在这上面出了岔子?不然他一个士族子弟,怎么就变成了逃犯,还伪装成公人逃命呢?” “正是如此。”韩当答道。“此人喜欢收纳亡命之徒,但不自量力,收的太多太勤快了,以至于南阳郡的官吏也不好再听之任之。后来几次三番的起了冲突,终于惹怒了官府,连他在内给一起拿下,并打为死囚。” “都成死囚了,又是怎么逃出来的?”公孙珣稍微来了点兴趣。 “就是靠那身衣服了。”韩当忍不住笑道。“他自己说的,从死牢里钻出来以后并未直接着急逃出去,而是就势在牢房里偷了一件公人放在那里的官服,然后还主动嚷嚷起来,说是犯人逃了,从门口跑了……等官差们出门追击时,他就跟在后面直接大摇大摆的跑了出来。” “倒也有几分急智。”公孙珣摇头笑道。“那他可说往洛阳跑是要做什么吗?莫非是觉得这灯下最黑,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吗?” “哦!”韩当赶紧答道。“他自称与顿丘令曹操关系匪浅,是少年相交,虽然曹操不在洛阳城中,但他依旧准备去洛阳城的曹府中暂避。” “原来如此。”公孙珣幽幽叹道。“他也不怕被执法如山的曹孟德用五色棒给打死!” “那少君,此人该如何处置?” “先关着吧。”公孙珣无奈道。“这毕竟是卢师下的命令,等卢师和刘师那边有了说法以后我再去见此人……义公兄,你说这大夏天的,天气怎么忽然就凉起来了?” 韩当欲言又止,却只能低头拱手:“喏!” “娄圭,字子伯……少有猛志,尝叹息曰:‘男儿居世,会当得数万兵、千匹骑著后耳!’侪辈笑之。后坐藏亡命,被系当死,得逾狱出,捕者追之急,子伯乃变衣服如助捕者,吏不能觉,遂以得出南阳。子伯尝与曹操善,本欲投之,至緱氏,于道左逢太祖,伪作公人相谈甚欢……将走,度太祖终成大事,乃复还谒,自言本末,由是亡命弃家,追随门下。”——《旧燕书》卷七十列传第二十 ps:感谢台妹的再次飘红,也感谢编辑大佬给的推荐…… 还有新书群,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684558115。 ------------ 第十三章 颍川论士 卢植和刘宽没有吵起来,这主要是因为当朝光禄勋刘宽刘老爷子摆出了一副逆来顺受的姿态。 “行行行!” “好好好!” “你说啥就是啥!” 大概就是这么一个样子。 至于卢植卢老师的姿态呢,或者可以从另外一件事情上看出点苗头——刘宽刚一来就要公孙珣去拿酒,但是卢植把脸一板,直接拿蝗灾的问题开讲天人感应,搞得刘宽尴尬的不行,只好反过来表态蝗灾结束前自己也不喝酒! 如此态势下的讨论结果毋庸置疑,一切都以卢植说的为准——公孙三兄弟名分不变,两个老师就两个老师,毕竟是卢植有言在先嘛,他不会不认账;但是三兄弟中的公孙珣必须要回到緱氏山,或者说必须要跟着卢植学习古文,而公孙瓒再一次证明了自己的气运所在,他和公孙越可以跟随刘宽继续留在洛阳。 对于闻达于诸侯而言,洛阳和緱氏的差别大概就像是如今刘宽和卢植官位的差距一样,前者是坐三望二,指不定哪天就直接蹦到了三公的位置,后者则刚刚卸任了太守,身上就一个博士的待遇……就这,任命还没正式下来。 但是公孙珣也想通了,反正也看不到反抗的希望,那既来之则安之好了,最起码緱氏这里还有个义舍能让自己刷刷声望,有个院子让自己晒太阳,有个老师能让自己围着打转,有一大群河北来的纨绔跟着自己一起绕着老师打转…… 顺便说一句,公孙越确实是个好孩子,他犹豫再三后竟然选择跟着公孙珣留在了緱氏,这着实让人欣慰。 而卢植回到緱氏山后当然也不只是教书、上课、训熊孩子,他此番回来可是有一件大事要做的,也就是修石经了。所以,卢老师回来的第二天就直接上书朝廷了,奏折简单明了,就是干脆利索的提出要把古文列入‘官学’。 但有意思的是,洛阳那边却展现了一种诡异的态度,无论是被今文派所统治的中枢,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帝,竟然都保持了沉默。 对此,卢植的反应很快,执行力也很强,思索半日之后就决定广发英雄帖了……他需要支援,而古文派的支援如今随处都可以有,毕竟整个关东都是古文派的天下。 而这个行为,倒是让在緱氏山这里气闷的公孙珣忽然抓到了一个机会,他主动请缨,要求和吕范一起去汝南送信——汝南虽然是袁氏的大本营,但是人家四世三公的袁家可不会把家传的《孟氏易》拿出来教别人,所以那边从上到下其实还是古文的天下。 卢植对此倒也没多说什么,大手一挥就允了。 “听说这个颍川文风蔚然,”刚一出轘辕关(洛阳八关,嵩山的少室山和太室山之间)来到颍川郡内,公孙珣就忍耐不住了。“子衡兄久居汝南,与颍川邻郡,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下此地的人物风俗?” 所谓子衡兄,也就是吕范了,由于公孙珣的撺掇,此行动身之前卢植刚刚给他加了冠取了字,如今已经唤做吕子衡了。 只见这新鲜出炉的吕子衡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崭新的丝衣,闻言忍不住微微一笑:“珣弟见外了。不过,这颍川名族名士太多,我就怕我们走完这颍川的路都还说不完这些人……” “那就说些紧要的好了。”公孙珣不以为意道。 “说得细些也无妨,大不了我们走的慢些就是了。”一旁的刘备却难得主动和公孙珣顶起了嘴……这倒不是这熊孩子有意找茬,而是因为卢植太过于严厉,才回来区区几日而已,就已经让刘备这个整天斗鸡走狗的少年心里犯怵了。 而这一次,他几乎是哀求着让公孙珣带着他来的。 “两位兄长不要理他。”落在最后的公孙越把嘴一撇,俨然是懒得和刘备顶上了。“子衡兄说你的就是。” 刘备也把嘴一撇,不过却也没再多嘴。 “说起名族名士,这颍川郡中的头一个要说的自然是那天下楷模李元礼了。”等身后两个年级小的折腾完,吕范这才略显感慨的说了起来。“不过李元礼已经去世多年了,要论现在,无外乎是这么几家的人物,所谓荀、陈、郭、钟……” 公孙珣微微眯起了眼睛。 “荀氏不要多说了,自颍川四长的荀淑开始闻名天下,荀淑八子号称八龙,八龙再往下,这俊逸子弟可不要太多,实在是难以一一列举!” 公孙珣连连点头,什么冰清玉洁荀文若,什么计谋百出荀公达,他心里恐怕比这吕范还清楚,这些可都是真正的顶尖人物,用自己老娘的话说,这俩姓荀的可都是乱世开启后前期前十的谋臣,甚至那荀文若干脆就是张良萧何一般的人物。 “至于陈氏,”吕范继续说道。“这就要说到如今这颍川郡中在世的头一号人物太丘公陈寔了,梁上君子的故事便是太丘公年轻时的事情。而太丘公的几个儿子也都教育的极好,其中长子陈纪与四字陈谌尤其出色,党锢之祸前,父子三人经常同时被征召,所以号称三君……” 吕范娓娓道来,公孙珣却对一个老头子和他两个儿子完全不感兴趣,他现在脑子里想的人物是陈群……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这老头的孙子,也不知道多大了。 “还有郭氏与钟氏,这两家的兴起时间其实和荀、陈两家很近,钟氏的钟皓也是颍川四长之一,而郭氏的郭躬,虽然名声没有其他三家的那三位显耀,但胜在族人枝繁叶茂,也是不可小觑的。” 公孙珣当然知道不可小觑……郭嘉、郭图俩人加一块,再不济也不比钟繇差。 “有劳子衡兄了。”公孙珣听完这些自己早就知道的讯息以后,确实终于搬出了自己内心真正想问的问题。“不过我倒是有些疑惑……为何颍川如此多名士?” “这一点我倒是有些心得。”吕范微微一笑,似乎对此问早有预料。 “还请子衡兄指教。”公孙珣恳切道。 “首先一个,乃是私学成风。”吕范如数家珍。“尤其是这些年,党锢之祸牵连颍川太广,很多名士无法出仕,就只能在家办学。当日第一次党锢,李元礼在家办学,常年都有千人追随,而当日如李元礼这样的人物,颍川至少不下五六人,其他的大小私学更是数不胜数……不瞒珣弟,我曾在汝南遇到过从汉中去颍川求学的人,此人走巴蜀,然后顺大江而下,只为能早一日到颍川。汉中人都尚且来颍川求学,更别说青徐兖豫荆扬的人物了。普天之下,如这般去处,大概也就是咱们那位郑师叔所在了。” 公孙珣连连点头,郑玄号称经神,整个关东都有他的弟子,这么比较倒也更显出颍川学风的茂盛了。 “除了私学呢?”公孙珣继续正色问道。“可还有什么说法。” “还有此地古风。”吕范见到对方认真,也跟着正色起来。“珣弟有所不知,颍川乃先秦故韩地所在。” “所以呢?”公孙珣不解道。 “所以此地多有申子、韩非子的遗风。” 申子是申不害,乃是法家创始人,韩非子不用说了,是法家集大成者,而这二人都是先秦时代的韩国人。 于是乎,公孙珣马上就反应了过来:“子衡兄的意思是说,此地儒法并举?” “正是如此!”吕范答道。“此地讲学不比其他地方,入门先学法,然后再通经……之前所说的郭躬、钟皓,其实都是以法学大家著称,就连荀淑与太丘公这两位的经学学问,也讲究一个不寻章摘句,反而以思辨著称。所以,此地名士绝非空谈之辈,一旦出仕,都基本能做到安抚一方。” 公孙珣若有所思。 “而且,法家不仅讲究治术,还讲究权谋。”吕范忽然又失笑道。“所以,这颍川名士又多能趋利避害,延续家族……我说一个事情,珣弟可知道这十常侍的张让家也在颍川?” “略有耳闻。” “当年张让父亲死了,整个郡的人都去吊丧,但是所谓名士却只去了一个……你猜是哪一位?” “肯定不是天下楷模李元礼,否则他就不会死在监狱中了。” “这是当然……当日去给张让父亲吊丧的乃是这颍川郡中名士执牛耳者,太丘公陈寔。”说到这里,吕范不由略显感慨。“就是这一次,让张让感激涕零到现在。前几年第二次党锢之祸开启,全天下破家灭门的名门望族不知道多少,连李元礼都被拷打致死,但这颍川郡中和陈氏有关联的名族,虽然不许做官,但却无一人下狱,更不要说什么破家灭门了。” 公孙珣也忍不住摇头,但却一言不发……他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是该夸陈寔先见之明,还是该说他为子孙计不顾个人名望得失,又或者是嘲讽他拿郡中其他名士为垫脚石施恩给一个宦官? 一件事情不能只从一个角度解读的,尤其是你毫无立场的时候。因为这个时候,你无论怎么评论都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 实际上不要说心思多的公孙珣了,就连骑马在旁侧耳倾听的刘备与公孙越二人,几次想张口,却最终都也是无言以对。 “还有荀家。”吕范继续介绍道。“他们的手段更直接一些,这荀氏八龙中的二龙荀绲,其子荀彧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就和当日权倾朝野的中常侍唐衡的女儿定了婚姻……” “荀彧和太监女儿订了婚?”公孙珣为之愕然。 “没错。”吕范肯定的答道。 “这太监也有女儿吗?”刘备的关注点总是很有意思。 “或许是侄女收为养女,又或者是先生了女儿再入宫。”公孙珣回头解释道。“就好像我与你说过的曹孟德,他祖父也是大宦官,而他父亲曹嵩其实是被他祖父收养的族侄。” 没错!曹嵩本来就姓曹,跟夏侯什么的没关系!这是公孙珣来到洛阳后的一个意外发现……想想也是,曹腾虽然是个宦官,但人家有亲哥哥的好不好,而且还有三个载于史册的亲侄子,其中一个甚至是曹仁和曹纯的亲爹,你说实在不行让侄子继承爵位也不用收一个外姓人当儿子吧?甚至有可能这曹嵩本来就是曹腾的亲侄子之一! 所以,自家老娘绝对是记错了! 当然,公孙珣不知道的是,他那位老娘倒是没记错,只是穿回来的时候有点早而已。要是再晚上两年等曹操墓穴被考了古,然后人妻曹本人甚至被挫骨扬灰的验了dna,这才还了夏侯兄弟几千年的冤屈……呃,多扯一句,人家夏侯兄弟真不是什么宗室,只是因为两家多年互为姻亲关系,然后夏侯兄弟又和老曹关系太紧了,这才获得了宗室待遇而已。 教训完刘备,公孙珣又转过头来继续和吕范交流:“不过子衡兄,我倒是好奇,这徐衡在党锢之祸中与士人不共戴天,几乎相互灭族,这荀家却与他结为婚姻,那为何还能保持住名族身份,且被士人接纳呢?” 吕范再度失笑,不过这一次嘴角那里就有些嘲讽味道了:“这就是颍川名士多的第二个缘故了……珣弟可知道,这颍川士族除了权谋法治外,最擅长的就是勾结为朋党了,这可是史书上留名的事情!” 说着,吕范又讲出一件颍川的旧事,不过那已经是前汉时的事情了。 话说,想当年前汉之时,一代名臣赵广汉出任颍川太守,一来到这里就被颍川人吓到了,因为这个地方的士人相互之的朋党实在是太紧密,基本上已经把持了整个郡的运作。赵广汉实在没辙,最后不得已之下,竟然只能用作假这种方式来破局——他自己写了很多假的匿名告密信,然后投给自己的郡府,再让那些侵蚀了官服的朋党故意看到上面内容,然后趁机挑拨离间,说这个告张家的信是李家谁谁谁写的,那个高李家的信又是王家谁谁谁写的…… 这么一番折腾,搞得颍川士人之间相互猜忌,才算是勉强拆散了颍川的朋党。” “这个也是世家大族常见手段了。”听完之后公孙珣也笑了,但却有些不以为意。“大家相互之间不是门生就是故吏,不是并称就是友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相互抬高自己的同时却又集体压制别人……天底下哪里不一样?只是颍川这里恐怕更紧密一些罢了。” “珣弟既然心里清楚我就不多说了。”吕范摇头感慨道。“不过你不晓得,这荀、陈、郭、钟几族的人,哪怕还在幼年就能传出什么劳什子美名,这个号称璞玉那个号称机辩的。而如我这样出身贫寒的单家子,虽然少年就奋发苦读,可若非偶遇了卢师,算是踏入龙门结识了你们,否则怕是连这身锦衣都不可得,何谈名望?” 身后的刘备与公孙越忍不住对视了一眼,然后齐齐暗笑。 公孙珣也微微笑道:“颍川虽然多名士,但长辈名声太大,咱们够不着;正当年的又被党锢之祸牵连,不好去沾染;小一辈的还未长成,也不知道良莠……不如快马加鞭赶去汝南,见识一下子衡兄家乡的风物如何?” 谁知道,吕范再度摇头,反而力劝公孙珣趁机去见一见这些人物。按照他的说法,也不要什么太丘公了,只要荀氏八龙中一个夸上一句,那公孙珣的名声立即就会在中原腹地传播开来。 “这样珣弟就不用总是闷闷不乐了。”吕范最后笑道。“扬名嘛,何须洛阳?” 公孙珣尴尬万分,刚要解释,忽然韩当引着几个伴当自岔路赶了上来,他赶紧勒马,趁机躲开了这个话题:“义公兄,如何?” “比河北还要多见!”韩当在马上摇头道。“夏日间更是不堪入目……” “两位在说什么?”吕范好奇问道。 “弃婴。”公孙珣平静答道。“咱们还是加紧去汝南送信吧,这颍川名族有机会再说。” 吕范不再多言。 “中常侍唐衡欲以女妻汝南傅公明,公明不娶,转以与彧。父绲慕衡势,为彧娶之。彧为论者所讥。臣松之案:‘唐衡亡于延熹七年,时荀彧始两岁,慕势之言为不然也……昔唐衡杀生在口,威权无二,顺之则六亲以安,忤违则大祸立至。斯诚以存易亡,蒙耻期全之日。昔蒋诩姻于王氏,无损清高之操,绲之此婚,庸何伤乎?’”——《典略》燕裴松之注 ps:还有新书群,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684558115。 ------------ 第十四章 汝南买士 公孙珣不去见颍川的这些名士名族,其实没这么多说法……说白了,就是此时去见了没用! 那些老的,等到公孙珣开始真正做官的时候估摸着都已经死干净了; 那些正当年的,估计等党锢之祸解开登上高位的时候,这大汉朝也要塌了; 那些小的,不管是尚未束发的荀彧、陈群,还是和自己差不多大的荀攸,又或者是已经出仕的钟繇、郭图,认识了又怎么样?难道跟他们谈一番天下大势就会把你一个辽西来的土包子奉若上宾吗?人要有自知之明的,在什么位置能拿捏住什么样的人物,心里要有分寸! 这时候去见面,所谓见一面也就是见一面而已,反而耽误时间。 至于说求个评语,然后扬名……这倒不是不行,只是公孙珣实在是不想惹怒整日黑着脸还心里比谁都透亮的卢植卢老师。 让你去汝南送信,你怎么忽然就在颍川跟人‘天下大势’了? 所以说,还是老老实实先去汝南把事办了吧! 而从緱氏到汝南,看似穿州过郡,其实就是横穿了一个颍川郡而已,再加上中原腹地,道路平坦,所以没几日,一行人也就已经来到了汝南郡。 这年头,汝南郡下辖三十七县,户口四十余万,人口两百余万,俨然是中原精华所在。而公孙珣、吕范一行人到了汝南后,也不去吕范家中如何,而是从北到南,按照地理分布往几位古文派大儒、名族,以及赋闲在野的官员家中投递书信,说明情况。而这一番忙活,等到最后去平舆拜谒了现任汝南太守之后,就已经是七八日功夫过去了。 “诸位师弟。”在郡守处得到承诺后,众人甫一出门,吕范便主动拱手。“几位师弟既然来到汝南,即便我吕子衡家徒四壁,也是要尽地主之谊的,不如往我家乡细阳县(今安徽太和)一走?正好此地在颍水下游,咱们返程也可从那边回去。” “正有此意。”公孙珣倒也不客气。“尊长交代的事情都已经做完,确实没理由不往细阳走一趟。” “正是,正是。”刘备也忙不迭的点头,俨然是不想这么快回到卢植身边。 “既然来了,万万没有不去师兄家中拜访的说法。”公孙越也是干脆的表示了赞同。“家徒四壁又何妨,便是粗酒淡饭,也是礼之所在。” “既然三位师弟都不嫌弃,那咱们就往细阳走一趟。”吕范当即笑道。“你们三人,还有那位不知道又去哪里存问风俗的韩义公,都是幽州人士,怕是不知道我们细阳的咸水鸭子乃是一绝,我吕子衡就是再穷,莫非还不能请你们吃几只鸭子吗?” 众人哄笑,都嚷嚷着说要去吕范家吃鸭子,然后便在这郡府前打马而走,径直往细阳去了。 从平舆到细阳,直线距离约莫不到两百里,只隔着一条颍河而已。众人也没带多少行礼,又都是青少年,如果不吝惜马力的话,其实一日夜就能到。但实际上,大概是因为之前太过匆忙,未曾好好见识中原风景,所以一行人走的极慢。刘备一路上问东问西不说,公孙珣也时不时的走乡入里的查问风俗,看看这个地方的地理,问问那个地方的民生……到最后,这一路竟然走了足足四日夜! 最让吕范无语的是,明明第三日傍晚都已经过了颍河,肉眼都看到细阳县的城墙了,公孙珣忽然又说要夜宿于颍水侧,以追吊古贤人颍考叔……鬼知道他从什么地方得知这颍水是从颍考叔那里得名的,也没见他在颍川追吊! 不过,一行人终究隐隐以公孙珣为首,他要做的事情也实在是没人能拗的过,所以大家也就只好捏着鼻子留在颍水边上的亭舍中住了一晚,顺便好好的在河里洗了个澡。 而等到第二日一早,吕范刚一起床,就立即悉心打扮起来……毕竟离家已经小半年了嘛,而进了县城估计遇到的都是熟人,穿的整洁一点总是好的。不过说是打扮,也就是将自己加冠那天公孙珣所赠送的几件丝袍做个挑选而已。 正所谓人比人气死人,吕范虽然向来不忌讳谈论自己家中的贫苦,但一个刚刚二十岁的年轻人,心里又怎么能对这些事情不在意呢?父母早死,兄嫂对自己不好,束发以后就分了家,自己那句家徒四壁真不是假话,恐怕整个家的家当也比不上这一件丝袍的。而此番说是要请这些师弟吃鸭子,但鸭子钱恐怕也得要从这人家送的丝袍上出了! 可怜自己满腹经纶,仪表堂堂,却因为家穷而为乡人所轻,乃至于……反正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能到个头! 想着想着,吕范忽然又苦笑着打量起了自己床下的靴子——那公孙珣看起来是个能成大事的人物,怎么他的家人却如此粗心?只送自己衣袍、高冠、骏马,却没想着送两双好鞋子与自己,搞得自己竟然要上面穿着丝袍下面穿着打着补丁的靴子回乡,也是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 不过,这倒省的自己再想穿哪件丝袍好了……这还用说吗,看看哪一件比较能遮住靴子就穿哪一件啊! 收拾完毕,吕范打开亭舍的大门,却不料正见到公孙珣盛装立于门外,俨然已经等候多时了。 “珣弟,这是何意?”此番情形,由不得向来机敏的吕范惊疑不定了起来。 “也是我粗心。”公孙珣负手笑道。“子衡兄难得返乡,岂能不着锦衣煊赫于乡邻?” 言罢,却是有两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婢从公孙珣身后闪出,其中一个赫然捧着一件蜀锦袍子! 吕范咽了口口水,赶紧摇头:“这个不行,太贵重了!” 能不贵重吗?这可是蜀锦做的袍子! 要知道,对于如今的这汉室人家而言,有这么一种说法,看某家是不是真的富贵,要看他家中有没有益州的蜀锦、凉州的葡萄酒、交州的珍珠,还有幽州的人参……如果这四件东西备齐全了,那才算是显赫人家! 至于这种莫名其妙的说法是怎么冒出来的,那就得问问垄断了人参这种新兴补品,并且很早就偷偷酿造‘凉州’牌葡萄酒的安利号了。 “子衡兄言重了。”公孙珣不以为然的示意婢女为吕范换衣服。“俗物而已,若能让子衡兄在乡邻面前涨涨面子,那它也算是物尽其用。” 吕范手足无措,只能任由这两个婢女在这亭舍宿房的门口帮自己把蜀锦袍子换上。 “好一个仪表堂堂吕子衡!”等对方换上锦衣,公孙珣忍不住拊掌称赞。“但还差一样东西。” 话音未落,又是一个婢女从身后闪出,手中所捧的乃是一个镶着珍珠的步摇冠! 吕范倒抽了一口气,却也不再反抗……他何尝不想衣锦还乡呢? 就这样,换上蜀锦丝袍和珍珠步摇冠后,吕范茫茫然的就被公孙珣拽到了亭舍的正院中,然后又遇到了牵着一匹白色骏马的刘备! “珣兄,”刘备兴奋喊道。“高头大马才是男儿本色!不如让子衡兄去骑你这匹神俊白马入城,如何?” “放屁!”公孙珣走过去劈手夺过了白马的缰绳,却又塞了回去。“对无知乡人而言,坐车才是高位,哪里有骑马的说法?” 吕范闻言不禁失笑,这刘备也忒不懂事了……一行人要有主次,无论如何这公孙珣才是一行人的首脑。他虽然赠送自己锦衣珠冠,但那是他多余的东西!真要是这谁都能动辄把自己喜爱常用的东西赠给别人,那韩信又怎么会被高祖刘邦的解衣衣之、推食食之给拴的牢牢的呢? 至于所谓的车子比马匹彰显身份,那也是要看什么车什么马的,如公孙珣的这匹白马,你得用几辆车子才能换一匹? 想到这里,吕范四下张望,听这意思是给自己备下了车子,可这亭舍的院子里也没见到什么车子的踪迹啊? 正想着呢,那边公孙珣又拽着吕范的手将对方扯到了亭舍外面,而刚一出门吕范就目瞪口呆了起来。 无他,只见这门前挨着颍水的官道上赫然列着十几辆车子,排的整整齐齐蔚为壮观,有的马拉,有的牛架。而且每一辆车子上面都放置了一个大箱子,车子两边还都有婢女和奴仆。更让人惊愕的是排在最前头的一辆车子,哪怕吕范从未见识过,但一看之下也知道这是一辆宝车,车子的形态、材质、镶嵌、雕刻、涂漆全都是最上档次的那种,甚至站在车边都能闻到上面的熏香味道。 “子衡兄,”公孙珣笑着指着这辆车子解释道。“不瞒你说,我这人不喜欢乘车,一时间也没法作出好车子,不过所幸咱们同门中的甄逸甄大隐那里有一辆难得的宝车,被我想法子给弄来了……你且将就!” 说着,公孙珣直接又推着吕范上车,而可怜吕子衡此时已经晕乎乎的了,半推半就的就上了这贼车。而他站到车上才注意到站在车子另一边的韩当,于是赶紧一笑……他这时哪里还不明白,韩当这几日消失掉根本就是提前来此处为自己准备这些东西呢! “鞋子怎么回事?”就在此时,另一边的公孙珣却又嚷嚷了起来,俨然是因为吕范站在车上的缘故而注意到了他脚下的鞋子。“我真是糊涂,竟然忘了给子衡兄准备鞋子……速去取一件丝履来!” 履,可以认为是汉代最正式的鞋子,礼仪上甚至明确规定正式场合要穿履,而所谓丝履,其实就是以丝布为鞋面的单层硬麻底鞋子,一般是富贵人家所穿。 “少君。”忙活了一会后,一个略有身份的公孙氏家人跑过来解释。“事情比较急,仓促之间确实没找到丝履,别的鞋子行不行?” “别的鞋子怎么能行呢?”公孙珣板起脸喝问道。“再去找!找不到就把我的丝履拿来!” 站在车上的吕范想要劝一劝,但张开嘴后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然而,家人带着婢女跑了一圈,却又再度空手回来:“少君,便是少君的丝履也没找到在何处,仆等实在是无能。” 公孙珣闻言微微一怔,然后拎起自己的袍子低头一看,感情他的丝履竟然已经穿在脚上了……这下子可就尴尬了。 吕范再度失笑,这时候他也恢复了少许清明,于是赶紧出言劝道:“随便拿一双鞋来就好。” 话音未落,吕范再度失声,便是一旁的仆人、家人,看热闹的亭长、亭卒,乃至于刘备、韩当都目瞪口呆——原来,公孙珣竟然直接脱下自己的丝履,转过身来就要亲手为吕范换上。 吕范措手不及,两只打着补丁的鞋子就已经被脱下了,他慌不迭的想要拦住对方。但他一个自小家贫的文士,连鸭子都吃不得几只,如何是边塞看着杀人杀猪长大的公孙珣对手?只见公孙珣一只手就牢牢摁住了对方,然后一只膝盖就顶住了对方的双脚,让这吕范完全动弹不得。 这时候,公孙珣才单手操作,慢悠悠的把自己的丝履给对方套了上去! “太祖总揽英雄,求贤若渴,固成事也!”——《旧燕书》卷一太祖武皇帝本纪 ps:去看了下吕范在三国志里的数据……尼玛这是扬州牧、大司马外加开国重臣的数据?路边杂兵吧? 还有新书群,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684558115。 ------------ 第十五章 吕郎固穷!(8k) 车队刚一驶入细阳城,就聚拢了大量的围观人员。 “车上的人莫非是城东的吕范吗?” “这吕范不是说去学经的吗,怎么得了如此富贵回来?难道这什么经这么赚钱?” “粗鄙之人,你没听过宁馈一经,不受万金吗?经学的事情,你们懂什么?” “我记得他走前想买个咸水鸭子带给老师都没钱,如今这么多车子,得换多少只鸭子啊?” “哎,吕范,是吕范吗?”有人终于按捺不住喊了一声。“我是你邻家的王伯啊,记得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喊什么?”也算此人倒霉,正好是心情不善的韩当骑马从此处过,闻言直接握着刀瞪起了眼睛,吓得那人直接钻入人群跑了。 这些话语,这些事情,吕范全都听得到看得到,但是他整张脸都是陀红的,宛如醉酒,只能勉强坐在车上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哪里知道该如何应付? “把车上的箱子都打开!”公孙珣忽然挥手示意道。 跟在车边上的女婢听到吩咐后赶紧照做,然后围观的人群顿时爆发出了一阵阵的惊叹声! 其实,箱子里根本不是什么宝物,就是最简单直接的铜钱、布匹、陶器等等而已。 而这样的东西,比如说足足两三箱子细麻布,未必就比得上吕范身上那件蜀锦衣服值钱!但是,围观的人中大多是些县中普通平民,他们也不认得什么叫蜀锦啊?就算是觉得好看也不知道值多少钱啊?反而是那成箱子的麻布、铜钱看了让人眼晕目眩,震撼不已! 这下子,所有的乡人都再无疑惑,那吕范是真的发财回来了!而围观和追着车队走的人也愈发的多了! 就这样车队顺着城门处延伸的大道一路前行,来到一个很明显的十字路口时,吕范忍不住低声提醒了一句前面驾车的车夫,让他往东拐,他家在城东。然而,让吕范慌张不已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周围人声鼎沸的缘故,又或者是这车夫是外地人听不清他的话,总之,车子拐是拐了,但却是朝着西边拐的! 这下子恐怕要出糗了! 于是乎,吕范正襟危坐,瞅准机会低声去喊公孙珣,可公孙珣却置若罔闻;又去喊刘备,刘备也自顾自的骑马走在一旁;再去找公孙越……却惊愕的发现公孙越好像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出现! 是了! 吕范何其聪慧,马上就明白过来这不是走错了,而是公孙珣等人另有安排,公孙越应该也是先入城来做准备了。 可是,往西城走,又是要做什么呢? 就这样,吕范坐在车上,左顾右盼外加心猿意马。不过,当车子驶过了另一处路口时,看着远处一户占地极广的大户人家庭院时,他却是陡然明白了过来……然后,整个人竟然紧张到难以自已。 话说,那户人家姓刘,是县里一等一的大户,光是僮仆就得有两三百的那种,在细阳城中,无论什么出身的县君上任,总是要依仗这家的。不过对于吕范而言,这家人可不仅是县中大户这个程度,更重要的是这家人有个和吕范年龄相当的漂亮女儿! 没错,就是这种狗血了上下五千年,非但以往层出不穷,将来也一定还少不了的经典戏码! 一个小小的县城里,一位富贵人家的掌上明珠,一个家徒四壁的穷书生,一个住在西城,一个住在东城,一日城外偶遇,二人隔着一条小河对视了一眼,就再难忘怀……反正要是公孙大娘在这里的话,一定觉得牙都酸倒了。 然而,这却是事实! 大约就是大半年前,因为刘家的大小姐眉目传情,吕范实在是心难自已,左思右想之下,终于忍不住请人去试探。 然而,后面的故事还用说吗? 是,吕范人长得眉清目秀,也是县中公认的才子……但是他是个所谓单家子啊,而且穷到家徒四壁,你是当爹的你同意这婚事? 实际上,那刘家的男主人刘公倒也干脆,直接就对上门试探的人说了,吕范太穷,我闺女不嫁! 然后,这才有吕范的不破不立,他索性扔下自己那个啥都没有的家,然后跟上了正好从这里路过的卢植。 而这些又不是什么保密的事情,所以公孙珣想知道的话自然也能知道。 只是吕范心中依旧忐忑,今日就算是如此……就真的能成吗? 车队一路前行,终于来到了这刘大户的家门口,门口的仆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吕范坐在那种级别的车子上,穿着那种衣服……作为大户人家的仆从,他们可比什么县中百姓懂得更多的一些,是知道一些轻重的,更别说后面跟着那么多乡人了。 正在出神呢,只见车队直接停下,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少年径直纵马过来,然后也不说话,只是居高临下,趾高气昂的往门内一努嘴而已。 这刘家门口的仆人手忙脚乱,根本不敢抬头多看一眼,直接忙不迭的点头,并飞速回报去了。而不过一会功夫,一位年纪颇大,衣着明显上档次的男人就惊疑不定地迎出门来。 当然了,这时候吕范也好,公孙珣等人也罢,就断然不会拿大了。这边该下马下马,该下车下车,双方在门前行礼完毕,而公孙珣也不说别的,更不解释自己的身份,只说是与吕范同学,随师兄到这里游玩,然后听闻刘公在这细阳城中颇有名望,所以专门请吕范做中人,前来拜会。 这位自称老朽的刘公看看聚集在门前的乡人,又看看吕范这身打扮,再看看眼前这长长的车队,虽然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也只能捏着鼻子将这些人礼礼貌貌的让了进去。然后又叫上了跟来乡人中能上台面的一些人物,又请了左邻右舍的长者,还叫了一些县中官吏,大上午的就开始制备酒菜,并直接在庭院中开宴。 然而,让吕范和这刘公都感到不解也都愈发紧张的是,宴会开始后,公孙珣这个明显是带头的人却全程缄默,更别提说起对方女儿了。反倒是年纪还小的刘备在那里插科打诨,说东道西,从幽州扯到豫州,从涿郡说到洛阳,逼得那刘公不得不强打精神应付。 就这么煎熬了一阵功夫,酒都喝了两巡,忽然间,门口的仆人又仓促的跑了过来,说是本县县君亲自来了! 刘公和吕范愈发惊疑不定,但是来不及多想,众人纷纷避席去迎接这位细阳县君……果然,这位县君居然是和公孙越一起来的,而且一来就直接笑问哪位是海内长者刘文绕的高足?最后干脆拉着公孙珣和公孙越的手进了席。 重新坐定,吕范长出了一口气,那刘公则是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二人哪里还不明白,一位极有分量的媒人到了。 “县君!”落座以后相互通了姓名,公孙珣这就干脆了很多,他直接朝着在主位上落座的千石县令拱手行礼。“正所谓择日不如撞日,县君来的极巧,今日这席间恰好有这么一件美事,等着您成人之美呢!” “如有美事,不妨说来听听。”县君倒是没想多少,在他看来,只要事情不大,那看在当朝帝师光禄勋刘宽名字的份上,自己都是可以‘成人之美’的。 “县君请看。”公孙珣摊开手掌,往对面吕范那里摇摇一晃。“这位吕范是我师兄,年方二十,乃是本县良家子。” 吕范哪里还不知道成败就在于此?所以赶紧再度避席行礼。 而县君也捋着胡子微微颔首:“好一个佳士!” 能不佳吗?吕范相貌本来就清秀,如今锦衣丝履,珠冠步摇,还是什么模糊不清的‘师兄’,不佳就怪了! “县君再看。”公孙珣这次却又把手指向了坐在自己和县君中间的刘公。“本县刘公,家世繁茂,向来是县中柱石……恰有一女,生的是貌美如花,贤淑乡中闻达,而且待字闺中!” 县君当即失笑:“这果然是一件美事!刘公,不如今日我来做媒如何,你看着吕范如此相貌气度,可堪为你家爱女良配啊?” 刘公闻言面色青白不定,竟然也避席行礼,然后才回复道:“不瞒县君,我爱女心切,尚不想让她太早出嫁。” 席间瞬间鸦雀无声,很显然这就是当众回绝了。哪怕是吕范锦衣香车而来,哪怕是被众星捧月而至,哪怕是有县君做媒,这刘公依旧拒绝了。 确实是在意料之外,但也未必不合情理。 这年头,随着大汉朝的中枢沉迷于各种各样的内斗,外戚、宦官、党人你来往我,甚至于好不容易歇一歇还要搞个经学斗争,而下面的豪强势力也就越来越不可制可。到了现在,甚至民间已经有了所谓‘宁负两千石,不负豪大家’的谚语。那有些事情,自然可见一斑。 什么意思?就是说这刘公这么不给县君面子,但县君还真就未必就会因为此事和他翻脸,因为治理这个县还需要对方配合呢! 而且再说了,婚姻这种事情外人再怎么尽心尽力,那终究是只能敲边鼓的,捅到天上去,那都是人家两家人的家事,所以这刘大户一句‘爱女心切’任谁都无法反驳。 “刘公。”不等那县君把脸色扭转过来,刘备反而第一个忍耐不住了。“我们来时也打听了,你当日嫌弃我吕师兄,不就是因为他家穷吗?可如今你也看到了门前的车子、财货、僮仆,如今他还穷吗?” “吕范是什么样的底细我还不知道吗?”这刘公嗤之以鼻。“他一个单家子,又无正经营生,这些财货不过是这位公孙少君赠送的罢了。” “赠送的便不是财货了吗?”刘备勉力争辩道。“你可知道那辆车子在洛阳也是士子中数一数二的宝车,那身衣服尽是蜀锦所做……” “我懒得与你一个少年计较。”刘公拱手朝着诸位乡邻说道。“诸位,我直言吧!我三旬以后才有了这个女儿,如今更是已经老朽,恐怕也照看不了她几年,这要是不能托付给一个好人家,我是死不瞑目的?所以,便是诸位说我嫌贫爱富,我也认了!” 这话说的倒也情真意切,县中众人几乎是本能的想要附和。然而,就在此时,那边公孙珣的霍然扶着佩刀起身,动静极大,惊得这些人一起把没说出来的话给咽了回去。 当然,公孙珣没混蛋到当着县君的面把刀架到人脖子上,他只是想获得场面的主动权而已。 “刘公。”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公孙珣这才松开握刀的手,转而走入场中空地,并笑眯眯的拉住了对方的臂弯。“您是长者,这话中意思应该是比较深远的,不过我大概也听懂了一些……你所言的穷,怕是不单指财货二字,对不对?” 这刘公先是瞥了眼对方腰上的刀,又瞅了瞅做的满满腾腾的县中体面人物,然后才认真点了点头:“诚然如此,一时之财难解一世之穷!” 此言一出,不要说众乡人更加认可了起来,便是被驳了面子的县君脸上也转圜了不少。 要知道,刘公这话虽然说得隐晦,但在座的多是聪明人,所以大家马上就从他话里领会到了另一层意思——人家刘家嫌弃的并不只是这吕范家徒四壁,更多的是在嫌弃他的出身低微,嫌弃他没有什么和刘家女儿相匹配的身份。 须知道,这年头,出身和身份是一种包含着道德因素、才能因素,乃至于方方面面的东西。具体来说就是,你出身好、身份高,那就可以被认为是道德水平高,被认为是能力出众,然后就能应该去占据重要的位置,做重要的事情。 而反之……身份低微又意味着什么呢?人家当爹的想把女儿嫁给一个出身好点的人物又有什么不对呢? 于是乎,一时间座中众人纷纷面色变幻不定,大部分人的变化都是趋向于赞同的,如县君,他稍一思索后现在已经微微颔首了;也不是没有愤然的,如刘备和韩当,后者之前一直为公孙珣亲自帮吕范穿鞋的事情感到愤怒,但此时却也不禁有些同仇敌忾的怒气;当然,也有面不改色的…… 公孙珣闻言连连摇头:“刘公,我且问你,你说我赠与子衡兄……哦,子衡兄前些日子由我另一位老师,海内名儒卢讳植公加了冠,如今唤做吕子衡了……刘公,你说我赠与子衡兄的财货是一时之财,那我且问你,我为何要赠他这一时之财?” 这刘公和县君一样,听说吕范是被卢植给加了冠,面色上都有些生动的变化,此时被公孙珣问到,竟然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刘公,我问你话呢?”公孙珣提高声调催促了一句。 “我哪里知道这个缘故?”刘公回过神来,却是摇了摇头。“这种事情公孙少君自己难道不清楚吗?” “我当然清楚。”公孙珣失笑道。“只是刘公你也应当清楚才对。” 话到这里,公孙珣不待刘公说话,直接拉着对方来到宴席桌案中间的空地上,然后朗声朝着在座的那些乡人说了起来:“诸位,你们都是子衡兄的乡人,应当知道,当日子衡兄离家是为了寻访名师学习经传。但你们可知道,当日他听说卢师从汝南经过,为了追上去学习经传,日夜赶路,连鞋子都磨破了吗?诸位觉得这叫什么,这难道不叫好学吗?” 从县君以下,众人纷纷颔首。 “而跟上卢师以后,”公孙珣又拽着这刘公来到一位吏员打扮的人案前继续说道。“卢师却要在九江平叛,军事、政事都很繁忙,所以一直是子衡兄代为处理文书。卢师亲口所言,子衡兄把文书处理的非常漂亮,文章也写的特别通达。诸位,你们把这个叫什么,这难道不叫有才思吗?” 不等这位被看的心里发虚的吏员领头颔首,那边刘备已经知机的开始当‘喊托’了。 “而后来,我们卢师又在九江太守任内得了病,弃官而走。”公孙珣这次又转向了一位年长的老头。“走在半道上听说朝廷要修建石经,又强拖病体改道洛阳。这期间,一直是子衡兄随侍在身旁,亲自照料起居,而且半点怨言都没有。长者以为这叫什么,难道不叫尊师吗?” 这老头连连点头称赞:“尊师是大德!” “还有,”公孙珣又转到了县君的正座前。“子衡兄到了洛阳以后,身边的同学大多都是像我这种世族子弟。我们这些人平日里做事浮浪,行事奢侈,而子衡兄穿着带补丁的衣服、带着破洞的靴子跟我们相交,却从来没有流露出什么妒忌、艳羡的表情……” 这县君捋着胡子,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而且刘公。”公孙珣忽然又拽着手里的人转身指向了坐在那里的吕范,并且把声音调高到了极致。“你现在自己来看!从你起身拒绝了县君的说媒以后,子衡兄除了一开始面色有些哀切以外,却一直都正襟危坐,你嘲讽他‘一世之穷’也好,我称赞他德高也罢,表情竟然没有半点动摇……这种气度,再加上他的容貌、才学、德行,难道你觉得这种人会穷一辈子吗?!” 刘公神驰心摇,竟然喏喏张不开口。 “刘公。”公孙珣无奈催促道。“子曰:‘君子固穷’,说的是君子安贫守道,可能做到守道之人,难道真会贫一辈子吗?你真觉得眼前的这位吕子衡会‘固一世之穷’吗?” 吕范面无表情,抿嘴不言,而县君、刘备、公孙越、韩当,乃至众乡人却都所有所思。 但是,刘公虽然神色变幻不定,却也一直不愿开口。 “还有屋内那位!”无奈之下,公孙珣干脆松开手放过了刘公,却又转过身来朝着县君身后的一处房间大声喊了起来。“我知道是刘公的爱女在那里偷听。既然你父亲不愿作答,那我今日冒昧,且替子衡兄问上你一句,莫非刘氏的女公子也觉得,坐在这里的吕子衡将来会穷困一辈子吗?” 吕范终于神色大变,惊惶的看向了那处房屋,而庭院里也再度鸦雀无声,就连县君都惊愕的回过了头去。 “吕郎如此才德,又怎么会穷困一辈子呢?”一个清脆的女声不假思索地从那边房屋中响起。“父亲,不止是这位公孙少君要问你,我也想问你,吕郎今日固然穷困不堪,莫非将来会一直穷下去吗?” 是啊!满庭乡人俱皆无语,这吕范今天确实身份低微,可像他这种人物,难道会一直低微下去吗? 公孙珣也是略显惊愕的看着那间房,考虑到房内这位敢和穷小子吕范眉目传情,还敢装成送菜丫鬟明目张胆跑到这边来偷听,公孙珣也不得不承认……吕范怕是真走了大运道了! 回过头来,此言既出,众人齐齐无言,但却都将目光回转到刘公身上。 而刘公神色连连变幻,却终于还是一声长叹,弯腰朝着县君和公孙珣各自行了一礼:“若非是县君和公孙少君,今日老朽怕是险些要失掉一位乘龙快婿了!” 县君抚掌大笑,然后举杯而起:“我就知道,今天会有美事佳成!来,诸位且起身饮胜,以贺刘公得一‘固穷’之婿!” 众人轰然起身。 就这样,宴席再开,而吕范这次终于也不再矜持,到了下午宴席散开以后,他俨然大醉而归,最后干脆是公孙越和刘备扶着他进入了刘府对面的一处宽绰宅院中——不用说了,这又是公孙珣备下的手笔。 吕范的兄嫂就候在院中,见到吕范回来,也不管对方是不是还有神智,连连上前恭贺。而吕范只是醉意朦胧的笑笑,并大着舌头说了几句自己还要求学,要兄嫂收好车上的财货、僮仆,然后看好家之类的话,惹得兄嫂二人眉开眼笑……然后,他忽然又嚷嚷着要见公孙珣。 众人只当是醉话,也没理他,只是将他安顿在房内榻上便出去了,但是,不一会功夫,这公孙珣竟然真的推门进来了。 “我就知道子衡兄没醉!”公孙珣看着坐在床榻边上的吕范笑道。 “我是真醉了。”吕范也笑道。“而且是身心俱醉……只是,如果今日不能与公孙少君你当面一谈,我是根本不敢躺下的!少君能关上门吗?” 公孙珣当即失笑,然后返身关门。 “我醉意太过,动弹不得。”吕范招手道。“少君且过来坐。” 公孙珣依言而行,走过来与对方同床而坐。 “公孙少君啊公孙少君……”吕范大着舌头拉住了公孙珣的手。“你今天给我准备了这么多东西……又是车又是房,又是财又是货,莫非是想用这些东西买我吗?” 公孙珣闻言再度失笑:“子衡兄以为呢?” “我以为,这些财货不值一提。”吕范握住对方的手,却忽然变色冷笑。“今日可是你自己说的,这吕子衡难道会穷一辈子吗?这些财货,你不给我,我将来就挣不了吗?” 公孙珣脸上一抽,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还有这个丝履的事情。”吕范又略显嘲讽的低头指了指脚下。“我那双破鞋,从义舍中相逢算起,足足在你面前穿了大半个月。而你公孙少君既能细心到打听出我和刘家的事情,也能细心到发现我那未婚妻偷听的踪迹,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我一直在穿一双破鞋呢?可你非但不说,还在我加冠时只送我衣冠,不送鞋履……这么多作为,难道不是为了今日的‘脱履履之’而刻意做的准备吗?公孙少君啊,你还是太年轻,总把别人想的太蠢!” 公孙珣尴尬万分,只能强笑道:“看来是我小觑了子衡兄,这价码出的太低了!” 吕范闻言哈哈大笑,而等到他笑完后这才点了点头:“确实是低了,我直说吧,这点财货与那场脱履履之的戏码,还不足以买我这个‘固穷’的吕郎!” 公孙珣愈发尴尬……他终究是个未加冠的年轻人,就算是平日里养的气度能够强撑着他不脸红,但心里其实已经想赶紧逃跑了,只是双手却一直被对方抓着,这才不得已继续干坐罢了。 然而,就在场面难堪到了极点之时,这吕范却忽然又主动松开了手,然后强行扶着床榻站起身来……然后,先是举手加额如揖礼,勉力弯腰——这叫鞠躬;然后直身,双膝同时着地,缓缓下拜,手掌着地,额头贴手掌上——这叫拜;然后直起上身,同时手聚到了齐眉的地步——这叫兴! 而这么一套动作下来,就是汉礼中最正式最庄重的正规拜礼了,属于极度庄重场合下的正式礼仪动作。 所以,这反转……坐在榻上的公孙珣目瞪口呆,且惊且疑,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少君!”勉力行过这套拜礼后,醉意明显的吕范也不等对方有所回复,就兀自扶着床沿坐了回去,正是下午,窗纸处有阳光射入,只见着起身后的这吕范双目赫然已经通红。“那些财货,这双丝履,确实不足以买我。可要是再加上今日在我那岳丈的院中,少君当着我们县中上下替我问的那两句话……却足以买下今日的吕子衡了!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少君如此知我,我吕范唯一能做的,便是认少君为主,以供驱驰了!” 大起大落不说,待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公孙珣更是愕然无言! 要知道,他只是觉得此人随侍在卢植身边,为人既机敏又通达,所以想收此人为己用,这样的话,自己在给了自己巨大压力的卢植面前也能过得舒坦点……还真没想过什么让对方认主!须知道,之前韩当乃是和他同生入死过一遭的人,还是同乡,还是一个社会地位低微的武夫。就这,也不过是跟着自己做了个半主半从关系的宾客而已。 而这吕范,虽然也是寒家子,但无论如何也是卢植的一个记名弟子,是有士人身份的。怎么就要直接行正式礼节,认自己一个未加冠的士子为主呢? “少君不必疑虑,”吕范扶着床榻,坦然说道。“我吕范今日认主,并非是自我下贱,恰恰相反,乃是为了自己的富贵!不瞒少君,我看中了你的前途……虽然此时少君你才具未成,手段也有所欠缺,但你出身好,家中豪富,又有刘宽、卢师这样的人脉,更重要的是你能知人纳士……少君,你能看出来我吕范一个家徒四壁的单家子不会‘固穷’,我难道就看不出来你会飞黄腾达吗?我那岳父左思右想后都知道要往后看,我难道连他的眼光和气魄都没有吗?我吕子衡所求的,正是附在您的骥尾之上,以此为手段,不再‘固穷’罢了!” 公孙珣面色微变,良久方才开口:“既如此,此事断不可以让卢师知道。” “这是自然。”吕范失笑道。“不然我怎么会关上门在这里偷偷行礼呢?明日出了门,回到緱氏山,你我依旧是师兄弟,请少君依旧喊我子衡兄,我依旧叫你珣弟……但等到你学有所成,不管是回转辽西,还是去什么地方,我吕范一定鞍前马后,追随到底!” 公孙珣终于缓缓点头:“善!” “吕范,字子衡,汝南细阳人也,有容观姿貌,与燕太祖同学于卢植。邑人刘氏,家富女美,范求之。女父嫌,欲勿与。时太祖在身侧,乃排众问曰:‘君子固穷,然刘公观子衡兄固一世穷乎?’女父莫能答。其女刘氏立于壁后,复问曰:‘吕郎固穷也,然固久穷乎?’女父乃叹,遂约为婚姻。后县中传唱:‘吕郎固穷也,吕郎固穷乎?’遂为美谈。”——《旧燕书》卷六十八列传第十八 ps:还有新书群,684558115,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 ------------ 第十六章 虚惊 七月盛暑,天气燥热。 原本应该热闹非凡的洛阳东南郊官道上,如今竟然一片萧瑟。 这倒不是说路上的达官贵人少了,而是说仅靠达官贵人是支撑不起‘热闹’二字的。须知道,这是个农业社会,所以哪怕是京师洛阳郊外,如果路边的良田里没有农人劳作,如果路上没有穿着朴素的农妇端着瓦罐去送饭,那也一定会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劲。 而如果说,目中所及的所有农民都只能枯坐在光秃秃的树下唉声叹气,那就不只是不对劲的问题了。 “蝗灾啊!”不要说其他人,就连刚刚订婚的吕范也是连连摇头。“幸亏是在洛阳。” “子衡兄这话怎么讲?”一旁的刘备茫然不解。“不管哪里有蝗灾都不好吧?我还记得前些年,河北先是大旱,然后又大蝗。那个场景,我虽然年幼,但想起来也是心有余悸的……你们不晓得,我们家门口有个大桑树,根本不知道是多少年的老树,一夜之间就被啃得干干净净……” “然后呢?”吕范追问道。“桑树被啃净之后呢?” “之后自然是那桑树又长出新芽,并活了下来!”刘备感慨道。“我们乡人都说,那棵长在我家门前的桑树有神异,高五丈不说,枝叶繁盛的时候,远远望去如同车盖一般……” “我不是问你桑树。”吕范无语至极。“是问你蝗灾之后可有盗匪?可有流民?可有大户侵夺中产之家?可有民变?” 刘备面露茫然。 “他那时才多大?”公孙越失笑道。“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情?” “越兄也不比我大多少!”刘备愤然反讽道。“我不记得你就记得了吗?” “我自然记得。”公孙越昂然答道。“你出身小门小户,我却是出自公孙氏。我还记得那次还只是前一年大旱时,族中就在婶娘的力劝之下兴修沟渠,引滦水浇灌令支左右田地,使得当年仍有不少收获。而等到第二年蝗灾,我们本地并没有起蝗虫,倒是从右北平那边飞过来一群,然后又是我婶娘告诫了族中,最后族中引人列队扑杀,甚至还教人食蝗……” “食蝗?”刘备面露骇然。 “我也记得此事!”韩当也突然插嘴。“当日令支城中,每家都分了好几斤蝗虫,虽然只吃了几日,但那味道确实难忘……不过,食蝗总比食人强,好像就是在吃蝗虫的时候,听人讲到你们涿郡,据说你们那里已经有饥民开始食人了,然后又过了两月,到了秋季,渔阳那里又有返乡失地的流民造反,郡中还发援军讨伐。” “这便是我那‘幸亏’的意思了。”吕范趁势摇头道。“令支那边乃是珣弟他们公孙氏根基所在,所以公孙家断不会坐视令支受灾,而其他地方就不一定如此走运了,这就有了流民、盗贼、人食人,甚至兵灾。” “我懂子衡兄的意思了。”刘备看着四周情形,骑在马上叹气道。“这河南毕竟是天子脚下,且不说天子不会坐视京城受灾,就是洛阳周围的达官贵人也断然不许自家庄园周边生乱的,所以这些灾民虽然少了一季收成,却不至于饿死……这确实比其他地方‘幸亏’的多。” “而且还有地形阻隔。”吕范继续解释道。“毕竟这周围北有黄河南有嵩山的,蝗虫十之八九会被锁死在这河南尹境内。要真是从河北、中原闹起来,怕又是一场大灾!” 这话确实有道理,所以众人也纷纷颔首。 而就在众人一边议论纷纷一边不自觉中来到緱氏山下的时候,路口处,几名候在这里的公孙氏仆从却飞速迎了上来,然后拦住了几人。 原来,数日前卢植就从山上下来了,并住进了山脚下公孙兄弟的别院里……具体来说就是公孙瓒走后空出的那个院子里,然后时不时的讲学也放在了那里。 而仆从们等在这里其实也是卢植有所吩咐,说是让公孙珣这些人回来后直接去别院中找他! “老师竟然住到山下了吗?”一直没开口的公孙珣微微皱了下眉头,说实话,他心里是真的不想和卢植朝夕相处,因为这人实在是让他心里犯怵。 吕范轻瞥了公孙珣一眼,赶紧不动声色的提醒了一句:“师长能够在身边时时赐教,是件好事。” 公孙珣当即正色:“正是如此,我们赶紧去吧,不要让卢师久等。” 不过,卢植见了几个弟子后,倒没说别的,只是细细的问了汝南那边一众大儒高官的反应,而听说所有接到书信的人都态度坚定后,就直接让众人休息去了。而他自己,则正式宣布要借公孙瓒的这个小套院沐浴更衣斋戒三日,然后再度上书! 公孙珣其实是有心想问问对方蝗灾这个话题的,但终究是有些胆怯,只好闷闷的退了出来。 然而,这种气闷并未持续太久,才到了第二日傍晚,一个好消息就陡然传来——贾超回来了! 话说,贾超是被公孙珣派回家送信的。 毕竟嘛,上次卢植回京的消息刚一传过来,公孙珣就得知了自己兄弟三人无意间陷入到了今文古文的争端中,情急之下,他就忍不住向自己那位号称后知一千八百年的老娘发出了求救信……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对方这熹平石经的事情还有没有印象,是个什么结果?然后古今文的斗争最终又是谁胜谁负,自己又该如何应对?还有这刘宽和卢植的之间,自己这个小不点又该如何自处? 无论如何,您老人家都不能看着自己儿子在洛阳‘闭门苦读’……读读读,读个博士出来,那像什么样子? 当然了,这年头交通水平太差,而且这卢植来的太快太猛,下午公孙珣才回到这边把信写完,然后让贾超带人往辽西飞速送去,到了傍晚,人家卢老师就直接在对面的义舍里把木碗给拍在了桌子上。 再然后,第二天人家就把刘宽叫来签订了不平等条约。 这么看来,如何在刘宽和卢植之间自处这个问题,似乎已经不需要答案了。但是,自家老娘毕竟掌握着‘真理’,她的信肯定会有价值的……再说了,离家这么久,亲娘来信了,就算是说两句废话那也是让人高兴的啊! 所以,躺在自己小院中吹风的公孙珣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让贾超进来了。 书信是写在丝帛上的,然后装在裹有石灰夹层的锦袋里,据说能防止上面的墨迹因为受潮而散开……不用说,这个什么‘锦囊秒策’又是公孙大娘的‘发明’,她的发明总是很多。 不过,信既然已经拿到了手,那从躺椅上坐起身来的公孙珣反而不急了:“你且起来,母亲可有什么话交代我吗?” “主母并没有什么叮嘱。”贾超直起身后答道。“她说自己要讲的都在这信上了……” “原来如此。”公孙珣点点头。“那你此行可有什么见闻吗?” “别的倒也没什么,不过有一件事情,是来时路过在下家乡钜鹿时听到的,我觉得少君或许会想听一听。” “钜鹿……”公孙珣眼皮一跳。“总不会是赵忠的族侄还魂了吧?” “不是此事。”贾超连连摇头,然后正色答道。“是那太平道忽然造反了!” 公孙珣目瞪口呆,然后回过神后却又觉得自己心口处扑通扑通乱跳,脑门处更是突突地热了起来,最后竟然一个不稳直接翻倒在了身后的摇椅上。 旁边打扇子的三韩婢女,远远站在院子门口的徒附,还有眼前的贾超,几乎全都手忙脚乱的来扶……却又被公孙珣给呵斥开了: “没事!天热,有点暑气而已,都离我远点,让我躺着透透风!” 众人赶紧各自归位。 “这……这太平道……”公孙珣躺在椅子上看着天,抓着自家老娘的锦囊,只觉自己满头大汗外加口干舌燥。“这太平道怎么就反了呢?” “这就是此事让人惊疑之处。”贾超小心答道。“这太平道平日间在在冀州名望很高,不仅百姓信服,那教主张角……” “咳……咳咳……你继续说,认真说!” “那教主张角也是我们钜鹿的名士。”贾超偷瞥了对方一眼,看到对方确实没事后这才敢继续说下去。“他一直被认为很有德行,而且交游广阔,据说和朝廷大员,海内名儒都是有所来往的……所以,这次他突然造反,实在是让整个河北都觉的莫名其妙。” 躺在那里的公孙珣点了点头……这点他是信得,因为整个大汉朝,道家其实是正统学术,甚至也被认为是一种经学,而如果非要说什么神神鬼鬼的东西,反而是如今朝廷的官学,也就是儒家今文经传里面,谶纬之说格外泛滥! 所以这个张角在世人的眼里,与其说是什么方士,倒不如说是一个偏门的经学家才对。这种人突然造反,还真有点奇怪。 “怎么不说了?”公孙珣这边想着,却不料那贾超已经闭嘴了。 “还要说什么?”贾超茫然不解。“就是这张角领着太平道反了,大家都觉的奇怪,我也觉得应该要跟少君说一说才对……” “反了之后呢?”公孙珣无语的扭过头来质问道。“鼓动了多少人马,打下了几座城池,又有多少人呼应?你是钜鹿本地人,此行又恰好路过钜鹿,总是知道些吧?” “请少君恕罪,”贾超一脸为难。“这我实在是不知道,因为这太平道造反都是四月间的事情了,而且据说不到三日就被郡守拿下了,而如今那张角都因为大赦又回到钜鹿重新传教了。我……不过……我不过是路上忍不住回家了一趟,听我家兄长说了一下而已。而且听我家兄长说,如今这太平道重新改了传教的方式,要立什么‘方’,然后还派出了八名得意弟子,要在全国一起立‘方’传教,好像要立足三十六个‘方’什么的……想来那张教主也是一时糊涂,这是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吧?” 公孙珣再度目瞪口呆,然后旋即无语……感情人家是在积累经验呢,又或者后来之所以能成大事就是因为有这次的教训,那自己在这里瞎操什么心呢?! 一念至此,他呼啦一下,竟然又神清气爽的坐了起来。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燕武兵法》心术篇 ps:感谢天马行空马行空的飘红……这应该是个老朋友……群里叫啥? 顺便,张角确实在熹平年间反过一次,连浪花都没掀起来的那种,被赦免了而已。 还有新书群,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684558115。 ------------ 第十七章 七月来信(5.2k) “老师可曾安歇?”夜间,费了好长时间与精力才读完并消化掉母亲书信的公孙珣来到了卢植所住的套院中,然后小心翼翼的敲响了还在亮着灯的卧房大门。“学生有事情想请教。” “进来吧。”卢植的声音依旧干脆到让人生畏的地步。 推开门进来,公孙珣先是重新关门,然后才朝着盘腿坐在床榻上的卢植鞠躬行礼,而等他抬起头时才发现,对方竟然也在灯下读着一张写满了字的丝帛。 当然,这也正常,最近这位卢老师不就是一直忙着呼朋唤友吗?恐怕每天都要看不知道多少这样的书信。 “不必拘礼,随便坐吧?”卢植将手中的丝帛折叠起来,然后放到了床头上的一个盒子里……果然,箱子里面这样的丝帛竟然是成摞的,而且也放了石灰包去潮,可见这位海内名儒交游之广阔。 “不瞒老师。”公孙珣起身后坐到了旧式床榻对面的一个小几凳上,这种家具组合估计也就是这里才能见到。“我母亲刚刚从辽西捎来一封家书。” “哦?”卢植稍微表达了一丝关注。“不知道家乡近来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这种关注是非常正常的,毕竟这年头的通讯水平太低,所以分隔两地时对任何能获取信息的途径都比较重视。 “是这样的。”公孙珣正色道。“家母在信中说道,自从去年年底鲜卑寇边连续遭遇反击以后,双方摩擦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日益严重。且因为我家中有安利号的缘故,母亲说她能切身感觉到,这次的紧张与对立恐怕不止于一州一郡,就不知道会不会有大的战事发生……” “令堂所想恐怕是对的。”哪怕是坐在床上,卢植身形笔直。“再过两年,大汉与鲜卑怕是免不了一场大兵灾了。” “敢问卢师这是为何呢?”公孙珣认真请教道。“只是因为那两战引发的余波吗?” “当然不是。”卢植稍微顿了一下,然后才解释道。“从国势上来说,大汉立国数百年,带甲百万,四夷宾服,堪称巍然巨物。而鲜卑虽然不过初兴二十年,但却也有万里国疆,十万控弦之士。所谓一旧一新,两强并立,新兴者必然要挑战旧者,以图霸权。而从两国主政者来看,檀石槐虽然只是一介鲜卑野人,可自他起兵以来,凡二十年,北驱丁零,南压匈奴,东镇扶余,西进乌苏,一统鲜卑,建制称国,自先帝时起就是天下间公认的枭雄人物,先帝去世后,其威名更是无人可制,以至于我大汉边疆万里,却多是被鲜卑人压着打!而另一边,今上登基八年,已然加冠成年……” 卢植的话适时的停了下来,但公孙珣却已经连连点头,对方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也很透彻了——从国家政权角度来看,新生的鲜卑想要继续获取发展空间的话,必须也只能不断的挑战大汉;而从双方主政者角度来看,却是恰恰相反,因为刚刚亲政不久的大汉皇帝想要获得权威的话,似乎没有一个目标比鲜卑和檀石槐更有效率。 两两相加,再加上底层的摩擦已经持续了十余年,边郡也好,鲜卑各部落也好,恐怕都积攒了不少仇恨与怒火。 那么这一仗,其实也就是等个契机了。 不过,这只公孙珣今晚的第一个问题。 “还有一事。”公孙珣双手扶膝,微微躬身道。 “讲来。”卢植依旧干脆。 “老师,”公孙珣直起身子认真问道。“今文古文之争延续近三百年,前一百余年倒也罢了,这后一百余年,古文兼容包蓄日渐做大,今文却抱残守缺愈发不堪,这些事情人尽皆知,可为什么三百年间古文却始终不能成为主流官学呢?甚至想在其中取得一席之地都难!其中到底是什么缘故?” 卢植眯起眼睛,目视自己的这个学生良久,这才开口道:“你觉得是什么缘故?” “我一开始觉得是今文派中的公羊学说太过强横,以大一统思想与天人感应之说压服住了整个古文派。”公孙珣坦诚答道。“但是后来才知道,这些年古文派兼容包蓄,已经主动的吸收了这些东西。而既然如此的话,仅凭周公地位高低、《春秋》是否为元经这些争议,恐怕是拦不住古文派的。换言之,拦住古文派绝非是学术……” “那是什么呢?”卢植不以为意的问道。 “自然是人了。”公孙珣昂首答道。“我朝世族多以经学传家,而一旦家族发迹则世代为官,如袁家四世三公,杨家三世三公就不再多说了。便是朝中其他超品大员,又有哪个不是家传的今文经传呢?如河南尹朱野,家中四代名臣,他曾祖父朱晖起于乱世,靠的是个人德行与才能坐到了总揽朝政的尚书令,但是朱野的祖父朱颉就已经开始修习儒术了,敢问老师,约百余年前,当初尚书令之子修儒的话,他修的难道会是古文吗?若是古文,何以代代相传为宛洛巨族?老师,我的意思是说,这王莽事败,乾坤重整,距今已有一百五十余年,作为官学的今文怕是已经和朝廷中枢的世族纠缠成一体了。” 卢植默不作声。 “甚至还有我另外那位老师刘师,”公孙珣看到对方并不反驳,语速也不禁加快了些。“我不是要背后议论尊长,而是因为之前这些日子常在他身旁,所以从他身上说起更清楚些……卢师,如今天下所有人都知道我那刘师迟早要位列三公。为什么呢?一来自然是家世,他祖上就以家传的《韩诗》做过三公之位;二来,还不是因为他本人做过帝师?可说到帝师,当日朝廷为陛下选拔三位帝师时,如果不从中枢世家中选,难道还能从在野的古文派大儒中选?老师,古文今文之争,非在学术,实在是朝廷高位之争,您一定要慎重!” “可我并未有斥退今文的想法。”卢植表情淡然,但俨然已经认可公孙珣的说法。“我所上书的,只是求将古文列为官学而已,或者说,只是为古文求一席之地罢了。再说了,如今古文大势所趋,想来朝廷诸公也不会宥于出身而无视吧?” “恕学生无礼。”公孙珣鼓起勇气继续道。“老师如此想法,无异于掩耳盗铃罢了!对这些宛洛今文世家而言,高官显位乃是家族延续的依仗,就算是半个也不舍的让出去的,何况是朝着大半个关东的人才开口子?” “如果照你所言。”卢植正色反问道。“朝廷中枢诸公没有半点让步的意思,那我一个古文派名儒,怎么就被征召为了博士呢?” “老师。”公孙珣忽然忍不住笑了。“敢问您是为何,又是何时被征召入朝的?” “我是在建宁元年,也就是今上登基那年上书大将军窦武,劝他不要滥爵,因而为朝廷诸公所知的。”卢植不假颜色的答道。“至于被征召为博士,则是建宁二年的事情了……” “而这中间恰好发生了九月政变,大将军窦武被杀,宦官独大!”公孙珣毫不客气的接口道。“我在洛阳与本地士人交游时,听他们讲过,当时宛洛之间血流成河,人头滚滚,接着二次党锢,大狱兴起,又人人自危!老师,当时朝廷诸公连自己的性命都要保不住了,又哪里还会想什么官位?这时候他们想起在地方上势力强大的古文派大儒,不是为了别的,实在是缺少替他们顶刀子的人!此时做个样子,临时拉拢一下又何妨?再说了,老师出身涿郡范阳,与当今圣上出身的河间国相距不过数十里,勉强算是陛下乡人,把老师召入朝廷,陛下想来也会高兴的,宦官们既不好拦,也不好下手……所谓一举多得,可如今呢?” “如今又如何?”卢植面无表情的质问了一句。 “如今圣上已经亲政,”公孙珣此时已经鼓足了勇气,所以完全无视掉了对方的态度。“宦官与士人之间的局势也已经算是勉强稳定,那朝廷诸公恐怕就用不到老师和山东河北的诸位了吧?既然用不到了,又怎么会愿意继续施舍官位呢?” “朝廷中枢的诸公……在你眼里都是这种人吗?”卢植的表情依旧很淡然,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大儒都有这种养气的水平。“将中枢外的人物当成防雨的蓑衣,雨来时穿在身上,天晴时就扔在满是蛛网的杂物堆中?” 公孙珣默然不语……不是无言以对,而是已经说完了。 “这也是你母亲在信中教你的?”卢植忽然又问道。 “是,”公孙珣低头答道。“之前听说古今文之争后,心中有惑,所以曾给母亲写信询问,她……” “她这是妇人与商人之陋见!”卢植忽然变色道。“妇人所想,总是觉得人心诡谲;商人所思,总是利益使然;而她却不曾有半点想过,这世间还有圣人的微言大义,还有浩然正气!公孙珣,你要记得,朝廷诸公,也会心存社稷的!” 公孙珣为之愕然,旋即又有些愤然。 “我言语有些不当,你且自去吧!”卢植大概也意识到不应该当着人家当儿子的面批判当娘的,只好无奈的摆摆手。“不过上书请立古文为官学的事情你也不要再提了,我决心已下,后日一早就要再度正式上书。” 公孙珣深呼吸了数次,调整了一下情绪,这才站起来躬身一礼,转身准备离去。 而就在此时,身后卢植忽然又说道:“不拘君父、义理,心中须有所畏惧才是……” 声音低沉,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在教训自己,但公孙珣只假装对方是自言自语,直接拉开门就离开了。 屋外天气浮热,正值午夜,公孙珣立于院中,往头上看去,只见一条银河横亘于头顶,竟然将院顶分为两块……盯着满天繁星,一时间,他竟然也不知道自己此时心境到底如何?是高兴还是愤怒,是忧虑还是释然?恍惚间,他甚至想到了自己年幼时母亲指着天上星星给自己讲的那些有趣故事…… 就这样,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但公孙珣回过神以后却依然没有回自己的套院中睡下,反而是转身朝吕范的住处去了。 吕范当然早已经睡下,但是听到公孙珣叫门后却依旧起身相迎,两人也没有点什么灯火,就直接关上门一起坐到了床榻上,然后摸黑说起了话来。 “卢师是何等人物?”吕范微微沉吟道。“珣弟这个问题还真把我给问住了,我虽然跟他朝夕相处了半年之久,却也很难说的清楚。” “这是为何?” “大概是因为他总是出人意料吧?”黑夜中的吕范幽幽答道。“一开始天下人都以为他只是个‘海内名儒’,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从汝南跟过去求学;可是,我与那程秉跟着他到了九江以后才知道,他竟然还会理民,还会打仗,堪称文武齐备;等到了熹平石经的事情闹出来以后,我在他身边处理文案,亲眼所见他将朝廷、陛下玩弄于鼓掌之中,愣是在数日内就从太守的任内从容脱身,然后以如此大摇大摆的回到洛阳,这手权谋之术,也是让人佩服……” “这也是我所惊惧的。”公孙珣也叹了口气。“这位卢师给人的感觉好像无所不能无所不通,经学、军政、权谋……再加上那日在对面义舍中的察微知著,实在是让我胆战心惊。” “其实我也一直想问一下珣弟。”吕范不解道。“卢师本人才能卓著,难道不算是好事吗?你又为何要惊惧呢?” “子衡兄。”公孙珣在黑夜中摇了下头,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看到。“你说我来洛阳是干吗来了?” “这如何还要再问我?”吕范失笑道。“当然是求学来了……不过,除了少数心存理想的大儒之外,这天下人求学,其实只为做官罢了。就算是我当日在汝南追随卢师,也想的是跟着他熬过两年,等时间差不多,就挂着卢师弟子的名号回细阳县做个县吏,然后方便我再去求亲罢了。” “我就是欣赏子衡兄的这份坦荡。”公孙珣也忍不住笑了。“我来洛阳求学当然也是为了做官,只是我出身又好些,等到加冠以后,再做官无论如何也要从朝廷命官起步。而既然要做朝廷命官,那我就必须要在洛阳中枢之地建立人脉,传扬名气……不然以后我在边郡,人家在中枢,相隔万里,凭什么给我升官?而卢公呢,虽然是我一开始认下的老师,但他此次回来却反而无意间阻了我的路。” “这倒也是。”吕范一想就通。“但是师命如山啊,他与那刘宽既然做了约定,你恐怕就只能呆在这緱氏山苦读了。” “所以我才会惊惧啊。”公孙珣再度叹道。“他一言就能让我的半年辛苦付诸东流,而我却丝毫不敢违逆……我母亲今日来信,信中直言我这是自幼无法无天惯了,所以才会对一个压在自己头上,还能对自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惊吓过度……想来也是有道理的。” “尊亲这话确实直指人心。”吕范点头认可道。“而且卢师现在还和你朝夕相处,这就更让人难以忍受了。” “可是,我母亲信上却还说,说这卢师其实未必可怖,只是我内心作祟罢了,还说我要是想有所施为,尽管无视他就行……子衡兄,你说这又是何意啊?” “这……”吕范若有所思道。“莫非是指卢师终究是道德人物,可以欺之以方?说到底,再有才能,终究还是脱不了‘海内名儒’这四个字的桎梏?” “我也是这么想的。”公孙珣幽幽答道。“所以,我刚刚去了卢师房内试探,一番对谈后,也是觉得他这人虽然心里明白,手段也有,但又总是拘于道德法理,未必就如我想的那般可怕……” “所以,少君是要做什么‘施为’了?”吕范恍然大悟。“要我帮什么忙吗?” “确实需要子衡兄的协助,不过暂时还不用动,且看看局势是否如我所想。”说着,公孙珣却是下床来用脚摸索到了自己的木屐。“便是局势如我所料,也要多方联络才行……” “少君。”黑夜中,吕范忽然抓住了公孙珣的手。“你要做事,我无话可说,也一定会尽力协助,但有一事你一定要谨记!” “子衡兄且说。” “不可小觑了天下人!”吕范轻声提醒道。 “我知道了。”公孙珣微微点头道。“只是我意已决……子衡兄先睡吧,过几日等我消息。” “臣少从通儒故南郡太守马融受古学,颇知今之《礼记》特多回冗。臣前以《周礼》诸经,发起秕谬,敢率愚浅,为之解诂,而家乏,无力供缮写上。原得将能书生二人,共诣东观,就官财粮,专心研精,合《尚书》章句,考《礼记》失得,庶裁定圣典,刊正碑文。古文科斗,近于为实,而厌抑流俗,降在小学,中兴以来,通儒达士班固、贾逵、郑兴父子,并敦悦之。今《毛诗》、《左氏》、《周礼》诸古文各有传记,其与《春秋》共相表里,宜置博士,为立官学,以助后来,以广圣意。”——《请立古文官学表》卢植熹平四年七月 ps:还有新书群,684558115,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 ------------ 第十八章 邀请 “不用你来,我自己穿。”洛阳南宫正宫廊外,五日一次的朝会之后,黑眼圈的刘宽笑着赶走了小黄门,将笏板放在了地上,然后自己蹲下来穿起了丝履。 “我也自己来好了。”就在此时,身旁忽然也有人仿效着自己蹲了下来。 刘宽不用抬头也知道身边的人是谁,毕竟太熟悉了:“光禄大夫怎么如此不讲礼仪啊,你不是向来为人最方正的吗?” “方正也好,礼仪也罢,跟自己穿鞋子有什么关系?你刘文绕就喜欢装糊涂。”说话的正是弘农杨氏的杨赐。 那么杨赐又是哪位呢? 答案是,其出身于弘农杨氏嫡流,其祖父杨震因为经学水平卓著,尤其是家传的《欧阳尚书》最为出色,所以闻名海内,号称关西孔子,并以此被拜为太尉;其父亲杨秉也做过当朝太尉;而杨赐自己则师从又一位太尉桓焉,然后在当今陛下十二岁从河间国被奉迎入朝立为皇帝后,他更是和刘宽一样位列三位帝师之一,并在前年一度出任司空! 这个出任使得弘农杨氏一跃成为了继汝南袁氏之后第二个达成‘三世三公’成就的家族,而考虑到他那才三十多岁的儿子杨彪也已经以‘通经’而闻名,四世三公想来也不远了。 总之,这种人物,即便是遇到了灾祸卸任了三公之位,那也要继续当个光禄大夫的,而且还要额外加秩表示恩宠。 顺便再说一句,这次熹平石经的工程就是这位来抓总……而根本不用怀疑,等明年,他肯定会以这个工程为功劳再度拜为三公。 这就是这年头做官的规矩——你老子是什么位置,那当儿子的只要不是废物,一般就也能做到什么位置。 所谓一个萝卜坑是对着一整家萝卜的! 南宫宫墙下,两位大佬并肩缓缓而行,所有人都知机的没有去打扰。 “卢子干的上表你怎么看?”杨赐手持笏板,板板整整的迈着方步。 “太强硬了。”刘宽摇头道。“摆明车马就是要请立古文为官学,太强硬了。” “这些我自然明白。”杨赐不以为然道。“我只是想问你刘文绕该如何应对此事?” “这些天可不止是卢子干上书。”刘宽搓着手道。“整个关东,自河北到荆楚,几乎都有名儒、世族声援,便是以两千石身份上书的人也不在少数。所以,我以为不如让出一两本来,也算是给关东诸公一个交代……” “让出哪本来?”杨赐冷冷的质问道。“《春秋》能让吗?” “《春秋》是元经,断然不能让。”刘宽苦笑道。 “那就让《诗经》如何?”杨赐继续嘲讽道。“你刘文绕海内长者,这次就不要为你家的《韩诗》争位了,让古文的《毛诗》来当官学如何?人家卢子干不是在上表中提到了《毛诗》吗……‘今《毛诗》、《左氏》、《周礼》诸古文各有传记,其与《春秋》共相表里,宜置博士,为立官学,以助后来,以广圣意’……我没背错吧?” “那你意欲何为呢?”刘宽无奈反问道。“你可是此次石经总揽之人,无论如何要给个答复的。而且也实在是拖不得了,再拖下去,说不定陛下就会动摇!” “时事变幻,我也不想说什么古文悖逆圣人原意之类的话。”杨赐站住身子正色答道。“但是我们今文微言大义,字字珠玑,阐述圣人至理……是一个字都不能改的!” “山东舆论汹汹怎么办?”刘宽那张始终带着黑眼圈的脸也终于严肃了起来。 “山东虽然汹汹,可想要切入此事却只能从卢子干一人身上发力而已,因为卢子干是在朝的唯一一位古文博士。”杨赐毫不犹豫地答道。“只要能将卢子干锁住,此事就可以安然渡过!” “可要是这样的话,卢子干你又要如何应对?”刘宽紧皱眉头紧追不舍。“你也知道他是古文在朝中唯一一个博士。况且此人海内名儒,负天下之望,还与陛下还是同乡,今日陛下的犹疑七成倒是因为卢子干这个人的缘故。如此人物,当日决定修建石经时,我们也只能调虎离山而已,却也被他从容破局!如今他在城外緱氏山上虎视眈眈,还如此摆明车马,如此强硬,你又能有什么法子锁住他?” “将计就计罢了。”杨赐板着脸答道。“他不是自请入东观(东汉国家图书馆兼史学馆,位于洛阳南宫)校订经传吗?可是如今东观之中非只是校订经传这件事情,还有修史这份大事的!所以,让他进去就是了,下次朝会就让他进去!但进去以后却不让他碰经传,只让专心修史就行,修个两年史书,等到碑文都立起来了,他还能如何?!反正东观在我等操控之下!” “这种先欺骗后以权势压人的小手段,失之于诡谲。”刘宽连连摇头。“卢子干会服气?” “他不是还自请了两个助手吗?”杨赐微微叹了口气道。“所谓‘将能书生二人,共诣东观’……那就让蔡邕和我嫡子杨彪去当他的助手好了!我连自己的嫡子都交给他了,他凭什么不服气?” 刘宽为之愕然:“何至于此?” “谁让石经这件事是我主导的呢?”杨赐摇头道。“既然要杨某负责,那杨某自然义不容辞。” 刘宽低头思索了一下:“你既然已经有了主意,为何又要找我?” “一来自然是知会你一声,关中今文世家无外乎就是这几家了,一定要共进退。”杨赐坦诚道。“二来,我知道你与卢子干是酒友,私交甚笃,所以希望你再去与他谈谈,若是能劝他回心转意,不再苦苦相逼,我又何必如此行事?” “希望不大。”刘宽摇头道。“但你既然说了,我自然会去与他聊一聊……” “那就好。”杨赐点点头,也不再多言,直接手持笏板,迈开方步离开了。 “守得了一时,守的住一世吗?”刘宽摇了摇头,转过身来将插在脖颈后面的笏板拿下来,也是慢悠悠的离开了。 然而,正当这位当朝光禄勋一边想着该如何找借口再去跟卢植见一面,一边慢腾腾的踱步来到南宫门口的时候……他却惊讶的发现,机会主动找上门来了。 “公孙越是吧,你怎么在此处?”刘宽好奇的问道。“我的车子,还有驾车的老仆呢?” “老师。”公孙越赶紧从马车上跳下来,笑着行礼道。“你那家人我让他自己回去了……至于我为何在此处,不瞒老师,是我兄长公孙珣让我来接老师你去緱氏山的。” “哦?”刘宽心中难免有些警觉。“去緱氏干吗?” “是这样的,兄长近日连得了数石凉州葡萄酒。”话到这里,公孙越适当的笑了一下。“他知道老师最喜欢美酒,所以绝对不敢独享。只是如今天热,葡萄酒又存在深挖的地窖里,既不敢轻易搬动到洛阳,又担心天气太热地窖支撑不了太久……” “这倒也是。”刘宽忍不住咽了下口水,要知道,即便是刘宽这种家世也很少能喝到葡萄酒的。 “总之。”公孙越再度躬身行礼道。“最近河南的蝗灾已经过去,着实可贺;而天气炎热,洛阳城内又实在是暑气太盛……因此,我那兄长决定就势邀请诸位洛阳、緱氏的好友同门,今日一同去緱氏后山的阴凉小溪处避暑饮酒,而老师和卢师自然是要做主宾的,就不知道老师有没有时间拨冗一去?” “哎呀……”刘宽闻言再度将笏板插进了自己脖颈上,然后稍显犹豫的搓了下黑乎乎的双手。“这个蝗灾过去确实可贺,而且师生共饮于山阴小溪处,颇有曾子的情趣啊!只是我这刚下朝,连官服都没脱……” “那老师?” “走吧!”刘宽穿戴着全套光禄勋的官服绶印,脖子上插着笏板,竟然直接就跳上了对方的马车。“夏日盛暑,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緱氏,风乎舞雩,醉而归……到了那地方,再换衣服也不迟啊!” 饶是公孙越心中紧张万分,看到如此情形也不禁哈哈大笑,于是他也翻身上去,亲自赶车将这位刚下朝的光禄勋沿着官道一路送出洛阳,直奔緱氏去了。 “曾皙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论语》先进 ps:感谢编辑大佬的爱护……上分强了。 还有新书群,684558115,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 ------------ 第十九章 请和 中午时分,刘宽在緱氏山下的小院里很随便就扔下了自己的官袍与印绶,然后换上了一套清爽的丝袍衣物……呃,顺便还研究了一下四角内裤这种在洛阳很少见的服饰,随即,就跟着公孙越直奔緱氏山后山而去了。 到了地方,果然对方没有半点虚言。 远远望去,只见凉荫之下绿地如画,小溪之上曲水流觞,更有葡萄美酒佐以新鲜蔬果,高冠士人笑语轻衣童子……而自己那些常伴在旁的学生弟子,如王邑、傅燮、许攸等等,果然也是一个不拉,甚至还有一些自己只是颇有印象的其他门生弟子,竟然也在这里。很显然,这就是公孙瓒的功劳了。除此之外,还有卢植也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也难得笑吟吟的在和他的学生们说些什么。 如此情形,刘宽根本就是情不自禁。而他刚要上前,却不料迎面就有婢女端着一木碗鲜红葡萄酒迎了上来。 当朝光禄勋一言不发,直接接过酒碗来先吞了一口下去,只觉得满口甜香之余又多了不少清凉之气,一时间暑气尽散。 “妙啊!可是之前用深井水冷窖了一整日?”刘宽一个激灵之后忍不住问道。 “正如老师所言。”一旁的公孙越赶紧笑着回复。“而且取来后一旦开坛,还要把酒坛放在溪水中冲刷,据说可以存住凉气,驱散暑气……” “在何处冲刷呀?”刘宽好奇的问道。 公孙越很自然的看向了那个送酒的婢女。 “在溪水下游。”这婢女小心答道,听声音还有点大舌头。 “怎么能放在下游呢?”刘宽一手捧着酒碗,一手猛地一捶大腿道。“万一撒了,酒香岂不是要浪费掉了?要放在上游。” “放在上游,这就去做!”公孙越当即吩咐道。 而婢女和她身后的其他仆从们自然赶紧答应。 “劳烦你们了。”说话间,刘宽竟然不顾身份,直接单手拍了拍那婢女的肩膀道了声辛苦……惊得这个刚学会汉话没多久的高句丽婢女差点栽倒。 而交代完这件事情,眼看着那边一大群人就要起身迎接着自己,刘宽又赶紧遥遥举杯,快步笑着走了过去:“二三子都坐都坐,哎呀,怎么能因为我一个老朽就让大家都起身呢?子干啊,你倒是好福气!” 一群年轻士子当然不会真的坐回去,但是卢植瞥了对方一眼,却是毫不客气的捧着酒杯坐回了远处……刘宽丝毫不以为意,反而继续笑呵呵的靠了过去。 公孙越和混在起身相迎士子们中的公孙珣对视了一眼,各自一笑,却都顺势淹没在了一大堆年轻士子中间。 大儒士子,美酒佳肴,流觞曲水,吟诗诵经……这种氛围简直是太符合儒家士大夫对于生活情趣的认识了。实际上,如此情形之下,就连最古板的傅燮和最跳脱的刘备都能一起乐在其中,更遑论他人了。 就这样,时间来到下午时分,在场之人大多都有些醉意了,也愈发的放浪形骸,很多人开始捧杯四散而坐,原本是众人中心的卢植与刘宽附近,竟然也只剩下了公孙兄弟等寥寥几人在那块石头旁边伺候着。 “万万没想到。”溪边的一处树荫下,刚刚踱步过来的许攸在品了一口葡萄酒后忍不住连连啧声。“我许子远竟然还能享受到如此生活……诸位同门可还记得,这葡萄酒数年前都还是天底下至贵的宝物?” “便是今日也是宝物。”坐在树下的王邑闻言当即反驳道。“据我所知,这酿酒虽然容易,可葡萄却极为难寻。因为若是葡萄种在凉州与西域,固然产出丰厚,可酿成酒后却难以保存,产出数石,运到京师若能剩下半斗,那也是走了大运道了;而若是种在内地,就只能种在温池(温泉)左近,偏偏还有些温池据说是阳气不盛,长出来的葡萄品相极差,所以直到如今这葡萄酒依旧是当今洛中四大名品之一。” “谁说不是呢?”许攸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然后一拍大腿道。“也就是托了珣弟的福气,才能在盛夏间有如此享受。” 喝人家嘴短,王邑倒也没反驳:“珣师弟虽然出身边郡,但确实有散财之义,再过数年,想来也是少不了一个‘厨’名的。” “只是珣弟这一番耗费与苦心,却也未必有用啊?”许攸先是微微点头,却再一开口却是话锋一转,引得树荫下的几人纷纷侧目。“两位师长那里相互心存芥蒂,未必就愿意买他的账。” “子远兄此话何意啊?”就坐在一旁,却一直不想搭理许攸的傅燮闻言皱起了眉头。“刘师与卢公都是海内大儒,虽然一宽一严,性格迥异,但却都是德行高尚之人,而且向来私谊深厚,怎么会心存芥蒂呢?” “德行是德行,芥蒂是芥蒂,德行高的人就不许相互有怨望了吗?”许攸将空酒杯往地上轻轻一掷,然后捻着自己的胡子冷笑一声。“你傅燮虽然出身北地郡这种边远之地,但在洛阳学经也有些时日了,难道不知道今文古文的争端吗?你可晓得,几日前卢公再度上书朝廷,请立古文为官学,言辞恳切,陛下几乎已经心动,可今日朝廷正式朝会,中枢诸公却又再度压制了此议,俨然是要无视掉山东古文大兴的局势了……如此情形下,卢公又岂会给刘师好脸色看?” 众人闻言不由纷纷看向了坐在那边的卢植与刘宽,果然,知晓了一些内幕后,无论是刘宽的言笑晏晏还是卢植面无表情,此时都显得有些别有意味了。 “只是苦了珣弟他们了。”许攸遥遥指着一直跟在卢植与刘宽身边侍奉的公孙三兄弟道。“他们兄弟自辽西边郡而来,那里懂得这些争端?卢公当日远在九江,刘师惜才,便将他们三人一起纳入门下,谁成想却无意间将他们三兄弟给夹在了夹缝里,弄的他们左右为难!先前就已经不得已兄弟分开分侍两师了,如今这两位原本私交甚笃的尊长又因为这事进一步闹出了芥蒂来,他们这又得努力劝和两位尊长……而看那边的情形,只怕两位尊长也不是很领情……也是辛苦他们了!” 傅燮闻言眉头皱的更紧了:“对于君子而言,政见是政见,私谊是私谊,怎么能因为朝堂上的争论就让多年的私谊受损呢,而且还让自己的弟子受累?公孙兄弟此举是对的。而且,尊长之间有了嫌隙,我辈也不能坐在这里喝酒享乐,应该一同去劝一劝才对!” 说着,这位好古君子之风的年轻士子放下酒杯站起身来,竟然要去直接劝和刘宽和卢植。 在坐的人大多怔了一下,然后稍一思索也都纷纷起身跟了过去——且不说往日他们多承公孙兄弟的大方,就凭今日喝了这么多葡萄美酒也要去帮忙说句话啊! 再说了,这不是已经有了领头的吗?两位尊长真要是不满,也不怕板子打到自己身上的。 而且你还别说,一传二二传三之后,眼看着不少人都要去请见,其他人就算是想装死也难。而到最后,两家弟子竟然全都起身,在傅燮、王邑、甄逸等人的带领下前去请见两位尊长! 于是乎,片刻后,饶是卢植和刘宽养气功夫过人,也不由得尴尬无言了起来……毕竟,有些事情就摆在那里,他们根本无法反驳,而且人一旦多起来那也不接受反驳的啊: 卢师的上书是不是最近被刘师这些朝廷大员给淹了,两位是不是分属两个阵营在进行朝争? 那公孙兄弟是不是在夹缝中难做人,今天这场宴会又有没有缓解两位师长关系的目的在里面? 然后今天卢师你今天是不是一直板着脸,而刘师是不是又一直笑嘻嘻的想跟卢师你攀谈? 都没错吧?而如果没错的话……那你们肯定是有嫌隙啊!而君子大儒之间有嫌隙是不对的,是一定要改正的! 哦,你说前面几条都对,只是卢师这个人一直喜欢黑着脸,不是生气……那不存在的,一定是托辞!必然是托辞! “所以说,还请两位尊长放下成见,不要坏了君子之谊!”傅燮言辞恳切,神色严正,竟然连连鞠躬行礼,眼看着就要带着众人跪下来请罪了。“古文今文相争已然于国无益,两位师长若再起了私人嫌隙,莫不是要今日相谈甚欢的弟子们日后也分为两派,相互攻讦吗?” “咳!”这下子,不要说性格宽容的刘宽,就连向来严正的卢植也有点掌不住了,二人对视一眼,俨然是准备先来个将相和糊弄过去再说。 不过就在此时,另一个勉强算是当事人的公孙瓒却忽然站了出来,朝着眼前乌泱泱一大片士子弯腰行礼,他嗓门奇大,一下子就镇住了场面:“诸位师兄师弟,且稍安勿躁,瓒有一言,还请二三子听上一听。” 看到有解围的人出来,刘宽和卢植自然松了一口气,而士子们,本来就是看在葡萄酒的份上才过来的,当然也不会不给这公孙兄弟面子。 “诸位师兄弟。”看到场面稳下来以后公孙瓒才再度拱手道。“我公孙瓒先代两位弟弟一起谢过诸位了……其实不瞒二三子,我们兄弟确实是担心朝争一起两位师长也会起嫌隙,所以,才会组织这场盛夏郊游,以期两位能够握手言欢。” 饶是卢植养气的功夫练到家了,听到这个词也不禁脸色剧变……跟不喜欢洗手的刘宽握手言欢,恶不恶心?! “但是,”公孙伯圭失笑道。“适才侍奉两位尊长之时才明白,原来我等是杞人忧天了,两位尊长德操何其高洁,又怎么会作出让我们这些弟子为难的事情呢?我公孙瓒明白的告诉诸位,两位尊长并未起任何嫌隙!” 刘宽和卢植难得同时满意的点点头,然后还一起捋了下胡子。 “而且非只如此。”公孙瓒忽然一低头,却是继续笑道。“据我所知,刘师此行颇有代表朝中诸公来寻卢师弥合古今文争端的意思,只不过这种事情事关重大,双方恳谈之间难免要慎之又慎,这才引起了二三子的误会……刘师?” 正在惊疑不定的刘宽咋闻此声,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是学生孟浪了。”公孙瓒看到这个情形,赶紧低头请罪。“我其实也是妄加猜度,而且这种事情就算是猜出来也不该说出来的,只是诸师兄弟起了误会,不得已相告……” “无妨,无妨!”带着五分醉意的刘宽先是干笑了一声,然后旋即大笑。“其实不瞒二三子,光禄大夫杨公受命主管熹平石经一事,而我今日前来确实也受他之托,要与卢公对这古今文之争私下论上这么一论的……倒不想伯圭如此聪慧,竟然听出来了一二;更不想让你们这些当学生的起了疑心,竟然先劝了起来。此事确实是我不对,应当……应当自罚三碗,这葡萄美酒可还有剩的啊?” 公孙瓒当先大笑,随即一众年轻士子们也轰然大笑,惊得山野间鸟飞兽跑,而公孙越则赶紧重新抱来一坛葡萄酒,伺候起了刘宽……唯独卢植面不改色,也不多言,依旧昂然立于一旁,却又不料一旁跟着众人拊掌大笑的公孙珣正在偷眼看他。 而慢慢的,后者也终于放下了心来。 “义为土地精灵伏,仁作金汤铁石卑。龚遂刘宽同煦妪,张飞关羽太驱驰。”——《全燕诗》贯休法师 ps:恭喜存稿彻底消失……还有新书群,684558115,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 ------------ 第二十章 伪书盗印 傍晚时分,卢植的房间里,床榻上摆着一张几案,而卢植和刘宽则隔着几案相对而坐……他们的交谈很早就陷入到了某种焦灼之中,没办法,双方的差距实在太大! 说白了,杨赐那边通过刘宽递来的条件是什么呢?是让卢植就此放弃! 这不叫谈和,这叫劝降,而卢植这种人怎么可能会轻易投降呢? 当然了,今日因为喝多了而留宿在这緱氏山下的士子们太多,两位大佬就算是半句话都说不拢也不好意思就此散场……否则说不定又有人起哄让他们俩握手言欢之类的,那可实在是太恶心了。 但就这么干坐着,恐怕也只会让气氛越来越僵硬,尤其是天还这么热。 “天黑了吗?”盘腿坐在床榻上的刘宽就差直接趴在案上睡着了,一直看到有人进来点燃了蜜蜡所制的烛火才恍然回过神来。 “正是如此。”进来点蜡烛的公孙越低头称是。“两位恩师要不要用些饭菜?” 身子塌下去的刘宽和正襟危坐的卢植对视了一眼,然后纷纷点了下头……虽然都不饿,但是能有东西填嘴总比这么干熬着强吧? “且上些饭菜来吧!”卢植如此吩咐道。 “若还有窖在井水中的葡萄酒也别忘了送上来些,天气还是暑热难耐。”刘宽忙不迭的又追加了一句。 “喏。”公孙越赶紧答应。 不过,片刻之后,当饭菜被端上来以后,公孙越却抱了一个与白天形状迥异的大酒坛子过来了,而甫一掀开坛口,瞬间就满屋酒香扑鼻……莫说刘宽了,就连卢植都好奇的看了过来。 “回禀两位尊长。”公孙越小心道。“葡萄酒本来还有一些,但已经分赠给了各位着急回洛阳的师兄弟。这是另外一种好酒,味香而凛冽,号称三碗不过岗!这是我家婶母令人从青州高价寻来的酿酒秘方,据说啊,当地有一岗,名曰景阳冈……” 不待故事说完,刘宽就已经来了精神。 而卢植更直接,他全程都在捋着胡子冷笑,也不知道是在笑这打虎的无稽故事,还是在笑这‘三碗不过岗’的口气! 片刻之后,公孙越躬身退了出来,然后直奔后院而去。 “喝了吗?”后院中,公孙珣正在焦躁不安的转着圈,看到公孙越回来,立即追问。 “怎么可能不喝?”公孙越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后答道。“这两位可都是洛中公认的好酒,听我说了那什么三碗不过岗的典故更是满脸的不服气,我还没出来就已经各自喝下了两碗……” 公孙珣顿时松了一口气。 “只是兄长……”公孙越忽然欲言又止。 “我意已决。”公孙珣头都不抬的应道。“看这几日风声,朝中诸公肯定是不会再给卢师机会了,而再这么下去,他必然会如那葡萄酒一般被冷藏在地窖里……他自己冷藏或许咎由自取,却要连累我们兄弟?我断然是不服气的!” “我不是说这个。”公孙越一直等对方说完才无奈解释道。“我是想问……此事真没必要和伯圭大兄他透个底吗?” 公孙珣闻言怔了一下,良久才负手答道:“他这人天生的运气,本来就在岸上……而这件事情如果败露,我们只怕要被卢师撵回辽西,既然如此,何必要牵累他呢?” 公孙越抿嘴不言。 “大兄走了吗?”公孙珣复又开口问道。“他没怀疑什么吧?” “已经护送那些想回去的师兄弟回洛阳了。”公孙越赶紧又开口回复。“而且也没什么疑虑,只是以为我们确实想促成两位老师和睦。” “那就好。” “兄长……” “还有什么?”公孙珣已经带了一丝火气了。 “许攸这人,当真可靠吗?”公孙越低下声来,恳切问道。 “不是许子远可不可靠,”公孙珣叹口气道。“而是你我兄弟在洛中根基太差,只能依靠此人罢了!” 公孙越闻言刚要再说话,却不料被自己兄长直接打断:“你且去子衡兄房中,看看他的‘文章’作好了没有!” 公孙越愈发无可奈何,但也只能低头称是: “喏!” 就这样,等到自家族弟走掉以后,神隐了一整天的公孙珣这才放下了负在身后的双手——无他,这双手在刚才说话时就不自觉的颤抖,根本压不下来,所以才要藏在身后! 而此刻,公孙珣看着自己这双微微发颤的手,一时间也是心乱如麻,因为说起紧张不安,他这个主使者只怕比公孙越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偏偏又无法表现出来而已。 夏日间,天色黑的极快,不一会功夫对面的义舍就又开始例行的喧闹了起来,三个猪带两个猴的声音隔着一条官道都能隐隐相闻,而公孙珣则继续负手站在后院门口,等着各路消息: 先是派出去的高句丽婢女来报,说是半坛子酒都没了,两位贵人都已经醉的有七八分了,就只等着后劲发作倒下去了; 然后吕范那边又让公孙越过来,说是‘文章’写错了字,事关重大不好刮掉,只能重新写,请少君稍安勿躁; 接着,韩当又引着许攸过来,后者居然是要来追问一下公孙珣,说是许诺给他的宅子能不能给换到洛阳城南?因为城南富贵人家多,方便他交游…… 这时候,公孙珣根本不知道是该佩服他的定力呢,还是该佩服他的贪的无厌。 不过总而言之,到了晚间大约戌时末亥时初时,事情按照计划的那样,终于一条条的有了一个好的结果——许攸彻底满意了;吕范也写好了他的文章;而更重要的是,刘宽和卢植也终于酒力发作醉倒在床榻上了! 于是乎,公孙珣也正式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珣弟请看。”自己的房间里,吕范满头大汗的递过去了一册摊开的竹简。 “好文书。”灯火下,公孙珣大略审视了一遍对方的‘文章’,然后连连点头。“跟卢师的笔迹足有八九成相似!” “不相似恐怕也难。”吕范苦笑道。“平日里本来就是我负责校对卢师的公文……你放心,不止是笔迹,这文风我也能保证做到七八成相似。” “是吗?”公孙珣这次是真的惊异了起来。 “卢师不是喜欢寻章摘句的人。”吕范摇头解释道。“文章简洁而直接,所以好仿……” “这样更好,这样更好。”公孙珣看着上面的文字连连点头。“另一份呢?” “在这儿。”吕范又递上来一册竹简。“我看到了那许攸带来的刘公书稿,笔迹大略还是能模仿成的。” “这就已经足够了。”公孙珣再度点头。“反正内容都一样,只是改换一下口吻而已。咱们……是不是该上印了?” 这一次,旁边的公孙越与眼前的吕范都未说话。 “阿越去取刘师的印绶来!”公孙珣似乎早有预料,咬咬牙吩咐道。“子衡兄化开泥丸,我亲自来封印!” 两人对视一眼,只得依言而行。 汉家制度,最重印信! 一般来说,一个官员只有接受了任命之后才有资格接手官印,而他一旦辞职或者死掉以后一般要把印信上交……实际上,绝大部分印信丢失的情况只存在于军人战死沙场这种事件中。 那么反过来说,一旦一册文书上有了正式的印信标志,那一般而言就代表了相应官员最正式最直接的态度,对下可以视为行政命令,对上可以视为最终表态。 所以,公孙珣要干的事情很简单,既然卢植不愿意实事求是,那他就帮着对方实事求是好了! 没错,他要做一封伪书,然后以卢植和刘宽的名义给皇帝上表! 伪书的内容很简单,且给双方都留下了余地——熹平石经不是石碑上刻字吗?但是碑有正反面啊,正面刻今文官学,背面可以刻古文啊! 这个主意脱胎于公孙大娘的书信,但是经过了公孙珣因地制宜的发挥——比如说他专门找了刘宽过来! 刘宽不是主修《韩诗》吗?他不是全大汉都知名的宽仁吗?他不是今天被一大群士子亲眼所见要和卢植和谐讨论古今文争端吗? 那不正好吗?就让刘宽和卢植‘和谐讨论’一番后‘联名上书’,然后对皇上说《诗经》那个碑文,前面刻《韩诗》,后面刻古文的《毛诗》好了! 且看看这封联名上书送达御前以后,局势往哪里走! 反正无论是往哪里走,公孙珣都不用再呆在緱氏山这里伺候卢植了吧? 计划胆大包天,但其实反而没有太大风险……因为这个计划中有一个关键人物,刘宽! 刘宽的宽仁和糊涂已经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程度,甭管是真是假,他应该都会继续保持这种风格,所以事发以后无论是为了不丢掉官位,还是说他会以为这是卢植所为……反正他十之八九应该都会追认这封上表的存在! 而一旦他承认了这封上表的存在,联名的卢植也就无法反驳!不然呢,莫非他要说刘宽说谎? 换言之,就算卢植精明如鬼神,心里清楚是公孙珣所为,但只要他不拉下大儒的脸来私下报复和惩处对方,公孙珣这厮都会无恙。 而且再说了,真到了那个时候,卢植十之八九要去修什么《毛诗》,哪里有时间报复什么公孙珣,指不定这厮早就已经趁着机会跑到刘宽那里继续在洛阳厮混了。 当然了,一切的前提是卢植并不会拉下脸下死手……而说到这一点,无所不知的公孙大娘不是在信里写了吗? 卢植这人未必可怖!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一旁的吕范已经化开了泥丸,而公孙越也一脸惊惶的取回了刘宽的印绶——后者在换衣服时,将全套朝服直接扔到了房间里。 话说,由于纸张的书写性有待提高,也无法普及,所以汉代的正式官方书简依然是木简或者竹简,而简书是要用绳子穿成串的。书简上面写好字并卷成捆以后,绳子不仅可以捆绑结实,还有另外一个重要作用,那就是封泥! 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方形木制凹槽,将书简引出来绳子的一部分放入凹槽,然后再放入用水化开的黏土泥丸,最后……盖印! 这就是后世火漆和印泥的来由了。 由于是联名上奏,所以公孙珣这次是将两封书简的绳子系在一起打了个结,然后才加上泥丸,并盖上了刘宽的银制光禄勋官印。 银印其实很小,只有一指长宽。然而做完这个动作后,公孙珣却不由的喘起了粗气来:“还有卢师的博士印……那两位已经完全醉倒了,谁去帮我拿来?” 公孙越与吕范对视一眼,都是欲言又止。 “没人帮我分忧吗?”公孙珣根本没注意自己的腔调已经变了……他这时候才想起来,计划固然是很好,但前提不止是卢植‘不可怖’,更重要的是不能在干这种掉脑袋事情的时候被人抓现行啊?! 这要是进去在卢植腰上翻印信的时候被发现了,那自己还玩个毛啊?! “兄长,要不就算了!”公孙越咽了口口水道。“就在緱氏苦读一年也无妨,你要是实在受不了,咱们就回辽西好了!” “少君。”刚刚替两位两千石大佬写了假奏章的吕范此时也有些心虚了。“此时收手还来得及!” “哈!”经过这二人一劝,公孙珣反而失笑。“我曾听母亲说过一句话,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都已经到这一步了,如何还能退?这是做事情的道理吗?” 屋内二人齐齐变色,都咬牙想要应承下来。 “你们就不必了!”公孙珣当即摆手道。“这事本来就是我主使的,关键事情自然由我去做!” 言罢,不待这二人反应过来,公孙珣直接推门而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其实并未有多久……公孙珣去而复返,手上赫然多了又一个由青绶所系的银印。 最难的一关过去,这下子三人的动作利索多了,继续打结、化泥、盖印,不一会就又加上了一个泥封。然后吕范取来一个铺着丝绢的木匣,小心翼翼的将两封连在一起的书简给放了进去。 事情告一段落。 但仅仅是告一段落,还没完呢! “绶印收好,赶紧把许攸叫来。”公孙珣旋即吩咐道,然后整个人却跌坐在了床榻上。 吕范和公孙越依言而行,而不一会,许攸就在韩当的陪同下过来了。 “子远兄,事情就拜托你了。”公孙珣指着封好的木匣子说道。“事成之后,不但有洛阳城南一栋宅院相送,还定有其他重谢!” 听到这话,许攸当即面有喜色:“请珣弟放心,我许子远一言九鼎,绝不误事!现在我就出发,连夜去洛阳城外候着,等到天明城门一开,我就直接去找蔡邕……他那个人太好糊弄了,刘师和卢公的封泥在此,断不会有所怀疑,等明日刘师回城,这书简必然已经送达御前,然后刘师也只好默认……万无一失!” “拜托子远兄了!”公孙珣站起身来俯身行了一礼。 许攸坦然受之,捧着木匣转身就走。 另一边韩当刚要跟上,却不料被吕范直接拉住,后者悄悄指了指前者的佩刀……韩当会意,微微颔首,然后才返身追了上去。 人一走,屋内三人俱皆无言。 良久,公孙越方才起身道:“我去把刘师的印绶放回去。” 公孙珣也跟着站了起来:“险些忘了,我这里才得赶紧,卢师可是把印绶系在腰上的。” 吕范想说些什么,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家辛苦一整日了。”公孙珣见状不由摇头。“阿越送回去以后不必回来,直接休息去吧,子衡兄也是,你也直接歇息,我也不来了。事到如今,咱们也只能静待佳音罢了!” 吕范和公孙越一起颔首,三人就此分开。 来到卢植房内,情形果然还和之前,刘宽趴在几案上酣睡,卢植则在前者的对面仰卧在床榻上……公孙珣松了一口气,小心的将卢植的博士印绶系回到了对方腰带上。 直到这时,他才彻底的放松下来。 然而,就在公孙珣转过身来,准备溜出门时,身后却传来了一句毫无醉意的问话:“你知不知道,依汉律,偷盗两千石印绶,并做伪书者……当斩?” 一瞬间,公孙珣张口结舌,汗流浃背,手足皆不能动。 “卢植在緱氏立学,平心率物。时岁有蝗灾而民俭,有盗乘其夜寐而入其室。植阴见,依旧假寐,任其搜罗己身,将走,乃起身整拂,自后正色训之曰:‘夫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之人未必本恶,习以性成,遂至于此。’盗大惊,自投于地,稽颡归罪。植徐譬之曰:‘视君状貌,不似恶人,宜深克己反善。’乃收为弟子,自是一县无复盗窃。”——《世说新语》规箴篇 ps:现码的……求收藏求推荐求书评求说说……总之为了庆祝分强,不过日子了! 还有新书群,684558115,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 ------------ 第二十一章 医无闾 “你这个小儿,把天下人都当做什么?”卢植一边徐徐起身一边语气平静的质问道。“伪书盗印……真以为靠着一些不知所谓的伎俩就可以将天下人玩弄于鼓掌之中吗?” 公孙珣大脑一片空白,转过身后,一时竟然忘了下跪请罪。 “将门关上。”卢植盘腿坐在了床榻上,身子笔挺,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公孙珣宛如木偶一般又转过身去关上了门,而一直到手上的皮肤接触到了门框,这才觉得浑身上下多了一丝活气,脑袋里也多了一丝清明。 所以,等关上房门后,他当即回身下跪请罪:“学生犯下大错,请大人惩处。” “且说说,为何要作出如此悖逆举动啊?”卢植依旧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 “回禀老师。”趴在地上的公孙珣脑子一转,立即将诸多理由中最能拿得出手的那个抛了出来。“前些日子就在此处,老师曾经辱我母亲……” 这倒不是假话,公孙珣这么坑卢植,很大程度上是那天晚上记恨上了那句话,若非如此,也不会这么利索的就下定决心。 “好理由。”卢植难得失笑。“天地君亲师,以孝道而逆师道,便是把你绑到河南尹朱野那里去,你也能昂着头把话说出来。再说了,卢子干海内名儒,当着弟子的面辱及人家父母,难道就不要考虑一下洛中舆论……是这个意思吗?” 公孙珣俯身不敢答。 “抬起头来。”卢植呵斥了一声。 公孙珣赶紧起身,然而等他抬头对上对方似笑非笑的目光时,却忽然有了一丝明悟……是了,事情还有转机,不然这卢植断然不会是如此态度的! 真要是震怒之下想处理自己,哪里还会让自己关上门,还这么优哉游哉的审问?这卢植又不是黄鼠狼,吃个老鼠之前还要戏弄半个时辰! “除了这个呢,可还有其他理由?”卢植继续问道。 “不敢欺瞒大人。”心里有了微微一丝底气之后,公孙珣倒也坦诚了许多。“其实也是想借此脱困,小子野心太盛,实在是受不得緱氏这里的寂寞……” “也算是你实诚。”卢植摇头道。“你出身边郡世家,照常理而言,经学造诣如何于你其实并无太大帮助,倒是京中人脉……说起来,我专门将你留在身边教导,反而又是拦了你的路了!不过暂且不谈这个,我问你,即便是今日我没有发觉,事后也必然猜到是你所为,你又为何觉得我届时会宽宥于你呢?” “我觉得老师是海内名儒,应当颇有道德气量,等到事情成为定局,想来也不会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对我一个未加冠的弟子如何……” 话到这里,公孙珣实在是说不下去了,没办法,太尴尬了! 话说,人对人的想法,有些是可以堂而皇之亮出来的,但有些东西是真没脸跟当事人说出口的。 就好像这事,跟同病相怜的公孙越说,跟收拢到自己手里的吕范说,跟韩当那种大老粗说,乃至于跟利益熏心的许攸说,那都是没问题的,可你要当着卢植这个当事人说……这算什么事啊?你公孙珣还要不要脸了? “伪书中都是些什么内容啊?”正在公孙珣突然有了道德觉悟并进行自我反省的时候,床榻上的卢植又开始审问下去了。 “是请刻《毛诗》于石碑的背面,与《韩诗》互为表里的上表。” “倒也是个妙招。”卢植微微颔首笑道。“也省的我下令让你去洛阳城下把人追回了……而且,我是不是该谢谢你,替我寻到了一个破局的绝妙好招呢?” 听到此话,看到对方的表情,公孙珣心里猛的一个激灵,宛如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一般——是了,现在他哪里还能不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根本就是被眼前这位明察秋毫的大儒给利用了! 人家卢老师心里比谁都清楚眼前的局势,比谁都能认清现实,而且比谁都实事求是!眼看着局面僵住,人家早就准备退而求其次了! 自己根本就是被眼前此人当成了刀子使! 至于真正被坑的不要不要的,好像只有那边还在睡着的刘宽刘婆婆了! 当然,还有自己!可笑自己之前竟然还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布局多么严整?又是请人,又是造势,又是伪书,又是盗印的…… “想明白了?”卢植振了振衣袖,然后提醒了对方一声。“想明白就起身吧,地下凉,地上热,免得暑气寒气一起浸上来,到年老时连路都走不动。” “是。”公孙珣失魂落魄的站起身来,却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老师不是说这种伎俩……不足以玩弄天下人于鼓掌吗?” “那也要看局势的。”卢植面色平静的答道。“人若处于绝境,进退不能,那哪里还会顾忌这些呢?你整日对自己的同学说,你们公孙兄弟被我和刘宽夹在其中,是如何如何的难办,莫非以为我就没有被中枢诸公和山东诸公夹在其中吗?” 公孙珣为之一怔,旋即默然。 “我是朝中唯一一名古文博士,为古文张目义不容辞。”卢植继续解释道。“可是我能被启用却多赖中枢诸公的恩义,他们对我有知遇之恩。而且再说了,正如你之前所言,事关根本,中枢诸公是半点不能退的,而我又只有一人。所以,此番争执之后我的下场几乎已经是注定的了,无外乎就是如你所说的那样,被人搁置在什么角落里,蒙尘落灰而已。既然如此,还不如坐视你耍些小伎俩,看看能不能钻点空子,能争一点是一点……” “可要是这样,如果老师结局注定,又何必争这一丁点呢,于老师有何益处?” “于我或许无益处,但于整个局势或许还是有益处的……这天下日渐崩坏,想要恢复制度,这古文终究是比今文更合适,所以有一点点进步都是好的。”话到这里,卢植稍微停顿了一下,再看向对方时却是温和了不少。“这个道理,还是当日公孙大娘教我的。” “老师认得我母亲?”公孙珣已经彻底失去了思考的神智。 “未曾见过。”卢植失笑道。“但有多年书信往来。” 公孙珣眼前瞬间闪过了母亲信上那‘未必可怖’四字,还有当初什么一定要拜师卢植的种种说法……心底对自家老娘感到愤然之余,却也放松了不少:“竟然如此吗?” “为何不能如此?”卢植不以为然道。“同为幽州人,涿郡与辽西虽然相隔两郡,但你家生意也是做过来的。再说了,我也好,你母亲公孙大娘也好,在幽州都也算是名人……” 公孙珣连连点头,然后又想起之前的话题:“老师所言母亲教您的‘道理’……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问你,前些日子河南的蝗灾可有所留意?”卢植收起笑意,再度正色起来。 “自然。”公孙珣赶紧点头。 “当日河北蝗灾,满目疮痍,而我正在涿郡教学。”卢植却是说起了一件让对方略有印象的事迹。“而蝗群未到涿郡时,我曾遣人快马去问你母亲……你须晓得,前一年大旱,令支因她谏言引水灌溉而得以保存,我颇为佩服……所以,就遣人问她,蝗灾又该如何应对?她回复我说,可以扑杀食用!我对此很是不屑,你可知道为何?” “蝗群会飞。”公孙珣当然知道这件事情。“所谓扑杀也最多扑杀两日罢了,又能吃几日?当日蝗灾过去以后母亲便以此事为耻,说自己眼高手低,只知道纸上谈兵,搞一些小计俩,无关大局。” “我当日也是如此想的,还在回信中斥责她无稽。”卢植摇头苦笑道。“然而蝗灾过后,令支人终究是多了些蝗虫果腹,再加上你们公孙氏的赈济,居然愣是熬过了那一年。而我们涿郡,却秩序崩坏,乃至于出现了人食人的惨像……经此一事,我才晓得你母亲往日信中的一句话堪为至理名言,所谓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公孙珣,你须晓得,人行于世,若是觉得道理对的,那自然是要尽力而为的。” 这便是言传身教了,公孙珣当即鞠躬行礼。 “不说我的事情了,”说完往事,卢植却又继续问道。“只说你,经今日一事,可有什么教训吗?” “凡事需要知己知彼。”公孙珣回过神后不由面色绯红,低下头来。“连自己是什么斤两别人是什么斤两都不知道,就做这种事情,未免太过儿戏!” “儿戏倒也无妨。”卢植摇头道。“几个未加冠、刚加冠的年轻人,总要有些敢为天下先的豪气的,这些年我所见到能跳出出身桎梏的英豪,大多也是如你这种胆大包天之徒……其实今天这件事情,真正的关键在于后果太严重,你以为我刚才对你说‘盗两千石印当斩’,是假的吗?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有些事情可以去赌一把,有些事情,但凡见到了就要远远绕开,只有如我这般落入绝境,才可以弄险一搏!” “是!”公孙珣一边答道一边偷眼去看对方。 “不用偷看了。”卢植失笑道。“此事我不会追究的,但你也需要将这个教训谨记在心。” “喏!”公孙珣终于感觉自己活了回来。 “你母亲在信中给你出了不少主意吧?”卢植忽然又继续问道。“可有能让古文更胜一筹的主意?” “有一些,比如标点……” “这样就好。”卢植打断了对方的叙述,然后连连点头道。“伪书既然已经送上去了,那就且看看局势……依我所料,你这封联名上书还是很有可取之处的,陛下十之八九会当场同意,而其他中枢诸公碍于陛下与刘公也会无可奈何……不用看了,他确实睡着了,便是没睡着也无妨……到时候,我若是有事,你便以我的名义去监督这《毛诗》的铭刻好了!” 公孙珣恍然若失,然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老师,我心存怨望在先,伪书盗印在后,老师何至于对我如此?从初次相见便要将我留在身边教导,再到今日的宽宏大量……只是因为与我母亲相善吗?” “我与你母亲相善个什么?”卢植仰头大笑道。“你以为那日我说她妇人、商人之见是在故意激你吗?我与她书信往来十余年,倒是争执多大于敬服……” “那……” “你上前来。”卢植忽然招手道。 公孙珣茫然上前来到床榻前。 卢植身高八尺二寸,坐在榻上,竟然还能用手抚住体量极高的公孙珣肩膀:“东方之美者,有医无闾之珣玗琪焉……语出何处?” “《淮南子》!”公孙珣赶紧微微弯腰。“这是我名字的出处,医无闾山就在辽西。” “是,《淮南子》。”卢植略显感慨道。“那年你约莫有三四岁,你母亲觉得不能再称你乳名了,可当日她偏偏又因为经商之事和族中颇有利益龌龊,便也不想请族中长老帮忙,所以就托人给当日刚刚于乡中成名的我送来书信。而我,便在回信中给她写了这句话。”话到这里,卢植也好,公孙珣也好,身体全都不由一颤。“换言之,你这名字,乃是我给你取得……算起来,已经约有一十五年了!” 公孙珣再度陷入到了之前那种张目结舌,手足皆不能动的状态之中。 “那日在义舍中我之所以动怒,并向刘文绕将你强索回来,不为其他,只是因为你自己而已。”卢植继续道。“我与你母亲虽未谋面,但书信往来十五年,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是个无君之人?而你,偏偏又自幼失祜,乃是一个天然无父之人!故此,我实在是不想看到自己当年亲自起名的幼童,变成一个无君无父又无圣之人,这才要叫到身边亲自严加教导……谁成想,竟然已经来不及了!” 公孙珣下跪于榻前,已然不知所措。 “你在我面前跪过数次。”卢植摇头笑道。“但多是因为视礼仪为无物而刻意为之……但今日这一跪倒也称得上是真心实意,甚好!天色已晚,且去吧!” 公孙珣大拜而走。 “数月,卢植自九江返洛,仍居于緱氏山。(太祖)既身奉二师,常辗转于洛中、緱氏,执礼甚恭,未尝有异色也。宛洛士林,皆称其德。”——《旧燕书》卷一太祖武皇帝本纪 ps:大家有空的帮忙点下pc端的那个评分……好奇怪,昨天还7呢,今天忽然变成8……也不知道是什么机制 还有新书群,684558115,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 ------------ 第二十二章 莫须有 那晚的事情,公孙珣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倒是让吕范和公孙越愈发佩服他的镇定了。用吕范的话说,无论是那天晚上迎难而上亲自跑进去盗印,还是如今宛如没事人一般的气度,公孙少君这都是做大事的表现……也不知道这厮要是知道了真相到底会如何作想。 不过话说回来,甭管如何,哪怕是卢植都承认,抛开并不划算的风险来看,公孙珣的这次计划本身还是有几分可圈可点的。 实际上,从往后几日反馈的消息来看,这次计划简直顺利的难以令人置信: 先是许攸回报,说是蔡邕见到这份‘连绳’上表并询问了具体内容以后,那股子迂阔之气当即发作,竟然也写了一篇什么‘古文今文大和谐’的表文,最后居然三表一起连绳泥封,递交到了御前! 接着,当今陛下龙颜大悦,直接下诏表彰了自己最喜欢的老师刘宽刘文绕,和自己很佩服的老乡卢植卢子干,说这二人才德兼备,相忍为国,堪为典范,简直如这《韩诗》、《毛诗》一般互为表里……当然,他也没有忘记大手一挥,正式允许《毛诗》以一种副文的形式登上官方勘定的石经之上,并且还把旨意转呈给了此次石经工程的总负责人,光禄大夫杨赐。 而再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不是可以从官方渠道那里能够获知的了。 话说汉制五日一朝,眼看着明日又要正式朝会了,前司空,汉光禄大夫杨赐就专门邀请了当朝数位元老重臣前往自己家中小酌。计有前司徒,现大鸿胪袁隗;光禄勋刘宽;河南尹朱野;太常刘逸;司空许训;侍中刘陶;大司农张济……俱为宛洛汝颍的名族显宦,皆以今文经典传家。 天气炎热,所以酒宴在杨府的后园中举行。 树荫之下铺开席子,再摆上几案,凉风习习,美酒佳肴,然后杨赐端坐主位,其子杨彪亲自带领几名杨氏子弟捧壶执杯……再加上大家没有计较官位,只是以年岁落座,一时间倒也显得其乐融融。 “说起来,文绕公可有一复姓公孙的弟子,好像同时还在卢子干门下求学?”忽然间,大司农张济开口朝光禄勋刘宽问道。 “确实。”刘宽眼皮一跳,俨然是被卢子干这三字给带着,瞬间想到了那篇莫名其妙的联名上表。“而且不止一个,乃是三兄弟,分别唤做公孙瓒、公孙珣、公孙越。他们三人先拜在了卢子干门下,前些日子卢子干在九江时,我爱惜这三兄弟都是璞玉,便又收为了入室弟子。不知大司农可有所见教,可是他们谁闯祸了?” “哎,哪里称得上是见教?”张济摇头笑道。“也不是闯祸,乃是一桩有趣的美事……而且我也记起来了,正是那个公孙珣所为。” 谁都喜欢听故事,此言一出,满座佩青戴紫的贵人纷纷侧目。 原来,这张济祖籍正是汝南细阳,虽然和那汝南袁家一样,连续好几代都一直留在了这洛阳繁衍生息,可是细阳城那里却也是留着一个分支,专门照顾族中坟墓的……没错,这张济所讲的事情,正是从族人那里听来的‘吕郎固穷’的段子!家乡的好事嘛,自然是有义务传播一下的。 “吕郎固穷也,吕郎固穷乎?”张济抚掌大笑。“不愧是文绕公的高足!” 刘宽尴尬失笑:“这公孙珣确实出色,只是大司农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卢子干回京,第一件事就是嫌我抢了他学生,所以又把这公孙珣要了回去。如今这三兄弟中,长兄公孙瓒随侍在我身边,那公孙珣与弟弟公孙越却随侍在卢子干身边……如此风采,恐怕也是卢子干的教导多一些。” “且不说这个。”坐在末尾的河南尹朱野忽然插嘴问到。“敢问刘公,这公孙兄弟出身如何啊?我未曾闻哪里有经学世家复姓公孙吧?” “公孙氏的名族只有一家,主支现居于辽西,沿渤海诸郡皆有枝叶分布……这家人,虽然也是世宦两千石的名族,但却起于边郡,常出任武职,非以经传见长。”太常刘逸博闻强识,倒是一口说出了这三兄弟来历。 “原来如此。”朱野听到‘非以经传见长’以后几乎是瞬间就没兴趣了,在他看来,不是经学世家的人都是下等人,不足以相论。 不料,大司农张济闻言却略有感慨:“辽西乃是咽喉重地,公孙氏久居其中,根基深厚……我意,既然此族以武力见长,且这三兄弟又都是逸才,不妨多多看顾,或许将来能有‘用武之地’!”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色变。 “咳!”当朝司空许训立即咳嗽了一声。“大司农慎言,这话传出去恐怕有结党的嫌疑,党锢之事就在眼前,莫要自误!” 张济、朱野等人当即吓得闭口不言,其他人也多有讪讪。 不料,许训这话却惹恼了在座的另一位大佬——正是本间主人,光禄大夫杨赐! 只见这杨赐倒竖起了眉毛,强压着怒气质问道:“许公,这也结党,那也结党……提携几个拜了师的后进晚辈也是结党?若是照此说来,你我之间今日相聚,是不是也有结党的嫌疑?” 许训把眉毛一挑,倒也干脆:“确实有此一虑,我本就是不愿来此的!” “许季师!”这下子,杨赐终于彻底发作了。“你们汝南许氏也是天下顶尖的名门,世代公卿,怎么到了你这一辈却出了一个阿附宦官的卑劣之徒?!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司空是靠谁得来的,你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我自己凭本事得来的三公之位,怕谁耻笑?”许训把脖子一梗,丝毫没有相让的意思。“莫不是杨公眼热了?既如此,不如在家请几个巫卜诅咒这天下生乱,到时候我们几人获罪,以杨公你的家世,自然可以递补上去!” 此言一出,不要说在场的诸位青紫贵人个个侧目了,那杨彪等一群杨家子弟更是涨红了脸,若不是顾忌对方三公之位,只怕下一刻就要冲上去打人了。 “罢了。”然而,听到此话后,原本最应该生气的杨赐反而叹了一口气,并随即朝对方挥了挥手。“道不同不相为谋,许季师你阿附宦官,乃是士人大忌,连你族侄许绍都不愿意接受你的征召,我又何必与你这种人相交呢?今日本就不该请你的,请回吧!” 许训也不搭话,直接起身,就要拂袖而去。 “对了。”杨赐忽然又道。“至于说结党一事,你若是觉得我等是在结党的话,不妨回去告诉宫中那几位常侍,我杨赐自然在此处候着。” 许训闻言一声冷笑:“行了吧,你们这群伪君子聚在一起,不就是为了商议如何压制关东古文诸公吗,作此党同伐异之事,还好意思说自己不是结党?不过你们放心,我许季师却不同于尔等,乃是个德行高尚之人,断不会做出告密之举的,你们尽管在此处丑态毕露吧!” 言罢,这许训也不管其余人等个个变色,竟然直接扬长而去。 经此一闹,酒宴难免变得有些尴尬起来,不过,眼看着刘宽在那里趁机一杯又一杯的给自己灌酒,生怕对方就此醉倒的杨赐终于还是忍不住把话题挑明了。 “刘公!文绕公!”杨赐大声叫住了对方。“我还没问你呢,那封联名上表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跟我们之前商议的不一样?” “此事是这样的。”刘宽放下酒杯,坦然解释道。“那日我与你相谈后,一出南宫就直奔緱氏去寻卢植了。到地方以后因为天热,而那我个叫公孙珣的学生家里特别有钱,在深井中备下了极多的凉葡萄酒……呃,我一时贪杯,喝的难免就多了些。然后醉醺醺的去和卢子干去说此事,中间稀里糊涂就醉倒了,醒来时就已经是第二日了。最后回到洛阳城内,那蔡邕忽然就跑来告诉我,他已经奉我的命令把表文送上去了,不待我问清楚,陛下的嘉奖也就来了。然后今日我本来是想细细的找蔡邕与自己几个门生好好问问此事的,结果光禄大夫你的邀请就到了……” 这一番话绕的,众人目瞪口呆。 “也就是说,这书不是你上的?”杨赐愣了好大一会才咂摸出一点味道了。 “也不好说,此事……莫须有也!”刘宽若有所思道。“我记得之前未醉倒时,曾有不少亲信子弟一起来找我,要我和卢子干在这古今文之事上化干戈为玉帛,当时我是应下来的。而后来醉意上涌,有没有在商谈中答应卢子干此事,也是不大记得的……毕竟我去那里是带着印绶的,说不定当日作文时我是点了头的也或许,只是喝的太多不记得了……你们想想,卢子干总不至于作出伪书盗印这种事情来吧?” 众人愈发无言以对。 “刘公!”终于,一旁侍立着的杨彪实在是忍不住了。“莫须有何以服天下?” 杨彪今年已经三十多岁了,其实也就比卢植小一些而已,众人倒也不把他当后辈看,只是因为他老爹杨赐在此,这才让他侍立而已。 “文先(杨彪字)啊,”刘宽不急不恼的看了对方一眼。“这莫须有也无需服天下……事情已经发生了嘛,所谓木已成舟。现在的问题是,我难不成还要告诉陛下,那表文是假的,请你收回表彰吗?又或者说,我还能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说人家卢子干盗我的银印,做了伪书?再说了,此事终究还是莫须有,当日真有可能是我点头认可了的,只是酒力太大不记得了而已……话说那日的酒确实有味道,生平第一次喝的如此畅快,所谓‘三碗不过岗’……” 杨彪也好,诸位在坐的公卿也罢,全都默然无语。 不然呢,还能怎么样呢?起身堵这位刘婆婆的嘴? 良久,作为聚会的发起人,也是座中唯一和刘宽资格相仿的元老重臣,杨赐终于还是无奈的劝了一句:“此事若刘公你不开口,那恐怕就要成定局了……” “光禄大夫的爱子刚才也说了,莫须有何以服天下?”刘宽连连摇头。“此事休要再提,我断然不会因莫须有之事污一位海内大儒名节的!” 这话本来就是意料之中,杨赐也不过是出于召集人的责任再问一句而已……实际上,他也不可能因为这种事情去污蔑卢植伪书盗印的。 然而…… “既然如此,《毛诗》以副本的名义铭刻于石经背面,恐怕已经成了定局,再多说也无益了。”杨赐如此吃了苍蝇一般得出了这个结论。“但是,现在还需防着卢子干以此为契机,让所有古文经典副本于今文碑后……此事,不能再让了!” 然而,让杨赐感到愤怒和不解的是,自己说出这番理所当然的话以后,竟然没有一个人发声附和。 “袁公。”不满之下,杨赐直接点名了。“你家四世三公,靠的是《孟氏易》传家,难道就没有话教我吗?” “杨公。”一直没吭声的袁隗起身朝对方行了一礼。“我袁氏虽然是今文世家,但我袁隗的岳父马公(马融)却是古文的一代宗师,我身处嫌疑,不好就此事多言!” 杨赐目视对方良久,但终究无可奈何。 “杨公,”就在此时,当今陛下三位帝师中的最后一位,也就是大司农张济再度开口了。“我有一言。” “张公请说。”杨赐听到声音后终于缓过来了一口气,话说,这张济虽然和自己一样位列三位帝师之一,但却是被自己举荐的,属于半个自己人。 “杨公。”张济低声答道。“恕我直言,这事有缓急之分,古今文之论终究只是士人之间的理念纷争,而当今天下的痼疾在于宦官!所以在我看,这古文以副碑的形式列入石经,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若能以此收尽山东人心,则大事可成矣!” 杨赐闻言再度闭口不言……良久,他忽然举杯一饮而尽,然后拂袖而起:“我醉了,先行告退。” 众人愕然,宴席随即不欢而散。 “都是一群不堪与之谋的混蛋!”刚一回到自己房中,杨赐就破口大骂。“刘宽糊里糊涂,整日就知道装醉避世;袁隗尸位素餐,宛如守户之犬;张济一味清谈,百无一用;朱野更是只知道拿祖宗吹嘘;最可恨的就是那许训……世代公卿,竟然投奔了宦官?!彼辈皆不足与谋!” “大人。”追回来的杨彪当即苦劝道。“莫要为这些人气坏了身子。” “他们怎么就不懂得团结一致呢?”杨赐颓丧的坐到了自己的席子上。“枉我一片苦心……” 杨彪也忍不住叹了口气:“父亲,且不管这些人,明日终究要上朝,如何处置总是要有个说法的。” “《毛诗》是拦不住了。”杨赐摇头道。“卢子干用的好手段,但是再想让我退让就万万不能了,得想法子堵住其他古文副碑的借口……他们不愿助我,我自己来,我儿可有法子吗?” “刚才确实想起了一个法子。”杨彪低头若有所思道。“但可能会得罪不少人。” “我杨伯献何时会怕得罪人?” “是这样的,大人您想想,今文中,一经也有数传。”杨彪低声道。“不如,仿效这《韩诗》、《毛诗》互为表里的妙策,择其一为正,其余为副。” 什么意思?很简单,今文中也是有派系的,如《春秋》在今文中就分为《春秋公羊传》和《春秋谷梁传》,既然如此的话,不如今文自己搞个正副出来,比如把《公羊传》刻在正面,《谷梁传》刻在背面……这样的话,石经背面被今文自己填满,古文不就挤不进来了吗? “我儿真是妙计!”杨赐当即茅塞顿开。“如此甚好,非但能拒古文于门外,还能在今文中正本清源,甚好!” 听到父亲的夸奖,杨彪难得捏着自己的胡子自矜了一下。 “不过我儿,”兴奋了一会后,杨赐看了一眼自己的爱子,却又忽然略显无奈的摇了下头。“接下来两年,还是要委屈你一下的。” 杨彪稍微一想就已经反应了过来:“父亲还是不想放过卢子干?” “没错。”杨赐正色答道。“他越是有本事,我越是要束之高阁,不然岂不是要被他翻了天?明日早朝,还是要让他入东观修史,你依旧去陪他,让他无言以对!” 杨彪稍微抿了下嘴,然后拱手道:“大人,不是我耐不住寂寞,以我的年龄,去随卢子干修两年史书也无妨。只是,那大司农张公所言还是有几分道理的……宦官才是我辈心腹之患!卢子干也好,山东诸公也好,大家终究是友非敌!” “这个道理我怎么可能不懂?”杨赐闻言忍不住摇头道。“但我杨赐为人处世自有一番道理……你好生听着。” “喏!”杨彪赶紧俯身鞠躬行礼。 “我儿,”坐在席子上的杨赐费了好大力气才直起腰摸到了自己儿子的肩膀。“无论做什么事情,都需要以我为主!” 杨彪略显茫然。 “所谓以我为主,非是说一定要居于主位,而是说不可失了己位。”杨赐勉力解释道。“宦官诚然是我辈大敌,可要是如张济所言,放开古今文之论引山东诸公之力……我问你,就算事成,我辈还能长居于此吗?” 杨彪为之默然,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心里去。 却说那边,宴席不欢而散之后,诸位公卿各自无言,相互告辞回家,刘宽也坐着自己的牛车回到了家中。而到家后他丝毫不提在杨家遭遇的那些事情,只是去了后院,让仆人将公孙珣孝敬的摇椅摆在了树荫下,又亲自拎了一壶甜酒,竟然继续优哉游哉了起来。 然而,酒到酣时,汉光禄勋刘文绕却忽然嚎啕大哭,泪流难止。 “宽素好酒,一日,晤公卿归来,乃自饮自酌,酒到酣时,忽嚎啕大哭。其子松不知所措,乃跪地罪曰:‘大人何故如此?’宽曰:‘大汉将亡,岂不忧哉?’松惊问:‘何言汉亡乎?’答曰:‘今日见满朝公卿,袁隗尸位素餐,朱野空无一物,张济清谈误国,杨赐刚愎无德,更有许训阿附阉宦直至三公之位……阉宦祸国久矣,兼以此辈为朝廷栋梁,士人支柱,何言不亡乎?’松复问曰:‘如此,大人为宗室之首,且世受汉恩,何不振作一二?’乃曰:‘世事如此,心忧如醉,不堪用也!’”——《世说新语》雅量篇 ps:还有新书群,684558115,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 ------------ 第二十三章 帻巾 八月间,天气渐凉。 洛阳东南的开阳门外,乃是大汉太学所在。 汉光武帝刘秀因为自己曾就读于前汉太学,所以后汉革鼎之后,极为重视太学的建设。再加上后来经学成为了后汉显学,学术的重要性达到了某种顶峰,故此,等到了汉顺帝时期,洛阳大学已经被扩建成了拥有两百四十多间教室、一千八百多间宿舍的超级学府。 全盛时期,皇帝本人都经常来太学听课讲课,而在此地就读的太学生更是一度多达三万多人! 然而,这种情况在最近十几年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太学生的地位也一蹶不振……为什么?很简单,太学生天然喜欢关注政治,然后从中作死罢了! 这可是古往今来颠扑不破的真理。 话说,两次党锢之祸,太学生都跟着党人大儒们冲锋陷阵。然而,距离上一次党锢之祸也不过数年而已,天下人却只记得望门投止的张俭,只记得天下楷模的李元礼,又有谁记得区区四年前被下了大狱的上千太学生呢? 这些学生有没有人死在大狱中? 他们的家人花了多大代价才把他们捞出去? 捞出去以后前途在哪里? 还真就没人知道。 然而不管如何了,折腾了这么两次,再加上党锢之后私学泛滥,这太学的地位基本上是一落千丈。 这倒不是说没人来上太学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是说再也没人把太学当做一个正儿八经的进身之阶了。 如今来上太学的人,大致是这么几类: 如朝中公卿之子,反正家中自有家学传承,那不如响应下号召,在此处挂个名;还有一些外地大员,立了功劳,可以恩荫家中未成年的孩子为‘童子郎’,然后入太学读书,也算是预订一个前途;而再往下数,那就是家里实在是没有门路的人了,比如刚刚起势的底层乡野豪强,在家乡根本被人瞧不起,连私学都不收,那就不如来此处寻个出路了;当然,还有一些不来这里的话,连书都没地方读的河南本地单家子……这就很少了。 反正,三万人共学于此的盛况基本上是一去不复返。到了如今,更是有一群来历不明的人,公然鸠占鹊巢,就在这空着不少地方的太学中住了下来,而且,太学中的学生们还整日不顾身份的围着这些人打转。 “好字!” 当一个裹着绿色帻巾的中年男人俯身在一块巨大的洁白布帛上写完一段文字以后,周围屏声静气的众人忽然爆发出了一阵喝彩声。 “真不愧是蔡郎中!” “字体浑然天成,能将隶书写的这么标准的,天底下恐怕也就只有蔡郎中一人了!” “蔡郎中的书法收发自如,既能潇洒如飞白,也能严正到此般,怕是已经到了宗师之境了!” 那刚刚写完一段字的蔡郎中,自然也就是蔡邕蔡伯喈了,闻言难免有些自矜。而他在左顾右盼之后却又朝着几个站在一旁的年轻士子略显自得的开了口:“几位少君以为如何啊,不知此篇《关雎》可合心意?” 几名士子相互对视了几眼,却忽然整齐的摇了摇头,引得满堂诧异。 “几位这是什么意思?”蔡邕蹙眉问道。“嫌我的字不工整吗?” “字是很工整的。”其中一名年轻士子回复的非常利索。 “那是哪里错漏了吗?”蔡邕继续追问。 “《关雎》乃是《诗经》开经第一篇,天下人都会诵读,又怎么会有什么错漏呢?” “那你们为何摇头?”蔡邕终于不满了。 “缺少钩识!”这个宛如杆精一般的年轻士子,自然也就是公孙珣了,不急不忙的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所谓钩识,其实就是标点。 没错,这年头是有标点的,郑玄在讲经的时候就专门给弟子说明过钩识的区分和意义,并且还具体的探讨了一下句号和逗号的使用差别。不过有意思的是,这年头得到普及的标点也就只有句号、逗号、着重号、专名号四种而已,可是却没有问号、冒号……也是奇了怪了! “钩识这种东西,”蔡邕闻言后也不免为难了起来。“照理说确实应该加上,毕竟如今大儒门讲经都已经有所标识。但这种东西又不是书体,也没有个定论,如何加、又何处加呢?” “不瞒蔡中郎。”公孙珣闻言和旁边的公孙瓒对视一笑,却是从怀中取出了一份布帛。“别的经文我等不好置喙,但《诗经》嘛,无论是《韩诗》还是《毛诗》,都已经有了定论!因为来之前,卢师与刘师主持,我等几名弟子参议,一起议定了数种钩识标点,定下了使用标准。不如……趁此机会,就让我们师兄弟为蔡中郎,与诸位太学才俊一起讲解一番?” 蔡邕脸色一黑,张口就想骂人。 没错,蔡中郎其实很想问问眼前的公孙兄弟,既然你们那两个大汉顶级权威老师已经联手制定了这种所谓‘钩识标点’的标准,那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早拿出来我早写上了就是了,非得等我辛辛苦苦满头大汗的写完了,然后摇着头说我写的不对?想博出位也犯不着踩我吧? 当然了,蔡邕终究是没把这话说出口……无他,他蔡伯喈成名日久,固然是不会顾忌眼前这几个小年轻,但谁让这几个小年轻身后偏偏有两尊真神呢? 刘宽是光禄勋,不偏不倚,正好是自己所担任郎中这个职务的主官,是自己现在的顶头上司。而卢植……按照朝廷的安排,书写完石经之后,自己是要作为人家的副手去东观修史的,换言之,那卢子干是自己将来两年的直属上司! 而偏偏刘宽也好,卢植也罢,不知道为什么,对这几个复姓公孙的边郡小子却都格外看重,甚至之前还一起把监督石碑的工作交给了这几个嘴上没毛的小子! 没错,数日前石经的预备工作正式尘埃落定,卢植也被下旨入东观‘修书’。然而对此早有预料的卢老师终究是又搞了一出一件令人侧目的事情。他在诸位大儒、博士一起来太学这里选址的时候,忽然当众指定了自己的弟子公孙珣与公孙越来为《毛诗》的铭刻担任监督……说这二人胆大心细,且已经粗通经传,足以担此重任。而一旁的刘宽刘婆婆呵呵一笑,干脆也把公孙瓒和王邑从身后喊了出来,说了一番差不多的话。 一时间,人人侧目。 不是没人觉得这两位提携后进的姿态太急切了些,也不是没人想站出来说两句。但是此次工程的主管者,也就是当朝元老杨赐却率先微笑颔首,对此表达了认同,甚至还专门把曾经听过名字的公孙瓒与公孙珣兄弟叫上前来仔细鼓励了一番……搞得其他人根本不好再说些什么。 当然了,这些人不知道的是,杨赐根本就是被卢植之前各种令人窒息的操作给弄怕了,所以眼看对方入东观修史已成定局,那何必为这种破事再添乱呢?而且再说了,抛开古今文之争,这卢植终究是士人表率,往后大家对上宦官还是一体的,既然如此,他的弟子也算是个半个自己人的。更不要说,还有刘宽这层关系呢! 于是乎,公孙兄弟堂而皇之的介入了此次石经工程,使得自己无论是从知名度还是从身份上来讲,都俨然上升了一个层次! 如今,更是和蔡伯喈这种人物谈笑风生了起来。 话说,人家蔡邕终究是个肚子里有货的人,他细细听这兄弟轮番站出来给太学中人讲解标点,也是觉得绝妙……能不妙吗?想当年晚清有大臣出洋,到了国外看到这么多标点符号,第一反应就是记下来,然后再带回去批判一番,说洋鬼子就知道搞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乱糟糟的没啥用!谁成想把这玩意介绍出去,立即就被广泛应用了起来。 没办法,好东西就是好东西,文章用上这些东西以后,概念与意义确实表达的更清晰……后来的人也都一直奇怪,为什么中国的文明那么发达而且一直延续不断,可标点符号这个东西上却一直这么粗略呢? “别的暂且不说,”一番讲解后,蔡邕终究是率先开口表示赞同。“这问号与叹号还是很恰当的,《诗经》中有些辞句情感丰沛而自然,便是氓首也懂得是问句与叹句。至于冒号与引号,《论语》更是第一个少不了,刘公与卢公不愧是海内大儒,我当上表朝廷将这些标识立为规范……” “咳!”公孙瓒忽然忍不住用自己的大嗓门打断了对方。“不敢当蔡郎中谬赞,这问号与叹号,正是两位师长所得,而这冒号与引号,却是我们三兄弟……呃,还有王邑王师兄,日有所思夜有考,最后冥思苦想得来的!” 蔡邕如同吃了苍蝇一般,但终于是无可奈何:“贤昆仲与这位太原王氏子弟的功劳自然也是有的,我蔡邕一定会如实上报,断然不会有所隐瞒。” 此言一出,莫说是公孙兄弟了,就连这些日子因为跟三兄弟呆一块而一直挺别扭的王邑王文都忍不住眉飞色舞了起来……没人指望这种东西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好处,比如封个爵位什么的,但是蔡邕天下名士,他的正式上表无疑是一种认证!以后见了谁谁谁的时候,把这事拿出来吹嘘一番,估计也没人能反驳了。 就这样,瞎折腾了一阵子以后,作为不缺钱的主,心情不错的公孙珣自然要有所表示。于是很快一堆夏秋之交的新鲜蔬果就被送了上来,这年头西瓜、葡萄什么的也没普及,但是山楂、木瓜、酸枣、菱角、板栗之类的东西也是不缺的。 而且人家公孙珣还说了,这都是按照《诗经》以及古文中典故来安排的,比如什么“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的木瓜;还有“芙蓉盖而菱华车兮,紫贝阙而玉堂”的菱角;以及“树之榛栗,椅桐梓漆”的板栗…… 其他人倒也罢了,也就是吃个新鲜,顺便吟诵两句《诗经》,唯独蔡邕,心里对这几个咄咄逼人的年轻士子有气,抱着多吃一点是一点的想法,愣是独自啃了两个大木瓜下去……于是乎,等到用过晚饭,夏秋之际的冷风一起,这蔡邕只觉得满肚子难受,竟然是跑到茅厕中半日都没起来,也不知道此番是亏了还是赚了。 就这还不算! 正是在这茅厕里,这蔡邕蔡伯喈遭遇到了人生中最惨烈的一次打击。 话说,天色已经暗下来,人家蔡郎中正在最里面的木板隔间中蹲着呢,忽然听到脚步嘈杂,然后就是几个耳熟的声音从附近响起,正是那公孙兄弟来此小解。于是他立即屏声息气,生怕被这几人注意到自己的丑态。 然而未曾想到,这几人竟然主动提及到了自己。 “兄长,那蔡郎中也是天下名士,”最先开口的乃是那个年级最小叫公孙越的,听他这话还有几分实在。“你何必一而再再而三的拿他做筏呢?” “哎,”回复此人的赫然是那个最讨人嫌叫公孙珣的。“你不晓得,这蔡伯喈乃是朝中少有的真正老实人,而这老实人嘛,如今实在少见,既然遇到了,自然要物尽其用。” 蔡邕闻言心中一声冷笑,却也不想辩驳什么……毕竟,这道德君子之事几个年轻人懂什么? “珣弟说的对。”又一个声音响起,而且格外响亮,不用猜都知道是那个大嗓门的公孙瓒。“如今老实人是越来越难找了,而且着老实人还有一个好处,便是你无论怎么拿他做筏,他都不会含恨在心的……正如许攸所言,这蔡伯喈确实难得,不用白不用。” 蔡邕这时候已经有了些火气了,莫非老实人欠你们的?但多年的养气功夫还是让他忍了下来……君子之道,何须与这些年轻人计较?大不了以后少跟那许攸来往便是。 然而少倾片刻,这公孙瓒忽然又开口笑道:“对了,珣弟之前未见这蔡伯喈时不止一次找人打听,问这蔡伯喈是不是有个女儿?之前到他家时虽然没见到这蔡伯喈本人,却也知道了他确实有个女儿……怎么,莫不是想着自己快要加冠,准备背着婶娘给自己寻一门婚事?” 此言一出,蔡邕立即警惕了起来。 “咳!”那公孙珣当即干咳了一声。“大兄慎言,虽然人家那个女儿年龄不是很清楚,但大致听来,总归还是在总角之间,一个幼童……这种玩笑是能开的吗?” 蔡邕旋即放下心来,这公孙珣总算还知道点脸面和羞耻,就是不知道之前到底为何打探自己女儿…… “哎,说是幼童,其实女子十五而嫁。”另一边,那公孙瓒依旧没大没小在开着玩笑,俨然是边地出身,粗鲁不堪惯了。“阿越,你今年才十六七……不如我们请刘师出面,为你与这个蔡家女约个婚姻,然后你再等个八九年,到了二十五六再与之完婚,岂不是挺合适?” “若是等个八九年,大兄为何不娶?”那公孙越语气中竟然有些愤然。 “我不是已经娶妻了吗?”公孙瓒不以为然道。“这蔡伯喈的女儿岂能为妾?” “那让二兄等个八九年再娶好了!”公孙越依旧愤然道。 “我自幼失祜,一定要早早娶妻延续香火的。”公孙珣闻言当即反驳。“还是阿越来娶好了。” “我不娶!”公孙越语气愈发愤然了,到此处几乎是吼了出来。 我蔡伯喈的女儿是你们想娶就娶的吗?蔡邕在那边听着,也是愈发愤然了起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公孙越继续大声朝两个兄长怒吼道。“就蔡伯喈那个长相,小眼睛、朝天鼻、厚嘴唇、短眉毛……不要太多,只要他家女儿有他两三分像,就只能是中人之姿了,若有个四五分相仿,那还能看吗?要娶你们自己去娶,不要带上我!” 此言一处,只听到那两个公孙家的小子一同大笑,然后笑声中夹杂着那公孙越愤愤然的脚步声……由近到远,竟然是直接走人了。 蔡伯喈双手攥着用来净手的一段厕筹,满脸通红……一怒之下,竟然将厕筹掰成两端,复又愤然掷向了黑漆漆的暮色中:“小儿辈欺人太甚,我女儿何曾像我半分?!” “(公孙)越于洛中从郎中蔡邕修订石经,尝与太祖、瓒、王邑等制定钩识规范,颇显才干。邕甚爱之,尝于暗中叹曰:‘惜乎年岁不合,不然,招为爱婿,常伴左右,岂不乐哉?’”——《旧燕书》卷三诸公孙列传 ps:尴尬,定时定错了……对不起大家。 还有新书群,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684558115。 ------------ 第二十四章 软纸 天色漆黑,太学教授的宿舍门廊外,蔡邕蔡郎中披头散发,正神色惊惶不定的躲在阴影中。说实话,他好几次都想直接冲入廊下,逃回屋内,但却总觉的拐角处自己的房门外影影绰绰的似乎有人,所以始终不敢动弹,生怕被人发现这副狼狈之像,到时候丢人现眼。 而良久,眼看着廊下灯火处人影渐渐稀落,半天也没有动静,这蔡邕终于还是鼓足了勇气,于是便用双手握住头发,闷头冲了过去。 孰料,刚冲过走廊来到自己房间门前,还不待他松上一口气,耳中却又响起了一个让他差点羞愤欲死的声音。 “蔡郎中。”站在蔡邕门前的公孙珣略显惊愕的打量了一下对方的造型,旁边捧着一个大盒子的公孙越也是目瞪口呆。“这……何故如此啊?莫非遇到了强盗?太学中也有强盗吗?” “没、没有。”蔡邕满脸通红,赶紧解释道。“刚才出去找张教授讨论音律,孰料回来的路上天色太黑,一不小心帻巾被树枝给挑了去,发髻也给碰散了……” “原来如此。”公孙珣恍然大悟。“也不知道您丢掉帻巾的地方在哪儿,若是近的话我们兄弟陪你去寻一寻?” “不用,不用。”蔡邕连连摇头。“我房中就有帻巾,进房再裹一下就是了……你们找我有事?” “不瞒蔡郎中,”公孙珣带着公孙越微微躬身道。“珣等有要事相求,所以,已经在此处久候了多时了!” 蔡邕闻言略显悲愤的看了这二人一眼,也不答话,而是闷头冲入屋内。 公孙兄弟微微一怔,然后对视了一眼,却也厚着脸皮跟了进来。 就这样,蔡邕进入房内,又是点灯又是打水,又是净手又是盘发,然后再挑选了一下帻巾,再慢腾腾的戴上……然而,无论这蔡郎中怎么折腾,那公孙珣与公孙越却如同浆糊一般,牢牢粘在房中的蒲团上,俨然是一副要奉陪到底的样子。 边郡来的野小子真没教养!蔡邕心中暗骂,但终于还是无可奈何的陪着跪坐了下来:“你们说有事相求?” “正是。”公孙珣领着公孙越俯身正式行礼道。“还望蔡郎中鼎力协助。” “好说,好说。”蔡邕面上勉力干笑,心中却已经下定决心,这次绝不会再当‘老实人’了,否则就让自己下次上厕所也没厕筹擦屁股! “呃……”得到应许后,公孙珣却又沉吟了片刻。“一时间竟不知道从何处开口了,不晓得蔡郎中可知道我的家世?” “我只知道你出身辽西公孙氏。”算是勉强平复了心态的蔡邕微微捋须道。“但辽西位于河北与塞外的交接处,远在数千里之外,我一个中原人,了解的实在是不多……非要说点什么,便是晓得你家中甚为豪富,听说家资钜亿,与徐州糜氏、冀州甄氏、荆州马氏相仿佛。” 公孙珣微微颔首:“蔡郎中所言不差,我母亲极善财货之道,十余年间,我家的安利号在青、幽之间也算是略有名声。而说起这个,便要请教一下蔡郎中了,您学富五车,可知道为何我家安利号为何能在数年间就铺陈到环渤海数郡?而往后数年,生意也不差,钱也不缺,却始终不能再有寸进呢?” “哦?” “如今我家的生意,往南过不了琅琊,往西过不了代郡,而往东南河北腹地则是寸步难行,若非是冀州诸家商号与我们安利号有大批次的马匹、布帛、粮食生意,愿意让开一条缝,否则连在邺城开个分号都难……” “哎呀……”蔡邕听到这里不禁失笑。“你这不是已经自问自答了吗?各处都有本地的商号,哪里容得下你们家再去掺一脚呢?便是邺城,不也是得了当地大族的首肯才能落脚吗?” “蔡郎中果然明知灼见!” “明知个屁!”蔡邕忽的变脸道。“我不信你这个小子不懂的这个道理!你家的什么安利号能铺陈数郡,靠的是什么?你自己不清楚,反而来问我一个老书生吗?” 公孙珣闻言也不生气,反而微微笑道:“不瞒蔡郎中,我家的情况我当然知道。一开始是因为我们辽西公孙氏居于令支,而令支实与卢龙塞一体两面,牢牢握住河北与塞外数郡的唯一交通要道。塞外的商旅、部族,想要和河北交通,都只能从此处走……用我母亲的话说,坐地便可生利!于是数年间,安利号就已经积累了不少资本、人脉、商路。这就是我家安利号起势的所谓第一个阶段了。” “让我想想。”蔡邕闻言冷笑道。“这第二段,莫不是看塞外诸郡国,如辽东、辽西、辽东属国、乐浪、玄菟因为居于塞外,商旅、部族、豪家皆是一盘散沙?你母亲就以公孙氏为后盾,以安利号为工具,将这些地方的商路统辖整合,自己再居于令支这个要害节点,统一调度,与河北对接?” “蔡郎中心中着实通透。”公孙珣连连点头称赞。 “不过,我倒是好奇。”蔡邕忽又抽了口气。“你方才说你家安利号已经‘环渤海皆有’。那这第三阶段,想来应该就是打通渤海上的船贸,直接让辽东与青州相接。青州与辽东自古就有海路想通,这点我是知道的,可是北海、东莱、乐安、渤海这些地方,都是豪族林立的大郡,世家大族不计其数,你们家这个……这个什么安利号是怎么进来的?” “不瞒郎中。”公孙珣低头笑道。“这些地方其实都有公孙氏的分支。虽然早就出了五服,也分了家,但往上数个七八十年总归是同出一脉,话还是能说上去的。再说了,这安利号又不是只有我母亲一个人独享,族中与各地分支,乃至于各地亲近豪族,每年都是有分红的……” “这倒是我小觑了你们公孙氏了。”蔡邕闻言再度倒抽了一口气。“不想竟然开枝散叶到这个程度,‘环渤海皆有’,且辽西令支的本家还世宦两千石……足以令人生畏了!” “没有经学传家,终究只是二流。”公孙珣似笑非笑道。“这才是天下人的公论。” 蔡邕闻言默然。 “想当年。”稍微顿了一顿,公孙珣这才继续说道。“家母发现安利号的生意停滞以后,自知地域这个东西着实难办,也就熄了一路把商号开到洛阳的心气,转而做一些豢养孤寡、资助学子的事情,然而期间又遇到一事,让她耿耿于怀,至今难忘!” 蔡邕微微正色了起来……感情还知道为母亲分忧,也算是个孝子了。 “母亲在本地助学的时候,很自然的就发觉书简这个东西,对于家境贫寒的幼童而言实在是个大难题……贵、重、繁,无论是抄录还是使用都远远不如纸张。” “这是自然。”这个话题是蔡邕的专业所在,他比谁都清楚这里面的门道。“真要是从启蒙二字来讲,书简是万万比不上纸张的,又便宜,又轻便……不过,也仅仅就是书写和练习时这纸张才显得出色,要说到录书,还是要布帛和书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蔡郎中所言甚是。”公孙珣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如今通行天下的那种纸张太脆,就算是朝廷和官府普遍用这种纸作为通缉图画,那也是要贴在亭舍里让人好生照看,才能勉强保存数月,家母也不会自以为是到用那种纸张来做书籍。不过,家母当年无意间曾接手过两个造纸作坊,却让她对纸张的前途大为改观……” “说来听听。”蔡邕是真的好奇了。 “阿越,且把东西取出来吧。”公孙珣回头吩咐道。 而这时候,蔡邕才恍然反应过来,自己竟然不知不觉与这个公孙珣聊了许久,连这厮身旁那个最可恶的小子都给忽略过去了。 不过也来不及多想,只见那公孙越打开放在手旁的一个木箱子,从中取出了一件显得软塌塌,但一望而知就是纸张的物什。 “这是我们辽西本地的一种软纸,”公孙珣接过来,转手捧给了对面的蔡邕。 蔡邕接过来用手一摸,当即蹙眉:“品相与普通脆纸相当,但太软了,墨水一沾就会化开,写不得字!” “正是如此。”公孙珣坦然点头道。“实际上这家造纸作坊中出产的这种黄麻软纸,一直都是供给自家主人用以代替厕筹的!” 蔡邕面色一滞,然后直接将这张黄麻软纸给扔到了地上。 公孙珣伸手捏住,万分不解:“蔡郎中这是何故,这纸是干净的啊?” “咳!”蔡邕涨红着脸,强行解释道。“你不晓得,我是听你说竟然有人用纸来替代厕筹,觉得太过豪奢,心中生厌……” “蔡郎中这是什么话?”那边一直没说话的公孙越忍不住驳斥道。“你久在洛中,难道不晓得什么是真正的豪奢吗?有些权贵家中为了炫富,专门把上好的布帛丝巾放在厕中,那才叫奢侈无度呢!您自己说,天下不能果腹遮蔽的穷人有多少,丝巾这种东西是能用来如厕的吗,怎么不见你对此生厌?” 蔡邕面色通红,讷讷不能言。 “好了阿越。”公孙珣赶紧制止了自己族弟的顶撞,复又朝蔡邕解释了一下。“蔡郎中不晓得,这种软纸不过是用废弃的麻头、破渔网、树皮所制,偏偏又写不得字,用来如厕反而正合适……呃,您年纪大了,又经常伏案,不如待会我让人给您送来一些,且用来试试。” “多、多谢了。”不知为何,这蔡邕一把年纪了,竟然还有些尴尬。“你且继续说来。” “喏。”公孙珣点头称是,然后又让公孙越拿过来了一张纸。“您再看这张……” “这张纸洁白如雪。”蔡邕接过来后迅速品鉴道。“但也只是洁白如雪,其质地与一般脆纸没什么区别,恐怕依旧不善保存,可惜了!” “蔡郎中慧眼如炬。”公孙珣连连点头。“正是如此……您再看这第三张纸!” 蔡邕接过来一摸,依旧是蹙眉不语:“这纸虽然也是白净,却还是软塌塌的……又有何用?怕是也只能用来如厕吧?” “蔡郎中再想想。” 蔡邕摸着这张白色软纸,看着眼前放着的其余两张,却是忽的心中一动:“这纸莫非是你母亲得到那两家造纸作坊后,采二者之长造出来的?” “正是如此!”公孙珣挥掌如刀,直接切到了地板上,俨然兴奋到了极点。“蔡郎中恐怕不知道,其实从蔡候造纸开始,这天下间的造纸术已经近百年没有什么太大改变了,无外乎就是挫、捣、炒、烘,这四种工序罢了……其余种种,都是工匠自己搞出来的小道,或是软、或是硬、或是白、或是洁、或是紧、或是质……” “我也晓得你的意思了。”蔡邕恍然大悟。“你是说,这造纸的基本都是一样的,也很成熟了,那么博采众家之所长其实是很轻易的一件事。换言之,若是能收拢各地工艺,那造出来轻便、洁白、紧致的纸张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便是代替书简、丝帛也有可能?” “正是如此。” “那你家为何多年只造出这种用来如厕的白色软纸呢?”蔡邕茫然不解。 公孙珣闻言冷笑:“蔡郎中啊,咱们刚才不是说了吗?没有经文传家的世族,终究只是二流。而能养一个造纸作坊,且有独门工艺的家族,哪个不是一流世族呢?须知道,这造出来的纸,终究还是用来书写的多!” 蔡邕为之恍然:“怪不得你刚才说令堂对此耿耿于怀……想来是那些有造纸作坊的大家,欺她是女子,是商人,又出身边郡,所以自恃名族,懒得理她?而且,你母亲离不开辽西,你家又终究只是在环渤海诸郡有些手段,出了这个圈子,恐怕更是寸步难行?” “这些经学士族,豢养造纸工坊,也不过是为了附庸风雅。”公孙珣昂首冷笑道。“而且他们家中豪奢无度,书简再重也有仆人为他们驾车搬运;刻录再难,也有刀笔吏为他们代劳。若非我母亲,哪里会有人想过以此来利天下?!可是这群人却个个不识抬举……” “我婶娘悬赏百万钱,以求新纸,此事当年环渤海皆知。”公孙越也再度插嘴道。“然而,数年间却只得了这一种白纸工艺,还是从临近辽西的涿郡一家士族中求来的,除此之外再无进展……” “这次我是真晓得你们所求了。”蔡邕微微捻着胡须感叹道。“令堂一女子,居然也心怀文教,我又岂能坐视不理?再说了,我这人也没其他的爱好,唯独书法、音乐、辞赋而已,此事若成,于我也大有裨益,公私两便,不能不助……尔等可有什么具体的讯息?说与我,我以书写石经的名义替你们索要这造纸的工艺!” “蔡邕自矜能书,兼明斯(李斯)、(史扛)之法,非得纹工不妄下笔。工欲畚其事,必先利其器。用张艺笔、左伯纸,及臣吕,皆古法,兼此三具,又得臣手,然后可以尽径丈之势。方寸千官。”——《三辅决录》赵歧 公孙珣和公孙越对视一眼,齐齐失笑,后者旋即又从盒中取出了数种纸张,一一铺列在前! ps:还有新书群,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684558115。 ------------ 第二十五章 务实 天气渐凉,秋雨如注。 刘宽府邸附近的一处小宅院中,身上带着潮气的许攸甫一踏入某人的房间,就忙不迭的踮起脚来:“哎呀呀,又来了吗,这次又是哪家送来的纸张?” “东莱左氏。”正趴在地板上铺陈纸张的公孙珣头也不抬的答道。“这左家的纸紧密光洁,乃是我见过最出色的纸张,若有此纸,怕是就能直接作为书籍存世了……” “我怎么记东莱本来就是珣弟你家商号铺陈所在呢?”许攸闻言蹙眉问道。“当年令堂悬赏求纸,这左氏应该知道的吧?” “何止是知道?”公孙珣叹了口气,却是继续趴在地上整理纸张。“子远兄不晓得,这左伯左子益乃是名闻青州的书法家,专攻八分,家中的造纸作坊也是颇为有名。当年我母亲曾专门派人到他家求纸,结果人家理都不理。而这蔡郎中根本没向左氏开口,但消息传开后,人家愣是远隔千里把自家的纸,还有工匠全都送了过来。而且子远兄听说了吗?那京兆韦氏的韦端,竟然直接上书朝廷,说是石经一定要他家的墨来写,否则不得神韵……” “哎呀……”许攸捻着胡子连连摇头。“这种事情,这种事情倒也是……不过珣弟,韦端倒也罢了,这左伯之事……此一时彼一时也,你就没必要多计较了。” 公孙珣微微点头,心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讲,就好像自己那位族兄知道此事后一定又要说什么‘将来咱们兄弟富贵了一定要给这姓左的好看’一般。 “伯圭不在吗?”许攸继续装模作样地四下张望了一下。 “大兄交游广阔。”公孙珣依旧俯身在地。“最近更是与那袁公路颇为投契,常常到那边盘桓。今日据说还有南郡襄阳蔡氏的蔡瑁征拜为郎,那蔡瑁乃是荡寇将军张温的妻侄,蔡氏又是襄阳巨族,所以袁公路颇为重视,便于今日在府中设宴,我大兄中午便启程去了……” “原来如此。”许攸略微感慨道。“如今石经一事乃是天下瞩目的大事,一共分派了四十八块石碑,前些日子不过才立下了第一块,就有上千辆车子过来抄录,从太学一路堵到了开阳门……你们兄弟替各自老师主持《毛诗》、《韩诗》的刻录,借此一跃为士人、贵人所重也是理所当然。” “谁说不是呢?” “不过……” “子远兄有何话要说?” “不过珣弟为何没有去那袁公路府上呢?不是说那蔡瑁要来吗?” “此辈与我何益?”公孙珣忍不住脱口而出。 “说的好!”许攸猛地一拍手道。“照我说,倒是伯圭名声初显,以至于被这些虚势迷花了眼睛……他也不想想,这种表面宴游有何用处?那蔡瑁再是南郡巨族,又干他何事?至于袁公路,此人四世三公,前途不可限量,固然不得不结识一番。可也仅仅结识一番就足够了,真要是想再进一步,被人家所看重,难道就凭一起多喝了三五次酒便成了吗?最起码也得像那蔡瑁还有我一样,身上有个郎官的名号才行吧?珣弟啊,你这兄长不如你务实啊!” 公孙珣默然无言。 话说,他刚才那话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心里觉得那蔡瑁和袁术将来都是在南方起势,而且还全都是废物,对自己将来并无大用而已。真要是换成了袁绍设宴招待曹操,别说下雨了,就是下刀子那自己肯定也要去啊! 然而不知道为何,此番听这许攸如此说来,反而隐隐又觉得颇有些道理。 “对了,越弟与那经常在你这边的吕子衡又在何处呢,怎么也没见到?” “哦,昨日我让他们护送这左家的造纸工匠去緱氏安置了。”公孙珣这次终于站起了身来。“想来今日应该是被这大雨所阻,一时回不来了……子远兄冒雨而来,可有见教?” “珣弟。”许攸看到公孙珣终于起身,赶紧面色热切的拉住了对方的手。“确有一件务实的事情找你,你可知道释家佛门?” 公孙珣面露恍然,然后旋即嘴角抽动,俨然是想起了什么:“不瞒子远兄,我对释家还是颇有了解的,涿郡那里就有一座释家寺观,只是未曾去过而已……” “且不说什么涿郡寺观了。”许攸迅速打断了对方。“你可听说过洛阳西门的白马寺?” 这下子,百无聊赖的公孙珣当即来了兴趣。 白马寺,是中国第一座佛寺。 话说,当年汉明帝在南宫睡觉,忽然梦到一个身高六丈头顶金光的神人从西方飞来,在宫殿处环绕,于是第二天就有博士给他解梦,告诉他西方有一个释家佛门,他们的神跟你梦到这个东西一样。 要知道,后汉朝廷的迷信空前绝后,宫殿里爬出来一条蛇都要按照《易经》的指点,大费周章的出城去迎接什么五气;出现一次色彩鲜艳的晚霞,那说不定就要改变今天刚刚议定的国家政策;至于日食、月食、彗星,那一定要罢免三公才能心安。 于是,汉明帝为了安心,当即派人西天取经!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感慨当年大汉的强盛了,当时正好是窦固、耿秉、班超活跃的那个年代,西域虽然称不上是一片坦途,但也远远称不上九死一生,所以,几个官员带队很利索的就跑到阿富汗把两个和尚、一堆佛经佛像给弄了回来,并把他们安置在了鸿胪寺中。 汉代极为注重经典,听说有佛经,于是就专门在洛阳西门三里外官道边上给这两个和尚建造了一座庙宇,让他们在里面安心翻译佛经。因为之前回来时是用白马驮着佛经,而回来后两个和尚又一直住在鸿胪寺,所以,这座庙宇就被命名为白马寺。 从此,佛教就在中国扎上了根。算算时间,到了公孙珣这个时候,已经约有百年了。 大雨出行非常不容易,因为这年头的伞格外笨重,非但收不起来,而且基本上只能固定在车子上才能用。等到车子一启动,迎风潲雨,那滋味就更别提了。 不过,所幸公孙珣与许攸都是‘务实’的人,所以两人都毫无风度的又穿上了蓑衣。然后趁着大雨,街道行人稀少,车子很快就除了城门,然后沿着洛阳城外的官道一路飞驰到了百年名刹,中土佛门祖庭,洛阳白马寺的门前。 白马寺颇具规模,但距离想象中的幽深与大气还是差了太多的,而最让公孙珣感到失望的,莫过于寺庙里居然没有自家老娘故事中的那些光头! 没错,这年头寺庙里居然没有光头!哪怕是中土佛门祖庭也没看到一个光头! 实际上,出来招待公孙珣与许攸的乃是一名戴着帻巾,身后还有仆从举着粗重木伞的士人,他自称是京兆朱睿,因为家世门第比较高,再加上白马寺中的胡僧言语交流比较苦难,所以才被附近的信众推举,来负责和宫廷、士人、民间进行沟通。 “朱居士,不知道寺内的胡人僧众是不是……呃……”刚刚见面,公孙珣就实在是没能忍住自己的好奇心,但他偏偏又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光头这种生物。 “然也。”这朱睿一边引路一边失笑道,俨然是对这类问题不是少见多怪了。“我知道公孙少君的意思,寺内现有的四位胡人大德全都是剃发修行的正式僧侣。” “那为何不见有汉人僧众呢?”公孙珣继续好奇问询道。 “哎,”许攸忍不住开口打断道。“珣弟失礼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辈汉人,岂能效胡人断发侍佛?” 公孙珣恍然大悟,自己果然糊涂了。 “其实两位所言正是切中了我释门要害。”那朱睿倒也不生气,他一边将二人引入了一件燃着炭火的暖房中一边自顾自的摇头苦笑了起来。“我释家传入中土已经百余年,中间既曾兴盛一时,也曾遭遇过毁禁,但说到难以大兴的真正根源,便在于此了……两位且先烤烤火,咱们慢慢说来。” 没有看到光头,公孙珣瞬间没了兴致,只能眨眨眼睛,坐到了火炉旁的蒲团上。 双方坐定,然后终于说起了正事。 然而,说是正事,却也简单到了极点。 话说,白马寺的释门信徒也注意到了太学那边的石经,更注意到了第一块石经建成后那千辆车子堵塞交通的盛况,于是忍不住起了仿效的意思。 没错,释门如今也是有经典的,白马寺刚建立的时候,那两位胡僧就翻译出了著名的《四十二章经》,这本经书全文不到三千字,乃是传闻中的佛祖语录,其地位正如《道德经》于道家,《论语》于儒家一般。 既然如此,刻成碑文,想来也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举动了。 只是,既然要刻碑,那自然需要誊写和拓本。就如同那边的儒家石经一样,需要蔡邕先用最标准的隶书在丝绢上写下来……当然,他现在自称是用纸写的……写完之后呢,再用一张半透明的绢帛描出阴文,然后以这个阴文为拓本,采用捶拓技术在石碑上印出痕迹,最后工匠们才好去雕刻。 “洛中既然有蔡郎中,那这抄录《四十二章经》的事情自然不做他人想。”许攸捻着胡子接口说道。“而我这人向来急公好义,便忍不住想要帮一帮这白马寺诸位的忙。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蔡郎中……珣弟,珣弟?” 正往炉火后面某处偷看的公孙珣猛地回过神来:“哦,子远兄莫不是想说蔡郎中不愿意帮忙?” “然也。” “不至于吧?”公孙珣忍不住蹙眉道。“他这人还是蛮好说话的……这不还是子远兄你告诉我的吗?洛中各家祭文都未曾见他推辞过,三千言的《四十二章经》罢了,白马寺又是官寺,何至于此呢?” “士大夫嫌弃我们释门不是一日两日了。”朱睿无奈摇头道。 “与剃度有关?”公孙珣随口问道。 “非也,剃度是我释门难以昌盛的主因,却非是与士大夫产生嫌隙的缘故……毕竟,便是我等信奉释门之人也从未有过毁弃发肤的想法。真正的起因还在于十余年,当时正好是第一次党锢之祸,说来也算我们倒霉,就在党锢之祸的时候,不偏不巧,先帝恰好对释门起了兴趣,经常召见寺中僧侣,询问长生不老之事。因为这个缘故,不少士大夫视我等为阉宦之类,不屑一顾……” 朱睿这边娓娓道来,情真意切,那边许攸和公孙珣却都有些心思浮动。 许攸其实是颇有些尴尬的,他根本不好意思说,那蔡伯喈完全不是因为《四十二章经》是佛门经典才不乐意写的,甚至蔡伯喈都不知道有这回事!实际上,根本就是自己本人被人家拒之门外了而已。拒就拒吧,还非得说自己是馋言小人,要与自己绝交……真是岂有此理! 而另一边,公孙珣则死死盯着火炉后的一个物什,还越看越挪不开眼睛,更别说听人讲故事了。 “如今又听人说,蔡郎中录完石经后就要入东观修史,若是拖延日久,怕是机会就更难找了。而听子远所言,公孙少君参与监督石经,与蔡公近来颇为相善……” “原来如此,子远兄与朱居士是想让我去做这个中人?”公孙珣猛地回过了头来。 “正是。”朱睿起身拱手行礼。 “此事容易。”公孙珣倒也干脆。“明日他还要去太学继续抄录《春秋公羊传》,我届时一定帮你求来此事……就是不知朱居士如何谢我?” 许攸听到一个谢字,当即警惕了起来,他为何要找公孙珣做中人?还不是觉得以对方的家底,断然不会横插一笔分润他的‘劳务费’? 怎么突然学自己要起了谢礼呢?真是被洛中风气带坏了! 而当着许攸的面,朱睿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话,好半天才勉强道:“说到谢礼,白马寺屹立百年,信徒巨万,也薄有积蓄,无论是子远还有蔡郎中,又或者是公孙少君,都会有所表示……就是不知道公孙少君想要多少?” “一钱不要。”公孙珣将手往火炉后一指。“只要你拿此物谢我便可!” 朱睿与许攸闻言齐齐往火炉后一看,却又齐齐失笑。 “原来是此物。”只见朱睿当即起身将那物抱起来,然后对着公孙珣再度作揖行礼:“我就说公孙少君为何盯着火炉目不转睛……区区一只捕鼠的狸猫而已,虽然少见,但我寺与西域多有交通,实在算不得什么。此事无论成与不成,少君想要,我送你一窝!” 公孙珣也不客气,径直将那只猫抱了过来:“非是我贪图你们寺中的猫,实在是寡母居于辽西,怕她寂寞。你们不晓得,家母曾言,‘愿散千金,以求一猫’……真有一窝?” “我这就为少君去取来。”朱睿心事已了,自然轻松失笑,竟然直接出门喊着仆从去取猫了。 一时间,厢房内只剩下许攸与公孙珣二人而已。 稍倾,看着公孙珣在那里伸手不停去逗那只懒猫,许攸心中不禁微微一动,然后忽然面有得色的捻起了自己的细须:“珣弟这些日子很是寂寞?还是说,你这人根本耐不住寂寞?” “子远兄这是何意?”公孙珣手势一停,但却又继续顺捋起了猫毛。 “你我皆是务实之人,何必如那些人装模作样呢?”许攸闻言失笑道。“你这人其实与你那大兄公孙伯圭一样,功利心极重,恨不能每时每刻都能有所得……只是偏偏你又比那大兄聪明百倍,他是事倍功半,你是事半功倍。而如今,他这人整日宴游,自以为得势,你却自知,你们兄弟又入困境了!” 怪不得你以为会被曹孟德给宰了!公孙珣闻言心中却忍不住暗骂,但面上却笑意不减:“人生如逆水行舟,尝陷困境也是理所当然……” “何须如此虚伪啊?”许攸连连摇头。 “也罢!”公孙珣收敛笑容道。“子远兄,我也不瞒你,这些日子,我确实又有些失意了。之前未曾得两位老师推崇,我是根本觉得自己如同困兽,可如今得到了老师推崇,并借此结识了许多人物,我却又不知该如何自处了。就拿你与我介绍的人物来讲吧,如你同乡逢纪、颍川辛评、西凉韩遂……哦,还有前几日刚见过的淳于琼,这些人物都是京中顶级的年轻才俊,能与之结识我是很高兴的。然而,也就仅仅能与之相交而已,这些人中最差的韩遂如今都是三署郎,只怕转眼间就要外放为朝廷命官,我一个未加冠的士子,又能拿什么和他们继续结交呢?” “这倒也是。”许攸闻言嗤笑道。“如我这般爱财之人终究是少数……不过珣弟啊,你是不是太过于功利了?你也知道你只是个未加冠的士子,既如此,你已经做的极好了,总不能让这天下人都围着你转吧?”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俨然是那朱睿去取‘一窝猫’来了,二人当即闭口不言。 晚间,公孙珣负着一大袋猫,带着车夫冒雨回到自家在刘宽府邸旁的小宅院里。还不等他将一窝猫给倒出来,就看到自己族兄公孙瓒迫不及待的从屋里迎了出来:“阿珣,你可晓得出大事了?!” 公孙珣不以为然:“可是洛中内涝?我来时已经看到了……” “哎!”公孙瓒无语至极。“你不晓得,我今日在袁府上得知,那袁本初的母亲得了重病,怕是熬不过这场秋雨,旬日间就要去见幽都王了……换言之,洛中士子领袖,袁绍袁本初马上就要回来了!这是你我兄弟的机会!” 公孙珣不急不躁,默然无语,倒是背后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喵呜……” ————————分割线———————— “有些人,表面上看起来体体面面,实际上背后连只猫都没有。”——公孙大娘。 ps:还有新书群,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684558115。 ------------ 第二十六章 不见 袁绍的名声极大,但凡在洛中待过的人都知道这一点。 然而,这里面其实还有些弯道……比如最直接的一个问题,都是汝南袁氏,四世三公,同辈之中,且不说他叔叔袁隗的长子早夭,其余两子尚幼,单说那袁绍下面还有个嫡出的弟弟袁术,上面还有个嫡出的哥哥袁基,为什么不是这两个人名冠洛阳呢? 这就要说到整个洛阳人尽皆知的一些小道消息了。 其实袁绍的身世和公孙瓒几乎是一模一样,母亲是个地位接近于无的婢女,完全就是他生父袁逢一时激情的产物。然而,所幸这袁绍恰好有一个死的很早的伯父,那一房无后,于是袁绍就被过继给自己的伯父袁成,从而在身份上获得了一种类似于袁氏嫡子的认证。并且,还让他获得了相当程度上的行事自由度。 从这一点来说,袁绍比公孙瓒走运太多了。 然而更走运的还在后面,不清楚是不是卑贱出身给的加成又或者是什么其他的东西,反正这个袁绍从小就比自己那两个嫡出兄弟强太多,而且是全方位的强,无论是先天的容貌身高,还是后天的学识水平都是如此……于是,袁家在世两个当家人,亲爹袁逢与叔叔袁隗,都非常看重袁绍!甚至于有意无意的把资源倾斜给他! 而说到这一点,讲实话,公孙珣总觉的自己那位族兄最近有些不对劲,明明一开始对袁绍回京最热切的就是他,可自从请许攸过来给自己兄弟几人科普完了袁绍的信息后,他反而有些不冷不热了起来。 当然了,如今的公孙伯圭只是一位一无所有的求学士子,他的态度如何变化都无关紧要。而随着天气渐凉,那位位于同龄人顶点的袁绍终于在一个秋意萧索的下午回到了洛阳城。 不过这个时候,没有不开眼的人去打扰人家袁本初,毕竟人家养母,也就是实际上的伯母此时已经快要咽气了;而六日后,袁绍的养母一命呜呼,跟汝南袁氏有明确关系的一些亲属、乡党、门生故吏,还有朝中各高官显爵,开始上门吊唁;又过了七日,袁绍的母亲下葬到了北邙山,与他的名义上的养父袁成合坟,而袁本初也开始在坟前正式结庐守孝,也就是从这时开始,忽然间,前往吊唁和拜访的人蜂拥而至,竟然直接阻塞了郊外的街道。 “这就是天下第一名门之威势吗?”公孙越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车子,不禁面色发白……他的前面自然是公孙珣与公孙瓒了,三人此次各自乘坐了一辆车子,然而刚出城门不久就被堵在了路边,变得亦步亦趋了起来。“当日我在太学,看到前来抄录石经的车子阻塞了城门和太学,已经觉得是生平所见之盛事,可如今……作为天下文教柱石的石经竟然也比不上一个名门子弟吗?今日来吊唁的,怕是得有几千辆车子吧?” 话说,后面公孙越如此感慨,其实前面那哥俩也是面色发白……这个时候,几个辽西土包子才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天下名门,什么叫真正的世家子弟,什么又叫做四世三公。人家不需要去结交谁,也不需要参与什么扬名立万的工程,只要坐在那里,自然会有成千上万的才俊你争我抢的去送到他跟前。 车队缓缓向前,却无一人动摇回转,因为据说那袁本初不问出身,不计地域,只要是去吊唁和拜访的,他都能够礼贤下士,让人如沐春风……甚至隐约间公孙珣就已经听到了‘天下楷模袁本初’这样的称呼。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或许是路上秋风呼啸所致,兄弟几人却渐渐都不再多言了,甚至面色普遍变得有些阴沉。 就这样,一直到了下午时分,公孙兄弟才驱车来到北邙山下,然后又下车步行上山,这才来到了袁氏坟茔前的草庐旁。 当然了,这里依然要排队。 负责接待众人的袁氏门生、宾客、家仆倒也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无论来人衣着华贵还是朴素,带过来用于祭奠的酒水是高档的还是低劣,基本上都能做到一视同仁。 但是很快三人就发现,这些家仆固然是能做到不失礼,但是名刺递过去以后却是有人能插队的。 几名一同到达的汝南豪门子弟被先放了进去,公孙兄弟都还能保持淡定……这个实在是人之常情,人家十之八九是能扯上关系的故旧;接着,又是几名关东名门子弟越过了他们前去拜见,这好像也没辙,因为这几位的家世摆在那里,就算是公孙兄弟也都听过;再往后,忽然又来了几位年纪稍长的人物,看起来都过了三十岁,那更不用说了,自然又要先请进去。 等到这时,公孙珣还好,公孙越也只是少年心性跺跺脚,而公孙瓒的脸色却是愈发阴沉了起来。 终于,眼看着前头再无人,身后几个刚刚递了名刺的人也都是和自己一样的少年、青年,公孙兄弟立即放下之前种种心思,开始起身整理衣冠。 孰料,就在此时,一名文士打扮的袁氏宾客忽然快步从草庐那边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名慌慌张张手持名刺的袁氏家仆。 “哪位是臧洪臧公子?”这宾客来到此地,立即团团作揖行礼。 一名刚刚递上名刺不久的少年,看样子也就是十五六岁刚刚束发的样子,闻言立即从后方上前拱手还礼:“不敢称公子,小可正是臧洪。” 那宾客正色问道:“可是前太原太守,现使匈奴中郎将臧公之子?” “正是。”那少年赶紧答应。 “速速随我来吧。”宾客拱手道。“我家少君听说是臧公之子,特使我前来迎接。” 臧洪忙不迭的答礼,然后从仆人手中接过自己带来的奠礼,亲自捧着,目不斜视的跟着进去了。 公孙珣等人相顾无言,公孙瓒更是直接涨红了脸。 “这臧洪我认识。”看着此人进去,站在一旁的公孙越忽然低声抱怨了起来。“此人因为父亲恩荫,在太学中做童子郎,前些日子修建石经的时候还听我们讲解过钩识标准,现在居然装作没看见我们……” 公孙珣面色抽动了一下,赶紧安抚道:“阿越何须说这些话?大家都吹了一整天冷风,个个哆哆嗦嗦的,恐怕这时候谁也没心思认人。” “你也知道我们吹了一整日冷风?”就在此时,耳畔忽然响起一个音量极大的发怒声,却是那边的公孙瓒终于忍耐不住了。“彼辈欺人太甚,仗势邀名,说是一视同仁,却还是以出身相论!我们等了半天,这个同乡那个名门倒也罢了,区区一个童子,竟然也要挤到我们前面!如此这般的‘天下楷模’,见了又有何用?” 公孙瓒天生的大嗓门,北邙山上无遮无庇,一时间竟然惊得漫山的人凛然无语,就连刚刚走进去没几步的臧洪都惊愕的回过头来,而且面色涨红,不知所措。 然后,不待众人作出反应,他竟然直接将祭奠用的酒礼掼在地上,然后径直下山去了。后面的宾客宛如见了瘟神一般,纷纷让出一条道来,任由他去了。 公孙珣心中万分无语……莫非这二人天生相性不对? 但也来不及多想,眼看着一旁的袁氏仆从还有其他宾客回过神来齐齐变色,有人急忙进去汇报,还有人面露怒容,公孙珣与公孙越对视一眼后,赶紧低头跟上,去寻自己那位怒气勃发的族兄去了。 然而,北邙山下车马拥挤,人流不断,两人追下山来却又发现公孙瓒竟然是步行回去了,而他们偏偏又没法放着车子不管……无可奈何之下,公孙珣只得将公孙越支派出去去寻那位发脾气的大兄,然后自己和车夫守在原处,等待道路通畅再回去。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公孙珣一边尴尬的躲在车上一边暗暗吐槽自家那位族兄时,一名面善的仆人却飞速跑来,并转述了许攸的口信! 原来,那袁绍听说有人在他父母墓前大闹,面子上挂不住,已经叫人来寻他们兄弟问个清楚了……而许攸的建议是让公孙兄弟暂且躲一躲,毕竟此时见面,恐怕真的要闹掰。 仆人报完信就迅速溜走,秋日风寒,车上的公孙珣却瞬间急的满头大汗,眼看着那边北邙山上好像真有人马上就要下来了,他却突然心生一计……只见他和几个车夫交代了两句,然后竟然拎起一旁的酒礼,直接迎了上去。 你还别说,还真让公孙珣给赌对了,此时山道上本来到处都是人,这几个来寻人的袁氏家仆、宾客恐怕也不过是之前打过一个照面而已。所以,公孙珣低头快步迎上,居然让他给蒙混过去,直接擦肩而过上山去了。 到了山上也不是没处可取。 毕竟嘛,公孙氏总归是个世宦两千石的巨族,所以还是有这么两三位不知道八竿子能不能打着的先祖客死在京城的,然后也是葬在这北邙山上的,清明时公孙兄弟还一起来祭奠过,再加上身旁正好有奠礼……那不如一边祭奠一下先祖,一边躲一躲风头了。 天色将晚,日色渐暗,眼看山下的官道也渐渐开阔了起来,躲在祖宗坟前的公孙珣长叹一声,终于趁着暮色下得山来。 然而,他似乎还是没能躲掉公孙伯圭那厮造的孽。 “公孙少君,”一名明明是文士打扮却又有着罗圈腿特征的高大青年士子,正束手站在公孙珣的车旁,神色轻松,言语自若。“袁本初听说他家的仆人恶了你们兄弟,心中颇为不安。正好我在一旁,当时又恰巧认出了你家兄长的声音,便毛遂自荐来寻你们兄弟,不成想却在此处一直快等到日落才见到正主……且不说这个,回城路上,能否载韩某人一程啊?” 公孙珣心中惊疑不定,但也只能赶紧俯身行礼:“文约兄请了。” “(袁)绍有姿貌威容,爱士养名。既累世台司,宾客所归,加倾心折节,莫不争赴其庭,士无贵贱,与之抗礼,辎軿柴毂,填接街陌……珣与瓒、越在洛中,尝共谒之,自旦达暮,方至庭前,瓒与越皆喜,起身互正衣冠,独珣坐而不动,瓒、越皆疑而问之。珣乃掷礼于地,呼曰:‘大丈夫当为天下先,何以为人客而喜乎?’满座皆惊,瓒、越亦惭,三人乃共退。或曰,座中有韩文约者,时为洛中三署郎,亦壮珣言,弃绍而走。”——《汉末英雄志》王粲 ------------ 第二十七章 用武(8k2合1) 公孙珣与韩遂其实并不是很熟悉……在洛中这段时间,他倒是尽力跟这些人物交流了,但是一个未加冠的白身士子,实在是很难取信于人。 毕竟,许攸那种贪财的人是特例,而吕范实在是个出身寒微的穷光蛋,至于眼前的韩遂韩文约,人家很年轻的时候就名动西凉,然后甫一加冠就被举为孝廉,来到京城后也是跟曹操、袁绍这种人为友……双方也就是经许攸介绍,见过两次面,通了姓名而已。 连握手言欢都没成! 而此刻,正是这两个略显陌生的熟人,端坐在同一辆车子中,晃晃悠悠的往洛阳城中赶去。 “又堵了。”韩遂扶着车子笑道。“来时就是这样,走时还是这样,这群人就没想过此路不通就绕着走吗?” 公孙珣闻言当即回首吩咐:“绕到西门,走白马寺入城。” “哎呀。”车子拐过弯来,看着洛阳北门乱糟糟的一团,韩遂继续笑道。“北门堵成这样,幸亏曹孟德现在不是洛阳北部尉了,不然今日可是要杖毙上千人的!” 这下子,公孙珣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因为想想还真的挺好笑,曹孟德因为人家宦官的叔叔犯了宵禁就把人活活打死,这次轮到他发小袁本初的宾客,还是上千人因为堵车一起犯宵禁,真要是还在那个位置上,是顶着宦官的愤恨与嘲讽无视掉呢还是无视掉呢? “说起来。”绕道以后,车子行驶到比较空荡的道路上,韩遂忽的正色了起来。“我能与袁本初相交,靠的还是曹孟德书信引荐……” “原来如此。” “想想也是,人家袁本初一日之间号称‘天下楷模’,他母亲去世,三千宾客争相吊唁……”韩遂继续正色道。“没有路子,怎么可能入他的眼。” 公孙珣闭口不言,毕竟,对方本来就是奉命问罪的,既然说到这里了,那接下来自己恐怕要难以应对了。不管如何,在人家刚刚去世的母亲坟前咆哮失礼,总归是被这么多人一起亲眼所见,根本推脱不开……而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说起来,公孙少君可晓得,为什么是袁本初变成了‘天下楷模’,而不是他那嫡出的哥哥袁基或者嫡出的弟弟袁术呢?” 预想中的问罪没有到来,反而是这么一个似乎早有定论的问题。 “不是说袁本初先天神武,后天勤勉吗?”公孙珣似乎也只能如此作答了。 “我倒是不以为然。” 公孙珣猛地抬头去看对方,却发现暮色微光之下,对方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二人对视良久,终于还是公孙珣忍不住先开了口:“愿闻文约兄高见。” “袁本初固然有他的出色之处,但天下出色的人物难道就只有一个袁本初吗?”韩遂凛然笑道。“我韩文约自问也是一代人杰,为何不能是天下楷模?你们公孙兄弟也算是辽西俊杰,为何就不能是天下楷模?说白了,天下楷模这四个字,以及今日这三千宾客,八成还是因为他们袁氏是四世三公。所以说,真换成袁公路,今日这情形也是差不离的。” 公孙珣缓缓点头:“文约兄所言切中要害,只是,人家袁本初毕竟是从兄弟中脱颖而出,得到了上一辈的欣赏与认可……” “真的是脱颖而出吗?”韩遂冷笑道。“两位袁公,尤其是周阳公,真的特别看重自己这个小婢养的儿子吗?” 公孙珣此时已经不敢轻易接口了,天知道这并不熟稔的韩文约到底是怎么一会事? “世家子弟,各司其职罢了。”韩遂没有理会对方的反应,而是自问自答,并从另一个令人耳目一新的角度对袁绍今日的风光做出了解释。“袁氏三子,亦各有所切也……” 什么意思? 按照韩遂的说法,袁绍袁本初的这种出位,很可能是大汉第一名门,四世三公的袁家对下一代的角色安排,并没有什么偏向性在里面。 比如说,袁基是嫡长子,他的角色就是守户犬,职责就是要好好读家传的,然后承袭爵位,学他叔叔袁隗一样将来当个尸位素餐的三公九卿; 再比如说,袁术是嫡次子,他就是要迅速的往上走,做最好的官,最有实权的官,而且越快越好,越早越好,与自己哥哥袁基一进一退,一急一缓,相互照应……很多人都说,袁公路三十岁左右就能做到超品大员,这不是没缘故的; 至于袁绍,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种风险投资,甚至可能跟大部分人想的相反……他其实在某种程度上因为出身的缘故,算是家族中的一枚弃子! 毕竟,这年头作为一个士人太出位是要冒风险的,须知道,上一位‘天下楷模’可是被宦官活活打死在监狱里的。 “但是这风险却不能不冒,”车子沿着护城河外面的官道不急不缓的向前,韩遂却忽然停下了话语。“公孙少君可明白这里面的道理?” 公孙珣早已听得入迷,此时骤然被问,竟直接脱口而出:“莫非是党人领袖缺位?!” “妙!”韩遂猛地一拍巴掌。“正是如此,不想公孙少君也是个聪明人……那你可知道,之前党人的领袖都是哪些人?” “党人中闻名天下的人物太多,但要说到领袖二字,我能想到的反而不多。”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公孙珣反而放开了。“若是说错了,文约兄不要见怪。” “且试言之。”韩遂不以为意道。 “当今河南尹朱野之父,南阳朱穆,可算是昔日党人领袖?” “朱穆宰相子孙,南阳巨族,且首倡灭宦,他不算领袖谁又算呢?这确实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党人领袖。” “然后,三君之首,汝南出身的太尉陈蕃……这应当是最无争议的了?” “这是自然,无需多言。” “还有就是……就是上一位‘天下楷模’李元礼了,颍川李元礼应当也算是领袖人物吧?” “李元礼是党人的名望所在,确实是一位领袖。”韩遂点头笑道。“就到这里为止吧……我实在是不曾想公孙少君是个如此伶俐的人物,心里竟然如此通透!” 公孙珣也笑了。 其实,二人对话中的关键并不在于这三人的姓名,而是这三位领袖人物的籍贯——南阳、汝南、颍川。 党人之论起于河北,但实际上撼动天下时却是靠着汝南、颍川、南阳三郡士人。毕竟嘛,汝颍一体,宛洛并称。 不过,话又得说出来,河南尹朱野的父亲,南阳朱穆在第一次党祸之后就忧愤而亡;天下楷模,颍川李元礼在第二次党祸后被拷打而死;三君之首,汝南出身的太尉陈蕃在九月政变中被拖入监狱中当场虐杀……自此以后,党人的领袖位置就一直空悬! 而既然是空着的,那任何人就都可以去争一争了。 比如,三世三公的弘农杨氏明显就有些蠢蠢欲动,关东的诸公,比如什么八厨中的几位啊,也有些不太安生……这时候你让汝南袁氏如何自处?说到底,杨赐虽然地位卓绝,但他毕竟是弘农人,是关西人,而党人的中坚一直都是汝、颍、南阳三郡的人物……大家翘首以盼啊! 而且再说了,上两次党锢之祸中袁氏的袖手旁观就已经引起了士人的巨大不满,再这么下去,真以为党人是露天茅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连高高在上的刘家人都不能无视党人,你袁氏就可以了? 所以说,主动也好,被迫也罢,除非汝南袁氏想要自绝于汝颍宛洛的士人,否则他们是不可能放弃这党人领袖位置的。 那么此时,这个小婢所生,又过继给了一个空门,还能力不错的袁绍袁本初,岂不是最佳人选? 真有一日事成,宦官诛灭,党人大兴,那袁本初自然可以让袁氏更上一层楼;若是不成,这袁绍‘无父无母,独占一门’,弃了也就弃了。 “这才是世家之道啊!”韩遂冷笑不止。“那杨赐但凡能多两个像样的儿子,哪里需要亲自上场?” 公孙珣闭口不言……实际上,他此时已经对韩遂的这种说法深信不疑了。 说白了,袁绍本人是否比袁术、袁基更出色,其实并无大碍,只要不是太差就行了;袁逢、袁隗是否疼爱,或者讨厌这个儿子其实也无妨,只要他们愿意把资源和家族名号给对方用就行了;甚至袁本初本人是主动还是被动,都没有太大关系……真正的关键是,自从那场血淋淋的九月政变算起,汝颍宛洛的士人已经被压制了足足七八年,他们如饥似渴,真的已经等不及了! 这个时候,必须要有一个能让大家团结一致的天降领袖!而袁绍既然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出色,那自然可以在第一天就接受李元礼的隔空传位,成为天下楷模! “明白了吧!”韩遂看到对方良久不语,不免失笑道。“袁本初今日之事,本就是人家宛洛汝颍的士人在做戏与天下人看,你说你那兄长,一个边郡来的土包子,竟然真的为此事生气了?难道他不晓得,袁本初那地方,本来就没有我们边郡士人的落脚之处吗?!” 公孙珣盘腿坐在车上,弯腰朝对方行了一礼……因为他晓得,对方这是维护自己兄弟来了,而不是问罪。 “不过,你那兄长虽然愚钝一些,我却格外高看他一眼。”韩遂忽然又正色道。“彼辈中原士人,自视甚高,视我等边郡之人为无物,既如此,还不如学你兄长那样拂袖而去,省的受气呢!这一点,他比我韩文约强!” 公孙珣喟然长叹:“话虽如此,可是来时也曾有一位长辈提醒过我,说着内地,宦官士人互不两立,而我辈虽然出身边郡,却总得择其一而从之……如今这情势,总不能投靠宦官吧?” “投靠宦官倒也未必。”韩遂依旧正色。“但也要在士人面前有所自爱……” “这便是问题所在了。”公孙珣摇头道。“自爱须的有所恃。文约兄郎官期满,怕是马上就要外放回西凉了,届时握有兵马,自然有所恃。而我们兄弟,此番不过是入京求学……” “这就是我要说与你的另一件事了。”韩遂也跟着摇头道。“你们兄弟非是无能之辈,恰恰相反,是能耐太多,以至于对自己产生误解,有了非分之想……你们能拜入卢公与刘公门下,并得到他们看重,已经是几个游学边郡士子能做到的极致了!再往后,真以为那些中原人会敞开大门视我等为心腹肱骨吗?” 话到这里,韩遂忍不住敲着车子的外檐提醒道:“须知道,吾辈边人,归宿终在边关,洛阳虽好,却实非你我用武之地!” 公孙珣赶紧再度屈身:“多谢文约兄指教!” “指教不敢。”韩遂也喟然道。“我今日也是有感而发罢了。再说了,这天下纷纷扰扰,不知道什么时候形势就会变的晦涩难明起来,你我同为边郡出身,又如此投缘,不如做个结识,日后方便相见。” 公孙珣听到这话后实在是忍不住:“敢问文约兄,为何说这天下形势晦涩难明?如今这天下可是难得太平……” 韩遂闻言愈发无奈:“我也不瞒你,虽不晓得其他地方如何,但我们凉州一地,自大汉立国算起就羌乱不止,朝廷百年征伐,虽然每次都能勉强压制,但却从未根除。而且,去年我从凉州入洛,沿途所见,从金城到长安,几乎全被战乱掏空,流民满地,白骨露在路边都没人收拾……” 听到此话,公孙珣惊愕之余却也是笃信无疑。 惊愕是因为,他本来以为如河北那般表面安定、底下不堪,已经是末世之像了,没成想西边竟然已经把乱像摆到了表面;笃信无疑则是因为,西凉那地方毕竟是百年羌乱,三次大征,乱成那样倒也能理解……更重要的一点是,如今他心里隐约也有所准备,这大汉朝如此体量,若不是内虚外火一起来,断然不可能说倒就倒的。 “等朝廷诸公腾出手来迟早会安抚的。”心里如何想的且不说,但嘴上公孙珣却也只能如此说了。 “可笑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听到对方如此劝解,韩遂反而愈发愤恨。“但来到洛阳才发现,这群关东人根本不把我们边郡放在眼里。你们幽州还算好的,毕竟河北诸郡心里都明白,要是幽州边郡崩坏,那河北一马平川再无遮挡,可西凉……这群关东士人,不说去收拾人心,反而有人觉得西边有三辅之险,不如从容放弃西凉,割肉止血!” “朝廷诸公不至于愚蠢到这份上吧?”公孙珣一时间竟然不敢相信。 韩遂也不答话,而是自顾自叹道:“自那日起,我便晓得,这祸乱天下的不是别人,恰恰就是朝中这种自以为是的士人大员!” 公孙珣为之哑然。 洛阳城一般是二更宵禁,此时自然还算是为时尚早。而当车子经过城门咕噜噜的驶入城内后,天色虽然已经完全黑了,但挑着灯笼的豪门仆从、收起货物的摊贩、访人归来的士人车辆,反而正处于一个高潮,两人旋即闭口不言。 “是我失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看着车子即将到达自己所居的城西某处,韩遂终于再度开口。“若能快刀斩乱麻诛除宦官,想来中枢自然会上下通达,到时候陛下与朝廷诸公也会腾出手来收拾西凉……” “谁说不是呢?”公孙珣连连点头,但心中却也忍不住吐槽,就怕等不到那天,这个大汉就已经‘晦涩难明’了。 车子咕噜噜的停在了韩遂居所前,公孙珣下车相送: “今日多谢文约兄如此大度,不但轻纵了我们兄弟,还如此坦诚相待……” 韩遂立在自家门口,难免又多了几分神采:“今日之事你且放心,我自然会与袁本初一个说法……倒是辛苦你了,你兄长惹出的事端,反而劳累你躲到山上。” “此事……珣深以为耻。”公孙珣颇为尴尬。 “无妨。”韩遂忽然上前一步,主动握住了公孙珣的手。 公孙珣一下子鸡皮疙瘩就起来了……往日都是他握别人的手,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握自己的手。 “你叫公孙珣是吧?”韩遂认真问道。“辽西令支人?” “然也。” “我乃凉州金城韩遂,字文约。” “我自然铭记于心!” “虽然之前有过两面之缘,但我只把你当成刘公与卢公的弟子,今日才算是真正记住你了。”韩遂闻言略显感慨道。“须知道,之前在北邙山上,我一开始只是被你兄长的豪气所激,动了我等边人同仇敌忾的心思,这才主动出头想帮你们抹平此事。不料,与你同车而返,相谈甚欢,却又知道自己小觑了天下人……袁本初此番夺取党人领袖之事,我也是在京中观察良久才恍然大悟,你一个未加冠的白衣士子,却能洞若观火,堪称是内秀了。而且现在想想,你兄长固然豪气,却又有失计较,反倒是你能忍一时之气,说不定将来前途更加远大。” 公孙珣赶紧低头口称不敢。 “兄弟皆如此,想来你们那个族弟公孙越也是不差的。”韩遂终于松开了手。“辽西一地竟然连出了三个俊杰,那幽州必然是要太平了,而西凉……也罢,日后再相见吧!” 公孙珣后退两步,拱手行礼。 双方各自回家不提,第二日,韩遂再度前往北邙山拜访袁绍。 韩文约西凉俊杰,又是这批郎官中的佼佼者,前途不可限量,再加上之前还有曹孟德书信大力称赞,袁绍当然不会视之为凡流。于是,他亲自从‘草庐’中出来,再度将对方迎接了进去。 双方寒暄完毕,当着众多俊杰的面,韩遂正襟危坐道:“此番前来,却是为了昨天那件事情,辽西的公孙兄弟于庐前愤然而去,我毛遂自荐前往问询……” “哦?”话说,袁绍今年二十有一,确实生的相貌堂堂,而且四世三公,自幼养的一身贵气,此时虽然穿着麻衣,但却依旧显得气度不凡,俨然是党人选中的天生领袖。“不知此事可有个说法?” “不知本初又想要个什么样的说法?”韩遂面不改色的问道。 “哪里是我要什么说法?”袁绍缓缓摇头道。“其实昨日你走后,逢元图曾对我说,这公孙兄弟乃是卢公与刘公共同的心爱弟子,也算不得外人,既如此,我也不是不能容人之辈,也就不计较他们在我母坟前失礼之事了。只是……” “只是如何?” “只是,昨日间听说他们兄弟走前还曾怒斥臧洪,说臧洪不过一童子……文约兄你想想,人家臧洪虽然确实刚刚束发,但此番前来吊唁我母亲,实无半分失礼之处,却横遭此辱。我袁本初若不能让他心平,岂不是让所有来访的俊才都心寒吗?” “那本初以为该如何让这臧洪心平呢?” “要我说,此事没什么可论的?”就在此时,一名立于袁绍身旁的文士忽然不耐烦了起来。“一事不烦二主,不如请文约帮帮忙,不拘当面或者摆宴,总归是让那辽西来的公孙兄弟去与臧洪赔个不是……” “我却不以为然。”韩遂当即把脸一板。“那臧洪是个俊才,难道公孙兄弟就不是俊才了吗?” 这话听着就不对味,众人自然齐齐为之一滞。 袁绍正处于孝期,也不好强笑,只能勉力正色询问:“莫非这公孙兄弟也是难得的人物?” “正是如此。”韩遂坦然答道。“昨日我未曾见到那兄弟中的最幼的公孙越,但是他的两个兄长,公孙瓒嫉恶如仇,豪气过人,公孙珣心思剔透,外华内秀……此二人,皆胜我韩遂远矣!再者,昨日之事我已经问得清楚,那臧洪固然是无端之祸,可公孙兄弟却也受了委屈,他们兄弟三人远道而来,却因为出身边郡,屡次受你袁氏奴仆小觑,三番两次不许他们进来,只是避让给其他高门大姓……如此‘礼贤下士’之法,也就是公孙兄弟度量过人,换成我,只怕拔出刀来,血溅五步了!” 草庐内一时鸦雀无声,唯独许攸几度张口却又始终不言。 良久,袁绍无可奈何,只能起身请罪:“不想此事是我失礼在先……只是事已至此,文约兄可有两全之法,让这公孙兄弟还有臧洪都能心平呢?” “也有一法,就看本初有没有这个诚意了。”说着,韩遂竟然端坐不动,坦然受了对方的赔礼,如此这般,已经引得草庐内不少人怒目以视了。 不过,袁绍终究是‘天下楷模’,对方如此无礼他居然还是能耐得住性子:“请文约兄赐教!” “此事简单。”说着,韩遂从腰中抽出刀来,倒持着就要递给身前的袁绍。“只需要从昨日负责引路的那几个袁氏仆从中挑出两个地位最高的来,然后一刀宰了,再把人头一个赠与臧洪,一个赠与公孙兄弟……此事自然无忧。” 袁绍看着递过来的刀把既惊且怒:“文约兄莫非是在说笑?” “我就晓得。”韩遂终于不急不慌的站起身来。“尔等中原士人,视我等边郡士子如无物,既如此,我也没必要在此处盘桓了。走前只有一言说于本初,此事我已答应公孙兄弟为他们了结,若是本初心存耿介,还请你只罪我一人……告辞!” 说完,这韩遂也不理会草庐中人作何感想,竟然直接收起刀来拂袖而去。 “果然是边鄙之人!” “无礼至极!” “这种人怎么举得孝廉,又怎么被辟为郎官的,还西州名士?可怜我父自幼成名,却只能屈居在家,呜呼哀哉……” “舞着刀子,吓唬谁呢?难道我等没有刀吗?” 袁绍叹了一声气,将义愤填膺的众人安抚了下来:“此事不必再提,说来,还是我袁本初德薄……” “其实,此事倒也未必与本初你相关。”就在此时,忽然有人抗声反驳,袁绍回头才发现是颍川名士辛评辛仲治。“据我所知,韩文约郎官期满,说不定已经得了任命,即将离京。而他之前在京中颇受内地士人鄙夷,心中不满之下,难免借题发挥。” 袁绍恍然大悟。 “说到底,还是边人无德,不慕教化!”有人趁机再度鼓噪了起来。 “彼辈边鄙之人个个桀骜不驯,这韩遂如此,之前在草庐前咆哮的公孙兄弟也是如此……” “此事……”袁绍刚要说话,却注意到平日里一直很跳脱的许攸,竟然站在那里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于是不禁心中微动。“子远可有什么言语要教我吗?” “本初。”许攸闻言捻须笑道。“我与那公孙珣情同兄弟,洛中人尽皆知,这时候哪里能有什么说法?需要避嫌才对。不过,诸位做一个边人,右一个边鄙……倒是让我想起了数年前的一件往事。” “子远尽管道来。”多少年的旧识,袁绍哪里能不明白这厮是在装腔作势。 “七年前,大将军窦武窦公与三君之首的太尉陈蕃陈公联手。”许攸冷笑道。“一个以外戚领有朝政、兵权,一个以天下党人之首领袖士人、舆论,当时所有人都觉得灭宦如同杀鸡一般简单……可为什么一夜之间,身首异处的会是这二人呢?说实话,陈公当年八十岁了,仓促之间被一群狱吏所执倒也罢了,为何大将军窦武逃入兵营中,还是死无葬身之地呢?宦官就这么厉害,能够万军之中取窦公的脑袋?割了卵子,就武功盖世?!” 草庐中寂静无声,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许攸言下的意思。 话说,当年‘九月政变’,外戚与士人联盟,宦官即便是拼死一搏也没能真正控制局势,就是因为窦武仓促中直接驰入了步兵军营与之相持。 到了这个时候,其实胜负还未定。 然而就在此时,宦官假传君命,对当时刚刚回京一头雾水的凉州名将张奂下达了假的圣旨,说大将军窦武意图谋反,正在步兵营中鼓噪,要他速速平反。 张奂天下名将,平定羌乱的过程中更是被京中各路军马所景仰,所以他率领自己带来的五营士兵,以及宫中支援的虎贲、羽林两军,几乎是瞬间就把窦武的步兵大营给镇压了。 窦武无可奈何,只能自杀在营中。 事后,反应过来的张奂再后悔都晚了,只能拒绝宦官的赏赐,回家教授子弟,终生不再出仕! 但不管张奂如何了,随后数月,宛洛之间血流成河;随后一年,关东破家灭门者不计其数;随后七年,汝颍宛洛乃至于山东河北不知道多少名门士子遭遇党锢,空有家世、才学,却又只能在家闲居度日,老一辈郁郁而终,新一辈无处施展才能……话说,若不是都快被党锢憋疯了,哪里又来的袁本初一日间‘天下楷模’呢? 而且不仅如此,如果说张奂所为还算是一时蒙蔽的话,那另一位凉州三明之一的名将段熲,就是主动投靠的宦官了。这些年,段熲与宦官共进退,追索党人、镇压不满,一度出任太尉……压得党人根本喘不过气来! 那么回到眼前,许攸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我们这些人聚在一起,是要做掉脑袋的事情,而想要成这种大事,就必须得拉拢边郡军事人才! 谁允许你们这么鄙视边郡出身的人物了? “只是,当日张奂乃是使匈奴中郎将,而今日担任此职务的恰恰是那臧洪的父亲臧旻……”有人依旧是心不甘情不愿。 “非也。”辛评摆手纠正道。“若是这两年就要做大事,那自然是臧公优先,但两三年间真能成事吗?而若是一等五六年,怕就要倚重于这韩文约乃至于那公孙兄弟的‘用武’之处了。诸位,这些边郡士人,就算是拉不过来,也万万不能将他们推到对面去啊!子远所言,异常恳切,张奂、段熲,都是前车之鉴!” 众人彻底沉默,虽然在座的每个人都恨不得今天就能诛灭宦官,不然他们也不会对臧旻刚束发的儿子那么看重……只是,大家终究是明白人,都晓得这一天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若非是子远所言,我几乎要误大事!”袁绍思索再三,只好勉力起身吩咐。“我戴孝在身,不便行动。仲治兄,请为我追回韩文约;子远,你持我的刀去,杀了昨日那两个引路的奴仆,并将他们的脑袋装入匣中分赠给臧洪与那公孙兄弟……并……并代我赔罪!” “袁本初四世三公,隐居洛阳,广纳爪牙……独珣与广陵臧洪方能与之抗礼也!”——王粲 ps:还有新书群,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684558115。 ------------ 第二十八章 当走 许攸打开了匣子。 公孙三兄弟齐齐怔了怔,然后公孙瓒与公孙珣相顾无言稳坐不动,公孙越却豁然起身。 “阿越往哪儿去?”公孙瓒不解问道。 “不想看此污秽之物。”公孙越背对着匣子负手答道。 “你没见过人头吗?”公孙瓒分外无语。“卢龙塞一战,几百个人头堆在那里,你也没说他们血淋淋,反而挺高兴的啊?而且我隐约记得前年在去柳城的路上你还亲手射死过一个不开眼的鲜卑探子吧?那时你回来跟我们吹,说你当时是隔着八十丈远,一箭正中脑门……” “大兄,这是一回事吗?”公孙越忽的回过头来,竟然是难得正色和自己的兄长争辩了起来。“若单论人头,我等长居边地,又哪一年没见过人头落地?鲜卑人的、乌桓人的、高句丽人的、汉人自己的……” “那你避让个什么?”公孙珣把脸一拉,竟然也训斥了起来。“不知道子远兄还在这里吗?” “我所避得的并非是子远兄,也不是这人头!”公孙越依旧抗声反驳。“乃是这种豪门贵族视人命为草芥的作风!我辈在边地,杀人也好,灭族也罢,只是因为地方苦寒,又族类相异,不杀就存活不下去……其实边地中人,反而最重人命,哪里有人会因为这种事情就取自己家人首级的?” “你……” “几位贤昆仲且停一停。”听得脸皮直抽抽的许攸无奈打断了这三兄弟。“你们何苦为难我一个送信的呢?我许子远哪里对不起贤昆仲了,竟然要你们联手做戏与我看?” 公孙越闻言干笑一声坐了回来。 不过,公孙瓒却是一声冷笑:“不是要为难子远兄,实在是我们兄弟摸不透这袁本初的心意……你说,他送一个人头过来,到底是要赔礼呢,还是要吓唬我等几个边郡土包子?莫非以为我们没杀过人吗?” 许攸一声叹气:“真是赔礼!而且这是韩文约替你们提的条件……” “我们未曾让韩文约说过这种话。”公孙珣赶紧否认。“当日我与韩文约同车而返,他只说替我们了结此事。” “我自然晓得。”许攸继续叹道。“十之八九是那韩文约自作主张,但这真是他说的……杀了两个引路的袁氏家仆,一个送给臧洪,一个送给你们,这事就算了结了。” “那韩文约现在何处?”公孙瓒蹙眉道。“若是真的,我们问清楚以后,就受了这人头又何妨?” “这便是那厮奸猾似鬼的地方了!”对方不问倒也罢了,一问到此处,这许攸登时气得手脚发抖。“谁都没想到,那西凉蛮子竟然是前两三天就受了朝廷任命,今天去见袁本初时干脆是怀揣的印绶去的,甩了脸子又痛骂了一场后,他竟然直接骑马往西直奔西凉去了,追都没追到!” 公孙瓒愈发觉得好笑:“那便是你许子远空口无凭了,天知道是不是你欺上瞒下?说不定啊,人家袁本初明明是要让我们好看,你又觉得在我们这里为难,所以硬把警告当做是赔礼来糊弄我们……” “伯圭。”许攸也是愈发无奈。“这真是韩文约做的怪,他将所有人耍的团团转,大家其实都是中了他的奸计!” “且不说这个。”公孙珣摇头道。“子远兄也是智者,一事不烦二主,不妨给我们出个主意吧……该如何处置这人头才能两全其美?” “我哪里晓得?”许攸茫然反问。“若非这人是我杀的,实在是脱不开,不然早就躲得远远的了!” “但许兄还是来了。”公孙珣忍不住嗤笑道。“想来还是有些指教的。” “指教不敢。”许攸无奈道。“其实这件事的关键根本不在这个人头,也不在韩文约替你们闹得那场事,而在于你们兄弟须要晓得袁本初的真正心思……” “那袁本初的真正心思是什么呢?”公孙珣认真追问道。 “三位可还当我许子远是朋友?”许攸欲言又止,竟是先问了这么一句江湖气的话。 “这是自然。”公孙珣忍俊不禁。“刚才不过是个玩笑,并没有真要做戏欺骗子远兄的意思。” “那便好。”许攸这才放下心来,接下来他却是一番恳谈,把袁绍集结党人谋求诛宦这种大事,给解释的一清二楚,然后又点出了党人缺乏武力,不得不倚重边郡士人的利害关系。 “换言之,”许攸最后恳切说道。“袁本初着实是想与贤昆仲相交的,而既然如此,那此番赔罪之事做的再有偏差也无妨,因为终究是有诚意在里面的……而贤昆仲呢,也不妨抱着合则两利的道理与他交往一番!” 公孙兄弟连连点头,俨然是听进去了,然后公孙珣也继续笑道:“其实何止是合则两利,依我看,恐怕是三利。许兄居于那袁本初与我们之间,独线经营,若将来真有大事,恐怕也免不了你的一番关键运作之功吧?” “我许攸居其功享其利,有何不可对人言呢?”许攸倒是毫不避讳。“既然你们兄弟心思剔透,明白了利害,那就再好不过了……也言尽于此吧!毕竟,我许子远南阳出身,终究还是天然要尊袁本初为半个领袖的,对你们也只能说是尽心,尽力就要交给人家袁本初了……今日还有一个人头要去太学那里送给臧洪呢。” 公孙兄弟也不多留对方,而是一起起身送许攸出门……门口相送自然不提,且说他们再转回到室内,却是忽然变色。 “袁本初心思如何,关我何事?”公孙瓒率先开口冷笑一声。“昨日回来我就已经想好了,这袁本初天下楷模,我却是一点都不想高攀。再说了,京中又不是没人能与他抗衡,袁公路就一直对我礼敬有加……” 公孙珣与公孙越对视一眼,但都没有选择劝说。毕竟,别人倒也罢了,这兄弟二人却是心知肚明,什么袁公路,什么不想高攀都是虚言,主要还是自己这位族兄小心眼发作了。话说,大家都是小婢养的,看到对方如此威势后,又怎么能不触动公孙瓒心中的敏感之处呢?而人的妒忌心一旦起来,就根本不是什么理性、什么利害能说服的了。 “其实,不妨学之前今文古文之事,我们兄弟三人分头行动。”公孙越低头思索良久后方开口道。“大兄自去找袁公路,二兄去与袁本初相往来,我回緱氏苦读……” “不妥。”公孙珣终于也开口,但却似乎早有定见,而是故意等到最后才说。“我以为,我们三人都应当尽快离开洛阳,一同返回緱氏……实际上,若非读书之事不满一年会为人轻贱,我都想尽快回乡!” “这是何言?”公孙瓒惊愕万分。“莫非你以为宦官必然不能容袁本初,旬日间就要有动作?即便如此也不该啊……以你那种胆大包天的性子,只怕还要抢着留下来邀名呢!” “大兄,我如今已经老成了许多。”公孙珣无奈答道。“而且,也不是担忧宦官……袁绍四世三公,终究不好轻动的,再说了,他现在身旁全都是书生士人,宦官向来实际,又哪里会把他放在眼里?” “那是为何啊?”公孙越也是浑然不解。 “我担心的恰恰是袁绍!”公孙珣感叹道。“其实我之前在緱氏,曾无意间听卢师与人说……那袁本初外宽而内忌!表面大度,其实内里极为小心眼。他今日被韩文约当众折了面子,又不得不遣人与我们赔礼,表面不说,只怕心里面已经将我们兄弟给恨上了!” 公孙瓒将心比心,听到这里竟然缓缓点了下头:“阿珣所言甚是,这袁本初只怕确实心有恶念!” “如果我们留在在洛阳,”公孙珣继续说道。“说句不好听的,人家家里四世三公,只需打个招呼,猝不及防之下,说不定我们兄弟就要遭受横祸!” “是了!”公孙越听到这里也是一惊。“当日那曹孟德宵禁中抓了蹇硕的叔叔,直接以犯禁为名现场活活打死,想救都没法子的……而曹孟德不正是袁本初的发小吗?若有人受了袁绍指点,依着葫芦画个瓢,我辈又能如何?” 我肯定不会举这个例子,公孙珣心中暗道,但嘴上却顺势接了上来:“就是这个道理,你们想想,这洛阳城中我们只有三个人三把刀而已,遇到这种事情除了坐以待毙,却也没有别的法子。而回到緱氏,那里毕竟是郊外,又有一座义舍鱼龙混杂,养着几十号闲人,真要是出了岔子,让韩当引乱局势,咱们三人骑着马逃命也行啊!” “看来还真要暂时避祸了。”公孙瓒咬咬牙道。“今日之事,来日必有厚报……只是不想阿珣果然是老成了不少,猜想人心愈发通透……要不,咱们现在收拾一下,不妨趁着城门未关连夜就走。” “那倒不至于。”公孙珣连连摇头。“明日再走也无妨,关键是,这不还有一件要紧的事物没处置吗?” 公孙瓒与公孙越微微一怔,然后齐齐看向了那个还敞开着的木匣子。 “如今大兄与我都已经在洛中薄有名声,”公孙珣忽然拍了下公孙越的肩膀道。“唯独阿越名声不显,此事便交与你好了。现在就去吧,抱着这个匣子去隔壁找刘师和我们那些同门,就说我们不在家,你一个人接到此物……务必,把之前的戏作完!” 盯着眼前这个人头,不知为何,公孙越忽的打了个哆嗦。 “(公孙)越外严内敦……尝访友,友门下仆无礼至甚,愤而归。友返,闻之怒而诛仆,并匣其首请之。越开匣视之,大哭而厚葬。且曰:‘我不杀君,君因我而死,罪矣!’后与此友不复往来。其师刘宽闻之,乃告左右曰:‘越得仁矣!’”——《世说新语》德行篇 ps: 还有新书群,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684558115。 ------------ 第二十九章 当归 一去三月,冬雪霏霏。 期间,许攸曾过来埋怨了一次,但被三人以受了卢植师命,不得不回此地苦读给打发了; 期间,刘备再度与公孙瓒合流,将緱氏县城搅得鸡犬不宁; 期间,公孙大娘曾从家中送来一次信,特别表扬了自己儿子在推动人类文明发展上所做的贡献,比如造纸术的推广; 期间,吕范回乡完了婚,众人难免又去叨扰了一番; 期间,公孙珣以抄录为名,让公孙越上门黑走了蔡邕全部的儒家七经以及四十二章经的手稿,准备当做传家宝; 期间,那窝不方便让人捎回家去的狸猫竟然又生了一窝小的,搞得緱氏院中到处都是猫祖宗,公孙珣甚至还不得不送给了蔡邕两只,说是公孙越养的猫把所有手稿都给吃了,因此把犯人交给事主亲手处置,要杀要剐随对方便…… 不过,三个月的等待也让公孙兄弟三人放下了少许的警惕心,甚至公孙珣隐约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反应过激……所谓外宽内忌也不过是一种泛泛而谈吧? 再说了,这一次袁绍真要忌,恐怕也要对准那天高任鸟飞的韩遂吧? 于是,到了年节之后,公孙兄弟终于还是决定入洛阳城一趟……探探风是一回事,刘宽还有卢植都在城里,总是要拜年的吧? 刘宽那边自然是热闹非凡,老头对谁都是宽纵到没谱的程度,而且地位高、年纪大、经历广,所以来访的人囊括了三教九流、五湖四海,不要说他光禄勋所属的属官属吏一大堆,门生子弟一大群,公孙兄弟甚至看到了自称从弘农而来,赶着牛负着两捆柴前来拜年的农民……刘宽府上完全一视同仁,倒也着实让人佩服。 不过,从刘宽那里出来,再去卢植处时,就显得凄凉了不少。 要知道卢植东观修史,而东观位于南宫之中,碍于宫禁严谨,一进去就宛如隔绝于世。而他的住处又位于南宫东门处的公房内,这地方虽然不算是宫内了,但也盘查的够呛,所以这半年卢植很少有什么交游,就算是緱氏的弟子想见他一面都难,再加上他这人性格清冷严肃……实际上,若非此番公孙兄弟受緱氏众人所托有代为拜见的职责,那公孙瓒都不一定乐意来的。 到了卢植住处,此地虽然称不上冷冷清清,但也不是什么气氛热烈的地方,三人大礼参拜一番,干坐了一会后就无话可说了。于是卢植干脆建议让其余二人再去拜见蔡邕等洛中长者,自己只留下了公孙珣在这里随侍。 一日无话,公孙珣大部分时间都在领着几个仆人招待前来拜年的东观下属刀笔吏,直到下午见到了杨彪,双方通了姓名,握手言欢一番,才算是不虚此行。 不过,到了晚上公孙珣也没有回去,因为等杨彪告辞离开时他才发现,大概是长时间盘坐的缘故,卢植脚上明显有些肿胀,于是赶紧派仆人往刘宽这边过来,索要了一些消炎温补的药材,又派人回緱氏去寻存在那里的人参……总之,很是折腾了一番。 而又隔了一日,就在刘宽府上早早送来了诸如当归等温润补血的药物,而金大姨也派遣专人将人参送到以后,这番举动却又引来了连锁反应——向来不讲规矩的刘宽听说卢植病了以后,竟然亲自赶着牛车前来探病。 当然了,刘宽倒不是什么真的探病,他这是随意惯了,然后家中又太过纷扰,所以来这边躲清净了——不说别的,哪有大过年探病什么都不带反而带着一坛酒来的? 不过他倒是来对地方了,尤其是午间蔡邕也过来以后……后者作为东观修史的副手,本来就该来拜会一番的。 于是,三人在里屋围着一个小方几烤火取暖,喝酒聊天,公孙珣则在外面看护着煎药……本来倒也相安无事,甚至公孙珣已经想着要是卢植并无大碍那今日下午就告辞离开了呢。但是忽然间,蔡伯喈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却将端药进去的他给叫住了。 “说起来,既然过了年,卢公这个唤做公孙珣的学生勉强已经算是二十了吧?”蔡邕扶着酒壶问道。 “看怎么说了。”刘宽捋着胡子笑道。“各地风俗不同,真要是强说倒也不是不行,不过一般还是要等过了生日再讲……” 公孙珣也是为之一怔,他自己仰头想了一下,好像还真是这样……自己生于永寿二年,而今是熹平五年,虽然未过生日,但也确实勉强算是二十岁了。想想当日初闻族兄公孙瓒要来找卢植拜师,自己迫不及待的想搭顺风船,以至于被困在卢龙塞中,那时不过十八岁,而这虽然只是一年多过去,中间却连过了两个年节,也是不免感慨。 “如此说来……”卢植也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公孙珣。” “弟子在。”公孙珣回过神来赶紧答应。“卢师有何吩咐?” “你上前来。” “喏……” “既然二十有整了,那我问你,可有什么志向吗?”卢植按着桌子认真问道。 这下子,公孙珣正好被问中了心事,只见他俯身行礼道:“不瞒卢师,我这人自幼失怙,全靠母亲抚养长大,对她也是言听计从……她常对我说,若是有一日我能做到辽西太守,保一方平安,那就足以告慰她了。” 坐在上首喝酒的三人齐齐失笑。 “要做到两千石吗?”卢植笑问道。“倒也志向不凡。” “你也是我这么多年难得一见的俊逸子弟。”刘宽也笑了。“怎么就老想着自己老家那个偏僻地方呢?” “不管如何,这都是极难的一件事。”蔡邕也忍不住开口嘲笑道。“你不晓得三互法吗?” 三互法者,指的是做官做到一定级别后要避让一些行政区域的规则,大略而言就是如甲郡人任乙郡守,则乙郡人不得任甲郡守之类的。当然了,实际情况会更复杂、更严密,牵扯到官阶对等、婚姻关系等等…… 不过无论如何,从六百石朝廷命官算起,你就不能担任本郡官员是一个铁律。 所以,蔡邕才会开口嘲笑……你一个辽西人如何能当辽西太守? 公孙珣闻言也笑,他当然懒得跟对方解释自家老娘的真正意思——先取高位、结交英雄,然后乱世一起,立即回乡,据辽西自守,这才是所谓‘努力闻达于诸侯,以求苟全性命于乱世’的真正前置条件。只有握住辽西这个要害边郡,压制住乌桓、鲜卑,保住河北重地平安,这才有资格不停的换大腿抱! 而据自家老娘说,后来徐州广陵就有这么一家姓陈的是如此做的,果然逍遥到了乱世最后。 “让老师和尊长见笑了。”一念至此,公孙珣只是如此敷衍道。 “不妨事……”卢植摇头道。“我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你去外面侧房中,将最上面那个柳木箱子打开,把里面的物件取来与我。” 公孙珣不明所以,但也只好依言而行。不过,当他打开箱子以后却是恍然大悟——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进贤冠。 所谓进贤冠是儒家很常见的一种冠,从普通士子到三公级别的超品大员都可以佩戴,甚至面君时也能用。仪制也非常简单……冠上有可以拆卸的梁,三根梁是公侯所用;两根梁是中两千石(九卿级别)到博士通用;而一根梁则是从博士以下所有儒生,包括私学弟子都能用的。 所以,公孙珣哪里还能不明白,卢植竟然是要趁此机会在这里给自己加冠! “这是不是有点仓促?”公孙珣捧着进贤冠出来以后,刘宽倒没说什么,反而是蔡邕有些尴尬了起来。“我刚才的意思是不妨趁这个机会给他取个字,冠礼这种事情,不该等他回去由他族中尊长来实行吗?而且应该广宴宾客,作为见证……” “哪有这么多说法?”卢植不以为然道。“他自幼失怙,从出生就未见过亲生父亲,母亲也是个不讲礼仪的,真要说起尊长,回去以后找的那些人未必有我和刘公更合适。” “这倒也是。”刘宽也是摇头。“什么礼仪都是虚的,想当日西凉羌乱,朝廷于三辅征兵,我坐牛车回弘农,路上看到有十五岁刚刚束发的童子被点了兵役,他家长就直接取来一块布为他包裹了发髻,也算是让他加冠了……今日,有我端坐在这里,有子干为他扶冠,有伯喈为他唱礼……也足够了!” 反正轮不到自己做主,所以公孙珣全程面无表情,此时听到对方如此安排,更是直接跪坐在了三人的方几前,算是做好了准备。 “且住。”蔡伯喈还是再度喊了停。“终究是名家士子,还是要先取字的。” “这倒也是。”卢植点了点头。“两位都是大家,可有所得?” “珣者……语出《淮南子》,所谓东方之美者,有医无闾之珣玗琪焉。”蔡伯喈捋须叹道。“这医无闾山就在辽西,乃是上古贤帝颛顼所葬之处,给他取名的人也算是有学问的了。” “说字呢,讲这个作甚?”卢植摇头笑道。 “非也。”蔡伯喈认真反驳道。“卢公需晓得,字多与名通,这辽西小子的名既然是个‘珣’,那字中就应当有‘玗’或‘琪’,不然,岂不是废了这个好名?我意,应当取一个‘琪’字。” “那便是‘琪’了。”刘宽颇为不耐的点了下桌子,算是拍了个板。“然后呢?” “然后……不如‘子琪’?”蔡邕轻瞥了公孙珣一眼后说道。“表字常用‘子’,以示谦退。” “我倒是觉得,不如‘文琪’来的好。”卢植也看着公孙珣笑道。“刘公以为呢?” “‘公琪’如何?”刘宽竟然又有了第三个方案。 前方上首的三人争论不休,而下边跪坐着的公孙珣一边听着一边面上变幻不定,但终究无可奈何……真没办法,这年头就这样,自己名字的事情,自己反而是最没有发言权的,哪怕自己过了今日就是成年人了。 “都不用争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坐在主位的刘宽忽然抬起他那黑乎乎不知道多少天没洗的手往方几上一拍,然后昂然说道。“我年纪最长,名位最高,这种事情当然要以我的意思为主……就‘公琪’了!” 幸亏不是公鸡!不过,名珣字公琪,倒和名瑜字公瑾颇为相仿,也不知道那位母亲口中的绝世逸才美周郎今年到底多大……当然了,公孙珣心中暗暗吐槽之余也只能赶紧下拜道谢。 然而,就在公孙珣俯身之时,卢老师却忽然来了记绝杀:“不对!‘公’这个字与他的姓相冲了,不能用!” 刘宽闻言愕然,但也只能无奈摇头……复姓公孙,还字公琪,确实欠考虑了。 “至于说蔡伯喈所言,更是不用多想。”击退了最大的敌人后,卢植复又乘胜追击的否决了蔡邕。“此乃冠礼,哪里能弃老师的赐字而用他人的呢?” 蔡邕连连摇头:“明明是卢公先问我的……也罢,卢公个头最高,就依你所言好了!” 公孙珣再度下拜感谢,而这一次终于没再出什么幺蛾子……刘宽以长者身份端坐中间,蔡邕站起身来唱礼,卢植则将抽的只有一根梁的进贤冠戴到了自己这个弟子的头上。 换言之,自今日起,他便是公孙珣,字文琪,辽西令支人也,如是而已了。 “也好!”待公孙珣起身,卢植后退两步笑道。“文琪既然已经成年,本来该让你上前来与我们同桌一起喝一杯的,但年节期间,你也在我这里盘桓了两三日,又为我亲自煎药……听说是什么当归补血汤?当归汤既然已经好了,你也当归吧,我就不留你了!” 公孙珣闻言愕然,一时间也不晓得这话是不是又有什么多重含义……但既然说到这里,又有刘宽、蔡邕在旁,他也不好多问,只好再度下拜告辞,只说过些时日再来侍奉老师云云。 然而,等到他回转到緱氏时,却发现贾超已经从辽西又一次返还,而且还在此等候了足足两日。 公孙珣愈发惊疑,不过,这份惊疑在他打开自家老娘送来的锦囊后终于还是消失了——无他,除了一封白纸所写的书信以外,锦囊中竟然还有一味中药。 “又把我当小孩子耍!”公孙珣看着手中的当归,气得连连摇头,差点没把刚刚戴上还不足一日的进贤冠给甩下来。 “太祖行冠礼,有刘宽、卢植、蔡邕诸尊长在侧,论其字,一曰公琪、一曰文琪、一曰子琪,争辩良久方用文琪。后数年,有左近赞曰:‘此三字皆美也,公年少必英武过人,方得此厚爱。’太祖笑曰:‘汝不知也,吾年少在洛,行为狡狯自私、胆大妄为。蔡公曰子,乃讽我无行劝我谦恭也;刘师曰公,实嫌我狭固期我不私也;卢师曰文,则厌我蠢悖望我能守德也……虽为厚爱,何谈英武乎?’太祖言行,坦诚至此。”——《新燕书》卷一太祖武皇帝本纪 ps:有旧就有新,有虚就有实,你们要的《新燕书》来了……顺便,新书期求推荐求收藏求评分啊! ------------ 第三十章 中流击水 将长得跟人参挺像的当归扔给了脚下的小猫,公孙珣立即打开自家老娘的书信——这封信全用纸张所写,看的出来,送回去的造纸工匠确实是很有效果的。 实际上,公孙大娘在信中也要求自己儿子用她送来的空白‘纸书’去抄录一些经典,然后再分赠送给各地名流士子,用来宣传推广……至于为什么是各地而不是洛阳,书信最后把理由写的格外清楚,公孙珣和公孙瓒真的‘当归’了! “阿珣何事唤我回来?”公孙瓒莫名其妙。“且住,你何时加的冠?” “此事以后再说,”公孙珣扬了扬手里的书信。“大兄,我母亲来信,让我们尽快归乡……” “为何?”公孙瓒茫然不解。 “大兄那位‘岳父大人’、我们的候太守,最近刚刚得了上头的调令,让他准备好交接,等新太守一来就要往上谷郡去了……” “为何是上谷郡?”公孙瓒大惊失色,口中话也连番冒了出来。“我们在郡中为吏,看城池、户口的档案,都知道咱们辽西是幽州倒数第二户口的郡国,上谷是倒数第一……而且这辽西好歹面积大些,物产丰富,位置紧要,称得上商旅辐凑,那上谷有什么?履任数年,竟然不能换个好点的前途吗?莫不是得罪了朝中哪位大员?” “大兄莫急。”公孙珣赶紧宽慰道。“你岳父这次调任,恐怕是好事……你想想,上谷与辽西都有什么?” “都有……都有乌桓?”公孙瓒脑子根本不笨,他稍微一想就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我晓得了,莫不是上次卢龙塞大捷,朝中认定了我岳父善于用兵?这上谷那边要动兵?” “母亲信中说辽西那边的人皆是如此想的。”公孙珣点头道。“而且如今洛中也隐约有传言说要对鲜卑动大军……大兄你想想,若真是对鲜卑用兵,一定是从代郡到云中一线出兵,到时候必然要用到西边的上谷乌桓而非东边的辽西乌桓。” “这么说我岳父将有大用?” “那倒也未必。”公孙珣若有所思道。“上谷乌桓多达九千余帐,按照惯例,一旦启用,朝廷自然会设置一位两千石的乌桓校尉直接统揽。但是,想用咱们侯太守的‘知兵’来稳固后路的意思怕也是有的……” “这我就放心了。”公孙瓒长舒一口气道。“总归是好事。不过,这又为何着急要我们回去?就算是要动大军,那没个一年半载怕也是难成吧?如果是想让我们积累一些军功,再过半年也不迟。” “大兄糊涂了。”公孙珣不禁失笑道。“阿越倒也罢了,我们二人可还是辽西郡吏呢,如何参与那种大战?我们是回去履职的!” 这下子,公孙瓒终于彻底明白了过来:“婶娘的意思莫不是要我们赶在我岳父卸任前回去,好让他给我们安排一个美差?” “主要是你,哪里轮得到我?”公孙珣继续笑道。“我又没娶到辽西太守的女儿……信上说新太守姓赵,不晓得哪天就要到了,大兄你最好速速动身回辽西。到时候,或是随你岳父去上谷,或是占住一个要害职务都无妨。我和阿越在后面收拾妥当,再慢慢跟过去。” “也罢!”公孙瓒也是干脆之人。“我先回去,努力求个好位置,若是有能力,尽量也为你求一个……就是不晓得这新来的赵太守又是何等人物,好不好相处?我辈为吏,终究还是受制于人。” 公孙珣笑而不答。 就这样,公孙瓒轻车简从,先行入洛辞行,然后直接上路,而公孙珣却开始在緱氏这里安排了起来。 房产是没必要动的,往后几年,公孙兄弟恐怕还要回洛阳当郎官并接受朝廷中枢的培训……而且十之八九会错开来京的时间。 再说了,緱氏这个院子毕竟在緱氏山下,实在不行留着给卢植也无妨。 真正的问题在于那栋义舍。 “义舍肯定是要经营下去的。”义舍大堂的侧间中,公孙珣与韩当相对而坐。“问题在于交给谁来经营,义公兄难道不和我一起回辽西吗?” “这是自然。”韩当喟然点头道。“返乡是必然返乡的,只是在这边却也是难得痛快,而且这大半年来,此地聚集了不少义气人物,不知……” 公孙珣自然晓得对方在问接手的人选:“子衡兄之前找我说,要与我一同往辽西……” 韩当霍然一惊,差点没掀翻屁股下的几凳:“这是为何?” “哦,”公孙珣不以为意道。“其实早在细阳,子衡兄就已经认我为主,只是怕卢师知道后会有想法,所以一直未曾对外人说……你也不要对人说。” “是。”韩当怅然若失的坐了回去,却又忍不住再度开口。“少君……” “义公兄,我不是说了吗?既然已经加冠,喊我字即可。”公孙珣看到对方的反应,忍不住失笑道。“而且我也晓得你在想什么,恕我直言,你这是有些钻死脑筋了,你我二人乃是卢龙塞外同生共死出来的,而且又千里相随,何必在意这点名分?若是我有朝一日进位两千石,你不喊我一声明公我也不饶你的,可如今我不过一白身,计较这些反而让人笑话。” “是我想多了。”韩当干笑一声,也觉得有些尴尬。“不过我终究是年少时便在安利号中贩马,又有幸拜见过尊母……还是喊少君吧,喊字终究不习惯。” “随你。”公孙珣不禁摇头,也是懒得计较这些。“咱们接着刚才的讲,子衡兄虽然要随我去辽西,但我却觉得的他新婚燕尔,随我一行数千里难免不近人情,而且此地也少不了一个有身份的人主持才行。所以,思索两日后还是决定让他留下,以卢师学生的身份守驻在此。等过两年,我举了孝廉、得了郎官还是要回洛阳的……” “这倒也是。”韩当回过神后点头道。“吕子衡这人虽然是个文士,但与人交往还算爽利,想来应该没问题……关键是,少君得用人手还是太少,不然这种地方何须用文士?” 公孙珣不以为然,却也懒得讨论这些,只是继续问道:“你刚才说此地聚集了不少义气人物,那这里面可有什么可用的人吗?” “有几个人手上功夫还是不赖的。”韩当闻言忍不住叹气道。“但是未必愿意随我们去辽西。” “这也是人之常情。”公孙珣依旧不以为意,他这三个多月一直都在緱氏,自然晓得这些人,所以也没觉得有什么好可惜的。“你且去问问,愿者去不愿者留嘛,便是有什么难处想归乡乃至于想投奔他人的,都尽管随意……不过,这其中可有新来的我不知晓姓名的人物?” “并无。” “看来贤才难得啊!”公孙珣起身摇头道。“既如此,你这里做下准备,我去寻子衡兄说话……” “对了,少君。”韩当似乎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然后赶紧站起身来喊住了对方。“既然我们要走,那个还关着的人又该如何处置?” “什么关着的人?”公孙珣一脸茫然。“我们关了谁?” 时间来到下午,緱氏山下这个最大的院落里,某处狭窄厢房的床榻边上……公孙珣、公孙越、吕范、韩当四人或坐或立,却都面无表情,而原本住在此处近大半年的‘主人’,却青衣小帽笼着袖子干笑着站在地下。 “子衡兄,如之奈何啊?”公孙珣无可奈何,只能朝此间唯一一个‘文士’吕范求助。 “先别管其他的。”吕子衡咽了口唾沫。“义公兄常在义舍那边,可曾留意朝廷这半年的公文,是否有大赦?” “不用留意公文也晓得。”韩当无奈言道。“两个月前就又有一次大赦,有几个在此处藏身的人直接回了乡……” “可涉及到死囚?” “如今这世道,不赦死囚岂不是白赦?” “换言之。”吕范指着眼前的这人道。“我们私自将一名清白士子扣押在此处两月之久?这要是放出去宣扬一番,那文琪你在宛洛之间的名声还有半分吗?” “不碍事的!”地下那仆人打扮的人赶紧摆手。“我这半年在此处过得甚为欢乐,此地不愧是卢公长居之地,我想读书都能送得书来,吃喝随意……明明是在做客,谈何扣押啊?” “关键他家中是南阳名族,还豢养死士。”公孙越咬牙切齿,根本就没有和底下这人直接交流的意思。“若是往日倒也罢了,我们有刘师和卢师做靠山,又不缺人手,南阳名族也就名族,死士也就死士。可此番我们都要走了,只有子衡兄一人在此处,卢师又在东观修史……这要是放回去心存怨念,然后蓄意报复,一把火烧了义舍,再把吕兄给抹了脖子怎么办?难道还能从辽西飞回来救人?” “断不会心存怨念的!”此人也不嫌冷,竟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几位务必信我,我娄子伯愿意对皇天后土明誓,此生绝不会与诸位为敌!” 公孙珣微微皱起了眉头。 “兄长万万不要有妇人之仁啊!”公孙越见状忍不住提醒道。 “文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吕范也咬牙提醒道。“人心叵测啊!” “少君。”站在榻边的韩当扶着刀建议道。“要我说,此事极易。就在此地把他绑了,然后装入箱内,再补上一刀。天寒地冻既无气味也无血迹,等我们回程路上过黄河时,直接连箱子扔入河中,管他什么名族子弟,什么南阳豪杰,天不知地也不晓,人不察鬼也不觉……不就了结了吗?” “义公兄此法甚妙!” “兄长,就这么办吧!” 娄圭欲哭无泪,只能不停磕头……须知道,为什么他之前那么胆大,敢从死牢里逃跑?因为他当日晓得,官差终究是讲道理的,抓到他这个南阳名族囚犯也不会怎么样,最多再给扔到死牢里而已;而他在这里大半年,为什么又不敢逃跑呢?因为他同样晓得,这里的边地蛮子是敢随手杀了他的,真要是逃跑被发现,那恐怕自己家人清明上个坟恐怕都没地方找尸骨来哭一哭! 公孙珣摸着榻上的《汉书》竹简,思虑再三,终究还是缓缓点了下头:“也罢,就依你们所言,去寻一个箱子来……要大一些的,不能委屈了这位南阳豪杰,别忘了堵他的嘴!” 此言一出,娄圭再也承受不住,忍不住当场嚎啕大哭:“枉我娄子伯自幼奇志,如今壮志未酬竟然就要默默无名的死在一个木箱里吗?” 韩当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就要拿住对方……孰料,这娄圭忽然收声,竟然一头往韩当胸前撞去,把后者撞的一个趔趄,然后拔腿就跑。 屋内四人无一人动作,而不过数息间,那娄圭就复又被两名辽西大汉给扭着双臂押了进来。 公孙珣忍不住摇摇头:“看他也有一番勇气,且好生看管,给他吃两顿好的,等到出行前再绑起来装箱也不迟!” 言罢,他起身越过那表情呆滞的娄圭,竟然直接走了。 而往后数日,公孙珣将各处收拾停当,又入洛给卢植、刘宽等人诚恳辞行,又分增给傅燮等人一些纸质书籍,又回到緱氏山下宴请了一群放养着的‘緱氏山大学’同学……最后,就将此地与义舍郑重其事的全部托付给了吕范,这才与同样决定返乡的甄逸一起搭伴启程,一路往河北去了。 来时从五社津来,走时也从五社津走,而等到船队行到了黄河正中间的时候,眼看着甄逸甄大隐的船只超在了前头,韩当便亲自动手从舱内拖出了一个大箱子来。 箱子打开,口中的绢帛被取下,被整个扔到船头上的娄圭幽幽叹道:“幽都也有太阳吗?” “幽都还有黄河呢!”坐在船头的公孙珣嗤笑一声,却是在低头翻看一本手抄的纸制《春秋公羊传》。“娄子伯,黄河就在脚下,你是要死要活?” 韩当拎着还被捆住手脚的对方来到船头,俨然是要等公孙珣一声令下。 “公孙少君何必再戏弄我?”被人从背后拎着的娄圭看着身下的黄河,忍不住长呼了一口气。“我心有壮志,便是到最后一刻也不愿轻生的,而你惜我才能,之前不杀我,又何必在此处杀我呢?再说了,不就是随你到辽西才能让你放心吗?苏武可以在漠北牧羊十九年不坠其志,我娄圭难道不能在辽西等个七八年吗?请让这位韩义公把我放下来,我娄子伯的命是要做一番事业的,绝不会拿自己性命开玩笑去逃跑的!” “豪言壮语到也罢了,可为何是七八年?”公孙珣收起手里书籍,忍不住笑问道。 “天下纷乱,连我这种人都知道收拢亡命之徒,以求将来,何况是公孙少君呢?”娄圭坦然答道。“而以您的能耐,只需过个七八年,恐怕就能成就一番事业吧?到时候或是再也不用顾忌我,或是惜我才能收为己用……无论如何,我恐怕都不用再当囚犯了吧?!” 公孙珣当即失笑:“到了辽西也不用你当囚犯,且去做个账房吧……也罢,义公兄解开他身上绳子,路上严加看管便是。” 韩当依言而行,而娄圭甫一解禁却也不再说什么豪言壮语,而是忍不住冲到船边撩起了衣袍小解……倒也是人之常情。然而黄河上风高浪急,这一番操作之后,却是弄的他自己满手都是秽物。 “少君船上可有擦手的物什?”娄圭尴尬万分。“离船底太远,也够不着洗手……” “便到了对岸再净手又如何?”韩当忍不住呵斥道。 “无妨,人家毕竟是个名族士子,是要脸面的。”公孙珣忍俊不禁之余,竟然将手中的书籍递了过去。 “这是……”娄圭只看了一眼此物,便连连摇头,最后竟然直接在衣服上擦拭了起来。“如此华美的纸书,我还是第一次见,而且上面抄录的还是经典,如何能用来擦拭秽物?我娄子伯宁可用衣物来擦拭也不能污了此书……” “经典?”公孙珣闻言忽的冷笑一声。“你既然不用扔了便是!” 说着,公孙珣抬手往渡船一侧这么一扔,只见那洁白的纸书迎风而起,几个旋转之后终于还是直直的落入了到了黄河河面上,而且一个浪头涌来便干脆的沉入了水底。 娄圭抢夺不及,怅然若失:“何至于此?” “我告诉你吧!”公孙珣迎风大笑道。“我来洛阳求学一年有余,就只明白了一个道理……那便是,这读经是救不了大汉朝的!” 话到这里,公孙珣复又招呼韩当:“义公兄帮帮忙,去舱内告诉金大姨帮我取一套便于骑马的窄袖衣袍来,再取一顶武人用的鹖冠来……之前在河南,自然要儒生打扮,手持书卷,小心周旋;而此番回河北,我公孙文琪却要跨刀立马,再不仰人鼻息了!” 韩当轰然承诺,而娄子伯却扶着船檐往后探头望去,不知道是在看河上渐渐远去的沉书旋涡,又或者是在看渐渐远去的河南故乡,俨然……充耳无闻。 诗曰: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第二卷终 ps:还有新书群,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684558115。 ------------ 第一章 见识 去与返总是不同的。 当初在范阳集合,前往洛阳时,一共有好几十个士子,而且都带着仆从眷属行礼车马,一路上折腾不断,拖拖拉拉。 而此行返回河北时,就只有公孙珣、公孙越和甄逸三人结伴而返……后者是年纪较大,读一年混个名头就算了的意思,甚至,人家甄大隐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所以,这一路上难免有些思乡心切的味道,连带着公孙兄弟也不得不跟着提了速。 就这样,一路穿州越郡,眼看着来到中山无极时,众人才终于缓了一口气。 “两位师弟,既然到了此处,不妨暂且盘桓两日,也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最先松了一口气的反而是甄逸。 “所幸无事,正要叨扰一番。” “理应如此。” 公孙兄弟倒也没有什么推辞,毕竟嘛,同学一年再回来,双方的交情早就已经今非昔比了,而且中山无极甄氏也是河北这边出了名的豪门巨富,倒也毋庸其他。 就这样,车队一起转入无极县境内,气氛也变得惬意起来。 “大隐兄一路上为何如此急促?”骑马走在甄逸车边的公孙越好奇问道。“就是之前你突然要跟我们一起搭伴返乡似乎也有些仓促的味道。” “倒是让越弟给看出来了。”甄逸摇头苦笑道。“不瞒你说,我走后家中出了些许事情,实在是忍耐不住,这才决定尽快回来的。” “原来如此,敢问……” “也不瞒你们,乃是我走后我妻忽然又为我添了一个女儿,这一走一年有余,心中甚是焦躁!” 公孙越为之愕然,就连胯下的马匹都不经意间停了一下,然后才重新跟上对方车子正色言道:“原来如此,大隐兄放心,你我兄弟,但有所需尽管直言……若是你那妻子出身同郡、邻郡豪门,不便动手,就交与我们兄弟来做便是。还有那个什么‘女儿’,若是面子上撕扯不开也交给我们好了,我婶娘为人极好,我们带到辽西交与她来养,此生不复让你们相见如何?” 甄逸坐在车上,面露茫然良久,然后忽然扶着车檐大怒道:“你这竖子说的什么混账话?我这女儿乃是我离家九月后出生的,算着日子正对,哪里就需要你来帮我杀妻灭子了?!” 公孙越尴尬万分,连连赔礼不迭。 当然,这种事情终究只是小插曲,一行人依旧是沿着无极县内的官道直直向前,并未有任何耽搁。然而,一直来到富丽堂皇的甄府大门前,众人才无语的发现——此行的正主之一,公孙珣竟然不见了。仔细一问才知道,原来刚一进入无极县境内,这位就带着几个伴当去存问风俗去了。 “大隐兄不用管我兄长。”公孙越也是一脸无奈。“他这人一到一个新地方必然要跑到乡野间存问什么风俗的,看看当地人口地理,问问本地人的捐税杂役,还要偷偷查探一下本地弃婴多不多,太平道与佛门是否昌盛……咱们先去拜会你家长辈,让个认识他的人在门口这里候着他就是!” “也、也罢。”甄逸本来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是思家心切,先一步跨入了自家大门了。 话说,此时春耕在即,乡野中的百姓几乎是倾巢而出,翻地晒土,公孙珣几人早早的一路从乡间行来,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一片忙碌景象,此时驻马于一个小坡上眺望过去,更是颇生感慨。 “河北一马平川。”韩当略显感叹道。“但与塞外相比,河道还是多了一些,骑兵在此处纵横之余,却也要事先探查地理,防止陷入死地。” “满目都是良田与农夫,河北之地,不意富足繁盛至此。”一旁的娄圭因为马匹颠簸而面色苍白,好久方才回过劲,然后加入到了嘴炮的行列中。“光武孤身入河北,以此为根基,据黄河而窥天下,一十二年便一统天下,不是没有根由的。” “你这人啊……”一直在背身看着西边太行山脉的公孙珣闻言忍不住摇头道。“还是太年轻。而且出身宛洛士族,眼高手低。河北固然是王霸之基,但只看人耕田便说此地富足繁盛,岂不是太过儿戏?” “田亩是天下的根本,不看这个又该看什么?”娄圭颇不服气道。“公孙少君也是刚刚加冠,未必有我老成吧?” “看弃婴!”公孙珣倒是正色把自己心得给讲了出来。“看一地富不富足,繁盛不繁盛,首先要看弃婴与人口相比多不多……须知道,繁衍生息是人的天性,除非实在是养活不了,否则没有哪家人愿意把亲生骨肉给杀死或者直接遗弃。如今这世道,没有弃婴是胡扯,但若是一地弃婴过多,那即便是看起来欣欣向荣,也是假象罢了!” 娄圭低头不语,俨然是想到了家乡中的一些情况……他这人,很早就有‘奇志’,成年后更是不停的收纳亡命之徒,就是因为隐约察觉到了这个世道有些崩坏的预兆,但具体哪里不对,又为何不对,他还真未曾想过。 正在思索间,果然有伴当回报,细细的讲述了此地偏僻之处弃婴的多寡……这些人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按照他们的说法,此地其实与冀州其他地方并无不同,弃婴的比例都是吓人。 “我想了想。”娄圭一脸不解地问道。“正如公孙少君所言,但凡弃婴到了一定程度,必然是民不聊生……可是为何会有此类事呢?河北田亩如此肥沃,商贸通达,而这中山郡前年才废国制郡,所用郡守也是颇有贤名,似乎并不是能作出残民之事的人吧?” “你既然不懂,那便随我去问问吧!”公孙珣忍不住摇头道,其实他很早就专门写信请教过自家老娘,并从她那里得知了这里面的逻辑……只是,反正无事,不如陪这娄圭去走一遭。 说是问一问,却并非是如娄圭所想去问那些田亩间的农民,恰恰相反,公孙珣带着人,高头大马,佩刀持弓,竟然是直接闯入了附近的一处乡寺。 所谓寺,并不是寺庙,而是指公所、公署、公舍,实际上寺庙的寺反而是起源于鸿胪寺的寺,也是公所的意思,那么乡寺,自然就是一乡吏员所居的公所了。 公孙珣这么一行人直接闯入,早惊得那些乡中吏员不知所措,纷纷出来迎接了。而娄圭刚刚好奇该如何问话,却看到那公孙文琪朝韩当努了下嘴,后者便忽然纵马上前将为首的乡蔷夫给提溜了起来,然后夹在腋下,转身就走……俨然一副强盗作风! 随后,韩当先走,其余人等纷纷拔出刀来,示意乡中人不许向前,然后才慢悠悠的跟了上去,娄圭目瞪口呆,但两边都是明晃晃的刀子,他也只好勉力夹紧马肚子,赶紧跟了上去。 等来到之前的小坡上,韩当一把将那乡蔷夫掷在了地上,公孙珣这才朝娄圭示意:“人已经请来了,你且问吧!” 娄圭张口欲言,却又忍不住回头:“该如何问?” 公孙珣连连摇头,不得已亲自上前,拔刀指向了那蔷夫:“我来问,你来答,晓得了吗?” 乡蔷夫被摔得五荤七素,又被刀子指着,哪里还敢多话,只是连连点头。 “我且问你,你们乡中去年一共收了多少次算钱啊?” “十七次!”那蔷夫答得异常利索。 所谓算钱,就是财产税与人口税,前者叫訾算,后者叫口算,都应该是一年收一次的。 “倒也不算太多。”公孙珣失笑着收起了刀子。“你们郡守倒也真不负贤名……” “且住!”一旁的娄圭目瞪口呆。“算钱征收十七次,怎么能说不算太多呢?贫苦百姓,不过是靠着几亩薄田生活而已,一百余钱的算钱变成两千钱,自然会民不聊生吧?如此郡守安能称贤?” “这郡守确实不错了。”公孙珣无奈纠正道。“前汉文景年间,有些郡国的算钱就已经是每年五六次的光景了。” “确实不错。”韩当也跟着附和道。“内地郡国收十七次,这太守确实称得上是清官……” “那也不对啊?”娄圭愈发不解。“便是制度崩坏,百年间从一次变成五六次,再七八十年变成十来次……也不至于征收到十七次吧?” 公孙珣和韩当,乃至于身后的几个伴当都摇头不言。 “我晓得了。”娄圭似乎是醒悟了什么,然后忽然想拔刀指向那蔷夫,但回手一摸才想起来自己并没有佩刀,只好下马用手指指着对方喝问道。“你们乡中私自增添了几次?” “诸位……诸位大侠在上。”那稍微回复了点精神的乡蔷夫一边咳嗽一边委屈至极。“这算钱并非是从次数来讲的,而是要从定额来说的。一乡的户数、人口摆在那里,一县的户数、人口也在那里,一郡也是如此啊!郡中府君那里根本不会下令收几次算钱,他只要符合户数、人口的算钱到账就行,而县君那里也是大略如此,唯独到了我们乡中,是要亲自动手收算的,为了凑足……” “你且住,”娄圭再一次听出了问题。“既然算钱只是和户口、人口相对即刻,那为何要收十七次才能相符合?一次不就足了吗?” 那乡蔷夫偷看了娄圭一眼,心中暗暗无奈,怎么就遇到这种不通世故的蠢货?但刀子虽然收了回去,也还是握在人家手里的,所以此人还是勉力给出了那人尽皆知的答案:“回禀这位少君,这是因为能收算钱的户数、人口只有账面上的十分之一,再加上每次征收都要耗费钱粮,往上送去还要层层揩油,所以乡间不征收个十七八次是凑不足账目的,而若凑不足,上头就会给你下级考评,你就只能去官免职……” “你再且住!”娄圭这位宛洛名族出身的士子,只觉得自己三观都被刷新了。“这河北之地人口繁茂,我沿途所见田野间都是百姓,怎么说户口不足账面十一呢?” “这位少君!”这乡蔷夫实在是无奈了。“不是说户口真的不足,而是说能去征收的户口不足!乡间大户,家中不知道隐瞒了多少户口、田地,哪个敢去真的征收他们家的算钱?这多少年不都是如此吗?普通民户,一年多次征收,然后破产,就只能卖身卖地给大户,成为大户的徒附,而大户家中明明多了人口和田地,却无人敢去真收,就只能把失去的户口算钱再算到其他小民身上……如此百年,这算钱自然从每年一次变成五六次,再变成十来次,最后成了现在这种十七八次……哪里是我们残民啊?实在是这世道自己出了岔子!” 娄圭目瞪口呆。 这便是土地兼并败坏天下的逻辑所在了!饶是心中早就明白这里面的道理,公孙珣还是忍不住连连摇头。 “不对!”娄圭终究是个有脑子的人,忽然又反应了过来。“你既然能做到乡蔷夫,那必然是此乡大户吧?这隐瞒户口也好,不敢上门也罢,难道就没有你自己家吗?而且乡蔷夫终究是有秩的县吏,揩油也好,耗费钱粮也罢,也是有你一份吧?” 那乡蔷夫早已看出这几人并非真正歹人,所以胆子也跟着大了些:“这位少君请了,您此言我是不敢否认的。但是,乡中大户何止我一家?无非是上头吃肉我们喝汤罢了。你可晓得,我们县中一多半的土地人口都在一家人身上,其余所谓大户跟此家一比不过是九牛一毛……要我说,只要这家人愿意正常上交算钱,那乡间百姓一年的算钱怕是要直接改成一年三五收便可!” 旁边公孙珣闻言忍不住失笑:“你所言的这家大户,可是我此番要来做客的甄家?” 蔷夫瞬间面色发白。 “罢了!”公孙珣再度摇头,然后就在马上弯腰伸手,将对方拽起来道。“我等并非歹人,一时玩笑,惊吓了乡长,倒是我等的不是了……” “万万不敢!”乡蔷夫哪里还敢多言。 “若是此番受了惊吓,回去哪里有了不适,请今日晚间或明日来甄家寻我,若是寻不见我,直接找甄家的甄逸也行……” “万万不敢!”乡蔷夫几乎面如死灰。 “其实哪里不是这样呢?”公孙珣复又扭头看向那娄圭。“便是你家我家,一个宛洛名族,一个辽西世族,难道就能幸免吗?天下崩坏,无人清白,但是我辈需要心里通透才行!” “受教了。”娄圭恍然若失。 “万万不敢!”那乡蔷夫看公孙珣不理他,居然直接跪地叩首求饶了起来。 “你这人怎么回事?”韩当皱起眉头问道。“我家少君都没跟你说话了……再说了,之前我把你挟持过来,几把刀子对着你你也未曾叩首,如今都要放你走了,怎么还又叩起首来了?” “之前实在不知道诸位都是豪门子弟,更是甄氏的好友……”这乡蔷夫叩首的速度更快了。“一番胡言乱语,还请几位公子少君不要当真!” “我非是不知轻重之人,你安心回去吧,省的你乡中佐吏等的焦急。”公孙珣连连摇头,然后径直打马而走,也不再管这个乡蔷夫如何作想了。 一行人再次从田间走过,耳畔忽然有清脆童音隐约可闻:“宁负两千石,无负豪大家。两千石,去我冠;豪大家,去我首。去我冠,尤存首;去我首,冠不存!” 娄圭听到这个旧时著名的童谣,想起刚才所闻,不禁面色苍白,连连摇头。 而另一边,公孙珣也是眉头一皱,但他所思所想却又是不同——幽并之地一年半载间怕是就要起大军,到时候这冀州也难免要征发徭役摊派军粮,届时,这种令人感慨的童谣还能不能听得到,怕是都要两说吧? 不过,转念一想,他却又有些自嘲了起来,若是此战真能缓解边患,那冀州也是受益匪浅的,自己又何必作此小儿女态呢?而且,与其在此地感慨自己力不能及的事情,倒不如想着如何才能趁机立一番功劳,然后早日达成自己‘努力闻达于诸侯,以求苟全性命于乱世’的夙愿才对! “昔前汉元康年间,涿郡有大姓西高氏、东高氏,自郡吏以下皆畏避之,莫敢与牾,咸曰:‘宁负二千石,无负豪大家。’后百年,太祖过河北,见民生艰难,复闻童子传此旧谣于路边,乃驻马于侧,喟然良久。娄圭、韩当并在其侧,乃避左右讽曰:‘天下崩坏,正当英雄用武之时也,君当勉之。’太祖斥曰:‘田亩荒芜,民不聊生,不思报国,何谈己身?’圭、当并惭,乃退。”——《旧燕书》卷一太祖武皇帝本纪 ps:又来推荐了,感谢编辑大佬,还有新书群,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684558115。 ------------ 第二章 望气 下午,甄府大门前,甄家的仆从们正在与一人隐隐对峙。 只见此人额头宽阔,偏偏又长着一张内凹的长脸,外加小鼻子鲶鱼嘴,以及下颌满满缠在一起的浓密胡子,也算是‘相貌雄伟’了。不过这不是关键,关键在于,此人还手持一柄光秃秃的九节杖,并身穿一件脏兮兮的宽袖长袍,而且还不带冠……但凡是冀州本地人对这幅打扮都心知肚明,此人俨然是一位太平道人。 所以讲,虽然是对峙中,但这群护卫、家仆却普遍性于警惕中还带着一丝好奇与畏惧。毕竟这年头的迷信思想,真的是从天子到氓首,无人幸免的。 “不是说张角上次谋反后,派遣徒弟远赴各地,冀州本地反而空虚下来了吗?”驻马在几十步开外的公孙珣忽然扭头朝身后的贾超质问道。“而且你昨日还对我说这中山本地的太平道软弱无力,只在乡间有所残存而已,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道人,竟然敢直接来到当朝执金吾的府上?” “不敢欺瞒少君。”贾超也是一脸疑惑。“我查探的结果确实如此,乡间或许还有些残存,但是上次谋反的事情之后,这些豪门大户、官吏士人,却都和太平道断了来往,整个冀州,也就是钜鹿本地还依旧兴盛,” 公孙珣微微蹙眉……贾超没必要欺瞒自己,上次谋反不成后,冀州本地的官府、豪强有所警惕也是情理之中;而且,这太平道扩大势力的最主要一个途径乃是符水,要有大疫才会急速传播,而这半年可没听说哪里有什么疫情;更重要的一点是,自己一路行来,好像除了钜鹿也确实没看到多少太平道的痕迹! 可既然如此的话,眼前这个道人又是干什么的,竟然跑到甄氏嫡脉的府邸门口招摇过市?他难道不晓得这甄家是世宦两千石的巨族? “公孙少君!”就在公孙珣一脸疑惑的盯着这个太平道人的时候,守在门口的甄逸亲随甄豹却是赶紧迎了上来。“少君可算来了,我家主人让我在此处候着,专门等您过来,越公子上午就已经安顿了下来……” “这是太平道人?”公孙珣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 “是!”甄豹微微一怔,然后立即点头。 “为何在此处?” “是这样的少君,我家主人明日要给小主人补办满月酒,中午刚刚给邻里间散了些酒肉布帛,然后这道人听说后就冒出了出来,只说自己善于什么望气,说什么我家将来要因为这位小主人飞黄腾达什么的。本来以我们甄家的大方,这种吉利话只要说了,自然会有管事的做主请进去招待一番。但这太平道半年前不是反过一次吗?而且此人面容猥琐,身上邋里邋遢,所以门口做主的几位管事也不敢轻易做主请进去……” 公孙珣当即笑了:“然后偏偏太平道在冀州颇有‘灵验’,你们又有些畏惧什么‘黄天’、‘太一’的,所以也不敢撵?” “这是自然。”甄豹干笑道。 “道人!”公孙珣忽然下马走了过去。“你说你会望气?!” “正是。”那手持九节杖的猪腰子脸道人其实早就瞥见了公孙珣,只是一直装作没看到,专等对方搭话而已。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太平道人也晓得望气。”公孙珣失笑道。“你们太平道最灵验的不是符水吗?心诚就能治万病,心不诚方无效……望气这种东西可是要有学问的!” “我入太平道之前就修过《道德经》、《易经》。”邋遢道人昂然答道。“自然也会望气观星……” “原来是位通经典的大家。”公孙珣敷衍着拱了拱手。“那我问你,你看我将来成就如何啊?” “少君气势非凡,头顶云气赤红中带着一丝凝紫,十年内必为两千石。”这太平道人板着猪腰子脸睥睨言道。“再往后,我道术浅薄,就再也看不清了。” 公孙珣先抬头看了看自己头顶干干净净的天空,然后忽然又抬手指向了韩当:“那你看这位呢?” “此人气运与少君相互纠缠,何须多言?”道人又是张口即来。 刚刚下马的韩当为之一惊,刚要再问,却不料被一旁的娄圭抢了先:“那道人看我气运如何,我出身宛洛名族,十年间可能为两千石?” 道人轻瞥了娄圭一眼:“连连摇头,我一日只能望的三次气,再多就力不能及了。” 公孙珣当即冷笑:“那我再问你,你说这甄家的小公子将来成就不可限量,到底是怎么个说法啊?也是赤中带紫?” “非也,此间的小公子是满府紫气弥漫,贵不可言!”这猪腰子脸道人捋着自己颌下的胡须,还是张口即来。“此言我早说与这些人听了。” “放你娘的屁!”此言一出,那边甄豹忽的大怒道。“若非是公孙少君点破,险些中了你这无良道人的蒙骗……我家这要办满月酒的小主人分明是位千金,何来公子?连男女都看不出来,还贵不可言?!赶紧把他腿打折,交与附近的求盗管束!” 旁边的护卫、家仆闻言也是恍然大悟,纷纷抄起棍棒,只等公孙珣这边入府后,就要让此人知道厉害。 道人面上一惊,却也不敢轻易逃窜……他哪里还不知道,只要这位带着鹖冠的年轻贵人一走开,那自己立马就要挨揍。 于是乎,这道人赶紧拽住转身要走的公孙珣,勉强辩解了起来:“这位少君不要误会。须知道,女公子也是公子,我哪里又辩不出男女来了?少君,我所说贵不可言者,说的就是这甄氏的女公子,女公子将来为姬,为何不能贵不可言啊?!” 姬者,意义广泛,但指代女子时无外乎两个含义——一个是帝王之妾,一个是贵族妇女的美称。 话说,公孙珣早早就去乡间,并不晓得甄逸这个孩子是男是女,他所说公子,也并非是刻意试探。当然了,误打误撞被甄豹撞出了破绽后,他本来也已经以为这个太平道人是个假货,就算不是假的那也是个混吃混喝的。 但是,所以说但是……此时听到此话后,他却又有些恍惚了起来:“你是说,这甄氏女或许将来为姬?而且贵不可言?” “正是如此!”这个猪腰子脸的道人已经紧张的不行了。“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啊!” 公孙珣回头看看那甄府上方干干净净的天空,又瞅瞅这宽额头的丑陋太平道人,满脸的不解:“你真会望气?” “略通一二。”道人看出了一点端倪,不禁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看来一顿打是可以躲掉了。 “既然如此,随我进来吧。”公孙珣嘴角不禁抽动了一下……一来,他是万万没想到,这世间竟然还真有望气之术;二来,若非这道人提醒,他更是没想到,自己这位甄逸甄师兄竟然还是袁绍和曹操的双料亲家! 话说,由于甄逸伯父为当朝执金吾,算是超品,所以甄府的规模和制度都极为广大,一行人就在甄豹的带领下往里面走去,而一路上公孙珣都在和这个道人闲聊。 “道人是何处人家?” “并州太原郡晋阳县人士。” “听口音也像,那姓名字号呢?” “姓王,名宪,字敏宏。” “太原王姓乃是名族,我虽然不清楚这里面的宗族关系,但前有王柔、王泽兄弟,俱为两千石名臣,现有王允驰名海内,然后我还有一个同门,唤做王邑,也是一个俊逸之财……你既然是太原晋阳人,又姓王,可知道这些人士啊?” 道人面色尴尬,胆依旧回答的干脆:“宪辱没了族名,论起辈分,我正是叔优兄(王柔字)与季道兄(王泽字)的族弟……” 莫说公孙珣,就连那前头引路时一直愤愤不平的甄豹都目瞪口呆。 不过,众人再度打量了一眼此人容貌后,却又有些理解了——这幅长相想不辱没王氏的名头也难,也怪不得此人会弃儒学道。 实在是,彼路不通也!这幅容貌,恐怕连吏员都选不上! 心里稍微明白了一些后,公孙珣也就不再揭人家短了:“敏宏兄,你既然善于望气,不知道能不能细细说说我的前途呢?就好像你说这甄氏女,将来是为帝王姬方贵不可言,那我是该从文还是从武才能到两千石呢?” “实在是惭愧。”这王道人赶紧摇头。“少君不晓得,我这人道术不精,想要细细辨气,需要见人居于自己家中,这才能有所得……” “原来如此。”公孙珣略显感慨了一下,然后才正式说道。“不瞒道人,我也是来此间做客,你既然看出此户人家的女儿贵不可言,想来也是要有所交代,不如让我与你引见一番这女公子的亲生父亲?” “不用,不用!”王道人赶紧摇头。“我只是路过此处,偶有所得而已,又不是图什么,也没什么可交代的……能借此宝地休息一晚,沾些贵气即可。” “你是要往哪里去?”公孙珣正色问道。 “哦!”王道人这才松了一口气道。“我很早就弃儒从道,并在晋阳老家寻访道术、炼丹煮药,以至于家产破败,一度心灰意冷。但去年,忽然在并州那边接触到了太平道,闻得大贤良师的真名,正要去钜鹿拜谒!” 公孙珣恍然大悟——原来是个朝圣的,而且是个刚从太行山里钻出来的破产穷光蛋。怪不得此人会如此邋遢,也怪不得会不知道本地气氛,直接往官宦人家门口撞。 “既然如此……甄豹,你让人将这位敏宏兄与我们安排一起,再为他准备食宿沐浴的物什,还有一些布帛盘缠。”甄氏富有半城,公孙珣自然也不会帮甄大隐省着。 “请少君放心,我亲自去安排。”这甄豹连连点头,然后直接转身,那邋里邋遢的王道人直接忙不迭的跟上,就连公孙珣的几个伴当也知趣的跟着走了。 一时间,就只剩下娄圭和韩当是不同于别人依旧跟着的,不过此时却已经换成了婢女在前领路了。 “少君也是聪慧之人。”人一走,娄圭就忍不住皱眉问道。“怎么上来就信了这种方士的胡言乱语?我听他言语中,荒谬疏漏的地方未免太多。” “这倒未必。”韩当对此却是深信不疑。“说不定也是有个道行的人物。” 公孙珣连连摇头道:“半信半疑而已。其实刚才一见面时,我也是认定了此人是个骗子。只是你不晓得,之前在洛阳就听一位善于相面的人说过,讲这大隐兄的女儿说不定会大富大贵……此番陡然遇到如此话语,两两相加由不得我有些心疑。” “这倒是……确实不好说啊!”这下子,连娄圭都有些愕然了起来,莫说原本就有些信服的韩当了。 没办法……真是没办法,这年头的谶纬是显学,韩当是一开始就信,便是娄圭也只是怀疑这个道人的深浅,倒不是觉得望气观星什么的是虚妄。至于公孙珣,他一开始肯定是不信的,但这只是因为他身后有自家老娘这个能望气一千八百年的存在,所以无须去在意这方面的问题而已。 而如今,对方‘甄姬’一说,却也实在是让他惊疑不定。 “不对!”迈入甄府内院,公孙珣忽然又停住脚步。“大隐兄离家一年有余,现在才满月酒……这甄夫人此番怀胎几月才生下这女公子?这算是异像吗?” 娄圭与韩当愈发心惊肉跳……而前头引路的侍女却一时间满脸涨红,欲言又止。 就这样,公孙珣满怀心事进入内院,心不在焉的拜见了几个甄氏长辈,又受甄逸独自招待见了他的妻子张氏和那两个还在幼冲的男孩子,一个叫做甄豫,一个叫甄俨的,稍微赠送了些玉佩之类的礼物,这一日就算敷衍过去了。 而等到了第二日,话说,甄逸也是甄氏嫡脉,但此番毕竟是个女儿,而且族中、府中俱有长辈在,所以也不好做的太过……实际上也就是公孙兄弟勉强算是个客人,其余就只是叫了几个族内的平辈、后辈作陪罢了。 众人稍微喝了几杯,聊了些洛阳、冀州两地的趣闻,一直到午间,才见到张氏抱着一个婴孩走了出来,似乎应该就是自家老娘口中那绝世洛神‘甄姬’,也就是这个酒席的正主了。 “可曾有取名?”公孙珣忽然有些不礼貌的开口询问。 “女孩家刚刚出生哪有什么名字?”坐在上首的甄逸不以为然道。“文琪问这个作甚?” “我倒是想了个好名字。”说着,公孙珣竟然直接扶着面前的几案站起身来,然后顺势朝张氏怀中瞅了过去……一个婴孩,哪里看得出什么倾城倾国,不过终究也有数月了,勉强长开,倒也称得上是可爱。 甄逸见状连忙起身,赶紧从自己妻子怀中将婴孩接过来护住:“我出外游学,一年多未曾亲近家人,尤其是此女,自出生以来,数月间才得一见,实在是枉为人父,今日不得已,补办一场满月酒,作为偿还……” “所以呢?”公孙珣听得颇不耐烦。“我现有一个好名字,大隐兄可曾说完了?” “所以讲,我的女儿,何须你来帮我取名字?”甄逸护住自己女儿,忍不住叹气道。“也罢,既然被你逼上来了,我就与她取个名字好了……” “我观此女贵不可言。”公孙珣赶紧满嘴胡扯了起来。“将来或许为帝王姬,不如叫甄……” “那便承文琪吉言了。”甄逸忽然点头道。“古语有云,姬姜为美,便唤她甄姜好了!” 公孙珣恍然若失,且惊且疑。 然而,等到满月酒事毕,他醉醺醺的回到客房后,韩当却又忽然带着贾超来报。 “那道人不告而别。”公孙珣茫然问道。“还留下文字?” 贾超赶紧将手中帛书递了上去。 公孙珣定睛一看,这酒登时就跟着醒了大半……原来,帛书上自陈的清清楚楚,他王宪根本不会什么望气,若是会望气何须去寻大贤良师张角?实在是从太行山上下来以后,又没钱又没吃的,还数月没能洗澡,无奈之下这才冒险来甄家门口做个江湖骗子。至于昨日所言,多是应景的江湖话罢了。最后,帛书还专门感谢了公孙珣,说他公孙珣是难得不以貌取人的君子,将来他王宪王敏宏若在大贤良师处学的真道,必有后报云云…… “此书你们可认得?”公孙珣满脸尴尬的朝二人问道。 “只认得两三字。”贾超坦然答道。 “我……”韩当尴尬万分。“也不过是两三字。” “也只有你们二人知道此书吧?”公孙珣继续追问。 “是。”贾超莫名紧张了起来。 “自然。”韩当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公孙珣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当即取出火石,就在房中一个盆中将布帛给当场焚了,这才向满脸惶恐的二人吩咐道:“记住了,此事,还有这个道人,不许与任何人说,阿越都不行!现在,就只去告诉阿越与金大姨,教他们做好准备,明日一早咱们就立刻离开中山,速速回家!” 韩当与贾超全都口干舌燥,不知所措,却又只能连连点头。 “王宪,字敏宏,太原晋阳人也,世代名族,容貌雄伟,不习儒,善望气……初,与太祖相逢于中山豪门,座中目视太祖良久。太祖笑问曰:‘公善望气,可望的我能至两千石否?’宪曰:‘十年必达。’复问:‘十年后何如?’宪笑而不语。翌日,宪遗书于太祖而走。书曰:‘君气赤红而凝紫,冠绝座中诸人,十年后,君当青云直上,居凌霄而鞭挞宇内,如是而已!’太祖不信,笑而示左右即弃之,然书离手自燃,须臾灰飞烟灭,左右皆惊。”——《旧燕书》卷一太祖武皇帝本纪 ------------ 第三章 路遇 春日花开,景色怡人,但到了晚间,在这年头的环境下却是什么景色都不复存在,人们只能日落而息罢了。 涿郡督亢亭亭舍,公孙珣一行人勉力在天色彻底黑掉之前赶到了此处。 话说,督亢早在春秋时期就是燕国腹心所在,后来的战国时期更是屡次兴修水利,使得此地愈发成为燕国精华所在。‘风萧萧兮易水寒’,当年荆轲刺秦王时的‘图穷匕见’的‘图’就是督亢的地图,此处对于燕国而言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而到了前汉与后汉,凡近四百年,人口繁衍、土地平整、水利整备,河北地区的开发与利用已经一路延伸到了辽西郡的临渝(后世秦皇岛西侧),督亢也变成了一亭之名,但是此地作为燕地的代名词,却是随着荆轲之名得享千古。 以至于稍微有点文化的人都知道,过了易水,到了督亢亭,便是到了燕地了。 “劳烦亭长了。”既然算是回到了家乡,公孙珣等人难免客气了许多。“我等是辽西公孙氏子弟,自洛阳游学回来,不知亭中可还有空房?” “少君来的巧了。”这亭长听说是公孙氏的子弟,当即热情了不少。“今日亭中确实空房不少,便是向阳干燥的好房子都还有两间,几位随便住下,就算是几位的仆从、宾客也能腾出一个大间来挤一挤!” 一行人当即面露喜色,而这亭长和亭中亭父等人在被公孙越分别塞了一小锭银子和不少铜钱后也是喜上眉梢,双方各自心情愉悦,很快就铺张完毕……然而,就在车马劳顿的众人准备用些热饭,喝些热汤,泡泡脚就睡觉时,只听到门外骨碌碌的马车上陡然响起,又陡然停下,然后就有人开始敲击起了亭舍的大门。 众人面面相觑,偏偏那亭长芝麻绿豆大的小官还不敢不开门。 “亭长,敢问可还有住处?”亭舍大门的火把下面,一名穿着简朴,但身上却很干净的仆人拱手行礼,听口音隐约像是青、冀那边的口音。 “这个……”亭长一脸为难。 话说,这位亭长并非是故意装模作样,而是真为难。作为督亢亭的亭长,守着这么一个燕地的门户,来来往往的人也算是见得多了,所以,他真的没有对这新来的一队人有任何轻视的意思。甚至以他的经验来看,这种如此有礼貌和家教的仆从背后,必十之八九有着真正的厉害人物,甚至有可能还是位居高位的厉害人物。 但是,人家刚刚铺张好的公孙氏就好得罪吗?这可是辽西著名的豪强世族,放在整个幽州也无法无视的。 想当初,豪大家与两千石的段子可就是在涿郡产生的,先是豪大家得势,逼走了多少两千石,然后忽然来个名臣,直接又灭了豪大家。一番风雨之中,夹在中间的低等吏员,却是如韭菜一般拿自己的首级去成全双方斗法的精彩程度……所以说,吏员难做啊,尤其是底层小吏。 “不敢隐瞒贵人。”眼看着这个仆人弯腰鞠躬,却愣是一动不动等着回复,这亭长也只好实话实说了。“就在刚刚,这最后的房间也已经被人入住了,人家连铺盖都铺好了,厨房也被借来煮饭了……真不是我虚言,不信请去看一眼。” 这仆人闻言叹了口气,然后才道:“不瞒亭长,上路前我家主人早有各种吩咐,若是有空房,先来后到,不拘好坏能住便可;若是无空房,还请亭长帮忙说项一下,务必腾出一间房来……我等倒是无妨,关键是此行主要是我家女主人!” 这督亢亭亭长愈发无奈了,这黑灯瞎火的,自己身为亭长,无论如何,也不能真让人家这明显是官宦人家的女眷露宿吧? “既然有女眷便不能坐视不理!”那边公孙珣闻言叹了口气,却也不再观网。“这样好了,两间向阳干净房屋已经收拾妥当,我们腾出一间来给这家女眷……反正我们兄弟都年轻,几人挤一挤也无妨。” “多谢这位少君体谅。”这仆人闻言端端正正的给公孙珣行了一礼,然后才小跑出去汇报。 本就是举手之劳,公孙珣等人也不以为意。而等到对方车队驶入时,一行人分明又看到对面车上先后下来一位中年妇人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后者不用说,就连前者恐怕都已经可以称之为长辈了!那公孙珣、公孙越等人更是无话可说,反而要过去行礼问候了。 须知道,两汉时代,女子地位颇高,而成了婚的女子抛头露面更是寻常。比如说上门访友一般都要见见对方老婆,再比如大街上经常遇到女子贩卖自家所织布匹,这都是常态。 甚至就连公孙大娘这种做生意的寡妇也都不是什么新鲜事,比如朱儁他娘,也是死了丈夫去做布匹生意,然后把朱儁供养成如今这个成就,只不过区别在于朱儁家是寒门,朱儁老娘的生意做不大便是了。 而回到眼前,那位先下车的中年妇人倒也罢了,可后面这位被扶下车子,自称要去儿子任上常住的老夫人就很厉害了。不但言语得体,教养非凡,应对得体,而且行事干脆,落落大方,更兼‘长者’身份加成,所以甫一下车就成了亭舍的中心…… 这番气度,实在是让公孙珣忍不住想询问对方籍贯身份,只不过,偏偏对方车上又下来了一位未出阁的女孩,乃是这位老夫人的孙女,站在自己祖母与母亲身后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楚容貌。 但无论是丑是美,这么一来的话,公孙珣都不好开口询问这种讯息了……不然会让人误会。 道左相逢,对方主事的又全是女眷,不好深交。所以,双方于亭舍中歇息一晚后各自赶路,似乎就此了结。 然而,第二日晚间,在涿郡与广阳郡相接处的阳乡城外亭舍内,公孙珣等人刚刚安顿好,却又遇到了姗姗来迟的这行人。 没的说,尊老爱幼女士优先什么的……别的都不讲,唯独一条尊老是如今大汉朝的铁律,皇帝来了都得捏着鼻子认,于是公孙珣等人不等人家开口,主动又把刚刚包圆的房子给让了出来,然后又去问候那位老夫人和中年妇人。 而第三日,双方行到广阳郡安次,路上就遇到过一回,而到了晚间,速度较快的公孙珣等人更是早早的在前面的亭舍中给对方预备好了一处房间,甚至还主动赠送对方一只猫崽子作为礼物。 第四日,双方来到了渔阳郡的雍奴,再次半路超车的公孙珣干脆带着公孙越与韩当几人早早站在了亭舍大门口候着对方。 “老夫人。”这一次,公孙珣不等对方下车就主动上前对着那辆最好的车子笑道。“房间已经为您打扫干净了,您每日车马劳顿,辛苦异常,还请早点歇息……” 车内笑声响起:“倒是劳烦文琪你日日辛苦。” “既然顺路,小子义不容辞。”公孙珣晒笑一声。“反而是老夫人你们,每日早早启程,晚上不到天色彻底黑掉又绝不停下,着实辛苦。” 车帘掀开,露出了那位老夫人的面容:“思儿心切罢了,我这儿子自幼失怙,全是我一手养大,且又只此一子,乃是家中唯一顶梁柱,从我算起,还有儿媳、孙女,若不快快亲眼见到他本人,总是让人不甘的。” 公孙珣微微一怔,旋即正色点头:“这倒是人之常情。” “之前初次见面,你便自称是辽西人,自洛阳游学归家?”老妇人身体强健,声音爽朗,在挥斥掉仆妇后干脆自己走下车来。 “正是。” “辽西何处人?” “令支……” “也难怪此番会顺路。”对方失笑道。“我儿在塞外为官,只怕到卢龙塞前都要叨扰你了。” “原来如此。”公孙珣拱手行礼,然后让开道路。 “文琪为何不一起进去啊?”老夫人走了两步,然后才忽然反应了过来。 “不瞒老夫人。”公孙珣再度解释道。“自此处开始,我们公孙家便多有商号、货栈了,便是沿途各处的亲朋也多了不少,今日赶得早些,我已经把自家的车队、家人安排到了附近一处货栈中歇息……” “那你为何又在此处啊?”这位老夫人似笑非笑。 “正是担忧老夫人无下榻之处。”公孙珣坦然道。“自渔阳郡往东,人口渐渐疏离,亭舍规模愈发狭隘,老夫人每次都尽力赶路,天色黑透了才下榻,怕是要经常遇到亭舍已满的困境。再考虑到老夫人一行皆是女流做主,到时候万一遇到一个不懂礼的住客,起了冲突,岂不是要吃亏?” “这燕地人皆不尊老吗?”对方再度失笑。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老夫人千金之躯,无须冒险。”公孙珣语气恭恭敬敬,但却昂首挺胸,一脸坦然。 “既然着亭舍狭窄,你又提前占了此处,就不怕逼得其他客人露宿?” “回禀老夫人,是有几番客人,但都被我请到了我家货栈处安歇了。” “那文琪为何却不请我去你家货栈处休息呢?”老夫人依旧似笑非笑的追问着。“那里应该更宽绰吧?而且之前看你的随行车队,想来那里的用度也是极好的。” “避嫌而已。”公孙珣依旧昂首挺胸,面不改色。“老夫人乃是官眷,住在亭舍中是理所当然。但我游学之前,曾身为吏员,至今尚未去职,在不清楚老夫人身份之前冒昧邀请,说不定会有毁那位未曾谋面大人的清名……” 这番话背后是有很多典故的,须知道,两汉历史上很多名臣都有在任内驱赶自己家人归乡的事迹,很多时候仅仅是因为这些家眷接受了本地吏员的些许奉承。 “你还是吏员?”老夫人低头若有所思。“辽西吏员?” “是。” “也罢。”老夫人忍不住摇头道。“你可想知道我儿官职姓名?” “想知,但不敢知。”公孙珣笑道。“不如不知。” “善!”老夫人微微颔首,却是直接领头进去了。 随后那位中年妇人走过,公孙珣再度领头行礼,又过来一人,公孙珣出于本能,又要低头一礼,然而刚一低头却听到耳旁一声轻笑与一声猫叫。他抬起头来,趁着亭舍大门处的火光一看,不禁哑然失笑。原来,这次路过的赫然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大眼睛、鸭蛋脸,双颊处还有浅浅的酒窝,未必称得上是绝色,但也堪称容貌秀丽,温婉可爱了……抛开这些不论,此女手里还抱着一只猫,正是之前公孙珣所赠。 不用说了,此人必然那位老夫人的孙女了。 两人相顾一笑,各自颔首。稍倾,亭舍大门合上,公孙珣这才领着人上马离去,然后第二日一早再来问安。 就这样,一路过来,双方并不结伴而行,但每晚公孙珣却都提前来到亭舍旁为这家人打点好住处,然后自己去自家商号中歇息,并于第二日再来请安送行。如此再三,竟然一路走到了右北平郡的无终,而从此处再走,北路是出卢龙塞的近路,南路便是令支了,双方终于要就此告辞了。 “到了卢龙塞,就有我儿的属下接应护送了。”这日清早,老夫人拉着公孙珣的手笑道。“而且你之前也说了,你离家经年,又是寡母独自在家,也该就此离去,去探视母亲了。” “正该如此。”公孙珣低头道。“还望老夫人到阳乐后代我向太守言明,此番回去与母亲相聚后,必然尽快去郡城奉公!” 这老夫人本来已经要扭头上车了,闻言却忍不住回头好奇问道:“文琪不是说‘不如不知’吗?怎么到了此处却又知道我儿官职身份了?” 公孙珣正色答道:“回禀老夫人,此一时彼一时也……既然已经到了此处,再说不知道您的身份,岂不是自欺欺人?” 这赵老夫人,也就是公孙珣未来数年顶头上司赵太守的母亲了,闻言连连失笑,笑完之后才道:“我本来以为,单以寡母教养儿子来论,我是不输天下任何人的,却不料此番遇到了对手,那安利号的公孙大娘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须知道,我儿二十岁时,确实不如你。” 这话根本没法接,公孙珣只能笑而不答,再度拱手行礼而已。而等到目送对方上车,往卢龙塞去后,这才打马向南,往令支去了。 “太祖为郡中吏……闻郡中郡守更迭,乃与(公孙)越自洛归郡。路遇官眷同行,中有长者夫人。每至亭舍,太祖辙执礼甚恭,问候如亲,越等皆不解也。及至无终,各自分别,长夫人感叹其德,乃自告为辽西郡守母也。越等皆惊,私叹曰:‘彼言语严禁,吾等皆不识也,兄长何其德乎?’太祖闻之笑曰:‘初相逢,便遗金其仆,尽知为郡守母也,安能不德?’越等愈叹。”——《新燕书》卷一太祖武皇帝本纪 ps:抱歉,周日事情比较多,一下子睡到12点才起来,然后忙活了半天才想起来根本没码字,这章晚了点,大家见谅。 还有新书群,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684558115。 ------------ 第四章 归家 公孙氏是举族聚居,实际上,在城中挨着西门那片,近八分之一个令支城都几乎是公孙家的地盘,一族独自占领了三个城内的‘里’,连里门、里墙都省了。 占地如此广阔,倒不是说公孙氏的主支人口有多少,而是说这里面出仕为官的公孙氏族人太多。须知道,但凡是做到六百石的朝廷命官,然后一旦分家立业,就可以按照官方规制建立起相应规模的宅院。而一来二往的,世世代代,如此大大小小的宅院逐渐增多,这才有了公孙氏在这令支城中一言九鼎的地位。 不过,这话也可以反过来说,比如讲公孙珣家里虽然很有钱,虽然西门外的市场、南门外的货栈全是公孙大娘的手笔,虽然这近些年来新起的宅院十之八九有她的赞助,虽然他家的房地产开发项目都已经做到了塞外的管子城了……但是,他本人所居住的宅院门楣却实在是不高。 因为,不能逾制。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在与公孙越随意挥手作别后,甫一踏入了自家的房门,公孙珣便看到了早早等在那里的自家老娘。 于是,他当即就在门槛处下跪,以示自己远游不孝之罪。 公孙大娘其实原本有万般话要说的,但此时看到自己儿子跪在门口请罪,瞬间也就眼泪婆娑,言语难治了。 “一走一年多,”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公孙大娘不待去擦自己的宝贝眼镜,却是赶紧上前把自己儿子从地上拽了起来。“连字都有了,还变得那么古板,进门就下跪?” 公孙珣起身强笑道:“确实如此,在外面经历的多了,咋一回来,恐怕跟母亲的风格不合……” 公孙大娘连连摇头:“我哪里还有什么风格?几十年过去了,风格再不一样,也要被这个世道磨平了。” “还是能感觉到的。”公孙珣继续笑道。“在洛阳一年多,见了各种人物,言谈一定要遵循礼节,可见到母亲,终究是随意了不少。” “那是因为我是你娘,跟风格什么的没关系。”公孙大娘再度摇头,可话说到这里,却是终于展颜一笑。“不过也无所谓了,我们母子俩管什么风格不风格呢?” 公孙珣看到母亲露出笑脸,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赶紧劝对方去清洗眼镜,好方便来看自己带回来的各项物什……你还别说,不愧是亲娘俩,这当儿子的带回来的东西基本上都能符合当娘的价值观: 那一大窝猫自然不用说了,公孙大娘抱起其中一只最重的胖猫连连感慨,说什么两辈子加一块总算也混成了一个有猫的成功人士了,只是这公猫既然已经做了种,出了一窝小猫,那就该尽早骟掉; 至于蔡邕所书的儒家七经和也是让公孙大娘欣喜异常,用她的话说,这原件不仅可以收起来当传家宝,还正好能用她正在研制的雕版印刷技术上,她可是准备用这玩意名垂千古的; 然后还有娄圭这个从南阳来的账房,公孙大娘更是分外满意……虽然据说是装箱子里偷运过黄河的,所谓‘偷渡’是也……但能有一个历史名人当账房想想都带感!不过她也说了,就是有点年轻,也不晓得智力值到位了没有,于是分分钟又叫来账房目前管事的李三娘,让她把人带走去做培训! 总而言之,公孙大娘之前积攒了一年的牢骚,却在甫一见面时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如今更只是不停的感慨自己儿子孝顺罢了。 而这种表现,无疑也是天底下做母亲的通病。 等抱着那只胖猫回到屋内候,近二十年没走出辽西的公孙大娘又赶紧让婢女准备温开水,然后开始听自己儿子讲解一些趣闻……卢植的事情两人心照不宣的都没提,但是一些别的见闻却着实让公孙大娘有些情绪复杂: 比如说曹操和夏侯家只是世代联姻的亲戚,却并不是同一宗门; 再比如说吕范轻松识破自己的套路,却因为自己帮他仗义执言而当场认主; 还比如说那蔡文姬还在啃手指的年纪,考虑到她爹的长相,她也不可能是美女的猜测; 最后,还有自己同门甄逸恍惚间好像就是那洛神的父亲,但偏偏来时遇到他给刚出生不久女儿取名却叫甄姜…… 总之,如是种种,倒是让公孙大娘跟着惊疑不定了起来。 “现在想想,这恐怕才是所谓历史真相。”公孙大娘略显不安道。“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东西,也不过是隔着一千八百年的雾里观花,很多说不定是如汉高祖杀白蛇之类的附会……” “但大势是对的。”公孙珣咽了一口温开水后毫不犹豫的答道。“太平道张角心存二心,造反不成后反而懂得吸取教训卷土重来,熬过这段时间,恐怕会愈发做大;而按照韩遂的说法,西凉羌乱隐忧未去,指不定哪天局势就要沸腾;至于山东河北,儿子则是亲眼所见,豪强压迫越来越重,几乎民不聊生;可与此同时,朝中士大夫却个个尸位素餐,宦官又只知道强取豪夺,双方内斗不休,反而没几个人愿意照看局势……所以讲,母亲你说的那些,抛开小节,十之八九还是对头的。这就好像现在读,稍微有脑子的人都知道汉高祖斩白蛇之类的说法跟‘大楚兴,陈胜王’是一回事,但夺天下的终究却如所言,是那沛县刘家子!” 公孙大娘抱着那只大猫缓缓点头:“这便对了……我一个女频宫斗加灵异写手,又不指望能有什么本事辅佐你能称王称霸,只要咱们娘俩能熬过这个乱世就好。所谓‘努力闻达于诸侯,以求苟全性命于乱世’,这就足够了!” 公孙珣连连点头,却又把话题引到了来时遇到的太守家人身上。 “换言之,”公孙珣讲述完这番遭遇以后忍不住称赞道。“那位老夫人着实气度非凡,这种人养出的儿子只怕也不会太差,就是不知道辽西这里如何看待这位新来的赵太守?” “你还真问到点子上了。”公孙大娘闻言稍微皱了下眉头。“族里对这位赵太守其实是很犹豫的,而赵太守的作为也确实让人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这倒是奇了怪了。”公孙珣好奇道。“族中向来讲究一个趋利避害,这赵太守只要不动族里的根基,那他自然是个‘好太守’,若动了族中的根基,那他自然是个‘坏太守’,怎么会犹豫呢?而且母亲你也是见识非凡的人,消息灵通,评价人自有一番标准和路数……怎么连你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因为这个赵苞赵太守确实让人感觉无所适从。”公孙大娘继续皱眉道。“他从出身上就很奇怪……你知道他是中常侍赵忠的从弟吗?” 正要举起陶杯再喝口水的公孙珣猛地为之一滞,却是差点没把手里的水给出去。 从弟,却非族弟,这就意味着这位太守和那位权倾朝野的大宦官是未出五服的兄弟。而这年头宗族观念极强,只要未出五服,那就是记入官方档案的兄弟,是非常亲密的,是要讲究一个荣辱与共的,甚至是要共同承担法律责任的!换言之,不出大意外的话,那天下人一般会视你们为一体的! 这里多说一句,如公孙珣与公孙瓒、公孙越,还有那个公孙氏嫡脉中的公孙范,其实全都是如此关系。 “明白了吧?”公孙大娘继续道。“这可是一位惹不起的真神。你之前刚到洛阳时不是还来信说什么宦官子弟肆意荼毒乡里吗?那咱们这赵苞赵太守,恐怕就是天底下来头最大,也恐怕是天底下官位最高的一个‘宦官子弟’……你说,族里能不犹豫吗?巴结吧,怕引起士人非议,不去巴结呢,又怕真的惹怒这位,直接一个大祸临头!” 公孙珣游疑不定,却总觉的哪里不对的样子。 “对了。”公孙大娘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阿瓒现如今也不在郡中了,侯太守也是担心自己自己女婿落入到宦官子弟手里,然后被人羞辱,再加上上谷那边也不是很远,说不定还有立功的地方,所以就直接就把他带到那边了……” “那、那我呢?”公孙珣脑子已经成了一片浆糊。 “你……你不如先在家等等。”公孙大娘叹气道。“实在不行就辞去了这个吏员,在家养两年声望,然后直接运作一个孝廉……辽西是边郡,这方面有优待,人口十几万就能每年一个孝廉。而如今阿瓒去了上谷,公孙氏的底子又在这里,郡中也就是一个公孙范和一个田氏的田楷有些麻烦罢了,就算是不去当吏员,那两三年中轮也能轮到你这个当朝光禄勋的入室弟子!” 公孙珣为之默然,却是忽然又想起了那位赵老夫人的风采……说实话,就赵家人赶路的那副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宦官子弟’作风吧?反而隐约有些是名臣子弟的味道!这种人真要躲吗? 但是,但是…… 公孙珣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公孙大娘继续皱眉说道。“按照你的描述,这赵老夫人也是一位人物,他儿子未必就是如我们所想……实际上,这才是我最担心的地方,不然,反而能安心让你回阳乐继续当你的主计室副史了。” 公孙珣愈发不解了起来。 “这赵太守虽来此地不过半月,但也能看出一些端倪来。”公孙大娘认真解释道。“他这人行事作风并没有想得那么粗暴无理,反而有几分名士风采。而且族中也好,我也好,都偷偷去他老家清河打听了……你知道吗?原来这位赵太守家中早在十几年前第一次党锢的时候,就跟赵忠做了切割,还直接从安平搬到了清河,那时这位赵太守才刚刚加冠。然后这么多年,他还一直上书抨击自己的哥哥……” 公孙珣终于按捺不住:“既然如此,岂不是应该放心交往,怎么反而要避让呢?” “你还是太年轻。”公孙大娘为了扶下自己的黑框眼镜,却是将怀里的猫递给了旁边的丫鬟,把后者弄的手忙脚乱。“你晓得吗?虽然这些年,这赵太守每次更迭职务都会去一些苦地方干一些苦差事,而且每次都能勤恳奉公,还经常上书大骂自己哥哥,甚至因此引得不少党人名士的称赞。然而,他却从未有一次上书讨论过党锢之祸!而且,那赵忠虽然也经常跟人说自己挺讨厌这个弟弟,若不是有婶娘在,早就让他下大狱了。可实际上,每一次他赵苞作出政绩后,朝廷却又都会畅通无阻的给他加官升职!” “母亲是怀疑……”公孙珣心中忽然一动,俨然是想到了韩遂与自己谈论袁绍兄弟的那番话。“他们兄弟是互为表里,心照不宣?想用这种方式保全家族?” “就是这个意思。”公孙大娘猛地一拍手道。“没有白把你往洛阳送这么一趟!你还不明白吗?你如今已经是名儒子弟,放辽西也是一号人物,既然如此,何必冒险去这赵太守身边呢?一旦被他注意到,就很有可能会被赵忠注意到……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吗?不如在家养名来的稳妥。” 这番话在情在理,公孙珣也只能缓缓点头。 “这就对了。”公孙大娘喜上眉梢道。“以前你娘我一个人,好多事情想做都做不了,如今有你帮忙,我们完全可以窝在家种几年田,攀一攀科技树,顺便再与我添些孙子、孙女……” “孙子、孙女?”公孙珣悚然而惊。 “没错。”公孙大娘愈发得意了起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原本我还想着等你结了婚再讨论此事呢,但这一年我在家担惊受怕的,反而是想明白了……这年头乱成这样,鬼知道你在外面会遇到什么危险?既然如此,就不等结婚了,先给你安排些漂亮侍妾,生下两个再说!你不晓得,你来之前我就已经派人去高句丽、三韩、扶余给你准备了一百零一个婢女,都是年纪十五六岁又有些颜色的,全都放在了城南的庄子里,准备一边培养一边淘汰,不到一年就能为你搞出来一个顶级跨国侍妾组合……不要嫌弃人家是夷女,混血的孩子容易养活……” 公孙珣听得口干舌燥……先是有些期待,但到了后来却忽然变得惊恐起来。 “太祖自幼失怙,时汉末纷乱,时疫横行,其母常忧本家无后。家富,乃阴购美婢百人,教以文字、数术、音律、舞蹈。待加冠,即奉之充其后帏。太祖至孝,不得推,皆纳之。然至婚前,美婢前后罗列,温香软玉,以目传情,太祖依旧举烛苦读,坐怀不乱,由是名声日重。”——卷一太祖武皇帝本纪 ------------ 第五章 惊变 第二日一早,公孙珣就以孝道为理由写了一篇言辞恳切的辞呈,然后又从商号中叫了一个马术不错的宾客,让他快马送去塞外的郡治阳乐城,到那里自然会有在郡中为吏的族内长辈替他转呈赵太守。 毕竟嘛,一回家就辞职这种事情虽然有些不甘,但总归是自家老娘的安排,而且理性也告诉公孙珣这个安排还是颇有道理的。 等目送此人出城后,公孙珣就立即去围观了自家老娘那‘名垂千古’的事业,也就是所谓雕版印刷的第一次实验……呃,说到这里就不得不称赞一下蔡邕的名声,并感叹一下辽西这破地方的荒僻了。听说是要翻印蔡伯喈手录的七经,呼啦啦城里一多半有头有脸的人都来围观。 从县君到族中长老一个不拉! 然而,公孙珣也好,公孙越也罢,皱着眉头看那个所谓的雕版印刷,看的简直无语。 因为,公孙大娘口中这个所谓会改变全天下风貌的‘雕版印刷’,越看越觉得跟洛阳刻立石经所用的‘捶拓法’好像没什么两样。就是多折腾了两次,把阴文范本给像刻石经一样刻到一块枣木板上而已,最后再反拓到纸书上罢了! 只能说,这么做好像确实比抄录方便的许多,但你要说有什么特别精巧新奇的技术……似乎也没有吧? 而且很明显的,前面的捶拓和雕刻非常利索,几位老石匠稍微适应了木材以后,仅仅是花了大半头功夫就各自雕刻出了一块《诗经》的阴文木板,而且还在源源不断的进行着雕版的制作。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要万事大吉的时候,从傍晚开始的印刷工作却陷入到了停滞,因为一上手才发现这墨汁是有大问题的……污字未免太多了些,中间调整了很多次,又是加油、又是调整浓稀的,反正折腾来折腾去一整天都没弄出一个像样的结果来。 于是乎,第二天再搞的时候,来围观的人一下子就少了一大半,县君这次没来,只是让县丞为他代劳,而族中实际主事的元老,也就是公孙珣的二爷爷也没再来,只有他孙子公孙范跑过来继续围观……这里多扯一句,公孙珣爷爷那辈长子早夭,实际上的嫡长一脉主事人就是这位担任过上谷郡太守的二爷爷了,而公孙范也才是公孙氏的嫡长孙。 但是,嫡长孙的围观并没带来什么好运到,第二日又是在调试墨水中给茫茫然的过去了。 第三日依然如此,而到了此时,连公孙越都会去帮自己家忙活什么事情去了,那县丞明显也是在给公孙大娘娘俩面子才留下的,倒是那公孙范从头到尾都是跟在眼前认真围观……到让公孙珣另眼相看了一些。 不过这一天,公孙大娘终于还是没有再堕自己往日的威名,折腾到了下午时分时,墨水终于调试的不浓不淡,油性也正合适了起来。于是一番拓印之后,竟然真的就印出了《诗经》开篇第一首的《关雎》,带上所谓标点钩识,正好一百零二字而已。 而就是这一张大白纸上的区区一百零二字,瞬间就引得令支城中一群土包子全都惊叹不已! 县丞替自家县君要走了三日辛苦得来的最后成品,还叮嘱诗经整个印出来以后未必要通知他一声,而作为嫡脉继承人的公孙范竟然把之前污了很多字迹的残次品给抢走了,也不知道拿回去能有什么用? 当然了,这些想法公孙珣也就是在心里念叨一下而已,面上是一点都不敢露的。没看到自家老娘那个趾高气昂的样子吗?好像她做出了多大的贡献一样…… 其实,这反而是公孙珣有些无知和自以为是了。 须知道,很多划时代的技术并不需要太多的门槛,很可能就是将之前已有的几项技术做适当的整合罢了,甚至有时候连整合都称不上,仅仅是作出适合推广的标准化改进而已……但它们偏偏就是改变了时代。 就好像这个雕版印刷,其实汉代的立石碑的风气特别流行,捶拓技术也基本上完全普及,之所以没有用到印书上面,仅仅是差一张好纸而已……然而,在另一个时空里,即便是材质紧密便于保存的左伯纸出现后又两百年,人们才猛地发现似乎可以把两种技术结合在一起用来印书! 这有技术含量吗? 没有,但它就是很重要,就是改变了世界。而公孙大娘这个毫无技术含量的‘发明’,就是让这种方便知识传播的技术提前了两百多年面世! 而且公孙珣不知道是,他这位老娘肚子里还藏着很多类似的东西,只是碍于种种限制与心思拿不出来或者不想拿出来而已。 呃,至于你说活字印刷是不是公孙大娘恶意隐藏的技术之一?不是的,真不是的……谁让她不是工科狗呢,对不对?墨水和活字的材料实在不过关,调制个雕版的墨水都要她老命了,别说活字的墨水和材料了。而既然她没那本事用活字,也就只好用毫无技术阻碍的雕版了! 总而言之吧,经过这三天的折腾,不管技术含量高低的问题,也不管这种方法还需要多久的改进才能成熟,但所有人都总归看明白了……别的不讲,以后这天底下的书籍恐怕会越来越多,而且以公孙大娘和安利号的手段,这卖便宜书的书店恐怕也会越来越多! 没错,你没看错……这年头是有书店的! 长安和洛阳都有书店,很早就有人把最基本的《论语》、《诗经》这些东西刻在竹简上发卖……但是那个价格可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而且也就是长安、洛阳这种大城市才有这种书店。 汉代历史上,著名的王充就因为家里穷买不起书,于是天天跑到洛阳的书店里看书,然后看一遍就能背下来,也不知道书店老板是怎么一个看法……当然,他在老家会稽的时候,想找个书店蹭书都蹭不到的。 而正在公孙珣看着这初显成效的‘雕版’胡思乱想之际,公孙范却去而复返,并带来了他爷爷,也就是现如今族中事实上族长的邀请……说要请大娘去他家中一叙。 至于邀请自家老娘去叙什么,不说大家也都知道。之前就讲了,这本朝传统,无经学传家,终究是二流世族。而公孙氏在二流世家顶尖的水准上已经煎熬了太久,那么在老一辈眼里,任何有助于传扬家族学术名声的事情都是比天大的! 不过,这不关公孙珣的事情,他目送着自家老娘在公孙范的带领下继续以趾高气扬的姿态往族中最大的那个院落中走过去后,就直接转身,朝着令支城西门处的一个地方走去,那里是安利号总号大院后方,公孙大娘亲口所言的宿舍区是也。 为何来此处?呃,之前一天李三姨就来找公孙珣了,说是那个新来的账房非嚷嚷着要见他一面,还说要献一个奇策给他。 “子伯兄可还习惯?”推门进入对方的单人宿舍,公孙珣似笑非笑的打量了一下正在低头忙着着什么的娄圭。 “承蒙文琪关照。”正在床头桌子上伏案写着什么的娄圭连头都没抬,还真有名士派头。“既来之则安之……况且,此地终究比在緱氏山下有趣多了,这才三日,我就已经见识到了许多生平未见的新鲜东西。” “是吗?” “这是自然。”说着,娄圭还转身展示了一下自己刚刚完成的阿拉伯竖式。“好东西……比用文字表达利索太多了。” “确实。”公孙珣倒也没有反驳。“还有呢?” “还有……”娄圭放下手里的白纸与鹅毛硬笔,转身撑着所坐椅子的高背道。“这才三日而已,我就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作为,宛如儿戏!” “哪些作为?”公孙珣随意的坐到了对方的床沿上。 “当然是收拢亡命之徒那些事情……”娄圭连连摇头道。“我自以为聪明,比谁都更早看穿了这个世道,便想早做准备。然而到了辽西才知道,那些行径简直儿戏!世道一乱,仅仅是有勇力之士就行了吗?可有粮秣?可有兵甲?可有地利居所?” “说的好似我们公孙氏要造反一般……”公孙珣当即哂笑。“我们公孙氏就有兵甲了吗?莫非安利号还做起了兵甲生意,我怎么不知道?” “我并非说你们要造反,”娄圭感叹道。“也没说你们家有甲仗生意,但是我也问了,你们公孙家的人在邻郡、本郡不少地方都担任要职,本身就是管着甲仗兵马的……所以你公孙文琪想要造反的话,怕是要比谁都来的方便!” 公孙珣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找我就是要献个造反的奇策?” “你莫要以为我是在玩笑。”娄圭正色道。“这两日我在你家会计房中学习记账,亲眼所见所闻,你们家有马匹生意,有粮食生意,有布帛生意,周围数郡都有货栈、商号、商队、下线部族,便是塞外的鲜卑、乌桓、高句丽、三韩也都与你家有交通……所以,若是有一日真的战乱四起,你家不妨从这令支城出兵,诈取卢龙塞!” “然后呢?”公孙珣不解道。“怎么说一半停了。” “哎呀。”娄圭不耐道。“文琪何必装傻呢?一旦取得卢龙塞,不但能够得到大量的军械兵甲,更能直接隔断河北与塞外的交通,从容进取塞外五郡。到时候……” “到时候安抚塞外,集结兵力,坐观天下纷扰,河北战乱,等到机会,直接引兵南下,荡平河北,再效光武帝据黄河而窥天下……你是不是想说这个?”公孙珣略显无语的质问道。“娄子伯啊娄子伯,你就不能改改这眼高手低的毛病?还好奇计?我母亲居然还说你智力比我高?我莫非是猪脑子吗,就你这智力还比我高?” “我哪里又眼高手低了?!”娄圭涨红脸道。“这难道不行吗?” 公孙珣一声冷笑:“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可晓得,从卢龙塞出发,到辽西郡治阳乐城,有多远?” 娄圭一脸茫然。 “五百里!”公孙珣失笑道。“中途只有柳城、管子城等小城作为依靠而已,换言之,塞外五郡的核心地区离卢龙塞最近也有五百里!你要是带着干粮,十几个骑兵一人三马,不吝马力的话,可能一日夜就能到;你要是赶着牛车的商队,带足了水粮,又没遇到强盗,日夜兼程,换着牲口赶路,那一周的功夫也是能往来的;可你非要集结大军,穿过这五百里野地去取塞外五郡……娄子伯你与我说,你觉得这五百里,大军要走多长时间,又需要多少粮秣?沿途士气会沮丧到何种地步?到了那边,万一有一旅精锐以逸待劳又该怎么办?” 娄圭面红耳赤。 “当然,若是在塞外五郡经营的深了,靠权谋和政略取下来不是不行。”公孙珣继续笑道。“可即便是取下来,那也是进去了便出不来,无外乎是个避祸的去处。因为把重心放到塞外五郡后,这卢龙塞基本也就保不住了……” “就因为这五百里?”娄圭喏喏问道。 “就因为这五百里。”公孙珣叹道。“五百里还不够远吗?卢龙塞于河北是咽喉,于塞外则是五百里的一处关卡……只要把重心移到塞外,那这卢龙塞必然会被河北的势力第一时间所取。” “我确实是有些空谈了。”娄圭尴尬不已。 “你这叫纸上谈兵。”公孙珣连连摇头。“误人误事,而且咱们刚才所言还没说到这五百里路上的其他危险……比如鲜卑、乌桓的袭击。” 娄圭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公孙珣无语的更正道。“你以为我家商号脉络深厚,与那些异族相交通?我直白与你说吧,首先这乌桓是内附于大汉的,不止是我家,谁都可以去他们部族中生意的,我家与他们有生意什么都说明不了!至于鲜卑、高句丽,其实都是那些住在边境,穷的要饿死人的小部落才会跟我们家商号结成上下线,至于他们真正的高层,又怎么可能跟我们一家商号有所往来?还有三韩,那破地方是大汉和高句丽都懒得纳入治下的贫瘠之地,也就是人参这玩意值钱以后才稍微有了点贸易价值,跟他们有往来能有个什么用?所以说你啊,真是眼高手低到无药可救的地步了!” 娄圭已经不敢说话了。 “有这功夫,多练练算账的手艺吧!”公孙珣忍不住叹口气道。“便是真的乱起,也得个七八年呢,我家安利号偏偏又不养闲人……你若是再这么下去,只好让你去玄菟分号去收人参了。那地方凉快,两个冬天保证就能让你心平气和起来。” 言罢,公孙珣背着手昂着头,宛如自家老娘之前往族长那边去时的表情一般,所谓一脸优越,趾高气扬的就离开了此处。 一夜无话。 第二日,也就是公孙珣回到家的第五日,李三姨传来消息,说这娄圭果然老实了不少。 但第三日,也就是公孙珣回到家的第六日了,上午时分,一匹快马忽然急速地驰入了令支城……赫然是之前派去阳乐送信的那位家中宾客! 话说,此人非但没能送成信,反而给公孙珣、公孙氏、令支城,乃至于整个幽州带回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辽西太守赵苞母亲的车队,也就是权倾朝野的那位赵忠赵常侍婶娘的车队,在出卢龙塞往阳乐城的途中遭遇到了鲜卑人,整个车队全被俘虏! “你莫非在开玩笑?!”公孙珣听完后,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国朝四百年,前汉后汉加一块就没听过这种事情!两千石家眷在己方境内被敌国所俘?!” “少君,小的怎么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这宾客赶紧答道。“我走到管子城就听到消息,问清了情况就赶紧回来,刚一过卢龙塞,彼处就已经全塞戒严,然后信使四出了……我路熟,赶得快些,只怕要不了几刻钟,官家的消息就也要到了。” “还是不对。”公孙珣蹙眉道。“这辽西太守的母亲去郡治,卢龙塞应该会派出精锐护送才对,之前那位老夫人也亲口……” “敌人有万骑。”这宾客突然插了句嘴。 公孙珣瞬间愕然,然后立即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这是大汉在代郡到云中一线的战备活动曝光了,鲜卑人想要先发制人,却又无法入塞反击,这才起大军入寇大汉的塞外诸城! 这是一系列大战的开始! 而这么一想的话,那位赵老夫人和她的儿媳、孙女,怕是真的运气不佳,落入敌手了! 想起与那家人的几次相遇,想起即将到来的连番大战,公孙珣一时间五味繁杂,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不过也来不及多想,到了下午,随着军方信使的到达,令支城内就彻底骚动起来了……正如公孙珣之前所言,且不说鲜卑近万骑入侵,规模空前,单说一郡长官的母亲被敌国所执,就实乃是大汉立国四百年闻所未闻之事!想都不用想,中央都会全线震动,幽州全境也肯定会在刺史刘虞的调度下发精锐来支援,而至于辽西本郡所属诸城就更是不用说了! 这年头是以郡为国的! 郡守如国君,国君的母亲出了这种事情,说句不好听的,你们这些辽西郡的官吏、军士,甚至于本地的大户豪强,都该主辱臣死的! 实际上,令支县的县君在震动之后立即就下达了命令,尽发县中军马、士卒、大户子弟、粮秣、壮丁,赶往卢龙塞! 公孙珣身上的郡吏没有来得及辞掉,再加上他复姓公孙,又是当朝光禄勋的入室弟子,还是三十骑破营的少年英杰……所以被理所当然的委任为这支部队的首领,前往支援。 公孙大娘虽然一万个不舍,但也只能放自己儿子前去,甚至连牢骚都发不出来……没看到公孙越也是刚到家又跟着去了吗?连公孙范这个族中嫡长都被他爷爷给扔出来了!如今这个情形,似乎也就只能指望着韩当这个‘历史名将’能再护住自己儿子一遭了。 收拾停当,第二日就直接启程,也没有什么壮行这一说,说句不好听的,虽然兵强马壮,粮秣齐备,但人心惶惶,不知所措才是所有人的心情写照……实在是没人遇到过这种事情,连这仗该不该打都不晓得! 但就在公孙珣满告别了母亲,满脑子空白的带着韩当、公孙越、公孙范等数百‘精锐’准备从西门离开时,偏偏又遇到了一件恶心至极的烦心事。 “公孙少君,公孙文琪!”那个眼高手低到连基本地理知识都不知道的娄圭,正被两个商号伙计死死拽住,却依旧巴着安利号总号大院的门框,勉力往街上大声叫喊。“听我一言,听我一言啊!我有一计!我有一奇计啊!” 公孙珣本来就心烦意乱,此时更是被这厮气得眼皮直跳:“把他给我带过来,再与他一把刀!便是此战他不死,我也要顺路把他扔到乐浪郡与我收个二十年的人参!” “赵苞字威豪,甘陵东武城人。从兄忠,为中常侍,苞深耻其门族有宦官名埶,不与忠交通。初仕州郡,举孝廉,再迁广陵令。视事三年,政教清明,郡表其状,迁辽西太守。抗厉威严,名振边俗。遣使迎母及妻子,垂当到郡,道经柳城,值鲜卑万余人入塞寇钞,苞母及妻女遂为所劫质,载以击郡。”——《后汉书》卷八十一独行列传 ps:跟大家商量个事,我这越来越坑,能不能把每周更新正式改到八点?这样我也压力小点。 还有新书群,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684558115。 ------------ 第六章 问策 刚回到家四五日就再度出征,隔了一年多又回到卢龙塞中,公孙珣颇有些恍惚的感觉。不过,周围的一切还是在提醒着他——物是人非,不一样了,什么都不一样了! 上一次是冬天,这一次是春天;上一次是北风凛冽,这一次南风是熏人;更重要的一点是,上一次他还需要借助自己那位族叔的名号才能在此处横行,而这一次他却是自己一个人掌握了要塞中的局势! 这真不是开玩笑! 之前数月要塞中管事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辽西郡长史,而这位长史前几日接到赵老夫人一行后更是亲自把老夫人护送出塞……换言之,人家十之八九是殉国了了。 至于要塞中剩下的几个曲军侯,讲句不好听的,郡守母亲被劫持,上官殉国,这几个人全都是戴罪之身,更别说事发突然,不知所措了。而就在此时,曾经在此地打过胜仗,一度令辽西、右北平两郡侧目的公孙珣却作为最先赶来的支援者,代表着公孙氏与令支县带来了数百精锐……也就由不得这群人把他当做主心骨了。 当然了,这也就是刘虞到来之前的权宜之计罢了——这位现任幽州刺史已经派人快马传信了,他会亲自过来坐镇卢龙塞。 甚至说,都不用人家刘虞到达,那边右北平郡来个朝廷命官也会从容接管局势的。 不过回到眼前,所谓有权不用,过期作废,是不是该趁着这个要塞中的权力空白期做点事情呢? 理论上如此,但公孙珣冥思苦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能为力! 首先,敌人兵力太多了。 来到卢龙塞中集合了更多讯息后公孙珣愈发确定,在柳城出现的那只军队确实不下万骑,而以要塞中的这点兵力来说,除非是全军出动,否则任何军事行动都毫无意义。可要是全军出动,万一卢龙塞被破了,河北一马平川……信不信洛阳那里能把公孙珣给夷族? 其次,敌情不明。 就像公孙珣教训娄圭时说的那样,从卢龙塞到阳乐足足五百里,鬼知道那一万多鲜卑骑兵的目标是哪里!是去阳乐直面赵苞赵太守了呢?还是学上次,分兵堵住卢龙塞和阳乐,再从容围攻两者之间的柳城与管子城? 总而言之,公孙珣难得手握一支军队,却发现自己只能困坐于要塞之后!这种感觉太憋屈了! 第二日,辽西其他塞内三城与右北平郡的支援相继赶到,前三者来的都是县吏,所以依旧以公孙珣为主,后者为首的赫然是不知道为什么转为郡兵曹左史的程普……这明显是被降职了! 而且程普自己也直言,他的老上级,也就是公孙珣的那位族叔公孙昭调往辽东后,他的日子其实一直不好过。这次更是因为他的直属上官,郡兵曹椽称病,这个出力不讨好的差事才落到他身上的。 但此现在不是讨论这种问题的时候,因为此时的公孙珣虽然手中已经聚集了数千人马,力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极限,但却依然不能轻动! 又一日,探马飞速从管子城来报,说是敌情已明,此次率领这万余骑入寇的乃是鲜卑新任中部大人,前中部大人柯最阙的侄子柯最坦,他直接留下部分兵马围住柳城,然后尽起大军去阳乐城与赵太守直接对峙去了——貌似是要以赵老夫人为人质,迫降对方的意思! 弄清楚敌情后,公孙珣反而愈发无力了……因为敌人太远了,他不可能领着要塞内的几千步兵走个几百里路去柳城隔断敌军后路的;可要是只出骑兵,恐怕连对方留在柳城的后卫部队都怼不过;而如果等幽州各郡的精锐被刘虞一一调度过来,说句不好听的,送给赵老夫人的那只猫估计都死无葬身之地了! “兄长,此时想有所作为,只有出奇策了。”卢龙楼上,公孙范小心翼翼的看着站在最中间远眺北方的公孙珣,他是真没想到,这位只比自己大了数月的族兄在这要塞中竟然如此有威势。 “那你有奇策吗?”公孙珣脸黑的如釜底一般,头都没回就怼了回去。 “我是没有。”公孙范继续小心翼翼的答道。“但是之前不是有一个跟兄长你一起从洛阳回来的文士一直喊着他有奇策吗?事到如今,不如听一听。” 公孙珣闻言忍不住长叹一声……他所叹者,倒不是说公孙范如何识人不明,而是自己竟然走投无路到要去听那么一个人的‘奇策’! 没错,公孙珣还是决定要听一听那娄圭的意见——不是他突然改变了观念,觉得娄圭的小聪明又变成大智慧了,而是他这些天从程普问到韩当,从公孙越问到公孙范,从几个曲军侯问到来支援的几个县吏,全都是一筹莫展。 既然如此,小聪明说不定也是能听一听的。 “唤他来吧!”公孙珣叹气之后无奈的挥了下手。 作出回应的不是公孙范,而是公孙越,前者还没有那个资格去使唤公孙珣夹带中的人。而后者拱手离去后不久,就将头戴帻巾、腰跨长刀的娄圭给带了过来。 “文琪。”娄圭神采飞扬,一上楼对着公孙珣微微一拱手,就立即主动开了口。“我观你坐困孤城,必然是胸中乏计故进退不能,空有余力而无处施展。兵法有云,正所谓……” “义公兄!”公孙珣忽然回头喊道。“他若是再说一句废话,你便将他从这楼上扔下去!” 娄圭当即闭上了嘴……很显然,他这是又清醒了过来,再度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而等韩当走过来面无表情的下了他的刀子,又束手立在他的身侧以后,娄子伯这才斟酌语句,略显小心的重新开了口: “少君,我确实有个想法。” “讲来。”公孙珣盯着对方催促道。 “请少君屏退左右,或者随我去私室。”娄圭略显紧张的应道。 “你莫非以为我真不敢杀你?”公孙珣几乎被气笑了。 “少君!”娄圭扭头看了一眼身侧的韩当,赶紧拱手行礼。“不是我恶意卖弄,实在是如今局势险恶,除非出奇兵行险事方能有效,既然要出奇兵,便是要少君去赌命……这种事情难道是能当众说的吗?” 公孙珣的脸色缓和一下,但仍然冷言相对:“你莫非以为这城楼上的人会有人向鲜卑人通风报信吗?” “少君,兵事凶危,人心叵测,这二者都不是人力所能掌控的。”说着娄圭咬了咬牙,再度俯首行礼。“就好像你身边的那位族弟公孙范,据我所知,此人乃是你们公孙氏嫡脉所在,理应为族中翘楚。而如今,却是少君你名震河南,叱咤河北,此行更是受族中、县中所看重,完全以你为主……那么,你怎么知道他心里没有为此暗怀嫉恨呢?万一此人朝鲜卑人通风报信又如何?” 刚刚举荐了娄圭的公孙范目瞪口呆,竟然忘了生气。 “还有这些天一直跟在少君身旁的几位曲军侯。”娄圭干脆是豁出去了。“这一次赵老夫人被掳,郡中长史殉国,他们真能脱得了干系?说句不好听的,若是此事没有个好结果,恐怕不用朝廷治罪,赵郡守也要将他们一刀一个全都剁了泄恨……既然如此,少君又怎么知道他们中有没有人贪生怕死,会弃家人于不顾,直接投奔鲜卑呢?” 几名曲军侯面色苍白,甚至有人闻言干脆拔出刀来,但终究还是一脸沮丧的又塞了回去。 “少君,把他们屏退吧!”娄圭看了眼那个拔刀又松手的曲军侯,继续咬牙道。“你的姓命也好,我娄子伯的姓命也罢,是不能交在这些人手……” “混账!”公孙珣终于忍受不住对方再度大怒了起来。“我就不该叫你上来的!阿越带他滚回自己的房间,不然我就让义公兄把他扔下去!” 娄圭闻言为之愕然,但终于还是缓缓低下头来拱手告辞,并在公孙越的看送中走下楼去。 卢龙楼上的众人看到此人下去,多是松了一口气。 “诸位也散了吧。”又过了一会,公孙珣无奈的摆了下手。“既然没什么好办法,与其站在这里晒日头,不如大家回去好好歇息,静待刺史驾临!” 众人也全都觉得无趣,便纷纷告辞离去。 一时间,楼上只剩下公孙珣与韩当二人而已。 两人一声不吭,公孙珣更是盯着穿塞而过的栾水发起了呆。 “少君……”良久,韩当终于忍受不住,但却欲言又止。 “别说话。”公孙珣闻言转过身道。“随我来。” 韩当茫然不解,但却赶紧跟上。 就这样,二人不急不缓的走下楼去,却是去了公孙越的房中。而推开门来,韩当更是瞬间愕然。 “少君!”坐在房中的娄圭看到来人后面露喜色。“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当日看你办那义舍我就晓得,你这人终究是和我一样,不甘寂寞!” “少说废话。”公孙珣板起脸呵斥道。“阿越与义公兄帮我把住门口……我且听一听,你到底有什么奇策?!若还是如之前那般眼高手低,我就在这里杀了你!”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守在门外的公孙越和韩当已经交换了好几次眼神,但每一次都无果而终……而一直到了太阳西斜的时候,大门方才打开。 “兄长!” “少君!” 两人齐齐问候。 “娄子伯这人的计划虽然粗陋,但我细细考量,竟然真有几分把握。”公孙珣瞥了这二人一眼后道。“而且我已经下定决心,行此险策了!义公,你去请程德谋来,记住只叫他一人。” “喏!”韩当仿佛觉得自己胸口上移开了一块大石头一般松快了起来。 “阿越。”等到韩当走开,公孙珣却又看向了公孙越。“我还是要你替我留守此处……” 公孙越张口欲言,但终于还是微微点头。 “没办法。”公孙珣无奈按住对方肩膀解释道。“我能信得过的人实在不多,而娄圭之前在楼上说的那些话未必就不可虑……我今晚就走,而你就在这卢龙塞里替我掌控局势,并静待刘刺史前来。而不管是刘刺史来之前还是来之后,只要那几个曲军侯有异动,你直接想法子杀了就是,反正我们人多而他们又都是戴罪之身,杀完之后安一个意图潜逃的罪名,没人会计较的!” 公孙越缓缓点头,然后又忍不住问道:“那……那公孙范又怎么讲?” “要叫兄长。”公孙珣失笑道。“那是你三兄。” “是。” “正如我所言,他毕竟是我们兄弟。”公孙珣继续笑道。“总不能因为外人的一句话就把他当贼防吧?所以此行我会将他带在身边,以示亲信,顺便看看他是否得用……” 公孙越再度缓缓点头:“我去叫……三兄来!” 当晚,公孙珣带着公孙范、程普、韩当、娄圭,一行只有五人,一人三马,连夜轻骑出塞,直趋柳城。 “太祖虚怀若谷,知人善纳……熹平年末,郡中骤遇鲜卑万骑侵入,于柳城虏郡守母,载以叩郡治阳乐。太祖临卢龙,又汇兵数千,当有所为也。然辽西广阔,自卢龙出柳城三百里,出阳乐五百里,所虑尤无能也。时娄圭在侧,献奇计,欲以太祖亲身犯险,左右皆怒,拔刀示刃者数矣。太祖乃排众曰:‘子伯者,弃家来投,千里相随,吾视之为股肱,安可疑乎?’遂行。”——《旧燕书》卷一太祖武皇帝本纪 ps:还有新书群,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684558115。 ------------ 第七章 出奇 上午,阳乐城西五十里处,鲜卑大营西侧,莫户部所在,披散着头发的部落头人莫户袧正宛如死了爹一般的看着自家那被划破的帐篷。 “你可知道之前出过几次这种事了?”莫户袧身旁,一名梳着发辫的高大鲜卑武士愤然喝问道。 “四次。”被质问的那个鲜卑兵也是一脸懊丧。 “既然知道都四次了,为何不晓得小心防备?” “这事不怨他,别朝自己人发脾气。”莫户袧回过神来,赶紧强压着各种情绪安抚道。 “是。” “喏。” “这次又丢了什么?”莫户袧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 “回头人,”之前那个被质问的鲜卑兵闻言当即怒容满面。“两把长矛丢了,一件鞣制的皮袍也没了,还有一袋粟米……” “狗娘攘的,”才听到一半,莫户袧就彻底装不下去了。“当这里是自家部落的粪坑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头人一骂街,原本如集市一般热闹的莫户部营地反而安静了下来,几乎所有人的握住手里的兵器,静静的看着自家这位深得众心的头人,就等他一声令下,便要抢回自家部落的东西。 莫户袧握着马鞭,面色变幻不定,但许久之后,终于还是换上了一副笑脸:“这件事情我会和柯最坦大人说的,大家不要坏了心情……起釜做饭!咱们今天吃肉粥!” 营地里一片欢腾,而莫户袧则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了自己的营帐中。 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是,这番对话,莫户部的人用的全是燕地汉语。 没办法,鲜卑人没有文字,语言系统也不是很科学,原本是渔猎部族的他们,上了马以后就把打鱼织网的技术给忘了,跟着匈奴人在漠北学会了一定的冶金技术,可过了上百年后漠北却又用起了骨箭……那么问题来了,鲜卑人的文化前途在哪里? 这还用问吗?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这种北方游牧民族的唯一出路就是汉化,没第二条路可走!唯一的区别是,这个过程中他们是主动还是被动的罢了。 那么回到眼前,莫户袧现在遇到问题其实正是莫户部汉化速度过快引起来的。 人家漠北的同胞还在用骨箭,还在搞活人祭祀;漠南的中央王庭则在想着如何推广铁箭头,如何在战争中从汉人手里抢一些铁甲,如何从汉人的边塞文化中汲取营养建立汗庭制度;可位于辽西柳城边上的莫户部倒好,通习了汉语不说,竟然还当起了二道贩子,什么烈酒、什么步摇冠,什么药材,什么布帛……见识了这么多东西以后,你让他们怎么可能再去开历史倒车,搞什么鲜卑化?! 说个极端点的,莫户袧本人现在去柳城做生意的时候都梳发髻的!实际上,现在周围的部落区分莫户部的一个重要依旧就是他们的发型……莫户部现在都留头发和胡子的! 秃头已经过时了,晓不晓得?!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样一来的话,你见识多,人家见识少,你好东西这么多,人家那么穷……都是同胞对不对,偷几样又怎么了?鲜卑人缺东西了不都是抢吗?偷你东西已经是给柯最大人的面子了。 而且,你是要为这种事情内讧火并呢,还是要一气之下撤兵走人?真当新任的中部大人是吃素的? 就这样,帐篷外面热热闹闹,可帐篷里的莫户袧却真的有些迷茫了……他当然不知道什么叫做文明进化,也不晓得什么又叫做汉化,但是自己和其余鲜卑部落的格格不入却是一个很明显的事情。 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不是一个鲜卑人,但是却真切感觉到了鲜卑人的落后与愚昧。 “头人。”门口侍卫的那个发辫武士忽然掀开了帐篷的门帘走了进来。 这人原本是一个附近部落中一个著名的勇士。然而,去年冬天鲜卑联军突袭管子城的时候,这个部落撤退不及,被支援来的汉军给堵在了城外,按在地上摩擦不说,部落头人的脑袋也挂到了重新修建完成的管子城城头上……当时正在撤退中的莫户袧听到讯息后几乎立即行动,直接去端了这个部落的老巢,又以逸待劳将败退的零散武士给一网打尽,再将粮食和布帛拿出来,几乎是兵不血刃就把这个部落给兼并了。 昔日邻部的第一勇士,如今只是自己的走狗而已,而且忠心耿耿。 “什么事?”趴在一个矮几上胡思乱想的莫户袧没好气的质问道。“莫非又丢东西了?还是有人来抢我们的饭?” “我看到莫户驴首领来了。”发辫武士小心的答道。“还带来了好几个身材雄壮的武士……” “这头蠢驴!”莫户袧闻言猛地坐起,然后勃然大怒。“我来时就叮嘱他,不要总想着打打杀杀的,守住部落也是要紧的大事。我留下一些精锐给他是当种子的,不是让他来往这种战场送死的!数万人的大战,还全都骑兵,几个精锐武士顶个屁用?” 发辫武士一句话都不敢多言。 “我不见他,你去与我把他撵回去!”莫户袧咬牙道。“若是他敢多嘴,你就拿我这个马鞭抽他的脸!” 话音未落,莫户袧就将马鞭狠狠的掷向了帐篷的入口处。但不料为时已晚,因为就在此时,门帘就已经再度被掀开,然后马鞭便直接被一双大手给顺势接住了。 而莫户袧看到来人后,不禁面色发白,惊愕无语,乃至于失魂落魄。 “早就听说莫户部最近格外兴旺,不想莫户头人也是脾气见涨啊!”来人披散着头发、脸上涂着黑油,还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羊皮袍子,赫然是安利号的少东公孙珣,只见他若有所思的看着手里的马鞭,在敌营中也是神态自若。 那名高大健壮的发辫武士本想做些反应,可看到此人身后的莫户驴以后,还是有些疑惑的安静了下来。 “阙力。”莫户袧回过神来,勉力朝那名发辫武士努了下嘴。“出去与那头蠢驴守住门口,我要和这位贵人说些隐秘的话!还有……立即请这位贵人的伴当进帐篷中休息,不要让别人看到……而且要礼貌!” “喏!”名为阙力的发辫武士赶紧退出了帐篷。 就这样,片刻后,公孙珣堂而皇之的坐到了莫户袧的之前位置上,而莫户部的头人却站在了一旁。 “莫户头人。”公孙珣盯着对方良久方才开口。“我们之间生意往来也有多年,向来是互利互惠……不瞒你说,现在有一桩一本万利的大买***柯最阙的人头都值钱,而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只是不晓得你敢不敢做?” 听到柯最阙三字,莫户袧不禁打了个激灵,之前不自觉偷偷摸到腰刀的那只手也顺势放了下去。 “和帝永元中,大将军窦宪遣右校尉耿夔击破匈奴,北单于逃走,鲜卑因此转徙据其地。匈奴余种留者尚有十余万落,皆自号鲜卑,鲜卑由此渐盛。”——《后汉书》·卷九十·乌桓鲜卑列传第八十 ps:还有新书群,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684558115。 ------------ 第八章 中军 “此战局势如何?”公孙珣一边问一边抚摸起了面前脏兮兮的几案,这个几案似乎是抢来的,因为上面甚至有刀痕和血迹的残留。 “这是我花半只羊腿买来的。”莫户袧赶紧解释道。“不是我抢的,当时榻尤部的人正想把它批了当柴烧……” 公孙珣忍不住笑了笑,但却也不再去摸这个案几了:“莫户头人,你且说战局如何。” “战局不是很好。”莫户袧叹了口气,但旋即又改口。“不对,其实局势应该还是挺不错的……” “到底是好是坏?”公孙珣似笑非笑。 “对我们鲜卑人来说是坏。”莫户袧正色道。“可对于公孙少东你们汉人来说……” “我已经加冠成年,有字了,喊我公孙文琪就好。” “还是喊少东吧!”莫户袧干笑了一声。“我如今已经是安利号一级下线了。” “随便你吧。”公孙珣失笑道。“你继续说,为何你们没在阳乐城下,反而是在距阳乐城五十里的这里?” “其实就是你们汉人的反应太快……”莫户袧赶紧讲解了起来。 原来,局势跟公孙珣所想的虽然有所差异,但最终形势却并无两样,鲜卑人此时是进退两难。 首先,柳城太坚固了,以至于鲜卑人在那里白白浪费了时间! 想想也是,柳城是塞外诸城直面鲜卑的门户所在,城内的粮秣、兵器、士卒样样充备,即便是猝然遇袭,也不是鲜卑人能啃下的……开什么玩笑?几十年都没啃下,这次就能啃下来了? 其次,援兵来的太快太猛! 柳城往东两百里就是阳乐城,而阳乐城身后就是辽东郡、辽东属国昌黎郡这个名字可能会更知名一些、玄菟郡、乐浪郡……乐浪郡远一些,但是前三个郡的援兵可是说到就到的。再说了,还有辽西乌桓呢,大汉朝豢养这只狗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对付鲜卑人! 实际上,按照莫户袧的描述,赵老夫人的被掳可能有些弄巧成拙的感觉,非但没能用此迫使赵苞献城,反而让周围的汉军深受刺激,就连乌桓人都有点被踩了尾巴的感觉。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你们分兵围住了柳城,准备去以赵老夫人为人质去迫降阳乐城,可是还没摸到阳乐城呢,就迎面遇到了赵太守率领的援兵?”公孙珣认真问道。“而且援兵足足有两万骑?” “是。”莫户袧深呼了一口气道。“有装备铁甲的汉军骑兵,还有和我们一样以弓矛为主的乌桓突骑,混杂在一起得有两万出头,赵太守亲自领着来的……我们根本不敢打,但又不敢撤,因为对面汉军也全是骑兵,一旦撤退恐怕就要被衔尾追击,死伤无数。所以只能勉强借着之前修筑的营盘与汉军对峙,但对峙也撑不了几天,因为没人知道还会有多少援军赶过来……据我来看,或是撤退,或是决战,怕是就在一两日间。” 公孙珣盯着对方眯了下眼睛。 “那个……那个赵太守的家人都还挺好。”莫户袧跟对方对视了一眼后,忍不住干咽了一口唾沫。“之前中部大人是想用这些人去迫降阳乐,现在是想用这些人来换赵太守暂时后撤,从而逃命,所以一直都非常优待,侍女都没杀,就看管在中军……” “你们鲜卑的这位中部大人莫不是在白日做梦?”公孙珣松了一口气之余忍不住嘲讽道。“还迫降阳乐?” “确实。”莫户袧附和道。“我一开始就觉得这种方法太过儿戏,怎么可能拿人换一座城,现在也是……但此时除了这个法子,我看那位新任中部大人恐怕也是无能为力了……公孙少东是为这件事而来的吗?赵太守派你过来的?” “是为此事而来。”公孙珣点头道。“无论如何,如果能保住赵太守家人性命总是大功一件。但我却不是赵太守派来的……你想想,我要是赵太守派来的,又怎么会从身后你们莫户部那边过来?” 莫户袧微微一愣。 “是管着整个幽州十几个郡的刘刺史派我来的。”公孙珣继续说道。“你知道什么叫刺史吧?” “知道。” “那就好,说实话,你们鲜卑人这次公然绑走一位郡守的母亲,实在是犯了忌讳,不仅是塞外这边行动迅速,就是卢龙塞那里也是如此,好几个郡的兵马都已经到卢龙塞了。不瞒莫户头人,我来之前,刘刺史已经屯兵三万在那边,并紧急选派了五千骑兵,准备急速攻击柳城,断你们后路……” 莫户袧面色大变。 “莫户头人,”公孙珣好整以暇的敲击了一下面前的几案。“你是个难得的聪明人,我母亲都说你这人特别拎得清……既然如此你应当晓得,我此行,不仅是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还是在救你们整个部族的命!咱们这笔生意做成了,我升官你发财,做不成,我死在这鲜卑大营里,你们全族也要与我陪葬!” 营帐里安静的仿佛连两人的呼吸声都能清晰可闻,实际上莫户袧的呼吸声好像也确实越来越清晰。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莫户袧终于干笑了一声:“其实,就算是刘刺史没有派五千骑兵去打柳城,我也该努力协助少东的……这中军领兵的人物叫做柯最坦,正是那柯最阙的侄子,刚刚接位一年,形势还不是很稳,若真知道柯最阙那件事情,怕是也要把我杀了来收拢本部人心……” “然后呢?”公孙珣不耐的打断了对方。 “然后请少东再救我一次,也救我全族一次!”莫户袧终于掌不住了,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而且涕泗横流。“您让我做什么都行……只是要务必救我一救!” 公孙珣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请少东下令吧,要我做什么?”好不容易抹干净脸上的眼泪鼻涕,莫户袧当即抬起头来一脸期待的问道。 “我们要做什么?”就在同一时刻,在与公孙珣、莫户袧相隔数十步的一个小帐篷里,公孙范一脸嫌恶的放下了手里的瓦罐,转而朝身边几人认真问道。 “随机应变而已。”娄圭坦然答道。“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公孙范一脸愕然,然后再度像是初次见面一样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人:“不是你出的主意吗?你的奇策就是潜入敌军大营,然后随机应变?” “那又如何?” “那……”公孙范恨不能现在就宰了这厮。 “这位娄子伯的意思是,军情瞬息万变,只能定下大致方略,是不可能在一切未明的情况下作出反应的。”一旁低头喝粥的程普突然开口道。“而且我们只有区区五人,能做的事情并不多……” “敢问德谋兄,”公孙范不去理会娄圭,转而请教起了这个看起来更稳重一些的程普。“所谓大致方略又该是什么呢?” “呃……” “先要知道赵老夫人是否还安全。”这时候,娄圭忽然又主动开口,逼得程普继续喝起了粥。“若是赵老夫人已经遇难,那我们多待无益,马上就要潜出去;若是赵老夫人尚在,则以救助赵老夫人为主……毕竟这是辽西郡守之母,郡守如国君,也算是公孙氏的主母了,只要能在万军之中救下这一人,全了赵郡守忠孝之道,不说太守本人会感激涕零,就算是放到全天下那也是要人人侧目的;最后,如果能在救人之余再做些有助于战局的事情,那就再好不过了……” 公孙范强压着腻歪心反讽道:“至于如何救人,又如何有助于战局,想来娄子伯你就只有随机应变四字了?剩下的,都是要我兄长去以身试险?” “我终究是替文琪想起了这如何破局的一点。”娄圭冷笑道。“不知道公孙范你个当弟弟的又做了什么呢?” 公孙范当即憋得满脸通红。 “两位。”程普此时已经大口喝完了一小罐略显腥膻的羊肉粥,便顺势将瓦罐放在了地上。“你们二人,一个是公孙主计的弟弟,一个公孙主计的宾客,所谓事兄、事君……如今,公孙主计一个人在外面与敌人周旋,生死不明,而两位却在这里抱着肉粥斗嘴斗狠,这是做弟弟和做宾客的道理吗?我程普是感念公孙主计的勇气与忠义,来此做大事的,可不是来听两位像妇人一样吵闹的!” “德谋兄说的没错。”此时,韩当也已经喝完了一罐,正帮着自己和程普去桶中盛肉粥呢。“我韩义公虽然不晓得什么计谋,可却也知道此行只有我们五人而已。那救人也好,乱军也罢,甚至是马上逃命也行,都是要力气的,而且十之八九是要跟人搏命的……你们二人不吃东西,真行吗?” 公孙范与娄圭对视一眼,都是满脸羞愧,转而各自低头强咽起了腥膻的肉粥。 就这样,时间来到中午时分,就在营帐内的四人不明所以、忐忑不安之时,公孙珣却随着莫户袧来到了中军大营处。 “莫户头人!” “莫户大人!” “莫户首领!” “莫户头人,大人让你进去……刀子放这儿就好,后面这位勇士也是如此。” 风水轮流转,一年多的时间,对于有些人来说,无外乎是跑了一趟洛阳,被各自高端人士鄙视一下智商,但对于边境上的小部落而言,那就是翻身做主人了。 前年冬天的时候,莫户袧还只是个只能凑出来百八十个歪瓜裂枣的边缘部落首领,而此时却是能出三百勇士,而且兵器、皮甲、弓箭齐备的有力头人了……鲜卑人的尊卑观很直接,这种变化,就已经足够让原本看不起他的人转而尊重他了。 “柯最大人。”解下武器,刚一进入大帐中,莫户袧就直接拱手一礼,然后就要下跪。 “坐坐坐……不要在意。”坐在上首的柯最坦赫然是一个披头散发、胡子拉碴,还裹着一件狼皮袍子的年轻人,这个年纪就能统帅上万骑兵,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相对而言,公孙珣竟然还得朝对方似模似样的鞠躬行礼……得亏没让下跪! 莫户袧盘腿坐到了门旁边的一个脏褥子上,公孙珣则低头站到了他的身后,而刚一站定他就听到了一声猫叫…… 斜眼偷看过去,却发现那个柯最坦之所以懒得让自己等人行礼,竟然是因为他在逗猫!自己是不是该谢谢这位猫祖宗? “莫户头人来找我……是不是又有人偷你们莫户部的东西了?”这柯最坦一边撸着猫一边有些无奈的张口问道。 “不错!”莫户袧闻言当即面色涨红。“柯最大人你得为我做主才行!这都是第五次了,前后丢了四五袋粮食、七八件武器,再富有的部落也禁不住这种偷法吧?” 此言一出,坐在周围的柯最部腹心头人们纷纷失笑。 “这事我晓得了。”上面柯最坦也是有些无奈。“不过莫户头人,你也不用太操心这个了……我也不瞒你,明日咱们就要挥军与汉军决战了,那群漠北来的野人偷不了第六次。” 想好的理由被堵了回来,莫户袧不禁猛地为之一滞,但随着后背被人这么轻轻一顶,他还是马上又摇起了头来:“柯最大人,不是我想给大人你添麻烦,而是我们莫户部便是一晚上也不能和那几个部落住在一起了……今天早上,若非我管束得力,只怕当场就要火并起来……族人们的火气太大!” 柯最坦松开手里的小猫,忍不住皱眉道:“那你想如何呢?莫户头人,我得警告你,前面有汉人大军盯着呢,你得给我管好你的族人……真要乱起来,我绝不手软!” “大人。”莫户袧一脸恳切。“所以我才来找你的嘛……前面有这么多汉人,真要乱起来,整个大营都得遭殃,可是族人的火气是越来越盛……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就现在,让我们莫户部换个地方?也省的真闹出事来。” 柯最坦闻言一时没有开口,倒是旁边一名本部心腹忍不住一脸警惕的打量了一下莫户袧:“莫户头人想换到什么地方?” “后营如何?”莫户袧一脸希冀。 此言一出,营帐中的其他人个个变色,而柯最坦干脆冷笑了出来:“你怎么不说让我许你今天就撤回去?都说你莫户袧奸猾似鬼,今天果然是见识了……是不是准备明天一开战,就直接带着你的族人往回跑啊?” 莫户袧连连摇头:“怎么会呢?大人一定要信我,我岂是那种人?” “莫户头人!”柯最坦盘腿坐直身子,正色说道。“我明白的告诉你,明天一仗还要指望着你的勇士出力呢,后营是万万不会让你去的。你也不要再提这个要求了,再说下去,就不要怪我不留情面了!” 莫户袧面色尴尬:“那……中军如何?” “什么?”柯最坦一时没能听明白。 “中军……” “喵呜……” 就在此时,营帐中的跨刀持矛的侍卫、鲜卑中部的官吏、柯最部本部的心腹头人,还有柯最坦本人,都忽然被一声猫叫给吸引住了目光……只见那只从赵太守家人车里抢来的,很像是小老虎的异兽,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来到了莫户袧身后,并对着他那个身材高大的随从武士直叫唤……还想顺着裤腿往上爬。 公孙珣一动不动,背上却已经冷汗涟涟了。 话说,他刚刚还想谢谢这位猫祖宗呢,没白养它几个月,让自己免去一次下跪之辱,结果此刻却要因为这几个月的养育之恩,反而葬身在此处吗? “这小东西……认得莫户头人族里的勇士?”柯最坦忍不住朝莫户袧笑问了出来。 “而且,这位勇士有些面生啊?”坐在莫户袧对面的一个秃头鲜卑头人也忍不住开口道。“我记得莫户头人之前身边跟着的一直都是个结着发辫的勇士,好像叫阙力……” 莫户袧神色僵硬的回过头来,和公孙珣对视了一眼……说实话,前者这时已经紧张到说不出话来了。 脚下的猫又叫了一声,并再度尝试攀爬公孙珣的裤腿,而周围已经有人探头探脑的去打量低着头的公孙珣了。 而就在此时,公孙珣忽然把手伸到了怀里……而这个动作迅速引起了周围鲜卑武士的警惕,甚至已经有人将长矛隐隐对准了他。 不过,就在下一刻,这个披散着头发、脸上涂着黑油的高大武士却从怀里掏出了一块肉干,然后低头喂给了那只异兽,而那只异兽也顺势在对方手里舔了起来。 满营哄笑,就连坐在上面的柯最坦都忍不住拍打起了自己的膝盖。 莫户袧面色发红,却也是忍不住脸上的笑意:“让大人和诸位头人见笑了,这人最是贪吃,跟我出来还带着肉干……” “这算什么?”柯最坦一边摇头一边笑道。“我刚才还以为是赵太守的亲信宾客混进来,想要刺杀我呢?!” 莫户袧再度讪笑。 “莫户头人刚才说要把营帐移到来中军?”上首的那名柯最坦部亲信也再度想起了刚才的对话。 “是!”莫户袧赶紧回过神来朝柯最坦恳求道。“来中军的话,大人总不会再怀疑我想跑了吧?便是明日大战,我也可以做先锋,跟着大人的本部中军列在最前面……” 柯最坦止住笑意,然后饶有兴致的盯住了莫户袧……又或者是盯住了莫户袧身旁那只努力啃着肉干的异兽。 总之,看了良久后,这位年轻的鲜卑中部大人方才开口:“也罢,准了……正好中军这里也有一件事情,要麻烦懂汉话的莫户头人来做!” 正在喂猫的公孙珣心中微微一动。 “辽西边郡,直面鲜卑,屡遭入寇,太祖居于此,以弱冠之龄屡逆战之。尝以三十骑夜袭敌营,生死一瞬;又尝以数人潜入敌万军之中,直面敌酋,险遭不测。其为人不惜生死,乃名扬州郡。母数责之险,太祖当面谢之,仍不改。州郡中人多称其忠义,太祖当面辞之,后固笑也。或固问,太祖乃曰:家中素习商旅事,故自幼知利之所在……以三十骑劫营者,阻吾道也,以数人潜入万军中者,知功在彼处也。吾之行事,颇谓见小利而忘命,行大事亦不惜身也!何苛乎,复何赞也?其行事,多如此也。”——卷一太祖武皇帝本纪 ------------ 第九章 临阵(上) “兄长真神人也!” 当日晚间,莫户部位于中军的一处帐篷里,满身羊膻味的公孙范见到公孙珣后实在是没有忍住,直接就拽着对方的手神色激动地说出了这句话。 当然,是努力压低声音说的。 而一旁的程普韩当二人虽然没说话,但神色中的惊愕与佩服也是遮掩不住的。 想想也是,他们几个来到这里以后,稀里糊涂的往黑洞洞的帐篷里一躲,从上午到下午,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然后一出来就发现,公孙珣非但策反了一支三百人的有力部落,而神乎其神的把这个部落运作到了中军敌酋的跟前。 还有比这更好的局势吗? 这几人中,也就是娄圭因为在安利号会计房中察觉到了一些信息,发现很多边境上的小部落跟安利号往来密切,觉得可以利用一下,然后建议公孙珣往这个方向试探一下……即便如此,他也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公孙文琪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就这还不算,最后进入到这个帐篷里的莫户袧,也是汉话流利,登时又把公孙珣在帐篷里从容喂猫的胆气给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听得公孙范等人更是佩服无比。 当然了,坐在上首,面色如常的公孙珣自然也不会跟这些人解释,什么叫做柯最阙的人头效应,这么大一个把柄在手里,这莫户袧和莫户部想不‘绘声绘色’都难;什么又叫做柯最坦帐篷里猫咪测不准原理,那柯最坦就是一拍大腿同意了这个自己原本并未做多少期待的要求,那自己又能如何呢? 反正……不如就让这些人把自己当做神人好了。 就这样,坦然接受了一番吹捧之后,公孙珣却忽然听到程普沉声问到了一个关键问题:“既然如此,敢问公孙主计,今夜何时袭营,好宰了那个鲜卑的中部大人?” “而且,”公孙范也赶紧朝莫户袧问道。“赵老夫人的囚禁之处可曾打探清楚,彼处有多少兵马?” 帐篷中旋即安静了下来,众人皆盯住了这行为动作颇为猥琐的莫户袧……毕竟,按照众人所想,既然手中有三百兵,又如此轻巧的混到了中军帐前,那自然要是在半夜突然发动奇袭了! 只要杀了那柯最坦,然后再护住赵老夫人,那自然会一战功成。 而且,根本不需要担忧援军的问题,因为赵太守就在对面,他但凡看到这边出了乱子,自然会尽起大军来救自己母亲的,绝不会有半点耽搁。 “我去问了下,看押之处似乎就在那柯最坦本人的主帐后面,到时候咱们杀了柯最坦,就能直接扑过去,至于看守人数……”话到这里,莫户袧难免有些紧张了起来。“难道不是一打起来,整个中军数千人都会来围攻我们吗?” 众人一时无言。 “确实。”娄圭忍不住嗤笑一声。“万军之中,于敌人腹心开花,还问什么彼处多少兵马?我辈能指望的,不过是期待赵太守的大军速到,或者这些鲜卑人自乱罢了。” 饶是心情不爽,公孙范此时却也没心思和娄圭再多嘴,因为对方所言,其实并无差处。 “若是能与对面的赵太守约定时间就好了!”程普忍不住蹙眉道。“不过听公孙主计适才所言,明日这鲜卑人就要挥军与赵太守决战,那便是想潜出去联络恐怕也是来不及了……” “不妨。”韩当也瓮声瓮气的说道。“行军打仗吗,本就是看老天给不给面子的事情,刀剑无眼,流矢无情,尽力去做便是……何况,我们已经来到敌军腹心之中,从大局上来说,此战必胜,从我们这边来讲,也有三分把握来竞得全功!如此……我韩当以为,足矣!” “确实!”公孙范的勇气也鼓了起来。“我辈区区五人到此,竟然已经有了三分全胜的把握,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兄长尽管下令,这一仗必然要让天下人知道我们公孙氏的威名!” 公孙珣一言不发,只是轻轻扫过了眼面前的五人,最后竟然把目光落在了莫户袧身上。 “公孙少东在上!”莫户袧见状赶紧扑通一声再度下跪道。“莫户袧绝不敢有二心,您尽管下令,我部三百武士,今夜都是您的忠犬!” 公孙范等人无不愕然,再瞥向公孙珣时俨然愈发敬畏。 公孙珣微微摇头:“莫户头人何必如此作态?我若是信不过你,一开始就不会来你这里,更何况咱们都已经到这一步了……你且起来,我问你,我之前让你查探的另外一件事可有了结果?” “喏!”莫户袧赶紧起身,然后重新盘腿坐在了地上。“公孙少东所料不差,我自己还有派出去的族人都察觉到了一些迹象,这些柯最部的中军精锐,还有柯最坦的心腹部落们,都在偷偷收拾行李……” 娄圭闻言当即蹙眉:“他想跑?!” “没接阵就想跑?”程普也是皱眉。 “为什么?”公孙范大为不解。 “或许是刺史大人从卢龙塞派出的援兵被他察觉到了。”公孙珣一开口那莫户袧就连连点头,而公孙范等人也都赶紧一脸恍然的跟着点起头来。“或许是他心里一开始就没有战意……按照莫户头人所言,他这人是刚刚接手部落不久,也是刚刚出任鲜卑中部大人,人心未服,部落内部多有杂音。你们想想,这时候他若是打了败仗,损失惨重,只怕檀石槐都护不住他,柯最部内部就能把他掀了。” “公孙少东这话是极有道理的。”莫户袧一脸叹服。“换成我这时候也是不敢打硬仗的……实际上,我之前就听人讲,这个柯最坦这次集结大军出来攻击柳城,本身就是檀石槐大汗的亲命,不得不来而已。” “可是……既然没有战意,那他围住柳城做个样子便是,为何又要试图进袭阳乐?”程普颇为不解。 “投机罢了!”公孙珣冷笑道。“他根本就是在柳城撞到了赵老夫人,自以为奇货可居,所以才来试图迫降阳乐。结果路上迎面遇到赵太守的大军,他瞬间就又被吓破了胆……其实我今日在敌营帐中就想明白了,一群鲜卑野人,制度不全、文字不通,立个大营都不晓得挖的壕沟,懂个屁的大局?见到小利就忍不住伸手,遇到硬骨头就忍不住腿软,能出一个檀石槐已经是上天眷顾了,还真指望这鲜卑人个个都是人物?” 莫户袧面色为之一黯,其余众人则纷纷点头,颇以为然。 “所以,”公孙珣环视众人道。“如我所料不差,这柯最坦明日根本毫无战心,他根本就是将全部希望都押到了赵老夫人身上,一心指望着赵太守能放他一马而已,然后不管成与不cd会直接拔腿就跑。还有莫户头人……” “在。”莫户袧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他今日许你进入中军,恐怕也没安什么好心。”公孙珣继续冷笑道。“只怕是觉得那赵老夫人颇有风骨,明日很有可能会交涉不成。既然如此,不如让你们莫户部这个精通汉话的部落上前负责交涉……也好让你们在阵前做个垫背的!” 莫户袧嘴唇颤抖了两下,终于还是没说出话来。 “是莫户部明日去带老夫人阵前交涉吗?”娄圭忽然醒悟。“既然如此……” “不确定。”公孙珣凛然道。“但不管如何,明日阵前,老夫人全家十之八九会被推到阵前,而莫户部既然被拉到中军,明日自然也可自请担任先锋……那时候的机会必然会比夜间强太多!” “是了。”娄圭以掌击地道。“夜间不明老夫人具体所在,明日阵前却看得清清楚楚;夜间赵太守的大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抵达,而明日阵前却是须臾能至;更重要的是,夜间我们便是骤起,也未必能救……” “不必说了。”公孙珣瞪了对方一眼道。“我意已决,今夜并不袭营,而是明日阵前决断……你们听我命令!” “喏!”包括莫户袧在内,五人赶紧俯首。 “莫户头人,你明日在军帐中要自请为先锋,等老夫人全家被推到阵前时,你更要毛遂自荐上去做翻译!而老夫人逃走时,你也要尽全力阻断追兵!” “请公孙少东放心,莫户部全族姓命都在您这里,断然不敢误事。” “程普、公孙范、娄圭……” “在!” “赵府君的家人一共有三个紧要人物,分别是老夫人、太守夫人,和太守千金。明日她们被推出去以后,不管莫户头人是否得到机会上前扈从、翻译,你三人都要扮作鲜卑兵跟在后面,只要听到我在后面发声,就一人一个,即刻护住这三人逃走……记住,不要往赵太守阵前乱冲,数万大军对峙,那样只怕会弄巧成拙,往边上跑,赵太守必然会晓得厉害!” “喏!”程普答应的极为干脆。 “是!”娄圭面色发白,嘴唇也在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 “喏……可是兄长你呢?”公孙范答应后却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我与义公兄留在敌阵中。”公孙珣坦然答道。“毕竟拿不稳的事情太多了……不讲别的,若是莫户头人被叫到阵前传话,那谁来指挥莫户部的三百人去阻拦敌军?我们几人里,总得有个真正做主的在莫户部这里坐镇吧?” 众人心中一凛,却是都反应了过来,公孙珣这既是要留下来督军的意思,也是要以自己为质的意思……毕竟,如果没有相应的大人物留在敌阵中,自己首领又不在,那莫户部三百人凭什么舍命阻隔敌军? “公孙少东!”莫户袧果然也再度俯首道。“请您放心,公孙氏的威名在辽西是大大的厉害,我今天回去跟我弟弟那头蠢驴还有其他心腹说个清楚,到时候再把您公孙氏的名头搬出来,那明日就算是我不在,他们也一定会老老实实听您驱驰的……” “那就好,辛苦莫户头人了!”公孙珣收起严肃脸,难得朝此人和煦的笑了一下。“事情就这么定了,你回去交代一下心腹,让他们做好准备,然后就早点休息吧……明日还有一场苦战呢!” 莫户袧再度跪下来叩首,然后才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剩下众人则一时无言。就这样,等晚饭送来,几人勉强再度商议了一些第二日的细节,然后又收点好武器弓矢……便按照公孙珣的吩咐,在这个脏兮兮的帐篷里铺开羊皮,直接睡下了。 然而,随着外面渐渐安静下来,帐篷里渐渐响起了鼾声之时,却突然有人开了口: “兄长!” “怎么不睡?”公孙珣动都没动,就势喝问了起来。 “下午在那边着实无事可做,已经睡了一会。”黑夜中也看不清动作,也只能听到公孙范的声音罢了。“而且,我有一事不明……” “说。”公孙珣颇为不耐。 “我总觉得兄长选在白天而非晚上,并非只是因为白日间胜率更大。毕竟晚上若是出其不意,敌营上来就乱掉,我们几个有勇力的青壮,还有三百兵丁,说不定会更安全一些。白天的话,万军阵前,一个不好,怕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但是夜间起事的话,赵老夫人她们很可能会死的不明不白。”公孙珣有些无奈的解释道。“夜战、数万军士、营寨起火、各自为战……我问你,三个女人,我们又多大把握保全?死了一两个又怎么办?全死了又怎么办?” “她们死了又能如何呢?”公孙范压低声音问道。 “她们死了,出于人之常情,赵太守很可能会迁怒于我们公孙氏。”公孙珣无奈答道。“别忘了在,这位府君是赵常侍的族弟,老夫人是赵常侍的婶娘,一旦迁怒,我们公孙氏怕是要有灭顶之灾……” “而如果在万军阵前,在必死局面之下,当他的面救人,便是他家人全都亡于流矢,那也跟我们无关,那也要感激我们,感激我们公孙氏……兄长是这个意思吗?”公孙范似乎忽然有所醒悟。 公孙珣困意已经涌了上来,实在是懒得再张口答复。 “兄长!”公孙范忽然带起了很大的动静,似乎是坐了起来。 “又如何?”公孙珣无奈质问道。 “你我兄弟其实一直很少亲近。”公孙范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激动。 “然后呢?”躺在那里,闻着脑后羊膻味的公孙珣愈发不耐。 “但今日,请务必让我这个当弟弟的为你尽一份力!”听声音,公孙范几乎是在咬着牙说话。“明日兄长与程普、娄圭去救人,然后直接逃走,我与韩当留在敌阵中替你阻敌!” “这又是为何?”公孙珣无可奈何的打起精神问道。 “我是公孙氏的嫡脉长孙,若说莫户袧只认兄长我是信的,可这莫户部既然是辽西本地的部落,没理由只认兄长却不认我……”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为何突然要如此做?” “兄长,我是公孙氏嫡脉长孙……” “我知道!” “祖父自幼教我,无外乎是要让家族兴盛之类之类的。”公孙范的语气愈发急促。“然而今日我才知道,若要公孙氏大兴,可以没有公孙范,却不可以没有公孙珣!”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围的鼾声似乎一起停顿了一下。 “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我来替你阻敌,兄长务必保住有用之身!”公孙范语气激动的撂下此话,然后又是一阵窸窣,俨然是再度躺了下去。 鼾声再度响起,公孙珣良久方才回复:“我晓得了……” “公孙范,字文典,太祖从弟也,公孙氏嫡脉长孙,曾祖、祖、父皆两千石。辽西郡守母为鲜卑所执,范与程普、韩当、娄圭从太祖披发裸足潜入敌营,说的莫户部反正。太祖深夜定计,言翌日发兵,范与普、圭等执太守母疾归汉军阵,太祖自为质留于敌阵,与莫户部阻隔敌军。范不受,以莫户部鲜卑种不足取信,且以数百胡兵临万军阵间,固危矣,愿以身替之。太祖辞让,范跪地曰:‘天下崩坏,可无范,不可无兄。’普等皆以为然,太祖遂从之。”——卷三诸公孙列传 ps:人生越来越艰难了……就跟这更新一样。 还有新书群,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一下,684558115。 ------------ 第十章 临阵(中) 翌日清早,天色刚蒙蒙亮的时候,众人就能隐约看到两大片炊烟在相隔十几里的地方各自升腾,然后在空中轻易搅合在了一起——没办法,十几里的距离对于空中的青烟来说实在是毫无意义。 实际上,这个距离对于几乎全数都是骑兵的双方军势来说,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而由此看来,即便是逃跑,这柯最坦恐怕也是被迫的,赵太守那边绝对是被骤变给弄红了眼,这才会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老虎一样直接扑了出来。 想想也是,这事摊谁谁能甘心?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啊?! 由于昨天的突发状况,公孙珣这一次没有再冒险跟着莫户袧进入中军帐,而是跟营中的大部分人一样,在早饭后就开始再度检查弓弦、擦拭刀剑、修检长矛……而一直到这个时候,公孙珣才真切感受到了鲜卑与大汉之间的差异。 放眼望去,也就是少许富有的部落才配备刀剑这种用铁量极多的的兵器,大部分鲜卑人的标配应该是弓箭与长矛,前者只需要箭头是铁制,后者也是类似,一个铁制矛头就足以造成杀伤力。 至于说汉军中几乎普及到每个士卒身上的铁甲……公孙珣似乎只有昨天在柯最坦的大帐中见到了一些,但现在想来,应该是那些头人,还有柯最坦这个中部大人最信任的亲卫才能享有的待遇。 所以说,怪不得会有一汉当五胡的说法,也怪不得汉军区区两百人就有一个秩六百石的曲军侯,两百汉军值这个价。 不过,当公孙珣将目光对准这大营中几乎到处都是的马匹时,却还是迅速冷静了下来。不管如何,这鲜卑人是有自己一套可取之处的,不然何以成为万里大国?又何以成为大汉最主要的边患? 自己跟鲜卑人接触了那么久,难道不晓得吗?一个健壮牧民,带上弓箭、长矛,还有一匹马,就足够对任何人造成生命威胁了。 而自己也在其中! “兄长!”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公孙范已经牵来了两匹马。 原来,此时莫户袧已经参加军议回来,整个鲜卑大营也都开始沸腾起来……各部俨然已经开始在各自头人的带领下出营列阵。 “莫户袧说他争取到了前阵的位置。”公孙范低声解释道。“我们要先出营。” “最好不过。”公孙珣有些心不在焉的上了其中一匹马,但旋即又翻身下来。“阿范,咱们换下马……” 公孙范茫然不解,但还是把胯下的白马让了出来。 “战阵之中刀剑无眼。”公孙珣稍微解释了一句。“我直接纵马就逃,骑什么都无所谓,你留下阻敌的话,战阵之中白马太过显眼……” 公孙范微微俯身,但此时却也紧张的不再敢多言了。 就这样,营门大开,万骑缓缓而出…… 而列阵对垒,也并不是像想象中的那样一开始就集结大军推进,然后算准距离停下。 实际上,双方的游骑从早上开始就在前方一处宽阔地点相互试探;接着,双方很快又有小股精锐试探性的扑出来阻吓对方抢占优势地形;最后,竟然是莫户部受命与一队鲜卑中军精锐集结在一起,以近六七百骑的规模忽然加速前行,来到前线后,与对面一只近千人的乌桓突骑打了个照面,相互射了几箭,算好距离,然后再各自约束游骑,后退数百米,方才彻底定下了两军对垒之处。 但所谓小心试探也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双方的军队按照事先的排兵布阵,分拨次各自疾行前往……数万骑兵拉开阵势,卷起的尘土真真是遮天蔽日! 而一个多时辰后,两军稳住各自阵脚,以相距数百米的距离当面相对。而双方统帅恐怕都未曾想到,就在这两军对阵之际,鲜卑中军的最前方,竟然藏着五个汉人。 最先出来交涉的不是鲜卑人,而是汉军,一名通晓鲜卑语的低级汉军军官直接一边呼喊一边打马而来,而鲜卑人也放开军阵任其直入中军。 “我家太守让我问你,他母亲、妻子、女儿俱在何处?”这名看装束约莫是个屯长的汉军来到中军阵前后,也不去辨认谁是领军的大将,直接就勒住战马质问了起来。“若是已经遇害了,先说出葬尸之处,他自会在杀了你们之后前去祭奠;若是还活着,趁现在交出来,待会必然与你们一个好死!否则此战之后,不管生死,必然会烹了那主事之人分与万军食之!须知道,来时我家太守就已经在营中架起了一个大釜,专待尔等!” 鲜卑中军的诸位头人闻言各自色变,而那心无战意的柯最坦干笑了一声后,却是赶紧回话道:“我乃鲜卑檀石槐大汗部下,中部大人柯最坦,现在有一言,请这位壮士替我转告给赵太守……我们大鲜卑虽然与大汉是帝国,可我在柳城遇到他家人后却一直都以礼相待,战阵之中,几位随侍的勇士自然是死了,可他的母亲、妻子、女儿,全都好生呆在我营中……” “那便直说放还是不放?”汉军军官不耐道。 “母子亲情,焉能不放?”柯最坦赶紧答道。“我乃是鲜卑贵人,难道不晓得你们汉人最重孝道吗?但请这位勇士回去告诉赵太守,人可以放,而且放人之前我会还让他亲眼看一看他的家人到底是否平安,不过仅限十人去阵前相见……当然了,若是他能确定无误的话,还请赵太守看在我全他孝道的份上,先撤军到阳乐城,等我大军走后再来取他母亲,我柯最坦一定保证他母亲的安危。” 汉军军官上下打量了一下对面这个年轻统帅,冷笑一声,然后直接打马而走。 “莫户头人何在啊?” 随着柯最坦一声大喊,原本就在中军前沿位置的莫户部阵中不禁骚动了起来,从莫户袧到他的几个心腹,从公孙珣到娄圭,几人纷纷忍不住握住缰绳各自对视……看来,公孙珣还是猜对了那柯最坦的心思! 不过,这也不是多想的时候,公孙珣当即就与程普、娄圭打马上前,簇拥着莫户袧,径直往柯最坦跟前走去。 “莫户头人。”远远的看到对方过来后,那柯最坦立即坐在马上吩咐了起来。“你精通汉话,待会带着我的一队本部精兵,还有那赵太守家人一起上前,务必告诉那赵太守我的诚意……只要撤军,他的母亲妻女就全都无恙,但若是他不同意……榻尤!” “属下在。”一名直属于柯最坦的秃头心腹赶紧勒住马匹往前探出了半个身位,他身上赫然披着一件鲜卑军中极为稀罕的汉制铁甲。 “你不用管莫户头人交涉如何,只要护住那赵太守的家人,莫要被他们夺了去就好。”柯最坦厉声吩咐道。“到前面见了人,射出一支箭,许他们走近半箭之地相互说话。但要是再往前,不管是赵太守一个人,还是对方大军掩杀过来,你就直接动手从最小的那个开始,依次把人杀了!总而言之,除非是我与你派心腹告知放人,否则你就带着人在那里与我看住了!” “属下明白了!”这个唤做榻尤的秃头大汉赶紧答应。“汉人过半箭之地就直接杀,否则就一直看护着那三个女人等大人消息!” “说的好,去和莫户头人将人带出来吧!”柯最坦这才点头,而他的目光扫过莫户袧身后三骑时,却也没做多想,反而顺势从马后的挎包中掏出一只猫来,掷给了公孙珣。“那个莫户部的……把这个也带上,若是那赵太守给面子,便将这个也还给他。” 公孙珣将小猫揣到怀里,也不多话,直接在马上微微一俯身,就跟着莫户袧去了。 “不会是哑巴吧?”柯最坦有些烦躁的摇摇头,但大军之中,终于还是没做太多理会。 而就在这边准备押解着三个女人往两军阵间走去时,另一边的汉军阵中,却是一片混乱。 “太守不可以去!”这是郡中兵曹椽死死拽住了马首。 “赵公是三军之首,你若是出了差池,莫说尊母能不能救回来,这三军无首,又是汉军、乌桓混杂,又是三郡混编,到时候怕是要出大岔子!”这是前来助战的辽东属国长史拉住了对方的甲衣。 就连旁边一名一直眯着眼睛的高大乌桓首领,此时也忍不住束马在旁劝道:“赵太守,我知道你们汉人讲究孝道,可如今真假不辨认……不如让我侄子塌顿上前替你大略观一下虚实,他这小子武艺超群,您尽管放心……” “自己母亲的事情,怎么能让别人代劳呢?”马上披着铁甲的赵太守忽然拿掉了自己的头盔,只见他双目赤红,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纷纷自觉避让。“丘力居单于……” “我在。”那乌桓首领赶紧颔首。 “你现在就在我面前立誓,若是我赵苞没有回来,你也要服从辽东属国韩长史的指挥,继续作战……不把这股鲜卑人打到柳城后面,就绝不撤兵!” 丘力居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才刚刚到任没多久的辽西太守,待他将目光移到对方那赤红的双目上时,终于还是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指天明誓:“也罢!我丘力居在此立誓,不管是赵公此行是否有事,都要服从汉军指令,将阵前的鲜卑人逐至柳城方可撤军!否则,否则便让我丘力居亡于非命,被马蹄踏为肉泥!可行了?” 赵苞微微颔首,转而又看向了马头处的下属郡吏:“莫非你也要我逼你当众立誓吗?速速回去指挥兵马!” 这郡中的兵曹椽无可奈何,终于也是松开了手。 “韩长史。”赵苞最后看了身旁的辽东属国长史,却又将自己的头盔递了过去。“请你放心,我赵苞自幼被母亲教以大义,心中已有定计……若我回来且不说,若回不来,还请你替我统帅三军,为我全家报仇!不要忘了,营中大釜还在煮着呢!” 那韩长史一声长叹,终于还是松开对方甲衣,然后双手接过了对方的头盔,并恭恭敬敬地捧在胸前。 事情到了这一步,赵苞再无留恋,只率九人,直接迎上了前方已经隐约可见的鲜卑一行人。 “就在此处!”那个唤做榻尤的铁甲秃头大汉直接立马在一处小缓坡上,然后回头用鲜卑语吩咐。“把三个女人带上来,留三人下马,与莫户头人他们站在女人后面,看好她们,也是随时准备动手!剩下的十几人骑着马立到小坡前面去,以防对面冲阵!下了马之后就把马赶回去,不要放在一旁,省的被利……你个狗才,听到没有?我让你放马!” “这鲜卑狗还挺周到!”娄圭虽然听不懂对方说什么,但看着对方如此排列阵势,还放回了马匹,也是忍不住又惊又怒。“人都绑着双臂了,怎么还这么小心?” “闭嘴!”公孙珣无奈斥责道。 “那三个莫户部的!”站在坡上的榻尤忽然又注意到了这三人。“你们三人分出两个到左侧,也下来把马放走……” “我们莫户部的人只听自己头人的话!”公孙珣不待对方说完,就用有些口音不对的鲜卑语驳斥了起来,说着,竟然还直接拎着长矛打马来到了那榻尤跟前。“你榻尤便是柯最部的亲信,那也管不到我!” 娄圭与莫户袧几乎吓得的说不出话来了,只能强做镇定的四处去看风景。 然而,那名唤做榻尤的秃头瞪大眼睛看了看公孙珣,又看了看公孙珣手里的长矛,再看了看一旁四处乱砍却根本一言不发的莫户袧,终于还是忍不住嗤笑了一声:“随便吧,也不差你们三个……不过你们莫户部还真是,汉话这么利索,鲜卑话反而不行!也不晓得算不算鲜卑人了!” 说话间,远处十骑飞驰而来,那榻尤见状赶紧举弓射箭,公孙珣则就势退了下来。 “左侧有一小丘。”程普确实是个有胆色的,如此情况下还能保持镇定的也就是他和公孙珣二人了。“待会我们三人策马过去,一人捞起一个,直接跑到那边躲避。” “看到了。”公孙珣低声答道。“我刚才出言其实是想让老夫人注意到我,但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连我这个跟她见过数面的人都没注意到……所以,就别指望着她们能配合了。” “既然如此,就必须要先杀掉秃头和那三个负责行刑的人了。”娄圭咽着口水低声加入讨论。“不然不方便救人。” “而且还要等到赵太守后撤到安全境地才方便动手……”程普补充道。“不然人没救成,反而赔进去一位太守,那我们就真是有罪无功了。” “我去杀那个秃头,”公孙珣思索片刻后,如此吩咐道。“你们二人待会趁着说话时凑过去,跟莫户袧透个风,时机就是我动手之时……等我一动手,你们也一起动手,务必一击而中……而且那秃头立于坡上高点,便是后面义公与阿范他们也能看的清楚。” 低声说话间,坡上赫然已经传来了莫户袧翻译出的‘止步’二字。公孙珣不再多言,直接拎着长矛上坡,竟然就大摇大摆的立在了那秃头的身后。而那榻尤也只是瞥了他一眼,然后就也继续紧张的望向了坡下的十骑! 竟然没有认识的人! 公孙珣打量一番后愈发气馁,然后终于再度确定一切都只能靠自己了! “母亲!”赵苞见到自己亲母,再无疑惑。 “威豪!”那反绑着双臂的赵老夫人看到来人,终于好像也是从麻木中恢复了一丝精神。 母子二人遥遥对视,俨然是要说话,榻尤见状都没吭声,莫户袧自然也不会蠢到这个时候插嘴……实际上,他倒是听到了身后程普的低声示意。 “母亲,我本该下马跪地请罪,可是甲胄在身,还请你恕我不能全礼。”赵苞在坡下泪如雨下,却是强撑着立在马上说话。“母亲……无论如何,这一番事情是儿子惹出来的。我出来做官,本来是想赚一些俸禄和荣耀,来奉养您老人家,却万万没想到给您添了祸事!母亲,当日你教导我,既然出来做官,就是要尽人臣之道,就不能因为任何私事毁掉忠节,因为忠节大如天……可是母子天伦,孝道难道不是也大如天吗?儿子处在这个境地,敢再请教母亲一次,是不是只有一死,才可以赎罪?” “威豪!”赵老夫人站直身子,勉力喊道,似乎早有腹稿。“你既然问我,那我这个当母亲的自然有话教你……听好了,人各有命,当母亲的怎么会因为半路上遇到敌军就怪到当儿子的头上呢?!但你也不是有做错的地方……你须晓得,你身为一郡之主,三军之首,个人性命牵扯数万人的安危,怎么能做出来阵前弃军而来见我一个老婆子这种举动呢?” 坡下十骑汉军各自骚动,连通晓汉话的莫户袧都目瞪口呆。 “还不懂吗?”赵老夫人愈发大声斥责道。“事到如今,你唯一做错的就是竟然会出现在此处!速速与我滚回去发兵!” 赵太守原本有万般话说,孰料刚一来此便听到自己母亲如此话语,一时间只觉得胸中一片愤懑,便奋力一声大喊,却是忽然打马飞奔而走。 “这怎么了?”那换做榻尤的秃头茫然不解,赶紧回头用鲜卑话问到。“怎么刚来就走?刚才不是母子相见又说话又哭的吗?挺对头啊?说什么了……莫户部的这大个子,人家汉人母子哭就罢了,你为何也有眼泪?人家母子关你……” “迎风迷了眼而已。”公孙珣抹了一把脸,却是顺手又指向了坡下。“快看,这不是那太守又回来了?” 那秃头闻言赶紧回头去看,却不料一把长矛忽然从他后颈处直接插了过来,却是下手极狠,透颈而出不说,矛头竟然复又插入胯下马首方才止住力道! 紧接着,随着战马的一声哀鸣,只见这鲜卑中部大人的秃头亲信,竟然在数万人目光所及之下,于两军阵前的小坡顶上,连人带马倒在了坡上! “赵苞字威豪,甘陵东武城人……母为鲜卑掳,载以击郡。苞率骑二万与贼对陈,贼出母以示苞,苞悲号,谓母曰:“为子无状,欲以微禄奉养朝夕,不图为母作祸,昔为母子,今为王臣,义不得顾私恩,毁忠节,唯当万死,无以塞罪。“母昂然遥谓曰:“威豪,人各有命,何得相顾以亏忠义,尔其勉之!“苞悲号而走,既归阵,一鼓作气,即时进战!”——卷八十一独行列传 ------------ 第十一章 临阵(下) “出兵!出兵!!出兵!!”赵太守尚未来到军阵中,便连声催促,但他疾速来到中军阵前后却坚持背对之前的小坡,根本不愿再转过身去,俨然是害怕亲眼看到什么不忍言之事。 大军上下早有准备,此时看到赵太守回来,所有人都有了主心骨,自然从中军到两翼,军令齐发,军阵齐动! “明公快看!”而就在此时,一名辽西郡的郡吏忽然指着前方小坡出惊愕的喊了起来。“事情有变!” 赵苞实在是没忍住回过头去,却正好看到那秃头连人带马被人捅穿在地,然后目瞪口呆。 “我去迎回老夫人!”军令已经传到鼓吏处,鼓声隆隆之下那郡吏情知大军已经催动,断然不可能再收住,于是也不待赵苞出声,径直就与几名知机的军官领着所部率先往前迎去。 “动手!”就在公孙珣刺倒那名秃头鲜卑武士的同一时刻,程普也是于马上一声大吼,并将眼前的一名鲜卑人给直接剁下了脑袋,然后借着那背后反绑用的绳索将太守夫人轻松放于马上,接着就要往之前约定的小丘后面而去。 莫户袧自然不必说,他这人虽然体格不是很壮,但这种背后捅刀子的事情却是做惯了的。立即也是手起刀落,干脆利索的将自己面前那人给剁翻,甚至还来得及主动抬起那老夫人与公孙珣做了个搭手,使得后者不费吹灰之力就接过人来,直接跃马而走! 但也是同一时刻,娄圭那里却出了不大不小的岔子! 须知道,他这人终究是个南阳士人,杀人也好,马上手段也罢,都只能说可行,却哪里能比得上其余三个边塞上的人物? 所以这厮从马上一刀下去,竟然只砍到了那鲜卑兵的肩膀,而对方虽然吃痛丢掉了伤手所持的兵器,但另一只手却仍然还死死攥着赵太守女儿的捆缚绳索。 娄圭登时不知所措! 不过,所幸正好策马路过的程普是个靠谱的,电光火石之间,只见他一手扶住自己马上的太守夫人,另一手者却将马身上挂着的长矛轻轻抬起,并往那只手上反手一掷,竟然将那鲜卑兵的手掌还有手中所握着的绳索给直接切断! 然后,娄圭这才慌慌张张的把那太守女儿给拽到马上,跟着公孙珣与程普一起奔走。 但是,正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或者说很多事情皆是如此,万般计划到头来却大多都只是临门一脚罢了。按照之前的商议,那莫户袧原本应该是留下阻敌,拖延片刻的。然而就在此时,对面汉军两万余骑在鼓声中一起催动,更有一波中军精锐径直往此出来……如此气势之下,莫户袧没被那十来个鲜卑骑兵给吓到,反而是忽然想起自己鲜卑人的身份,登时就被还在数百米外的汉军给吓了半死。然后,这货居然抛下其余三人,直接往鲜卑中军,也就是自己莫户部所在的位置逃去了! 而此时,那十余个原本立在坡前的柯最部本部精锐骑兵也回过了神来,有人心思通透,直接打马逃窜;但也几个胆大的,或者说脑子不够转弯的,居然直接弯弓搭箭、纵马持矛,往公孙珣等人的逃窜方向追了过来。 话说,百无一用是士人,娄圭这厮关键时刻又手软——随着莫户袧逃跑,身后鲜卑骑兵追来,又清晰察觉有箭矢从脑后飞过,落在最后面的他居然双手一软,把人家太守千金给掉到了地上! 那边刚刚放下赵老夫人的公孙珣气愤之余却也无可奈何,当时也顾不得说什么,竟然又打马回去再度去救人! 但是,此时再回去把那太守千金给捞起来,鲜卑兵就已经真在脑后了!公孙珣甚至可以听到身后兵器挥舞带来的风声!而且根本来不及会看,他就明显感觉到后背某处一凉,俨然是受了伤,只是按照他老娘的说法,此时肾上腺素暴涨,根本不觉得疼罢了! “我来!” 生死一瞬,还得看程普!只见那程德谋放下太守夫人后,也是赶紧回来接应。 公孙珣从他身边驰过后,再也支撑不住,直接抱着那赵氏女滚下马来逃命。而等他不顾疼痛,强撑着一口气回头去看局势时,却惊得目瞪口呆! 原来,那程普当面对上数骑鲜卑骑兵,竟然直接跳下马来,而且既不持矛,也不拿刀,竟然空手迎敌! 一骑到来,持矛便刺,程普侧身躲过矛头,居然就势反手拿住对方的矛身,然后一声大吼,往上一挑,居然将正在冲锋的对方给整个人掼下马来! 再反手一矛,方将此人了结! 这还没完,第二骑又至,程普也不拔矛,而是如样炮制,侧身一躲,空手接过长矛,又将这第二人给掼下了马! 然后还是再补上一矛,将此人了结。 第三人已经胆寒,根本不敢去刺,但马势却已经收不住了。而程普这次干脆拔出矛来,直接迎面一掷,就将这马势减弱的第三人给了结在了马上! 须臾之间,这程德谋赤手空拳,连杀三人,吓得后面那些鲜卑追兵心惊肉跳,看的躺在地上的公孙珣目瞪口呆,热血上涌,只是不停念叨: “如此便是世之虎臣吗?这便是世之虎臣吗?!” 丧了胆的那几个鲜卑骑兵哪里还敢上前?心惊肉跳之下直接回头,却不料被一股汉军迎头撞下马来——赫然是援兵已至! “老夫人在何处?”为首的那名郡吏赶紧滚下马来问询。 躺在小丘下面,全身酸痛的公孙珣不听到这个声音倒还罢了,听到以后气得直接骂了出来:“田楷你个王八蛋,早不见你们这群人来帮忙,老子都要死了却要来抢功?!你自己说,刚才要不是程德谋豪勇过人,把你给惊到了,你是不是还准备着把我们三人当做鲜卑人给趁势剁了?!” 春日间,草长莺飞,那郡吏一时间根本看不到公孙珣在哪儿,但闻言却是微微一愣:“听声音莫非是公孙主计?你可真是……哎呀……速速收刀,此处是自己人!是令支公孙氏的公孙主计!” 公孙珣闻言愈发大怒:“若不是公孙氏,你还真想把我们杀了抢功?!” “这不是没看到吗?”那田楷一边大笑,却一边赶了过来。 而就在二人说话间,这队汉军已经迅速围拢过来并将人护住——到了此时,这件事情才算是有了一个善果! 公孙珣长出了一口气,又在一名汉军的搀扶下勉强坐起身来,这才有心去查看这赵太守三位家人的安危。 只见那赵老夫人和赵夫人都能勉力挣扎,俨然是没有大事,田楷等人也殷勤的帮忙割断绳子,扶着坐下,询问伤势什么的……话说,这种局势哪里还有什么男女不方便可言? 至于自己身旁躺着的那个小娘——也就是赵太守家的千金了,虽然人躺着没动,但是眼珠子却能一直盯着自己打转,想来也是没有大碍。可能只是事情发生的太急,她年纪又小,生死一瞬又接着生死一瞬的,还有点发懵罢了。 不过,看完一圈后公孙珣却总觉的哪里还有所遗漏,勉力又看过去,见到程普坐在地上歇息喝水,几名汉军骑兵正一脸佩服的围着他问候,半废物的娄圭此时也躺在那里喘气……好像确实没什么问题了! 公孙珣摇摇头,刚准备从田楷那里要水囊喝水,却是忽然觉得脚下大地轰隆隆作响,他茫然愣住,然后目光扫过了那匹鞍鞯已经歪掉的白马,这才猛地惊醒! “田楷!田公直!”公孙珣忽然大声呼喊起来。 “何、何事?”正围在老夫人身旁的田楷闻言惊愕不已。“又何事?” “速去救我弟!”公孙珣遥遥往西侧鲜卑大军所在处一指,声色俱厉。“我弟公孙范和我一样装成鲜卑人,正在敌阵中指挥莫户部数百人扰乱对方中军……速去救他!” “太祖尝攻鲜卑,大为所困,狼狈而走,普下马弃刀,迎面蔽扞太祖。贼以矛突普,普赤手夺矛,反挑杀之,复弃矛,如是再三,鲜卑胆寒,俱大惊而退。太祖在后喟然曰:‘当时虎臣,何如程德谋者?’普由是知名塞外。”——《新燕书》程普列传 ps:感谢书友的支持和编辑的厚爱……居然上了三江……宛如做梦一样。 当然,还要感谢百合娘的章推……好赞! 最后,还有书友群,684558115,欢迎来扯淡 ------------ 第十二章 临阵(终) 时间回到数息之前,就在公孙珣刺倒那名为光头的榻尤之时,公孙范瞥的清楚,却也是在鲜卑阵中大喊了一声‘动手’! 然而,此处遇到意外却是最大的……莫忘了,那莫户袧逃回来了! 实际上,当莫户部的几个首领,如莫户驴、阙力等人听到公孙范的喊声,刚要按照之前的计划动手时,命令还没来得及传达呢,就已经看到了自家头人往这边飞奔回来了。于是乎,莫户部的众人在茫然不解或者说一脸懵逼中诡异的保持了沉默,转而选择静待自家头人。 而更让这些莫户部部众不知所措的是,身后不远处的柯最坦眼看着自家最信任的心腹死在前面小坡上,又看到了莫户袧飞奔而来,再听到汉军鼓声阵阵……一时间惊疑不定,居然直接策马排众来到了最前沿。 “到底出了何事?”柯最坦冲着直奔此处而来的莫户袧连声质问。“榻尤怎么死了?被哪个狗贼杀的?你又为何逃了回来?那三人在何处?汉军……” 话音未落,忽然侧后方一箭射来,宛如流星,正中此人后脑! 想着这柯最坦年纪轻轻便继承了中部鲜卑数得着的大部落,并成为鲜卑中部大人,还没来得及享受日后的富贵,便在第一次率众出征中以如此荒谬的方式死掉。 也是可叹,更是可怜,最是可笑! 事发突然,随着那柯最坦扑通一声摔落在地,鲜卑中军诸位首领这才茫然回头,却看到莫户部所在处,一名细髯鹰目的精干汉子正缓缓收弓。 “狗一样的东西,竟然敢骂我家少君是贼吗?!”韩当面无表情,仿佛他之前所杀真只是一狗而已。 莫户部等人俱皆凛然,下一瞬间,却是在莫户驴与阙力等首领的带领下齐声发喊,直接就与近在咫尺的鲜卑柯最部中军肉搏起来。 这鲜卑大阵最前方,瞬间乱战成了一团! 回到赵老夫人所藏身的小丘处,虽然那田楷因为知道公孙范是公孙氏嫡脉长孙,晓得厉害直接打马去救了,但随着周围轰隆隆的震动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此地围拢过来的汉军却是越来越多,还都是以阳乐城本部兵马为主的熟人。 而眼看着连赵苞本人的大纛也往此处移动了过来,彻底安全下来的公孙珣却是一声长叹,他自知此时再为公孙范与韩当担忧也是无用,便自顾自的脱掉了身上的脏皮袍,然后顺便检查一下背上的疼痛之处……然而,刚一解开袍子,一只毛球状的东西却是从怀里窜了出来,然后又钻入了那太守千金的怀里。 “这猫果然是有九条命吗?”公孙珣无语至极。“我都差点死了,它还活蹦乱跳?” “多谢公孙少君了。”那赵太守家的小娘此时也是勉力坐了起来,朝着对方微微低头。“竟然帮我找回了这小猫。” 正在隔着丝袍去摸伤口的公孙珣愈发无语:“我之前救你祖母,又回身把你从地上救回来,半日也没听到你一个谢字,怎么救了一个猫你却如此大动干戈?” “不是我不懂道理。”这赵氏小娘低头答道,俨然是已经带了哭意。“而是今日早上,我家中自幼便在一起的仆妇,被那些鲜卑人一个个的如杀鸡一般全都给杀了……此时骤然见到一个故物,这才忍不住动容。” 公孙珣缓缓点头,倒也能够理解。不过,也就是理解而已,他该脱衣服照样脱衣服,该查看伤势照样查看伤势……所幸,他所担忧的这个后背上的‘伤’很快就被证明什么都不是,一个力道尽了的流矢撞到了后背而已,还被自家老娘给预备的丝绸内衬给拦了一下,也就是出了点血的地步罢了。 到了此处,公孙珣是真的彻底放下心来,于是他也不管身旁落泪的那小娘,而是重新穿丝袍,大着胆子爬上了小丘,并朝着公孙范与韩当的方位查看局势。 然而,刚一上去,他便忍不住失神落魄! 原来,蓝天白云之下,立于小丘之上,公孙珣正好看到那两万骑兵分成两翼从侧方斜插入鲜卑大阵中的情形……这种数万骑兵一起冲锋的壮观场景,绝非言语所能描述。 非要讲,只能说其势如山崩,如地裂,如此而已! 话说,汉军军服尚红,宛如一簇簇火焰一般跳动,而乌桓人久居汉境,常常能买到没染色的便宜白色布帛,并做成衣物,此时看来则宛如一簇簇白花盛开。那么此方军势,所谓如火如荼,恰如其分! 而普遍性穿着皮袍,望过去一片黑压压的鲜卑人大概是因为前面被莫户部所阻拦,根本提不起马速,整个军势完全僵在那里,简直如同陶罐之类的死物!而结果也宛如被石头击中的陶罐一般,一触即溃,瞬间就变成了一滩碎片! 上万大军,肆虐辽西数日,引得幽州震动,河北惊扰,前后不知道惹出了多少麻烦,而公孙珣等人先是一筹莫展,然后更是九死一生潜入敌营这个那个的……但一切麻烦的源头,曾经在个人意识中根本无法抵抗的庞然大物,却在这么一次从两翼而来的斜插式冲锋中彻底化为乌有! 而接下来,在一击成功之后,汉军与乌桓骑兵却并不是继续冲锋,努力向前,反而就势散开阵型,分成一簇簇单独的序列在溃散的鲜卑军两翼轻驰而过。他们时而直入敌军阵中阻碍鲜卑军势的集结,时而弯弓搭箭齐射拦住鲜卑人逃窜的去路,汉军军势的这种奇妙节奏,宛如是在鸣奏着一曲仙乐。 没错,就是仙乐! 明明耳边全都是马蹄的轰隆声和杂乱无章的各种呼号声,但公孙珣此刻就好像是在听着仙乐一般,激动的不能自已。 然而,就在他享受仙乐的时候,偏偏总有人不开眼的出言打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同样也是爬上来观看万军冲锋的壮丽场景,人家程普只是抿抿嘴唇,娄圭却是大呼小叫,毫无风度。“当年在南阳的时候,我天天跟人说,大丈夫有朝一日就要带着上千骑兵,上万军士,这样才能不枉来世上一遭!那群蠢货却只是笑话我!可若要他们见到如此情形,看看又有几人还敢再驳我?” 公孙珣与程普相顾默然,也不知道是懒得理会这个只会嘴皮子的半废物,还是感同身受,不想多言。 “文琪!”然而娄圭这个南阳来的士子状若疯狂,丝毫不顾赵太守的大纛已然来到身边,却是死死抓住公孙珣的丝衣,问个不休。“你来说,大丈夫存世,是不是当如是?!” “太祖既与程普、娄圭阵前救郡守母而归……乃与圭、普立丘上观汉军击鲜卑,两万骑卒,呼啸如潮,天地变色,一击而破。普见之,愕然不知所言。圭大叹曰:‘人生于世,大丈夫当领万军如是!’唯太祖神色自若,笑曰:‘既如此,若得势,且与汝二人万骑何如?’辽西太守赵苞在侧,既感其恩,复壮其言,愈奇之。”——《旧燕书》卷一太祖武皇帝本纪 ps:你们要的三江加更来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最后,还有书友群,684558115,欢迎来扯淡 ------------ 第十三章 插曲 赵苞没有能够呆太长时间……准确的说,这位辽西太守过来以后,只是刚刚来得及神色激动的瞅一眼自己家人,确定都没大碍后就再度被自己母亲给强硬的撵走了。 毕竟嘛,数百米外还有好几万人在打仗呢,这真不是母慈子孝的时候。 于是乎,赵太守继续往前催动自己的大纛去指挥部队,而赵老夫人则在一群辽西郡郡卒的护送下返回了汉军大营休息……至于公孙珣? 公孙珣并没有跟着这波人回汉军大营,甚至没和赵老夫人打招呼,就直接草草挽了个发髻,并借来了一套汉军的衣服,然后径直带着几个熟悉的郡卒还有娄圭、程普去寻公孙范和韩当了。 话说,这倒不是他不晓得趁热打铁,在赵老夫人面前把功劳做稳,而是这铁早就被锻造成钢了……须知道,这里是辽西,有他和公孙范扯在其中,根本没人能黑得了他们一行人的功劳;而且再说了,就凭人家那赵老夫人那临阵教子的水平,也根本不需要担心什么翻脸不认人的狗血戏码。 如此情形下,当然是公孙范和韩当的安危更值得注意一些。 战场上寻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好在汉军速胜,又都是骑兵,所以大部很快就一路向西沿途追逐残敌去了,这才把莫户部那一坨给迅速显了出来。 “兄长!” “少君!” 公孙范与韩当虽然满身血秽,前者更是胳膊上挨了一刀,但所幸都称不上是伤筋动骨……说到底,还是要感谢之前汉军那次惊天动地的冲锋是从两翼斜插进去的,真要是按照几人战前脑补的那样,汉军直直的迎面冲阵,那公孙范和韩当估计很有可能第一时间就被踏成肉泥或者射成筛子了! 而说到肉泥,韩当就不得不有点小遗憾了。 “无妨!”公孙珣听说对方一箭射死了那柯最坦后愈发兴奋。“万军所见,便是首级寻不到了,你的功劳也没人能抹去……这一次莫说屯长了,务必要给义公邀一个六百石的曲军侯出来!” 孰料,听到此话后,当日因为求一屯长而不可得就要弃官而走的韩当,这一次却丝毫没有喜形于色的意思,反而是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轻轻在马上拱手而已,也不晓得是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须知道,公孙珣上次替人家求骑卒屯长一事就是放空话,事后都没脸去见人家的。 不过,此时也不是计较这件事情的时候,眼前还有另外一件要紧的事情要公孙珣处置呢! “莫户袧!”公孙珣转过头来,手持马鞭指着下方一人,真真是怒气上涌。“你怎么就敢半路与我逃了?!你晓不晓得,今日若不是程德谋大发虎威,我差点就要被你害死在这里?!” 身后的娄圭闻言一怔,当即往后勒马退了数步,假装去看风景去了。 而跪在地上的莫户袧无处可躲,也根本不敢躲,只能一边磕头一边放声大哭:“公孙少东……临阵脱逃这件事情,我是一点都不敢辩解……其实您想想,我一个鲜卑人,见到数万汉军冲过来,怎么可能不害怕……别的不敢求您,只是求您看在我们莫户部死伤尽半却努力护住你族弟的份上,杀了我后务必绕过我全族性命!如此可还能消你恨意?” 公孙珣怒极反笑,刚要张口成全他……却是猛地噎在了那里。话说,他现在反应过来,这莫户袧怕是真的不好处置! 原因嘛其实很简单,那就是莫户袧杀了容易,可莫户部却不好处置。 须知道,这一战,莫户袧固然做出了一件让公孙珣心生恶念的破事,但整个莫户部却真的是功莫大焉!死伤过半那是莫户袧胡扯,但是拼着不小伤亡搅乱了整个鲜卑大阵,使得汉军能够从容赶到一击而破却是谁也遮掩不住的,而且之前帮忙隐藏几人行踪的事情也是无法否认的,战乱中遮护住了公孙范更是让人无话可说。 当然了,如果仅仅是这些的话也无妨,给旁边那个心黑的郡功曹佐吏田楷打个眼色,趁着汉军的绝对优势,就在这里全都杀了便是……反正是最正宗的鲜卑脑袋,谁又敢不承认?! 只是,一个真正的关键在于,公孙范和韩当的功劳基本上是和莫户部捆绑在一起的。换言之,如果否定了莫户部的功劳,那就相当于否定了公孙范和韩当的努力功劳,这是根本不可接受的! 而一旦绕回来的话,如果你承认了人家莫户部的功劳,又怎么好轻易杀掉莫户袧这个深孚众望的头人呢?须知道,这莫户部之所以愿意临阵反水,愿意干出这种大事来,主要原因不就是因为他们有一个精通汉文化,然后拎得清却又深得众心的头人吗? 没错,别看莫户袧这厮畏畏缩缩,毫无半点英雄气概,但据公孙珣所知,这个人在部族里面处事公道,又善于利用做二道贩子发展部族,还是很受部族上下拥戴的。甚至他现在在这里哭着说什么要一死来换部族延续,就已经引得面前的莫户部骚动了起来。 试问,杀了人家的首领再奖励了人家的部族……接下来呢?在柳城边上养一窝狼吗?就不怕以后重演赵老夫人的旧事? 而且再说了,抛开民族歧视,站在一个公允的立场上来讲,你今天杀了这莫户袧容易,可以后这些边境上的半汉化鲜卑小部落,还有几个愿意信你的? 一时间,公孙珣面色青红不定,而偏偏娄圭这唯一一个‘谋士’又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也没人给他个台阶下……最后,只能是公孙珣自己干笑两声,捏着鼻子下马,亲自将莫户袧这厮给扶了起来。 “莫户头人说的什么话?”公孙珣勉力干笑道。“你们莫户部这么大的功劳,我还要替你向府君请功呢,怎么会杀你呢?刚才一时怒气发作,也是人之常情……不要在意。” 莫户袧哆哆嗦嗦的站起来,然而瞅了一眼周围纵马来往的汉军骑士,还有那个总是往自己部族这边打量来打量去的田姓功曹佐吏后,他却是双腿一软,再度下跪嚎啕起来,而且死死还抱住公孙珣大腿不愿意松手: “公孙少东的恩德如同再造,你与公孙大娘在上,我莫户袧与莫户部在此立誓,这辈子都是安利号的忠实下线,绝不敢再有如今日这样的事情了!” 公孙珣恶心至极,然而几次想拔腿却都没能拔出来,看的一旁正在处理伤口的公孙范目瞪口呆,连连感慨。 “本朝太祖在乡为吏,素有恩威,河北士人,边境豪帅,尽皆尊服。范束发未冠,见而奇之,乃问曰:‘兄何以至此?’太祖曰:‘以德服人也!’范固问:‘德者何物?’太祖曰:‘于士人为诗书,于豪帅为刀剑。’范闻之,愈尊太祖。”——《世说新语》德行 ps:还有书友群,684558115,欢迎来扯淡……顺便问大家一个问题,按照正史的话,除了张辽陈登,还有谁曾经当面见过曹刘孙三人? ------------ 第十四章 大人(上) 天色昏暗了下来,柳城东侧三十余里处的一处山坡上,数骑飞驰而至,而为首的一名年轻乌桓武士刚一下马就忍不住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朝着山坡上大声询问了起来: “叔父大人,怎么忽然下令停止追击?这可都是能换钱粮的功劳!” 乌桓人久居汉境,大部分人都已经汉化,尤其是顶层的贵族,从生活习惯到日常说话做事都基本上已经跟汉人没什么区别,就比如说塌顿的这声大人,就是正正经经的汉人修辞……因为上面山坡被簇拥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塌顿的亲叔叔兼养父,辽西乌桓单于丘力居。 如此关系,喊一声大人,自然是合情合理。 “塌顿,你过来。”丘力居忍不住叹了口气,却是赶紧招呼自己的侄子上前来。“鲜卑人现在是何状况?” “回禀大人。”塌顿赶紧正色作答。“鲜卑人这次是真的没救了,上万人一败涂地,这一路上根本就是如牲畜一般被我们和汉军猎杀,尸体抛洒了上百里地……恕我直言,这恐怕是我从小到大所见到的鲜卑人最大失利。” “何止是你?”丘力居叹气道。“也是我生平所未见的失利……甚至有可能是檀石槐起兵以来整个鲜卑遭遇的最大败仗!那柯最坦简直是个蠢货,怎么就敢凭着一个人质仓促进军这么远?” “不过那几个公孙氏的小子也是厉害。”塌顿忍不住摇头道。“若不是他们,这一仗就算是能赢,也不过有如此大的斩获。” “公孙氏啊?”丘力居蹙眉道。“这家人盘踞辽西这么多年,跟我们一个塞内一个塞外,也算是老邻居了,不想这一批后辈竟如此出色……且不说这些了,塌顿我问你,听说鲜卑人在柳城留有一支两三千人的后卫部队,可有此事?” “有!”塌顿回复的非常利索。“很多俘虏都是这么说的,想来做不得假。” “既然如此,我便放心了。”丘力居终于松了一口气。“那么咱们现在收兵,趁着暮色,剩下的鲜卑人估计今夜就能逃到柳城,届时和那三千后卫集合在一起,想从容逃脱就容易的多了……” 塌顿闻言一边恍然,一边却又有些不解。 恍然的是,他总算是明白了,自己叔叔是故意要放走这些鲜卑人的,之前的军令并没是犯糊涂;而不解的是,虽然他也没把什么鲜卑人作为势不两立的敌国对待,可鲜卑人的首级毕竟是能在汉人那里换回大量赏赐的,而眼前的战局,追击宛如是在捡钱…… 丘力居上下打量了一下侄子,俨然是看出了对方的疑惑。再加上他自己唯一的儿子还在吃奶,将来指不定需要把部族托付给对方,便忍不住点拨了一下:“塌顿,我问你……鲜卑人有多少人口?” “这哪知道?”塌顿无言道。“便是檀石槐自己恐怕都不清楚。” “那你觉得鲜卑和乌桓人加一块,有一个幽州的汉人多吗?” “必然没有!汉人……” “这就对了。”丘力居认真看着自己侄子讲解道。“对于汉人而言,死上十万人都算不得什么,可对于鲜卑人来说,尤其是对直面辽西的中部鲜卑来说,只要死个上万青壮,那基本上就要伤筋动骨了……而如果我们继续追下去,这一万多鲜卑人恐怕就要真交代在前方柳城城墙下了!到时候,中部鲜卑恐怕要好几年才能缓过来。” “可是……中部鲜卑伤筋动骨关我们什么事?”塌顿还是有些迷迷糊糊。 “蠢货!”丘力居有些不耐烦了。“你想想,假如中部鲜卑无力出兵,接下来数年辽西岂不是要太平了?而如果辽西太平,大汉何须再给我们额外赏赐,请我们一次次出兵呢?” “原来如此!”塌顿恍然大悟。“叔父大人的意思是……我们乌桓人是猎人,而鲜卑人是猎物,我们不能一次把猎物给打光,这样以后才能年年都有收获!” 丘力居只觉得自己眼皮忍不住连续跳了好几下……其实,他本来想更正一下的,鲜卑人不是猎物,是吃人的猛兽,而大汉才是真正的猎人,乌桓人不过大汉豢养起来用来对付猛兽的猎犬罢了。只不过,这些年当主人的大汉日子一年不如一年,猎犬才有了些小心思而已。 当然了,当着众多乌桓勇士的面,这话无论如何都是说不出口的。 就这样,乌桓人暗暗收兵,放鲜卑人逃走之事且不说。第二日,就在底层军士们在柳城与阳乐城中间继续收捡战利品、割取首级之时,辽西太守赵苞也正式在晚间将本阵移驻到了柳城,然后也开始了各项战后的工作…… 话说,事到如今,赵太守自然不用再把那踏成肉泥的柯最坦找出来炖了,但普通炖肉还是要做的。实际上,赵苞当晚就发出指令,说数日后将在柳城大宴,犒赏军士与有功之臣! 参战的辽东、辽东属国官吏自然不用说,窝在卢龙塞被这个大胜惊得下巴都要掉下去的辽西诸城援军也赶紧解散了临时拼凑的部队,然后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则纷纷轻骑前往柳城祝贺。甚至,这次宴会还惊动了刚刚赶到卢龙塞的幽州刺史刘虞以及右北平的王太守,这二者干脆也直接往柳城而来,表示要贺此大捷! 不过,立下大功的辽西乌桓单于丘力居忽然身感不适,直接回转了本部,只让自己侄子塌顿代自己去赴宴,倒是让人颇有些……唏嘘。 而就在这么一个状态下,公孙珣在柳城的安利号分号中等候到了预想中的风暴。 “你怎么又干出这种事情来了?”公孙大娘人还在院子里呢,气急败坏的声音就已经传到了屋内。 公孙范和娄圭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情形,惊愕之下不知道是该行礼还是该躲避,而韩当与程普这次倒是已经有经验了……只见二人从容问候,前者甚至还和陪在公孙大娘身后的金大姨问候了一声,然后才淡定的走出去,与院中护送自家婶娘来此的公孙越说闲话去了。 公孙范和娄圭见状赶紧有样学样,也是瞬间逃了出去。 “你们也出去!”公孙大娘来到屋内,看到自家儿子跪在那里请罪,俨然是早有准备,于是愈发恼怒,转身将金大姨、权六姨等心腹全都撵了出去,这才扶了下眼镜,愤然坐到了上首的高脚椅子上。“看你这样子是真的长大了?是不是早就想好话应付我了?既然这样就你先说,我倒想看看你这次有什么可辩解的?!” “母亲大人。”公孙珣这次果然是冷静多了,跪在那里既不慌也不忙。“这次确实是有些行险……” “有些?”公孙大娘气不打一处来,哪里还容得下对方先说?“你们区区五个人钻到鲜卑上万大军里面的事情,整个辽西都已经传遍了,用不了多久,整个幽州、整个河北,甚至全大汉都要知道了!要名扬天下了,是不是遂你的意了?还有些?五个人对、对一万人?你要是真死了,那也真是活该去死!我也真是活该白养你二十年了!” 公孙珣低头不语,一直到自己老娘一口气骂完了开始喘粗气时,这才赶紧膝行两步来到对方跟前并拉住了对方的手:“母亲,这事虽然冒险……但它值!” “命都没了,再大的功劳都不值!”公孙大娘毫不客气的怼了回去。“我告诉你公孙珣,你回去得好好谢谢阿越,要不是这小子半路上故意耽搁功夫,早两日让我到了此地,你的脸现在已经被我扇肿了!” “母亲不舍得。” “……” “母亲大人在上……不是我恶意弄险,而是这世道明白的告诉我,想做太平犬实在是难!”公孙珣长呼了一口气,略显恳切的说道。“我当日问母亲,既然要苟全性命于乱世,为何反而要努力闻达于诸侯?母亲告诉我,因为无论世道怎么变,最容易活下去的还是最上层的大人物……不当个大人物,是没资格苟全性命于乱世的。” “可你也不能为了当个大人物就先把命送了吧?”说着,公孙大娘又忍不住眼泪涟涟了起来。“我这辈子真没别的念想,只是想让你安稳活下去罢了。” “母亲大人听我说完……我并没有反驳你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经此一事,我是看的清清楚楚,不用等到乱世,就是现在,就是两千石的辽西太守,也是没法子保全自己家人性命的!”公孙珣神情语气愈发恳切。“一个两千石高官,自己亲娘在数十骑兵的护送下好好的赶着路,都有可能被人抓走当人质,然后在阵前被剁掉……那我敢问母亲,见识了这种事情以后,你还以为活在当今的世道,生死之事是真能躲掉的吗?或者说,面对生死之事,是转身逃走活下来的可能大,还是迎面一搏活下来的可能大?” 公孙大娘拿下自己的宝贝眼镜,扶着额头思索良久:“你真不是为了立功才去干这种事情的?” “我是为了立功。”公孙珣赶紧答道。“但立功是为了更好地活下去……母亲大人莫要生气,且听我说……抛开瘟疫不说,你可晓得战乱开启之前你我母子最大的危险来自何处?” 公孙大娘一时语塞……她之前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是现在看来,这个世道是一步步乱下去的,就算是三国乱世不曾开启,自己这独生宝贝儿子也不是那么安全的。 “两处而已,一处是边塞战乱,一处是朝中碾压。”公孙珣冷笑道。“前者不用说,后者所谓宦官与党人之间可也是动辄抄家灭族,血流成河的!” 公孙大娘终究是见识过人,也对自己儿子有这么几分了解,所以瞬间就有所醒悟:“你的意思是说,想要躲过前者就要迅速升官,到时候无论是逃离此地还是成为手中有实力的人物都是好的;而想要躲过后者就要有大后台……你是看中赵苞的关系,想走他的路子?” “儿子终究是刘师与卢师的学生,党人那里再如何,也不至于会把我当敌人的……而这赵太守,您不是说了吗?表面上和自己族兄赵忠势不两立,实际上恐怕是心有默契。您说,我这一番冒险,立下如此功劳,要是再搭上这条线,那往后七八年,无论局势怎么变,岂不是都稳如泰山?” 公孙大娘微微一怔,却也一时反驳不得:“所以你才如此冒险去救下那赵常侍的婶娘?” “是。”公孙珣坦然答道。“但还不够……还不足以让那赵常侍彻底记住我的名字,并暗中照拂我。” “你还想如何?”公孙大娘忍不住警惕了起来。 “不瞒母亲……我已经加冠了。” “然后呢?” “那赵太守有一个独女,此番是被我从鲜卑人刀下给背出来的,当时并未多想,此时想来,或许……” “……” “……” 母子二人对视良久,却是突然陷入到了诡异的沉默中。 “那个……”公孙珣被自家老娘看的心里发毛,第一个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漂亮吗?”公孙大娘突然一拍椅子扶手,正色问道。 “灵帝初,乌桓大人上谷有难楼者,众九千余落,辽西有丘力居者,众五千余落,皆自称王;又辽东苏仆延,众千余落,自称峭王;右北平乌延,众人百余落,自称汗鲁王;并勇健而多计策。”——《后汉书》卷九十乌桓鲜卑列传第八十 ps:上一章的孙自然是指孙权……而我想正史中除了张辽、陈登外……于禁是不是也算一个?他被俘虏后应该是送到孙权身边的,而之前在许都,以他的地位,也没理由没见过大耳朵。 最后,还有书友群,684558115,欢迎来扯淡 ------------ 第十五章 大人(下)(5.6k2合1) 中午时分,就在公孙珣和自家老娘在商栈中嘀嘀咕咕着一些事情的时候,外面的情形其实很是热闹。 须知道,柳城这个地方并不是一个县城,而是一个纯粹军事作用的城池,西北面就是渝水,也就是大汉辽西郡面对鲜卑的天然边境……当然,如果觉得渝水这个词有些陌生的话,那大凌河一定能让人耳熟能详。 总之,这里是大汉朝与鲜卑边境上的一个重要军事支撑点,往东两百里是阳乐城,而阳乐城后面就是著名的辽河平原,也是大汉朝塞外五郡的精华所在,玄菟郡、辽东属国(昌黎郡)、辽东郡的郡治襄平,当然还有辽西郡郡治阳乐,全都在挤在此处。 至于往南三百里,就是卢龙塞了,那里是河北门户,自然不用多言。 换言之,一般只要柳城、卢龙塞这两个要点不失,那鲜卑人基本上就拿大汉的防御体系没办法……当然了,如果非得有人想要越城强杀,那你也没办法。 但是,请务必参考一下被踩成肉泥,然后连脑袋都找不到的鲜卑中部大人柯最坦。 而既然说到了边塞军事要地,那一般都还可以默认此处还是商贸发达之地……没错,安利号在这里的货栈大的可怕,不仅几乎包圆了柳城驻军的衣食住行,还直接在此处和周围的鲜卑小部落进行一些合法或者当地驻军上下普遍性认为比较合法的买卖。 那么回到眼前,随着公孙大娘的到来和大军云集到柳城,抛开在安利号当过临时工,所以有些心理准备的韩当,其余如公孙越、公孙范、程普、娄圭等人这次是真的是长见识了! 只见刚刚打完大仗的汉军、乌桓军纷纷都来到柳城中的安利号进行交易,交易范畴从高头大马到生锈箭头,从大批粮食到新鲜的马肉、马骨,从含盐量明显超标的咸鱼到洁白的布帛……几乎无所不包。 甚至还有塞内辽西、右北平、广阳等所谓‘包邮区’出身的军士,连东西都不要的,反而还抢着让出一些利来,只要安利号帮忙将钱粮直接送到家中就行。 至于前几天还痛哭流涕的莫户袧,此时更是上蹿下跳,利用自己安利号一级下线的资质,在那里包买包卖,上下其手,简直要把那些战场上强横无比的乌桓人给调戏的生活不能自理。 反正,在门口看完一圈后别人怎么想不清楚,做过几天会计,本身又有些见识的娄圭是觉得,这一仗的战利品得让安利号白白薅走三成! 但是,看着这一幕的可不止是娄圭等人,城中用于防御指挥的高台上,辽西太守赵苞也在神色古怪的盯着这边的盛况。 “府君……”柳城守将是一位千石的别部司马,见状颇为不安。“要不要鄙人带队去约束一下?” “约束什么?”赵苞叹气道。“我又不是那些整日只知道坐啸的名士,军士们为救我母亲舍命而战,战场上发点小财又如何?那些鲜卑人身上扒下来的脏皮袍子他们带回去能做什么,洗洗接着穿?不如换些粮食稳妥!” “府君仁德。”柳城守将瞬间松了一口气。 “而且再说了,咱们就算是约束得了本郡郡卒,难道还好意思约束前来助战的辽东各地精锐吗?至于乌桓人……哼,咱们约束了他们就听?” 这一次柳城守将就并没有再说话了……那丘力居追击到一半,忽然说什么天色已暗不好夜战,硬生生放走了原本可以尽数堵在大凌河南岸的鲜卑兵,头一个不爽的不是旁人,正是他这个一早醒来发现忽然发现自己丢了大一坨军功的柳城驻军别部司马! 须知道,真要是能和追兵前后呼应搞死几千个鲜卑人,他这个千石别部司马只怕是能翻身做个两千石都尉的……那可真是鲤鱼跳龙门了! 然后呢? 然后就全都没了!你说气不气? “就这样吧!”赵苞叹了口气,转身就走,身后一大批辽西郡吏随即跟上。“留意甲片和箭头不要落入鲜卑人手中,至于咸鱼……咸鱼就算了,总要给公孙氏一些面子的。” “请府君放心,这安利号收购的甲片和箭头向来是不会资敌的!”那别部司马回答的异常利索。 此言一出,莫说前面走着的赵苞忍不住连连摇头,就连几名机灵的随行郡吏都有些无语的回头看了这别部司马一眼……这么干脆干吗啊,生怕郡守不知道你们柳城驻军跟安利号有各种勾搭? “母亲大人!” 就在众人准备跟着郡守结束这次巡视的时候,却忽然听到前面太守本人的一声问候,众人抬眼一看,正见到那赵老夫人亲自上到了高台,虽然心中疑惑,但也赶紧纷纷俯首问安…… 原来,那日大战之后,赵苞下令大营前移至柳城,而这赵老夫人也是胆气过人,虽然经过了那么一遭险恶的事情,但竟然还是撑住劲拒绝被直接护送到阳乐,反而说要来当面感谢救助她的军士,然后,居然就带着自己的儿媳和孙女再度穿越了战场,并回到了柳城。 “母亲大人怎么不在官舍中歇息?”赵苞赶紧小心问候。“这高台上风大,春日间,小心着凉……” “不瞒我儿,别的倒也罢了……有一事若不能早日与你敲定,心中就总是不安!” “母亲尽管道来。”此言一出,赵苞自然无话可说。 实际上,莫说是赵苞,那些周边的郡吏、军官也都个个摩拳擦掌了起来,准备趁机在郡守大人和老夫人面前表现一下……须知道,但凡眼睛不瞎的人都明白,经过这一仗以后,这赵太守十之八九会马上封侯,而且他年纪也不大,那将来真的是前途不可限量!而这位赵老夫人,仅凭那阵前教子的两句话,只怕也是要入史书的。 既然如此,作为下官和属吏,不奉承着你还想如何呢? “既然如此,芸儿还有芸儿她娘也一起上来吧!”赵老夫人微微点头,却又回头朝高台下喊了一声。 赵苞当即恍惚了起来,而一众郡中官吏马上也跟着恍惚了起来,因为很快他们就都看到了那太守夫人与太守的千金也上了这高台,后者还抱着一只狸之类的异兽…… 话说,这年头已婚妇女的地位是很高的,抛头露面再正常不过。甚至讲,在举办正式宴会的时候,按照礼节,女主人是需要专门出来和客人见礼的。比如讲赵老夫人说她要亲自来感谢将士,然后赵苞就立即宣布要大飨将士,这里面其实就是在隐约执行这个礼节。 总而言之,赵老夫人一个死了丈夫不知道多少年的寡妇兼长者上来,那自然没有任何问题;赵夫人上来,那也是没有任何说法的;可是,可是话又得说回来,太守千金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忽然来到这么多官吏中间算什么? 而且,似乎是当众喊出了她的闺名?! 一时间,不少年轻的郡吏心思澎湃,俨然是想起了当日的同僚公孙瓒……那可是个榜样! “我儿,”赵老夫人接下来的话,更是让这些人大喜过望。“你从广陵任上来辽西时,路上经过咱们清河,专门为芸儿及笄,而我带她来此,本来就有为她在辽西寻一个好人家的意思……” “母亲大人看中了谁,不妨回官舍与我说。”赵苞虽然有些醒悟,但是看着自己女儿抱着一只猫站在那里,羞的满脸通红,还是有些尴尬。“届时我再去与那人沟通一二,让他遣媒人过来。” “我都讲了,此事一日不敲定,我一日难安……而且这是一桩美事,又何需遮掩?” “母亲大人教训的是。”赵苞一个大孝子,寡母都这么说了,除了赶紧低头称是还能如何? 看到儿子屈服,赵老夫人这才正色讲道:“其实,我来的路上就看中一个人家,当时心里就有意。进了卢龙塞,打听了一下此人的出身、事迹后,就更是决心已定,只不过偏偏遇到了这次的事情,不得不耽搁了下来。” “儿子万死。” “听我说完,不要插话。”赵老夫人不满的说道。“但也是巧了,此番又被此人给救了出来,也算是缘分……不瞒你说,我之所以要来柳城,一来固然是要谢一谢此番出力的军士,二来,就是不想失了这么一个好孙女婿。” “何需如此着急?”赵苞一时间来不及多想,只是本能觉得有些掉份罢了。 “为何不能着急?”老夫人理直气壮的反问道。“你须晓得,人家家中也是高门大户,又如此英雄,若是来的晚了,此番立下功劳被征召入朝做个什么郎官,又被洛阳哪家公卿给看中,你说怎么办?而且再说了,若是人家家中是个好名的,觉得此时与我们家结亲,有些挟恩图报的味道,所以不愿与我们家婚姻又如何?故此,我找你来便是要速速敲定此事,免得夜长梦多!” 话到这里,这周围人怎么可能还不明白?实际上,不知道多少年轻郡吏此时直恨的牙痒痒,感情太守招女婿专门从公孙家挑啊? 而赵苞也是终于醒悟,却也不禁伸手指向了不远处的那家商栈:“母亲大人所言,莫非是这家人?” “这也是公孙氏的产业吗?”赵老夫人略显惊喜的挑了下眉毛。“甚好!他家果然也如传闻中的那般豪富……你瞧瞧,这种好女婿哪里能错过去?” “儿子晓得了。”赵苞无奈答道。“我这就找个人去透个风,让他家来说媒!” “不用,”赵老夫人霸气侧漏。“我此时上来不为别的,乃是刚刚在官舍中听说他家长辈来了,所以才亲自上来叫你……你现在便脱了官服随我去提亲,今日咱们便把事情与我敲定!不然,你家大人我心中不安!” 赵苞目瞪口呆,官吏们也纷纷侧目……长这么大,可还真是第一次见到女方去男方家中提亲的。 “喏!”僵持良久,这赵太守终于还是不敢违逆自家母亲,便如吃了个苍蝇一般拱手答道。“儿子这就去换衣服。” 就这样,赵太守一家走下高台,台上众人则面面相觑…… “咱们这位老夫人真真是女中豪杰。”良久,方是那柳城的别部司马忍不住第一个开了口。“如此雷厉风行,便是我等想去公孙家卖个好透个风都来不及……” 其余等人纷纷附和。 倒是那郡中功曹佐吏田楷忽然忍不住叹了口气:“想当年,那公孙伯圭和这公孙文琪在郡中都与我相善,相处起来素来是肆无忌惮……可这才一两年过去,怎么就一个个的青云直上了呢?我又何时能出人头地?” 田氏也是幽州大姓,所以众人闻言或是哄笑一声,或是勉力两句,然后却是各自散去了。 另一边,对此毫不知情的公孙珣还在屋内与自家老娘说着一些‘机密大事’呢……原来,在母子二人决定去攀这门婚事以后,公孙珣却又旋即说到了那程普与韩当的能耐,将前者连毙三人,后者一箭射死柯最坦的事情全都摆了出来,引得公孙大娘惊愕之余却再度惦记起了所谓‘豪华保镖阵容’。 不过,那公孙大娘和自家儿子说来说去,又算来算去,却只能确定一个东莱太史慈,一个常山赵云算是在自家周围勉强够得着的地方……然而,也仅仅就是够得着而已,因为仔细一想却还是发现有些为难,毕竟东莱和常山都是大郡,前者五十多万人口后者六十多万人口,在如今这种信息传递条件下,除非这二人能主动冒头,否则是根本找不到的。 可是,如果这二人真的冒了头,弄的一郡或者数郡皆知,仅凭公孙珣目前的资历和地位,想要跨地域把人收拢到手似乎也有些想当然……君不见,程普与韩当终究算是老乡,就这,现在的程普还最多算是个客将,根本不是他公孙珣的人! 甚至,公孙大娘隐约还有些别的担心,她害怕这赵云什么的年龄还小,就算是把人提早给找了过来,到时候却像娄圭那样弄成个半成品废物……岂不是害人害己? 就这样,母子二人正在这里一筹莫展呢,却忽然听到门外动静不小,然后那公孙范、公孙越还有金大姨、权六姨什么的纷纷拍门不及。 一问才知,竟然是赵太守一家举家常服来访,已经已经商栈外头的街口了。 “机会来了。”公孙大娘赶紧戴好眼镜道。“全家都来,还是常服,这应该是来上门谢你救命之恩的,咱们也不说别的,等他们感谢完之后直接挟恩求婚……我看八成能定下来!” 公孙珣连连点头不及。 就这样,公孙大娘领头,公孙珣等人则自觉跟在后面,两家人就在满满都是人的商栈门口见了面。 一番寒暄问礼之后,未及让进房中,那公孙大娘便忍不住去瞅后面那个满脸通红抱着一只小猫的小娘,等到她微微颔首,刚要正色请这家人进入正堂入座时。此间年纪最大,地位也最高的赵老夫人却忽然当众拉住了公孙大娘的手:“早在清河,我就听往来客商说,辽西有一位守寡的公孙大娘,为了抚养儿子而行商贾之事,当时心里就很佩服,今天见到这个商栈的盛景,方知道名不虚传……” “不敢当老夫人谬赞。”公孙大娘嘴上连连推辞,但却掩不住脸上的得意之色……当众商业互吹她又不是不会。“我来时也听说了老夫人临阵教子的事迹……如此气节,加上此战如此大胜,老夫人想来必然是要名垂青史的。” “说起养儿子。”赵老夫人当即摇头笑道。“我却是不如你,我儿子如此岁数可做不得如你儿子这般事迹。” 公孙大娘一时怔住,不是说好的商业互吹吗?要知道,周围大街上的人何止数百,那立在自己母亲身后的赵太守脸色都已经青黑了。 “我儿,你在等什么呢?”赵老夫人见状忍不住回头叱问道。 “母亲大人,这事不用进屋吗?”赵太守尴尬不已,却只换来自家寡母的冷眼相对, 于是,他半点不敢违逆,只得赶紧上前,与公孙大娘再度相互见礼。 “敢问府君有何要事?”公孙大娘颇为不解。 “不敢……”这赵太守刚作势要说话,却又忍不住卡壳回头,“母亲大人,此番救你们出来的公孙氏的小子须有两个,还都是挺合适的,一个唤做公孙珣,一个唤做公孙范,俱在此处……不知……” 话到此处,赵老夫人当即变色:“我之前只说你二十岁不如人家二十岁时有本事,今天才知道你四十岁时也未必有人家此时有本事!你这辈子,也就是两千石的格局了!” 过几个月就要封侯的赵太守尴尬欲死,恨不能此时便逃出去。 “这……”公孙大娘愈发疑惑。 “不瞒公孙大娘。”赵老夫人转而握住对方手笑道。“我们赵家养了个丑女,唤做赵芸……不知道你家文琪可愿意娶回去做妇啊?” 院外众人齐齐愕然,便是公孙大娘也惊惧不已。 “便是她了。”说着,赵老夫人把自己孙女拉到前方,亲自指与对方来看。 别人倒也罢了,唯独藏在旁边人群中娄圭忽然醒悟,暗暗赞叹那赵老夫人的手段……这么当众一指,除非你想跟人赵家从此翻脸做仇眦,否则就只能当场应下。这就好像当日自己在卢龙楼上把所有人都得罪一遍一样,看似不智,其实是暗示公孙珣自己与此间无牵无挂,最是可以依靠……所谓以退为进,莫过于此! 然而,叱咤渤海二十年的公孙大娘此时仿佛傻了一般,良久都没反应过来,搞得人家那太守千金愈发羞赧和委屈,若非是刚刚行礼时扔了猫,只怕是下一秒就要趴在猫身上哭出来了。 公孙珣心急万分,赶紧暗暗推了一下自家老娘,后者这才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老夫人如此厚爱,自然不必多言,只是我这儿媳名字极佳,到让我一时失措,让老夫人见笑了!” “太祖赵皇后讳芸,清河东武城人也。昔,后父辽西太守赵苞甚奇太祖,欲约为婚姻,乃私告于母、妻。母、妻亦感太祖豪杰之气,且念其恩,私许之。然,赵皇后独生,其祖母多爱之,虽欲许,屡延也。苞恐有变,乃谏母曰:‘吾私念文琪慷慨豪气,恐终非池中物也,延之,则天下将笑吾门坐失英雄也。’赵母深以为然。时太祖寡母方至柳城,赵母乃牵后手,携子、妇私服出官舍,直入太祖门前,于街上语之,荐以为妇。太祖母子相顾愕然当场,不知所措。举郡传之,遂成佳话。”——《旧燕书》皇后本纪 ps:感谢书友151002232505562的飘红。 最后,还有书友群,684558115,欢迎来扯淡 ------------ 第十六章 大飨(上) 赵老夫人在商栈大门口对自己孙女抬手那一指,比什么三媒六聘加一块恐怕都要强上一百倍。 于是乎,这件事情就此尘埃落定,再无转圜之理。 等两家人再进去商业互吹,热切讨论了一些礼节上的问题,公孙珣再亲自驾车把人送回去,然后再回来……就已经是天色擦黑了。 “以后不许把咸鱼摆在外面!”商栈刚刚收市,而权六姨正在院中传达自家主母的训导。“真以为朝廷的人都是傻子吗?不晓得东莱那里已经收咸鱼税了吗?说了多少遍了,我们安利号只卖‘鲜鱼’,不卖咸鱼!” 众人赶紧答应,然而有人俨然是看到了从旁边路过的公孙珣,便忍不住开口打趣奉承:“不过六掌柜,如今我们和太守家是亲家了,真需要如此正经吗?” “若不是亲家,反而无需小心。”公孙珣头也不回的笑道。“就是因为做了亲戚才要讲究一些的。” “听到了没有?”权六姨板着脸继续训斥道。“还有,今日又是谁让莫户袧拿走那么多货的,这明显超标了吧?” “六掌柜见谅,实在是今日收的货太多,而莫户袧这人又素有诚信……” 公孙珣笑着摇摇头,直接回到堂上去见自家母亲了。而等他推开门来,却看到已经点了烛火的正堂上,公孙大娘正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扶着额头发呆呢。 “我回来了。”公孙珣行礼完后便顺势坐了下来。“母亲,我刚才就想问你了,你到底在纠结什么?先是当街失神,后来进屋居然还问你儿媳会不会武艺?人家赵太守脸都黑了!” “这事别提了。”公孙大娘难得老脸一红。“咱们之前不是正说到赵云嘛……你不晓得,我们……呃,我那时候……你晓得的,是有把赵云当做女子的故事书的,就像你小时候我与你说的花木兰一样。” 公孙珣早已失笑:“她若是你所言那个赵云,哪里需要我把她从战场上背回来?怕是要她把我背回来才对。人家不说了吗,芸是中的芸,所谓‘芸草可以死复生’……现在想来倒也贴切,她这次遇到我这个中的珣玉,也算是死而复生了。” “说的跟似的。”公孙大娘嗤之以鼻。“还木石情缘呢?不过且不说这个,我也有话与你说……” “母亲请讲。” “之前安排的那一百零一个美婢,原本是想等闲下来就挑选挑选送到你身旁的,可如今这眼瞅着都要媒妁之言了,这事就不能再提了,只怕要散出去到商号各处做工。否则……否则人家那赵老夫人可不是吃素的。” “母亲说的对。”公孙珣闻言也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就是不知道是可惜那一百多个美婢呢,还是在感慨赵老夫人。“赵老夫人着实厉害……只是不晓得她为何如此心急,而且还认定了我?” “就是因为厉害嘛,所以才如此心急的。”公孙大娘愈发感慨道。“她这种人物,碍于见识所限,未必就知道大汉要倾覆,可这世道一年不如一年,眼看要出乱子却是没得跑吧?再说了,咱们担心宦官党人咬起来会血流成河,她又何尝不担心呢?所以,只怕这位老夫人也是心有所感,这才迫切想要在我们辽西边地留个存身之所。” “确实。”公孙珣连连点头。“连娄圭这混子都晓得这世道迟早要出乱子,何况是赵老夫人这种人物呢?而这么一想的话,我们两家倒也是天作之合。” “与你是天作之合,与我就未必了。”说着,公孙大娘又有些烦躁的按了按额头。“那小娘倒挺弱气的,那个亲家看上去也挺老实的,可是摊上这么亲家祖母……辈分高、年纪大、手段狠,而且往后几年恐怕还就要在辽西呆着,你娘我以后搞起宅斗来,怕是要吃大亏。” 公孙珣面无表情,假装没听到。 “不说这些了。”公孙大娘摆摆手赶人道。“你去吧!” 公孙珣起身行礼,刚要走人,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母亲,那一百多个美婢,未必就要散出去做工……” “你这话与你妻祖说去。”公孙大娘嗤之以鼻。 “不是。”公孙珣赶紧解释道。“儿子的意思是……韩当和程普都是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二者的生活也好,婚姻也罢,母亲不妨关心一下,因为这种事情倒是我反而有些不好多嘴了。” 公孙大娘闻言先是若有所思,然后却又忽然一拍几案:“对啊!” 公孙珣被吓了一大跳,然而虽然是不明所以,但自己老娘毕竟是答应了,所以他便不再多言,而是直接告辞离开,只留下对方一人在那里继续大开脑洞。 来到外面,商栈中还是热闹如初,原来,简单的训话已经结束,安利号的人马正在清点货物,分类入仓什么的,而且似乎还有借着自己定下婚事发喜钱的节奏……公孙珣没有理会这些,而是径直到后院去寻公孙越了,也是打听一下卢龙塞那边的局势。 然而,刚一转身,就在后院入口处碰见了韩当。 “恭喜少君了。”韩当迎面拱手。 “多谢义公,”公孙珣也笑着上来招呼道。“你可知道阿越在何处?” “不瞒少君,越公子、范公子、娄子伯,还有德谋兄他们都在范公子处玩卡牌。” “这倒是省事了。”公孙珣当即失笑,然后脚步不停,直接往公孙范处走去。 但是,走不到几步,他却忽然心中一动,紧接着又停了下来:“义公怎么不去玩牌呢,莫不是专门在此处候着我有话要说?” “正是。”韩当正色答道。 公孙珣也赶紧正色起来:“你我之间,何至于此?有什么话尽管道来便是。” “少君。”韩当闻言就在这后院中再度躬身一礼。“在下有一事,那日在战场上就想说了,只是我这人嘴笨,也不晓得如何开口。然而,今日看到少君与太守千金定下婚约,心知若是再不讲,怕就要弄巧成拙,反而不美……刚才听越公子说,再过两日,右北平王太守和刘刺史一起到来此处,咱们这位赵太守就要大飨士卒了?” 所谓大飨,必然要大赏。 于是,公孙珣当即反应过来:“义公莫不是对受赏之事有什么想法?我上次在战场上说到保你一个曲军侯,你似乎就……义公,你这倒是让我不解了,曲军侯是不够还是不好?” 公孙珣这声质问是有缘故的。 须知道,汉军是部曲制度,一曲两百人,设一曲长,即为曲军侯,秩六百石;再往上则是别部司马,这个位置下辖不确定的几个曲,可能两个,也可能是三个、甚至四个,那就标准的千石大员了。 而汉代官吏制度,六百石以上就是朝廷命官,就需要上报朝廷了,甚至可能还要进京当羽林郎……所谓培养一下忠君爱国之心之后,才能让你担任如此要职。 至于公孙珣当日这么说,其实已经有些吹牛皮的味道了……他当日只是觉得,如此大胜之下,韩当既有大功,又有在卢龙塞的军中资历,赵太守估计也拒绝不得。便是上头真要较起真来,召韩当入京当羽林郎,现管这事的人物也是刘宽,所以他才敢这么多一嘴。 但现在想来,韩当此人终究门第太低,怕是依然难办,也就是这赵太守成了自己岳父,才有多了一些把握。 孰料,这韩当现在竟然还有些……不太乐意? “少君。”韩当见状,赶紧再度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语气也显得有些焦急了起来。“我岂是那种不知足之人?” 公孙珣面色稍缓:“如此,便是有些别的想法?” “实在是不瞒少君。”韩当站直身子后叹气道。“若是一年半前,有人与我说,要保举我个六百石曲军侯之位,我怕是要高兴的睡不着觉,因为彼时我一心只想凭手中弓马来换来前途,并没有太多见识。但这一年多,随少君还有两位公子一起去游学,在緱氏山下的官道边上……眼中见到那么多达官贵人往来奔走、朝起夕落,耳中听到那么多豪杰有志难伸、落魄异乡,若是还不晓得这世道是怎么一回事,岂不是个傻子?” 公孙珣微微眯眼,他是真来兴趣了:“所以义公到底想要如何呢?” “少君。”韩当正色道。“我直言吧,你在太守那里保举我一个曲军侯,我自然感激涕零……可是我须晓得,这世道的官想要坐得稳,不止是靠你有没有本事,还要看你有没有靠山。我今日做了这曲军侯,靠的是少君与太守,可太守三五年终究要走,而少君你更是不知道哪天就要飞黄腾达,去别郡任官。届时我一寒门居于此位,只怕是要如德谋兄在右北平的情形,所谓靠山一走,就被人给轻易掀了下去……” 公孙珣听到这里却是再也按捺不住,直接上前半步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恕我冒昧……义公的意思,莫不是想说,这功劳如何都不管了,而是此生此身跟定我公孙珣了?” “正是此意。”韩当坦然与对方对视道。“此意早就有了,只是我韩当一介武夫,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也不晓得有没有什么礼节,更不晓得那吕范又是如何……” “无须表达。”公孙珣哪里还能忍住心中兴奋之情,当即昂然答道。“也无须想别人!今后你韩义公与我,自当共富贵!如此足矣!” “韩当,字义公……太祖乡人也……汉熹平年末,尝以宾客身与太祖出塞,临阵决于鲜卑。敌酋骄横,越众出阵,当一箭而落,三军惊骇,乃有大胜。后,太祖谓之曰:‘义公英武,宜举为军侯。’当默然不语。太祖复问曰:‘军侯秩六百石,以白身宾客骤进六百石,尚不足乎?’当乃曰:‘固不足也。’太祖大奇:‘六百石军侯,吾之极能也,汝欲何秩?’当立于马上,昂然曰:‘当此生无别念,惟愿明公德加四海矣。届时,当自配青紫也!’太祖喟然叹曰:‘此天授义公与吾也!’”——韩当列传 ps:感谢台妹的三度飘红。 还有……简介修改出了错……出了个病句,尴尬中,大家不要在意。 最后,新书群,684558115 ------------ 第十七章 大飨(中) 且不提公孙珣如何志得意满,另一边,不过两日,右北平王太守和幽州刺史刘虞就联袂而至,于是赵苞当即与两位大佬一起在柳城大飨军士。 话说,之前就讲了,大飨必然有大赏。那以祭祀为名宰杀的几头牛,还有十几只羊,还有什么咸鱼、酒水之类的固然看起来挺热闹,但朝着两万人分下去后也就是那样了。实际上,即便是最底层的士卒也都心里清楚,一顿好吃的终究只是浮云,而且作为边军他们又不是没见过这种饮食上的加恩……最重要的当然是这次大胜后的相关赏赐。 你还别说,别看公孙珣和他老娘私底下总是嘀嘀咕咕,说什么大汉药丸之类的,但在这一次前所未有的大胜之下,人家大汉朝的力量还真是彰显无疑。幽州刺史那里,本来就攥着青州、冀州、兖州三州每年例行支援边郡的钱粮,此时刘虞大手一挥,倒是毫不吝啬,而且颇为公正……只不过塞外运送钱粮太过耗费,想要见到钱还得等到士卒们回去后从本地府库里领。 当然了,这年头大汉朝的信誉到底都还在,所以下面的士卒自然是群情振奋。 不过,这终究只是底层士卒的赏赐而已,而且基本上也全都是钱帛之类的东西,对于参与此战的军官、郡吏、乌桓头人来说,相关的赏赐就要更加费时费力,而且也不可能只是钱粮了。 实际上,大飨从中午开始,而等到下午时分,刘虞出去当众宣布了底层士卒的赏赐后,军官们、头人们、吏员们,就迫不及待地簇拥着三位大佬来到了柳城中间的高台上,重新开宴……也是顺便讨论一下众人的赏赐。 “这要是鲜卑人有知兵的,”高台之上,跟着公孙珣过来的娄圭忍不住冷哼一声,却是又说起了风凉话。“不要多,只要那几千败军重新鼓起勇气杀回来,怕是汉军要反过来一败涂地,连柳城都要丢掉!” “道理是这个道理。”公孙珣无奈摇头道。“但子伯你还是有些纸上谈兵了……你得晓得,军士们也是人,军官们人人想要功劳,哪个愿意此时放弃争功的机会留在营中驻守?而士卒们也人人疲惫,你又怎么可能让大部分人吃喝,却强令一营兵强打精神仔细提防?之前府君提前犒赏柳城军士,此时又分出一曲骑卒到大凌河处巡视,已经是做的不错了。” “确实如此。”韩当也忍不住蹙眉道。“我之前就在边军之中,晓得军中最重要的便是赏罚二字,此时若强要这些军官、士卒如何如何,只怕不用鲜卑人来,他们自己就先晔变了!” 娄圭依然不服气:“可若是鲜卑人真打过来又如何?” “这就要说到什么叫做上将军和古之名将了。”一旁的程普忽然叹气道。“鲜卑人那里此时又何尝不是丧胆?若是那边的首领真能鼓起士气杀回来,本身就可堪称名将之所为。而我汉军若能令行禁止,依旧提防如初,那领军之人也可以比肩周亚夫了!” 公孙珣听到此话,猛地一拍巴掌,当即称赞道:“德谋所言再对头不过,这天底下总是知易行难,道理谁都懂,可是真要是做时,又有几人能知行合一?真要是能知且能行,自然就是史书中有所开拓的英雄人物了。” 娄圭当即哑巴了下来。 而就在这边几人闲聊扯淡的时候,另一边,宴席却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先是赵老夫人与赵夫人出面感谢众人,然后整个高台上的人全都避坐问候,再然后公孙珣的那岳祖母和岳母又一起退下……接下来,争功大戏果然开始了。 最先跳出来的赫然是辽东、玄菟、辽东属国(昌黎郡)三郡的援兵……只见这些人借着酒劲,这个说什么本部多少斩获,那个说什么本部如何英勇,然后还有人说自己属下谁谁谁砍了谁谁谁的脑袋,一时间倒也热闹。 对此,坐在上首主位的三位大佬却是各自微笑颔首,并不以为意。 原来,这些人毕竟都是郡兵,按照汉代以郡为国的政治特性,这些人的升迁终究是他们自家太守、都尉或者长史说了算。所以,有州内军事统筹权力的刘虞也好,本战主将赵苞也罢,当然还有打酱油的王太守,全都不在乎这群人吹得有多大——你吹成自己一个人斩了六千首级他们都笑呵呵点头的! 反正嘛,到时候大佬们还要开小会,商议完之后自然会直接移文给这些郡国,说你们郡这次分了……呃不,斩获了五百个首级,这个数字是州里面和邻郡都认可的,你们郡里自己看着论功行赏吧。 到时候自然就了结了。 实际上,这些郡兵也正是因为晓得自己的去处,所以才毫不避讳的第一个跳出来吹牛,吸引一下目光、活跃一下气氛……反正大家都乐呵呵的喝着酒,何乐而不为呢。 再说了,万一这新来的幽州刺史刘虞是个傻子,然后一不留神把自己的话当真了呢?那岂不是赚大发了?! 不过,邻郡援兵们的表演终于还是适可而止了,因为天黑之前,要表演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这不,随着一阵心照不宣的安静之后,本郡的军官和郡吏们也开始出来表功了。而由于长史阵亡,郡丞是文官,更留守在了阳乐,所以,此番首先跳出来的竟然是柳城守将,那位秩高千石的别部司马。 然而,这位别部司马是真吹不出什么功劳来……不是说他没功劳,守住柳城就是大功一件嘛,可然后呢? 所以这位别部司马简单的叙功之后,就只是瞪大眼睛盯着那边的乌桓人翻白眼骂人了,根本没别的话。而刺史刘虞大概是觉得再这么下去会严重伤害到汉乌之间的传统民族感情,就忙不迭的认可了他守住柳城的功劳,然后让他坐回去了。 可是有意思的是,等这位别部司马坐回去以后,竟然一时无人开口了……按照公孙珣以往的经验,以前卢龙塞那边的几位曲军侯是挺骄横的,可别忘了,这一次他们都还是戴罪之身,估计都在卢龙塞那里唉声叹气等着降职呢,又哪里会来争功? 可是郡中几位正经的实权曹官呢?为何不见他们出来? 公孙珣一边想一边几乎是本能的看向了本郡的兵曹椽,论本郡兵事,此人应该是郡吏中的首席啊?然后甫一看过去,他却发现对方赫然在看着自己呢!再一扫视,何止是兵曹椽,满郡上下,竟然都在盯着自己这个他们昔日的同僚看呢! 公孙珣恍然大悟,当即失笑,只见他正了正头上的进贤冠,朝公孙范等人做了个手势,然后豁然起身参拜:“见过方伯,见过明府,见过王府君。臣,辽西郡主计室副史公孙珣,有一言在此……” “外十二州,每州刺史一人,六百石。本注曰:秦有监御史,监诸郡,汉兴省之,但遣丞相史分刺诸州,无常官。孝武帝初置刺史十三人,秩六百石。成帝更为牧,秩二千石。建武十八年,复为刺史,十二人各主一州,其一州属司隶校尉。诸州常以八月巡行所部郡国,录囚徒,考殿最。初岁尽诣京都奏事,中兴但因计吏。”——《后汉书》百官志 ps:还有新书群684558115,大家有兴趣可以加一下 ------------ 第十八章 大飨(下) “……当时情形危急,非言语所能叙述……右北平兵曹佐吏程普负明府夫人临阵脱险,复又回转阻隔追兵,于万军阵前赤手连格三骑,震骇敌兵,情形方安……其勇略惊人,盖当时虎臣之风也,请王府君明鉴,善加提拔。” “吾家中宾客,前卢龙塞令支塞障尉韩当,临阵射杀敌酋柯最坦,功当第一,臣恳请明府彰其义勇!” “我弟公孙范,世宦两千石,不避刀矢,仗三百胡兵临阵反攻鲜卑中军,阻塞其路,使大军从容合击,功高劳苦,望明府察之任之。” “南阳娄圭,家世名族,善出奇计,此番潜入多赖其计,且临阵格杀鲜卑兵一人,负府君女脱险,堪称大功,请方伯明鉴。” “尚有辽西鲜卑莫户部,久居汉境,颇慕汉化,此战临阵倒戈,多赖其力,望明府善抚之。” 一番话说完以后,公孙珣长身直立于台上,却又微微俯首,保持住行礼的姿态,静待台上三位真正的权势者发话。 “文琪所言,我已经全都晓得了。”公孙珣的岳父,现任辽西太守赵苞稍微有些敷衍的答道。“这几人的功劳我自然会有所调配,你且退下吧。” “哎!”一旁的右北平郡王太守却于此时突然插话。“赵公怎么能如此苛待功臣呢?我率军到卢龙塞时,一听到昔日三十骑破营的公孙文琪这次只带四人潜出塞去,就晓得他要和上次一般立下殊勋!战后一打听,果然如此……区区五人,潜入万军之中,一人负赵公尊母脱出;一人负赵公夫人脱出;一人负赵公爱女脱出;一人临阵射杀敌酋;一人临阵乱敌中军……依我看,这五人的功劳怕就是此战前五的功劳了!” 王太守的突然插嘴似乎有些让赵苞始料未及,搞得他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愣在当场。 但这还没完,这位众人眼中纯粹是因为地理位置太近而过来打酱油蹭功劳的右北平郡王太守,说着说着居然又站起身来,并径直端着自己的酒杯来到公孙珣面前: “而且再说了,文琪你对此行他人的功劳如此推崇,却为何只字不提自己的作为呢?这次潜入敌军难道不是你领头的吗?群英岂可无首,他们的功劳难道不该算在你身上三分吗?身为郡吏听说自己主君陷入忠孝两难的境地,不惜性命潜入敌营,结果不仅救回了主君的家人,还在临战前扰乱贼人部署,击杀贼人首领……诸位,这叫什么行为?依我看,这叫忠义智勇兼有的大丈夫之举!来,文琪满饮此杯!” 王太守位居两千石,却去盛赞一个别郡的年轻小子,还主动给对方端酒,真的是无上荣耀了。 孰料,公孙珣双手接过酒来,却不着急喝下去,而是仰起头来正色回了一番话:“王府君以它国之君飨别国之臣,着实厚爱。只是我听说,君子不仅飨礼而且飨德……还望王府君成全!” 王太守闻言忍不住捋须大笑:“我晓得了……程普。” 程普闻言赶紧上前行礼。 “我郡兵曹椽最近托病,我已经顺应人心免了他的职务,让他回家养病去了,你立下如此殊勋,正好可以补上来!” 程普闻言面色微变,却终于还是喜色多了些,便当即俯身拜谢自家府君的提拔,并转身又拜谢过了公孙珣的举荐。 话说,这些天中不止一人替公孙珣试探过程普的心思,程普本人也是有所意动……他是真觉得这个公孙主计是个敢做事情且能做事情的人,而且出身还不赖。但是,如今这世道怎么看都还在秩序中,作为一个上有着家庭牵挂,而且前途看起来还不错的年轻郡吏,他是不可能只凭意气相投这四个字就学着韩当那个无牵无挂之人如何如何的……说白了,公孙珣前途在近在咫尺,但此时终究还只是个两百石小吏。 当然了,这个安排也足够了。因为经过公孙珣此番举荐之后,所有人就都知道,这个之前就是公孙珣族叔公孙昭属吏的程普,只怕一辈子都要打上公孙氏的烙印了。 想想也是,先后得到人家叔侄二人的举荐,还想如何呢? 从此以后,若是天下太平,公孙氏的谁谁谁死了,他程普是要弃官奔丧的。而若是真有那么一个天下有变的时节,所谓门生故吏举家来投,对于公孙氏而言,讲的就是程普这种人了。 看到程普有了个结果,公孙珣赶紧扶起对方,这才举杯满饮,高台上瞬间响起了一阵喝彩之声。 而另一边,幽州刺史刘虞听着这高台上满堂喝彩之声,又看着王太守、赵太守二人的装模做养,终于也在心里感叹一声,然后豁然站起身来。 话说……不要把天下人当成傻子。 公孙珣潜入敌营一事也好,赵老夫人临街指婚也罢,都是众口传扬,满城皆知,而且用不了多久说不定就是天下皆知了……所以,是那王太守不晓得此人根基,还是刘虞这个幽州刺史不晓得此人底细?实际上,这一番做作,无外乎是当岳父的要避嫌,不好亲自上场捧自己女婿,而王太守作为一个来蹭功劳的,有求于人,这才会心照不宣的上场来当这个托。 至于说托给谁看?除了刘虞这个幽州刺史还能有谁? 须知道,大汉以察举制为仕宦正途,别人倒也罢了,而公孙珣明显是要走康庄大道的。然而,孝廉这种东西辽西一年才一个,而赵太守既是刚刚履任,也是要避嫌的……公孙范、公孙越他可以大笔一挥给个孝廉,那公孙珣这个亲女婿怎么讲?真要是举了孝廉说不定也会被人笑话的。 那怎么办呢,能不能有什么康庄大道让我们的公孙主计尽快当上正经大官啊? 答案是找州刺史!向朝廷推荐人才本来就是刺史的基本职责,除了郡里的孝廉,州里面每年也是要举一次茂才的!而且因为是州里面举荐的,再加上被举荐的人多是已经出仕的官吏,所以和孝廉相比,茂才的人数更少,重要性更高,前途更好! 那么回到眼前,这一番唱念做打之后,坐在上首的幽州刺史刘虞刘伯安……人家爷爷做过光禄勋,父亲做过东海相,自己也是郡吏、孝廉一路上来的,又焉能不知道这两位太守的小心思? 当然了,知道归知道,许还是不许,你刘刺史总得给句话八? 于是乎,一念至此,这刘虞倒也干脆,直接起身就来到了公孙珣面前。 “方伯!”公孙珣心知真正的戏肉到了,当即躬身行礼。 “不要多礼。”刘虞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我在京中就听说过你们公孙仲昆的名字,知道你们是文绕公和子干公共同的爱徒,甚至将刻立石经中监察《毛诗》、《韩诗》这种大事情都托付给你们兄弟……只是阴差阳错,可惜未能一见。” “好像是有此事。”公孙珣瞬间装起了糊涂,毕竟这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弟公孙越还是我兄公孙瓒……记不大清了,好像曾经去拜访过方伯,但正好方伯不在府上,确实可惜!” “原来如此。”刘虞表情微微一松,然后释然笑道。“且不说这个了,你出身辽西名族,家世忠良;又学于文绕公、子干公,通识经典;如今,甫一回到乡中,听闻郡守家人遇厄,又不顾生死前往营救,堪称忠勇;更不用说最后如王太守之前所言,立下那么多功勋了……我为朝廷委派,巡视幽州十一郡国,本就有推举人才的职责在身,待今夏回朝廷复命,届时若不能将你这样的干才上表推荐给中枢,岂不是尸位素餐?!” 此言一出,旁边的王太守抚掌大笑,连连称赞,高台上的辽西郡军官、郡吏也是个个高兴……他们是真高兴,这太守女婿走州里的路子,不抢大家的功劳和位置,能不高兴吗? 倒是公孙珣面色如常,只是依礼躬身谢过,俨然一副道德风范! 当然了,他心里却是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多年辛苦,一番舍生忘死,总算是换来了今日两位两千石联手为自己捧场做戏,但不管如何,他公孙珣总算是要出头了! 话说这做官嘛,背后有靠山就是容易出头!不服不行的! 大飨还在继续,又有娄圭、韩当推辞不受,公孙范被补为郡吏,然后乌桓单于丘力居的侄子塌顿为自己叔父求印被拒,莫户部被赏赐了大量财货……但是对于公孙珣而言,却也都是不值得一提的琐事了。 就这样,两日后,大军解散各回驻地,王太守也志得意满的带着程普返回了右北平郡治土垠,然后刘虞则顺势往辽东去察访巡视,公孙珣、公孙范等人也直接跟随着赵苞去了阔别已久的阳乐城! 然而,就在此时,意料之中的天使终于姗姗来迟了,而且是连续数波,往来不断! 第一波乃是吊慰。 之前就讲了,这两千石郡守之母于境内为敌国所俘,实在是从大汉开国就没见过的恶性事件,事情必然会引起天下震动的。 所以消息传到京城后,并不知道事情后续发展的朝廷几乎是瞬间就派出了使节,快马加鞭前来和吊慰安抚赵苞,并紧急给刘虞还有辽西周边的各郡下达了措辞严厉的旨意,要他们迅速解救人质,击败来犯之敌。 当然了,这一波使节快马加鞭赶到幽州境内的时候,新的消息就出来了,只不过是碍于制度不得已才继续捏着鼻子来辽西‘吊慰’罢了。 而相隔了区区数日后,随着新的消息反馈到朝廷,这第二波使节也很快到来了,主题乃是封赏。 没办法……赵老夫人和自己儿子赵苞临阵那场对话实在是太符合大汉主旋律和价值观,也太震撼人心了,而且最后大团圆结局以及大获全胜的军事胜利也是让朝廷上下为之振奋。 于是乎,当朝天子与三公齐发使节,各种表彰不要钱的砸了过来……就是不晓得当朝天子的‘阿母’赵常侍有没有掺和罢了。 其中,赵苞以忠勇孝义之名加上立下如此大功,果然是直接封侯,号为鄃侯,鄃乃是赵苞现在所在的清河郡的一个古地名,也算是合情合理了。 然后赵老夫人也被朝廷公开表彰了她的忠谨气节,赐予粮食、布帛,同时在她家清河那里,由地方官主持,修建了专门的门楹建筑……这大概就是后来贞节牌坊的来历了。 不过,这些表彰虽然很令人振奋,都却也都是理所当然,甚至是早有预料的。而公孙珣万万没有想到,他自己居然也会收到一封直接来自朝廷的表彰与推荐。 “特举勇猛知兵法?”公孙珣目瞪口呆。“而且我老师做了太尉?” “然也!”这是太尉府的征召,所以来送信的使者可不是什么太监,而是正儿八经的朝中官员,眼前的这位更是太尉府直属的属吏,所以他自然会坦然相告。“公孙贤弟不在洛中,自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 “还请贤兄教我。”公孙珣赶紧询问。 “就在上个月,益州郡蛮族集体反叛,扣押了太守,然后,辽西这边又传来了如此骇人的消息!两两相加,于原太尉陈耽陈公就被陛下罢免了,然后咱们刘公正式进位三公,为当朝太尉!”话到这里,这位使者不禁微微失笑。“而这边刘公刚接过官印,那边贤弟做的好大事便传入了京城,刘公抚案而起,说早就知道贤弟必成大器!等到第二日,朝廷商议平定四方边患,刘公以太尉之身奏请再开‘勇猛知兵法’一科,并当场以内举不避亲之言奏明了贤弟的事迹……天子听闻是贤弟是咱们刘公的弟子,当即大喜,于是,贤弟就成了此次特开勇猛知兵法科的第一人!” 公孙珣表情复杂,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倒不是说刘宽记着自己是坏事,也不是说这三公征召的‘特举勇猛知兵法’是什么歪路子——这可是汉代察举制标准的正经路数之一,而是说,自己之前在高台上那一番准备和作为岂不是白白浪费,宛如一场笑话? 之前自己还感慨,这大汉朝做官,得有靠山才能出头!然而,此时看来恐怕还要再加上一句,这靠山还得越大越好! “贤弟!”那太尉府的属吏见对方愣神,忍不住笑着催促了一声。“不要耽搁了,公车征召,就在外面,还请速速随我启程回京吧!此番经过公车署报道后,以贤弟名扬天下的功绩,怕不是要青云直上了?!” 公孙珣张口欲言,却又无言以对。 “昔,太祖既以弱冠立殊勋,辽西太守以女妻之。或曰:‘君少年知名,前途坦荡,然与太守婚姻,惜乎以避嫌失郡中孝廉之途也!’太祖不悦:‘吾辈择偶但以德行观之,焉能论前途得失?’不数日,幽州刺史刘虞过辽西,见太祖,大喜曰:‘见君如遇美玉也,岂能弃之野地?’郡中议论,皆言太祖将举州茂才也。然不日,有使自洛中至,乃三公并举,以天下纷扰,特以勇猛知兵法科,公车直入洛中。乡人乃复赞曰:‘锥处囊中,其颖自出也,辽西公孙,岂虑前途乎?’”——《旧燕书》卷一太祖武皇帝本纪 ps:还有新书群684558115,大家有兴趣可以加一下 ------------ 第十九章 宦游(5.3k二合一) “到底是变成宦游人了。”眼看儿子要走,公孙大娘再度伤心了起来。“本来以为这次回来,最起码能结了婚,然后等年底举了茂才再走人的,到时候说不定还能给我留个孙子孙女之类的,没成想这才刚安生下来几天,就要被征召入京……” “母亲,终究是好事。”公孙珣无奈答道。“早一年经过察举,早一年在京中度过考核期,便早一年成为朝廷命官,到时候就安生了。” “也罢,终究是好事。”公孙大娘心里到底还是明白的。“这就去吧,若是能在洛阳安生下来,我就想法把那个赵芸给你送过去,让你们在洛阳成婚……” “喏!” “但无论如何,这一次你要听你娘我一句劝,既然已经有了这么多后台,前途又稳稳妥妥的,就没必要再冒险了……你得给我改改这一见到功劳和前途就管不住自己的毛病!常在河边走,将来一定会湿了鞋!” “母亲大人放心。”公孙珣赶紧躬身答应。“你也说了,我如今前途稳稳的,又怎么会再冒险?” “也罢,走吧,走吧!”公孙大娘无奈道。“就当你是上大学放寒假回来一趟了……” 周围的仆人不明所以,公孙珣大概明白一点,但却又不想再多言,省的勾起自己母亲的心思。 于是,他俯身一拜,却终于还是上路了。 这一次,由于洛阳那边留有吕范在驻守,再加上还是公车征召,公孙珣自然是轻装上阵……但轻装上阵却并不代表是孤身上路。 韩当是必然要随着去的,必要的护卫和伴当也是少不了的。除此之外,公孙范这次也要跟着去洛阳,这明显是他爷爷看到了一个好老师的威力,所以忍不住也想让他去试试……公孙珣对此自然无话可说,举手之劳而已,又不会少自己一块肉。 当然了,走前顺手把公孙越运作到公孙范之前得到的那个郡吏位置上也是免不了的……说一万句话,公孙珣未必是信不过公孙范,但心里隐约还是更信任公孙越一点。 至于说……娄圭? 公孙珣干脆就把他交给自家老娘来看管了! 爱咋咋地吧,反正是不敢带到洛阳去的,别看这厮现在挺老实,鬼知道到了洛阳他会不会再翻了天?真要是把什么曹操、许攸之类的人扯进来,那可就麻烦了。 就这样,公孙珣一行人快马加鞭,一路直趋洛阳,在四月下旬就已经赶到了目的地,然后便在洛阳城外乘上了征召用的公车,戴上了读书人用的进贤冠、士子服,这才正式前往公车署报道。 走完流程,第一件事自然是要去拜会两位老师。 先是卢植,后是刘宽,这是因为刘宽那里公私两便,恐怕见了面以后就要讨论授官的问题了,不妨放在后面。 然而,来到卢植所居的南宫东门的公房处,却并没有没见到人……原来卢老师依然还在修史,只是早早猜到他被征召入京后要来此处,便让仆人递上两句话,让他随意云云。 于是,公孙珣干脆利索的带着公孙范转身前往太尉府去拜会刘宽了! 刘宽府上还是那个大门洞开任人出入的地方,刘宽本人也还是那个不洗手不洗脸,整天笑眯眯的人……而听说自己学生到了,他更是直接就把人叫到了大堂上,丝毫不顾堂上列席的众人俱是达官显贵。 当然了,这老头毕竟是从九卿做到了三公,从两千石混成了万石,从青绶银印变成了紫绶金印,精神头还是好了不少的,居然有心情开玩笑: “人家被征召总是推三阻四的,文琪何来之速也?” “老师此言差矣。”公孙珣昂首肃立,中气十足。“所谓‘勇猛知兵法科’本来就是朝廷为了应对危难而设置的特科,我辈负有整顿局势的责任,怎么能够为了些许虚名就在那里推三阻四呢?照我说,老师应该把这一次拒绝征召的伪名士给列出一个名单来,传文天下,让天下人都知道是哪些人不顾国难,在那里自抬身价……” 这话说的,前面刘宽还在不停的点头,到后来越听越不对劲,然而,还不等他来得及打个哈哈中断这个发言呢,座中一人忽然拍案而起: “文绕公的这位高足所言甚是!彼辈沽名钓誉,何止是要行文天下揭露他们的嘴脸,要我看,应该全抓到官署那里,绑在官署前面的柱子上,再插个牌子写上‘沽名钓誉’四个大字,让路过的乡人都唾弃他们!” 此言一出,莫说是在座的众人了,便是公孙珣都吓了一大跳……讲实话,他这其实是觉得自己今天就要当官了,人逢喜事精神爽,未免有些得意忘形罢了,然后又仗着刘宽的放纵,这才敢梗着脖子扯个淡,谁能想到座中竟然有比自己还生猛的人物? 当然了,惊吓之后,公孙珣立即就对此人来了兴趣,如此人物,指不定又是一位‘三国豪杰’啊! 一念至此,他甚至来不及把公孙范引荐给刘宽,就直接上前躬身行礼:“辽西公孙珣,敢问……” “这是平原相渔阳阳球,字方正。”刘宽大概是生怕这二人再扯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于是赶紧上前分开两人。“此番入京……呃,是为了公事。方正,这是我学生,辽西公孙珣,字文琪,近日辽西战事中临阵救回太守母亲的就是他了。你二人虽然不是同郡,但乡中距离不过百余里,也算是乡人了。” 二人闻言俱是眼前一亮。 “久仰阳公大名!”公孙珣闻言赶紧再度行礼问候。“珣自幼便闻得阳公孝名,每每常为之感叹,不想今日能够得见。” 话说,公孙珣却不是在客套,因为这阳球虽然不是什么‘三国豪杰’,却也是辽西那破地方周边难得一见的名人!此人年少时就因为吏员辱他母亲而聚众杀之,此后举孝廉入仕,一路做到如今的两千石大员……向来是幽州子弟佩服的人物,不想今日,竟然在此处见了面! “文琪快快请起!”阳球也是颇为兴奋。“你可知道,我这些天窝在京中处处憋气,本来心情一直抑郁,就是听了你的英雄事迹才振奋起来的!前几天出门赴宴的时候还有人问我,既然是幽州人,可认识辽西的公孙珣啊?搞得我尴尬不已……而今日之后再去,我便可以昂然四顾了!” 眼看着这二人隐约有些臭味相投,刘宽当即有些头疼,于是赶紧再度打岔:“文琪且住,还没给你与其余诸公做引荐呢……还有,你身后此人又是谁啊?” 公孙珣闻言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又和座中其他贵人一一见礼,之后,自然又赶紧把有些惊吓过度的辽西土包子公孙范引荐给了刘宽。 而不得不说,人刘宽就是这点最讨人喜欢,虽然是做了太尉,但还是那个好脾气,他一听说公孙范家世清白,又是公孙珣那三兄弟之外的一个兄弟,于是二话没说便收下了这个学生。 当然了,经此一事之后,碍于身份差距,公孙珣也不好再和阳球多言,实际上,接下来的时间里,公孙珣就都只是侍立在刘宽身后听着这些人说话而已。而等到傍晚时分,众人纷纷告辞,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向阳球讨要一个名刺,便被刘宽给独自叫到后院去了。 “文琪,且坐。”后院凉亭处,刘宽命人摆上几案、蒲团,又上了酒菜,然后便让自己的得意门生与自己相对而坐。 “喏。”公孙珣也是有些激动,他那里不晓得这是要谈正事了。 “咱们稍住,”刚拿起酒杯,刘宽忽然又放了下来。“说正事之前先与你说一个别的事情。” “老师尽管讲……”拿起酒壶正准备为对方斟酒的公孙珣颇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依言把酒放了回去。 “你可知阳球此番为何以平原相之身入京?” 公孙珣为之一怔,然后旋即摇头……此事确实奇怪,照理说守土有责,一个太守怎么就直接入了京,而且他好像也没佩戴绶印。 “他是被弹劾了,是以获罪之身入京自辩的。”刘宽点到为止,却没有再多说什么……以他的为人断然不会说出什么你不要这个人交往之类的话,能说到这份上已经是对自己这个学生的格外爱护了。 “原来如此。”公孙珣微微蹙眉道。“我晓得了。” “晓得了便好。”刘宽一边点了点空着的酒杯,一边失笑问道。“此番来京有何想法啊?” 公孙珣一边给对方斟酒一边颇为奇怪的反问道:“恩师发公车征召我入洛,想来自有用处,怎么还要问我呢?莫非我还能自己给自己选个前途吗?” “事有缓急。”刘宽一杯甜酒下肚后明显放轻松了不少。“我直言吧,如今在你面前有两条路可走。一个是如常理那般留在洛中,做个郎官,又或者是来我太尉府做个属吏,等过个一年半载,便可如其他青年才俊一般,补入中枢,又或是到地方上出任朝廷命官……” 公孙珣连连点头,这本来就是大汉朝的制度所在,乃是最基本的路数,更是他来时所想的那样。 “而另一条路,乃是‘勇猛知兵法科’的特例。你刚才不也说了吗?这个科目是济时之举,是为了平定边患而特开的。所以,不是不能直接授你朝廷命官之身,但却需要你急速前往军中任职……” 公孙珣静静听着,心中原本是疑惑之余还颇有些意动的,可忽然间,他却是想起一件事来,然后登时惊慌失措,差点没把这一案酒菜给掀翻了: “老师莫要开玩笑!我一个辽西人,哪里能去的益州郡?” 公孙珣这是真慌了! 须知道,他刚想起来,自己老师能做上太尉便是因为辽西和益州郡的战事,而自己之所以被征召,就是因为朝廷头疼边患开了这个‘特科’!但是,如今辽西战事已经告一段落,这莫非是要自己去益州郡平叛?! 你要晓得,这是益州郡,不是益州!这两者不是一回事! 益州是大汉十三州之一,是天府之国!而益州郡却是益州下属的一个同名郡而已,位于益州的最南端……听公孙大娘讲,那地方后世倒也繁华,甚至有个别名,唤做彩云之南! 可这年头呢,太守动辄被人绑票的破地方,真是人能呆的吗? 而且再说了,这地方跟公孙珣自幼长大的辽西,一个是大汉朝的东北,一个是大汉朝的西南,真要是赶鸭子上架去那里平叛,一个水土不服到地方直接一头栽下去死了,就真的就只能马革裹尸了! 可怜自己刚刚订了婚,却只是在战场趁机摸了下对方的手和腰而已,别的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尝试呢,这莫非就要客死他乡了吗? 不得不说,公孙珣这下子是真怂了,莫说什么跳过考察期直接授官,你就是直接封个两千石他都未必敢去! “文琪想哪儿去了?”刘宽怔了怔,却是当即失笑。“朝廷再糊涂也不会让你一个辽西人去益州郡平叛的……益州那边的事情,你来的路上朝廷就已经做了处置,先是调任了一名任官出色的邻郡太守去彼处,然后又征发了当地忠于大汉的蛮族,想来不日就有好消息传来。” 公孙珣这才松了一口气,但转而又疑惑了起来:“可若是如此,不知道何处又有烟尘?这边患……” “既然是边患。”刘宽一边夹菜一边苦笑摇头道。“于本朝而言,十之八九都是那鲜卑作乱!” 公孙珣闻言心中微微一动:“老师的意思,朝廷终于还是决定要对鲜卑主动出击了?” “没错。”刘宽先是微微颔首却又转而微微摇头。“我其实对此并不以为然,但宦官们为了哄陛下开心,一直都在鼓吹鲜卑不堪一击,这一次辽西大胜,陛下更是信心倍增。你须晓得,自二次党锢以来,这朝廷终究是宦官居于上风……” 公孙珣微微蹙眉,既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 其实,作为一个经常要跟鲜卑人打交道的辽西人,他曾经和自家老娘正儿八经的讨论过鲜卑的问题……但得出的结论是,在战术上要重视鲜卑人,毕竟人家一箭射来你是有可能真的当个死翘翘的。然而,从大的战略上来看却未必需要太重视! 因为按照公孙大娘所讲,鲜卑人积攒起力量扰乱中原的时候,虽然记不清具体时间,但无论如何都已经是一二百年后的事情了。换言之,最起码这一百多年间,鲜卑人本身是不足以如何如何的。 既然如此,这一仗是不是意味着会有个好结果呢?而且再说了,自己那族兄公孙瓒不也跑到上谷,然后试图参与进此战吗?他可是个有大气运的男人,这是不是从侧面再次说明了一些问题呢? 这一仗,说不定是有战功可捞的! 当然了,既然是想到了自家老娘,公孙珣却又不禁强行按住了自己的功利心,毕竟来时他老娘可是千叮嘱万嘱咐的让他不要冒险的。 “当然了。”刘宽也继续说道。“既然朝廷的意思,我也无话可说。而且再说了,本朝多有兵事,素来兵精将广,又有匈奴、乌桓等胡骑助阵,再怎么样想也总能全师而归的吧?而你公孙氏本就是边郡世家,文琪你更是早早显出了名将之风,既如此,我就想,正是朝廷用人之际,不如就让你去彼处锻炼一下,于兵事而言颇有裨益,于你己身而言将来前途也会宽广一些。” 公孙珣继续蹙眉道:“那朝廷具体何日出兵呢,老师到底又是如何安排的呢?” “出兵尚早。”刘宽轻松答道。“这种大兵事,需要堆积粮草、磨砺新征召的士兵,还要提前安抚乌桓和匈奴人,让他们到时候舍得下力气,为师估摸着……最起码要一两年才能成行,甚至于两三年。” 听到这里,公孙珣愈发对此战信心倍增了起来。当然了,也仅仅就是有信心罢了,他本人还是要尊重自家老娘的意思,留在洛阳当郎官与新郎官的。 “至于你的去处,此战无论怎么打,想来都是要走云中、雁门、代郡一条线的,所以我有意表你为佐军司马,去雁门辅佐使鲜卑中郎将臧旻……” 公孙珣瞬间面色不定了起来:“老师,既然是司马,不论是佐军还别部,可都是千石朝廷命官!” “毕竟是边郡苦差,又不是内地膏腴之地的千石县令!”刘宽不以为意道。“你此番如此惊世之功,还是我的学生……千石又如何?怎样,你去否?在彼处连个几年兵,或许要去打仗,或许时局还会变化,仗也打不成,但再回来时,无路如何怕也能转个正经的千石县令了!当然,你若是不想去,那也无妨,我明日就给你补个三署郎!” 公孙珣抿了抿嘴,良久不言。 然而,眼看着坐在对面的大汉朝太尉自斟自饮,不一会功夫就要把半壶酒喝光的时候,公孙珣却是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了:“既然都是千石、都是司马,能否请老师帮忙改成自领一部的别部司马?我兄公孙瓒须与那臧旻之子有些过节,在他手下,怕有些不安!” 刘宽拊掌大笑。 “珣特举勇猛知兵法,公车入洛,乃须臾不停,过私门而不入,转公车署,直入太尉府中。乡中故人阳球在座,乃戏曰:‘君何其速也,忧得劣官乎?’珣以手按刀,慷慨曰:‘国家板荡,四海不宁,正当吾辈用命之时,珣正忧不得其职也,岂以名利患之?固求边郡军职,以效国家!’座中自阳球以下,皆正色避之。太尉刘公亦壮其言,乃表别部司马,出屯雁门。”——《汉末英雄志》王粲 ps:感谢书友若即若离的鱼的飘红打赏,还有新书群684558115,大家有兴趣可以加一下 ------------ 第二十章 辞行(6k二合一) 别部司马是一个秩比千石的官职。 所谓‘比’,其实有‘次于’的意思。 汉代制度,同样的官阶内用‘比’、‘真’、‘中’来进一步细化,而这个顺序是从低往高排列的……换言之,这是千石级别官员中最低档次的那种。 但是话得说回来,他就是档次再低,那也是个千石啊!你一个刚刚被征召的人,授予千石官位还想如何呢?这可是袁绍、曹操那种顶级官二代才有的待遇。 而且再说了,别部司马还是这个层次军官中少有的实权官职……须知道,所谓‘别部’二字,其实隐约包含单独序列的味道。 换言之,它是有部分独立指挥权的! 这里多扯一句,为什么一翻开史书就觉得,好像战乱年间的那些将军,是个人就都干过别部司马这个官位似的?其实,只要多想想就明白了,作为一名能上史书的将领,又在乱世中,你要没独立领过兵那也说不过去啊? 而回到眼前,千石任命、独立的编制,哪怕是太尉安排的,哪怕真正主导着朝廷运作的宦官不加以阻挠,哪怕是军务之名急速出京,那也是需要几天时间才能批下来的。所以,公孙珣干脆把公孙范扔到了洛阳城中等消息,自己则直接去了城外緱氏那里,却寻吕范了。 话说,这倒不是讲他和吕范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毕竟到了这个阶段,公孙珣要做的事情无外乎是给辽西那边写几封信,一方面是告诉公孙大娘自己一来洛阳就被‘宦游’了,没办法,只能去雁门赴任;然后再单独召唤一下程普,告诉对方自己现在有曲军侯的官位空缺,问他来不来…… 实际上,公孙珣之所以不愿意留在城内只是不想和袁本初的爪牙打交道……据说,这些天的洛阳气氛可不是很好,甚至隐约听说有人正在鼓动着公开上书解禁党锢,这种东西,是情况未明之前能沾的吗? 不过,等真见了吕范以后,写那些信之余两人之间却也难免出现了一些‘分歧’——公孙珣想要吕子衡继续帮他驻守在洛阳,但后者却似乎并不乐意于此。 当然,这种争执注定不可能持续太久,因为数日后,公孙范就如约从刘宽那里带来了讯息,第二日公孙珣便要去公车署那里接印,正式成为一名黒绶铜印的大汉朝廷命官了! “子衡。”义舍对面的院落中,公孙珣正在尽最后可能勉力劝道。“且不说你新婚燕尔,便是洛阳和义舍这里也需要你照看……当日义公在此处时,聚集了大量的游侠武士,结果他一离开此处,聚集在此处的游侠便一哄而散;而如今你在这里,却是聚集了大量的落魄士子,如果你也走的话,怕是也要一哄而散!” “那便一哄而散吧!”吕范不以为然道。“武士也好,文士也罢,真要是存着报恩之心,仅凭落魄之时的一饭之恩也会尽量报答回来的。可若根本只想来蹭饭,那便是养再长时间也没意思……再说了,这位与我同名的范公子不是要留在京中游学吗?正好交与他便是。” 公孙范闻言蠢蠢欲动。 公孙珣闻言更是无可奈何,但终于还是勉力再劝了一句:“我主要还是觉得雁门边远,是苦寒之地,而子衡你出身汝南,怕是有些受不了……” 吕范闻言再不犹豫,而是直接起身,就在院中躬身行礼:“主公,就是因为雁门边远,所以我吕子衡才一定要追随过去的。所谓一日既拜,终身为主,难道主公忘掉了你我当日在汝南说的话了吗?我吕范便是再无能,难道还不能在军中做个文书吗?” 韩当在旁倒还淡定,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但是公孙范就不禁目瞪口呆了。 须知道,这年头主公二字可不是能轻易听到的,因为这意味着说这话的人自认为对方的私臣!而一个士子,怎么就会认一个区区比千石的小官为主公呢?甚至听这意思还是很早之前就认下的? 只能说,公孙范对自己这位兄长愈发敬畏了起来。 当然,且不提其他人如何作想,这边吕范把话说到这份上,公孙珣是断然不可能再拒绝对方的请求了,于是只能赶紧扶起对方满口答应而已。 最后,双方很快议定,吕子衡也不用带自己的夫人刘氏,他自己独身一身追随公孙珣去雁门即可……而洛阳这边的一切就都交给公孙范! “不过兄长。”虽然有些蠢蠢欲动,但初次来到洛阳的公孙范还是难免有些心虚。“我在洛中,到底要做些什么?” “要做的事情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公孙珣微微叹气道。“大的方略就是看好这边的家当,然后跟紧刘师,既不要跟袁绍那批人走的太近,也不要和主政的宦官发生什么纠葛……” 公孙范连连点头,甚至直接从吕范房中取了纸笔来,就在院中大略记了下来。 “还有,如果真遇到什么麻烦,不要去找刘师,去南宫东门的公房处去寻卢师,他才是有担当能办事的人。”公孙珣继续说道,却又忍不住多提了一些琐事。“若是哪一天这緱氏山上的学生要走,里面有个叫刘备的,你替我赠他一些财物,记住要以礼相待。而若是有个叫许攸的来打秋风,你就装糊涂,千万不要给他半分财货,省得他得寸进尺。” 公孙范将这些要点整理完毕,即将收起来的时候,却又忍不住再度问道:“兄长,便是要和袁绍还有宦官保持距离,其他人又该如何应对?既然来到洛中,无论如何也要交往一些显宦名士的吧,不然如何闯荡出名声?” “这个简单。”公孙珣不以为然道。“我明日便让你看看该如何在洛中闯荡名声……你现在就赶回城中,然后去刘师府上借车子,不拘牛车、马车,反正明日要尽量与我凑些空车子出来。” 公孙范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的收起纸笔,鞠躬告辞。 就这样,第二日,公孙珣顺顺当当的来到公车署,接收了别部司马的绶印,拿到了盖上了太尉府、尚书台大印的任命书,就直接去找卢植和刘宽辞行了。 这一次卢植倒是在家,而以卢老师的精明哪里还不知道公孙珣是被那个比千石的高位给吊住了?只不过,卢老师也觉得去雁门并无大碍……自己这个学生想用吃苦的方式换前途就随他去好了,没什么可讲的。 而刘宽府上自然也没什么可说的,该说的早就说了,无外乎就是形而化之的一番勉励。 然而,走出太尉府的大门,公孙珣却并没有直接出城,而是和早早搜集了十几辆车子的公孙范一起,带着吕范、韩当,还有一众佩刀持弓的辽西宾客径直去了下一个去处。 “好!” “蔡公之音律,堪称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啊!” “能听到蔡公的仙音,也不枉我在洛中盘桓数月啊!” “蔡公此曲,闻之如让人见白雪皑皑……妙啊!” “说的好,正是白雪皑皑。高洁清白,如此方为君子之乐!” 没错,这一日的蔡邕府上,作为京中名士的著名交际场所,依旧是热闹非凡,甚至可以说更胜往昔,因为这一日,大汉朝最顶尖的音乐蔡邕蔡伯喈再度亲自出场为来宾奉上了一曲仙音。 其实,也由不得这蔡邕最近心情大好。 要知道,因为修建石经外加东观修史的功绩这蔡伯喈可是刚刚提了半级的,摇身一变,就从郎中变成了议郎!而所谓议郎,虽然是个六百石闲职,却也是不能小看的。因为,这是郎官中的最高级别,很多两千石大员来朝廷述职无处安放时就会暂时挂一个议郎的头衔,而朝廷想要升黜某个人才,一般也要经过这个位置……换言之,正如三百石的三署郎是新晋官员的储备池一样,这议郎也根本就是大汉朝最顶级官员的储备池。 而既然如此的话,京中有所传言,说什么这仕途上扑街了几十年的蔡邕蔡伯喈,终于也要起飞了……似乎也是人之常情嘛。 甚至,就连蔡邕自己都信以为真了,搞得他每天都心情不错的在自己家里呼朋唤友,甚至还时不时的亲自为来访宾客搞音乐表演! “哎呀!”坐在上首的蔡邕听完这些称赞以后,忍不住按住琴弦长叹一声。“可惜啊,今日有音乐却无文思,若是此番再有一篇好诗文,岂不美哉?!” “蔡公既然说了,不如座中诸位贤达且试着对刚才的仙音做一篇文章来?”在场的诸多名士中,当即就有人闻弦歌而知雅意了。“不拘诗文还是辞赋,不拘长篇还是短篇,且做上一篇来,然后请蔡公品评,若真是极好,咱们便再劳动蔡公一番,请他帮忙用那公孙纸、韦端墨、张艺笔,认真抄录一番……如此,足可传家啊!” 众人轰然应诺。 然而就在这个美妙时刻,却忽然有不速之客上门来了。 “听说此处要作诗?”公孙珣昂首按刀,带着一众辽西大汉直直闯入了此地。“如此雅事,蔡公为何不唤我来啊?难道不晓得我来京中了吗?” 众人一时愕然无语……没辙,很多人根本就不认得他。 蔡邕瞅了瞅对方身上跟自己一模一样的黒绶铜印,面色青红不定,却还是勉力站起来迎接:“文琪说的哪里话?非是我不叫你,而是洛中人尽皆知,你要去雁门赴任去了,所以就没好打扰!” “蔡公啊!”公孙珣无奈叹了口气,然后快步上前走入堂中,并抓住了对方的双手,表情也变得是一脸诚恳。“你我之间的交情摆在这里,便是今日就要出城赴任,那也一定是来要拜会的,这么能说这种话呢?你不晓得,我此番来洛中,连袁本初那里都没去,就只是去太尉府拜会了我师刘公、去东观拜会了我另一位老师卢公,然后就直接来你这里了。” “其实,文琪走前也不妨去北邙山见一见本初的,他一直对未曾与你一见颇为遗憾。”坐中名士太多,所以细细看来还是有些故人的,比如此时站起身来的南阳名士逢纪逢元图。“正好,也为文琪此番赴任做个践行!” “不去了。”公孙珣继续捏住蔡邕的双手,然后略显无奈的扭头推辞道。“还请元图兄替我致意袁本初,就说他的好意我颇为感念,只是国事艰难,我是一刻都不愿意耽搁,今日拜会了蔡公以后,马上就直接出城,直奔雁门而去了。” “既然如此,便不打扰文琪的一番报国之心了。”说话又是一个故人,乃是颍川名士辛评辛仲治,这位隐约感觉到公孙珣要闹事的聪明人赶紧站起身来替逢纪遮蔽了一下,俨然是要置身事外。 眼看着那边仅有的两个熟人坐了回去,而满堂列坐的名士个个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公孙珣这才满意的连连点头,复又回头看向了蔡邕。 蔡伯喈被对方看得心里发毛,哪里还不晓得这厮又要闹事?只是一来他双手被对方攥的生疼,根本挣脱不开;二来,他终究是听到公孙珣今日就要滚到那雁门戍边去了……所以,便有了捏着鼻子把对方打发走的苟且之意。 “莫非文琪有佳作?”一念至此,蔡邕强忍着愤懑之意与对方搭上了话。 “不瞒蔡公。”公孙珣继续握住对方双手道。“昔日在洛中做少年游,常常感念与您相处时的无忧无虑,而今作为宦游人,不过离开了数月,这满堂宾客就已经不认得了……心中颇有感慨,却是有了几句不合体制的歪诗。” “哎呀!”蔡邕这时候只想打发对方走,怎么会管什么体制不体制。“诗以言志,只要有情感志气夹杂其中,那便是好诗,哪里需要什么格式、体制?要我说,便是只有一句感慨,那也是好诗!” 公孙珣当即大喜:“这便是蔡公的胸怀了,我这诗若是念在别处,只怕要被寻章摘句的腐儒给笑话,也就是蔡公能识货……” “赶紧念来!”蔡邕只觉得自己那双能奏出仙音的手都要被对方捏断了,自然要连连催促。 公孙珣摇头失笑:“蔡公,诗已经在肚子里了,只是刚才我听到有人说什么传家之话,莫非……这诗做的好还有什么奖赏吗?” 蔡伯喈哪里还不晓得对方又要来打劫?只是他这时受制于人,只能是赶紧点头而已:“文琪豪迈过人,要我说,不论体制合不合,这诗必然是你的最有志气……所以,也不用其他人作文了,直接就断你的诗文最佳如何?不如你且松开手吟诵出来,我再替你誊录一番,也好作为践行之礼?” 公孙珣再度失笑:“宦途催人,就不用如此麻烦了,还耽误你我时间……” 蔡邕当即松了一口气:“既如此……” “既如此。”公孙珣手上又加了半分力。“不如请蔡公赠我一些别的事物。上次蔡公赠我七经手稿,家母看到后一直感念,只是可惜太少,听说蔡公府上藏书万卷?” 蔡邕一方面暗恨对方如此贪得无厌,一方面却也无可奈何,反而愈发想尽快把对方给打发走了。 于是,这蔡伯喈当即勉力点头道:“不就是抄录的藏书吗?我家东阁里存放了不少,布帛上的也有,竹木简上的也有,松开手,我挑几件赠你便是!” “不要布帛的那种。”公孙珣不以为意道。“只要竹木简的旧货……” “若是竹木简的,只要不是孤本,送你一车都无妨!”蔡邕愈发着急。“你快松手。” 公孙珣当即大喜,虽然手上松了两分力道但却依旧没有放开,反而即刻朝堂下招呼道:“阿范、子衡、义公……听到没有?速去搬运竹简,务必将咱们的车子装满!” 公孙范等人目瞪口呆之余却也是赶紧轰然称喏,然后便只见那群辽西大汉如同盗匪进家一般,直接往蔡邕家中的东阁去了。 话说,人家蔡邕的叔叔也曾位列九卿,所以这宅子自然广大,东阁与这正堂更是隔着墙院……所以那边一番鸡飞猫跳,被握住手的蔡邕却也根本看不到情形。 当然了,不是没人察觉到那边的‘盛况’,也不是没人注意到蔡邕的仆人想来报信却在院门前被一个细髯鹰目的辽西大汉给拖了回去……但是,却无一人敢言。 为何如此? 因为适才这段时间,众人交头接耳,却都知道了这个粗鄙之人竟然是新任太尉文绕公的得意门生,甚至甫一征召便授了千石军职……文绕公对此人的爱护,可见一斑。 而且再说了,一辽西边郡的蛮子,还是军职,还马上就要离开洛阳了,看他那雄壮身材,还有那些个佩刀持弓的伴当……自己堂堂名士,何必和这种人当场计较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 就这样,公孙珣昂首站在堂中,双手拽住蔡邕,便在那里旁若无人的瞎扯起了淡,堂上诸位名士也个个面无表情的听着……一直到蔡邕几乎要按捺不住之时,那公孙范与吕范才来到堂下微微拱手示意。 公孙珣瞅了瞅天色,点点头,也就松开了蔡邕的一只手:“蔡公,我将往雁门苦寒之地卫戍国家,你不妨送我到门前,再听一听我那藏纳志气的诗句……如何?” 众人旋即松了一口气,然后满堂名士几乎是出于本能一般站起身来,准备随蔡邕一起将这个瘟神给送出去。 “也罢,也罢!”蔡邕此时又何尝不想尽快了结呢? 于是乎,公孙珣与蔡伯喈执手在前,后面一众名士哗啦啦跟在身后,一直走到了门前。 而甫一来到大门外,看到那十几辆车子的蔡邕便如遭雷击,险些要昏过去……至于那些名士,也都个个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公孙珣面不改色,直接拽着跌跌撞撞的蔡邕来到为首的那辆朝廷公车之前,用一种戏谑的目光扫过这所谓满堂名士,然后一边以手搭住车檐,一边却的真的张口来了几句不合体制的歪诗: “诸位,听我一诗……素琴金经迎满怀,无人不道仙音皑。蔡公府上满堂客,尽是珣郎去后来!” 吟诵完毕,这公孙珣一甩手,却是终于放过了人家蔡伯喈,然后便仰头大笑,翻身上车。 一时间,只见那十几辆车子排成一列,整整齐齐,宛如行军,竟然就在众人目前拉着满满腾腾的藏书往城外去了! 蔡邕失魂落魄,不知所言,而门前诸客,却也无不色变……无他,且不谈公孙珣打劫藏书的事情,也不说这辽西蛮子的诗合不合如今文风体制的问题,但刚才诗句里面,那种踩着所有人摆资格的霸气众人却是听的明明白白。 然而,数息过去,这些被当成了踏脚石的满堂名士虽然个个色变,却竟无一人敢出言驳斥。 良久,还是那躲在门内并未出去的辛评辛仲治,第一个忍不住低声感叹:“前有金城韩遂拔刀露刃,单骑而走;今有辽西公孙珣夺书遗诗,列车而行……元图,我今日方知,边郡豪杰,俱能杀人也!” 逢纪默然无言。 “蔡邕性迂阔,以直言敢谏称之……熹平年末,拔议郎,众以将起也,贺之。唯其自知,乃私叹曰:‘吾性不改,恐祸事近矣,然子女皆幼,唯虑东阁藏书万卷,不知所属也!’适太祖至洛授官,将辞,遗诗于堂,邕读之大喜,乃尽托藏书数千卷与之。士林美之也。”《士林杂记》藏书篇燕无名氏所录 ps:还有新书群684558115,大家有兴趣可以加一下 ------------ 推本书 《崛起在晚明》,老朋友独居者的书……明代朝堂,还养一个妹妹。 这厮当初也是写三国的……而据他说,这次是真的准备要崛起了。 具体如何,大家不妨去瞅一瞅,看一看。 ------------ 第二十一章 秋风 夏秋之际,北风咋起,草木折腰。 大汉并州雁门郡平城东北,白登山下,几只毛色不一的狍子正在低头吃草。 忽然间,一只箭矢从远处呼啸而至,直冲着其中一头毛色寡淡的狍子而来。然而,可能是风太大的缘故,原本瞄准脖子的箭矢竟然偏离了不少,只是射中这只狍子的大腿。 身着鹖冠轻甲,射出此箭的公孙珣大为失望,但是不要紧,这只狍子毕竟失去了行动力,而其他这群狍子眼看着自己的同伴受到攻击,却不躲不跑,只是将屁股上的白毛炸开,好像这样就能吓走那边山丘上忽然出现的十余个负刀持弓的精锐轻甲骑兵一样。 这下子,跟在公孙珣身旁的韩当、程普乃至于其他精锐护兵再不犹豫,纷纷各自引弓,却是这群狍子尽数拿下。 “今日便烤狍子吃吧。”没有一箭毙命,驻马于阵阵秋风中的公孙珣也显得有些意兴阑珊。“风大,须找个背风且没有草木的地方点火,省的引火烧山……就去上次那个河谷吧!” 众人自然赶紧答应,便将狍子搭在马上径直往河谷处去了。 “少君。”到了地方,韩当刚要持匕首剥皮,却又忽然停下。 “何事?”刚刚坐到一块青石上的公孙珣不免好奇。 “不如你来下刀吧?”韩当指着那只膝盖和脖子上都中了一箭的死狍子说道。 “为何?”公孙珣愈发茫然。 “嗯……”韩当颇有些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答道。“少君你看这只狍子,颜色寡淡,是不是勉强可以算是一只白狍子?我虽然读书少,可也晓得,这白色的猎物算是祥瑞吧?” 公孙珣当即失笑:“你便赶紧剥了皮烤了吧!还白狍子?这狍子明明是季节交替提前换了冬毛,跟其他狍子一比才显得有些白……不信你翻过来看看它屁股,那才叫白毛呢!” 韩当闻言翻过这只狍子,往它屁股上一瞅,也是尴尬万分……而见此情形,其余众人,便是沉稳如程普也忍不住哄笑起来,羞的韩义公一刀下去先把这狍子的白屁股给穿了个大洞。 抛开这场小风波,众人当即就开始烤起了狍子。野外就餐嘛,也没那么多讲究,无外乎架起火堆,用陶罐煮些热汤,然后狍子也只是切割好,然后架起来烤熟,最后再抹上风干的咸鱼……没错,安利号的特产咸鱼,携带方便,风干之后捏碎了洒在汤里也好烤肉上也罢,都极为利索,甚至还隐约带着一股鲜味! 而自从这种使用方式被牧民们发明出来以后,这玩意其实隐约有成为草原和边塞地区硬通货的意思。 对此,公孙珣的那位老娘是有评价的……不管是鲜卑还是大汉,劳动人民都才是最伟大的发明家,而她公孙大娘只能排第二位。 “少君!”就在众人刚刚煮好汤、烤好肉,准备大快朵颐时,一名满头大汗,操着辽西口音的骑士忽然出现在了这个小河谷的入口处。“可找到你了……吕佐吏让我给您送信!” 公孙珣闻言赶紧起身,却是顺势将手里的狍子腿转而递给了对方,并示意对方去饮马喝汤,这才又取了一块狍子排,并坐回到那块石头上翻看吕范让人送来的书信。 书信很多,不止是吕范的,还有一些送到军营那里又被吕范转过来的……比如说当先第一封信,就是公孙大娘写来的家信。 打开一看,大概就是报下平安,说一些辽西的情况,然后继续犹豫要不要把人家赵小娘子给送过来。 公孙珣看了后无奈的摇摇头,只能想着回去以后再写信告诉一下自家老娘,这里的生活还称不上稳定,最后不要让人家小姑娘来这地方受罪。 再往下看,则是一封来自于公孙瓒的书信,而这封信,公孙珣不用看都知道是什么内容。 话说,现如今兄弟二人一个在上谷,一个在雁门,虽然分属两州,可实际上却只隔了一个代郡的高柳塞,交通起来反而更方便,书信往来更是频繁……但是,二人说来说去却只是在讨论一个问题而已,那就是公孙瓒的前途出路。 说起来,公孙珣这位大气运族兄的运气还真的挺差,当日在卢龙塞一战他正好新婚燕尔窝在令支,然后柳城-阳乐一战他又因为担心赵苞是宦官子弟会误了自己前途而跟着岳父跑到了上谷,啥啥都没捞到! 不然,以他本人那种敢打敢拼而且能打能拼的水平,怎么都能捞一个出身出来了。 而现在又是什么情况呢?现在主要就是公孙瓒一个人不停的犹豫要不要回辽西,反正公孙珣是建议他回去的,因为回到辽西后赵苞怎么都能在一两年内给对方安排一个孝廉的……毕竟嘛,如今公孙珣自己有了前途,纯洁无瑕的公孙范又去了洛阳,浓眉大眼的公孙越年纪还小,那边的年轻一辈里除了一个田楷简直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但是公孙瓒本人考虑的就比较多了: 首先一个是上谷、代郡这个方向,朝廷已经任命了名将夏育出任护乌桓校尉,整天厉兵秣马的,怎么看怎么都要有一场大战,他生怕自己回到辽西后又阴差阳错的错过了立功的机会;然后另一个,他也不想轻易离开一直在提携自己的岳父侯太守,省的被人指摘,留下污名,并影响以后的前途…… 其实考虑到这两点,稳妥一点来讲,那就不要再动什么多余的心思了。 但是公孙伯圭偏偏又和那公孙文琪一样,都是按捺不住自己功利心的,尤其是他眼看到那个从小跟自己混在一起的族弟都混到了比千石的职务,而且还就隔壁郡那边碍眼……所以,这厮还非得每隔一旬就再起一次回辽西的冲动。 于是乎,公孙珣也几乎每隔一旬就要接到自己族兄的一次就业咨询。 将公孙瓒的书信随意的塞到最后,接下来,公孙珣却不禁眼前一亮,原来,下一封信赫然是公孙范从洛阳让宾客给捎来的。 打开一看,果然是个好消息。 话说,庐江那边的蛮子又造反了!然后朝廷考虑到卢植卢老师曾经担任过隔壁九江太守,既镇压过当地的蛮子,也熟悉那边的风土人情,想来处理这种事情应该是很有经验的,于是便让他出任了庐江太守,希望他能够像上次那样干脆利索的把这群蛮子给镇压掉。 不过,这个任命却也引起了一个连带效应,卢老师从东观出来,然后临出发的时候,大概是觉得緱氏山大学太过于有名无实了,实在不想误人子弟,就顺便把緱氏山给正式解散了……所有弟子稍微考核一下,写推荐信的写推荐信,不想写的直接遣散回家。 而公孙范也专门提到,他已经按照兄长的要求,给那个刘备私下送了一些财货作为盘缠。 看完这封信,公孙珣其实颇为感慨,想来这就是所谓‘历史剧情’了,可惜自己并未在眼前。 翻到最后,终于轮到了吕范本人的书信了。 而说是书信,其实更像是公务函,上面也全都汇报一些公孙珣不务正业出来打猎时的公务罢了,前面一页大概就是说兵甲什么的到了多少,弓弩箭矢什么的又到了多少,屯营的修筑又如何如何……然而翻到最后一页,公孙珣却是越看越怒! 最后,居然一个按捺不住,竟然直接将手里的狍子肋骨给狠狠的砸到了地上: “臧蛮子欺人太甚!” “少君?” “司马,到底出了何事?” 韩当也好,程普也罢,还有周边的其他护兵,其实都应该算是公孙珣自己的私人亲信,看到这一幕自然要赶紧起身询问。 “臧旻还是死活不愿意给我们分拨兵力,我这次催的急了,他竟然送了两百多陪隶过来糊弄我!马匹更是一个皆无!”公孙珣摔着手里的信纸,简直气急败坏。“不就是当日伯圭大兄在袁绍门前骂了他儿子一句吗,至于这么小心眼吗?” 众人闻言也是怒容满面。 其实,公孙珣这还真是冤枉了人家使匈奴中郎将臧旻臧伯清了,甚至他自己本人可能也知道这一点,只不过怒气太盛,偏偏又无可奈何,这才给人家泼脏水罢了。 话说,从接到任命赶赴雁门这里,时间已经足足过去三个多月了,但是公孙珣的这个所谓别部却俨然一副光杆司马的味道,不然也不会闲的蛋疼跑到白登山这里打猎了,而且还一打就是好几天。 至于问题嘛,很直接也很无奈。 首先不是驻地的问题,朝廷明显给了刘宽面子,大笔一挥就让公孙珣的这个别部屯驻到了平城城外(后世大同附近),也就是大同盆地的最北端,这里东接幽州西部要冲高柳,身后是并州核心区域,无论如何都还称得上是交通便利的,也算不上是苦寒。 当然也不是兵甲的问题,大汉朝的铁器是官方统一管理,冶炼规模不用多说,军械监管和配送也非常严格。所以公孙珣很早就接收到了按照满编来算的铁甲、兵器、弓矢、甲片、矛头、牛筋……等各种各样的成品、半成品军械。而且一直到现在,都还有东西源源不断的沿着大同盆地或者从东面的高柳送过来。 就目前而言,真正的问题出在兵员和马匹这两个大头上面。 按照公文上的编制批示,公孙珣这个别部应该下辖有一个骑兵曲、一个步兵曲,外加一屯的材官,也就是半曲弓弩兵了。 而照理说,这些编制应该是使匈奴中郎将臧旻分拨出来才对。 但是想想就知道了,具体到落实的时候,臧旻直属的五个营兵力,十几个部,哪个兵头子舍得把自己麾下的精锐分出来?臧旻的话也不顶用啊?而且再说了,使匈奴中郎将这个职务本身就和高柳那边的护乌桓校尉一样,都是属于常设但不永久性存在的职务,这个时间点,更是有为了打仗而临时调配的味道……既然大战指不定哪天就要搞起,那就更没人愿意舍得把自己的精锐兵马给分出来了。 甚至公道一点来讲,出塞虽然需要胡骑襄助,但作为指挥者的汉军统帅,无论是使匈奴中郎将还是胡乌桓校尉,如果手上没有足够的精锐汉军压阵,真能指挥得动这些匈奴人和乌桓人? 所以,即便是出于公心,臧旻也不想分兵马给公孙珣……说白了,虽然都是下属,可谁让你是别部呢?后者真急眼了,也就是分了两屯陪隶来应付罢了。 这里顺便多说一句,所谓陪隶,指的是犯了罪的人被充军作为军奴一般的存在,一般是当敢死队或者是做杂役工作的,地位非常低下。 而至于马匹,其实除了臧旻麾下个军头的私心外,还有并州当地经济基础过于薄弱的缘由。 话说,并州和幽州的边郡都会收到内地郡国发来的钱粮支援,也就是所谓的中央财政支持了。但是幽州那里守着辽河平原跟河北平原,本身造血能力还是不赖的,两两相加,日子基本上过得下去。 可并州这里就不行了,这里太穷,人口也少……举例而言,雁门郡已经是并州三个核心大郡之一了(另外两个是上党和太原),可整个雁门郡十几座城,竟然只有十二万在册的人口,甚至比不上隔壁幽州最穷的郡! 至于说三大郡之外的云中、定襄、西河、朔方、五原之类的,那根本就是整个大汉朝最穷最苦的地方!甚至只能用驻军点来维持统治! 而如此一来的话,并州的军队基本上只能靠中央财政来养活,也就难怪臧旻那里愈发不舍得分钱给公孙珣买马,或者说直接给他分拨一曲骑兵的战马了…… 总之,用臧中郎将发给公孙司马公文上的话来说,国事艰难,大家要相互理解才对。 然而,理解归理解,站在公孙珣的角度来说,谁也不能拦着他在这里破口大骂! “陪隶是否能勉强得用?”韩当蹙眉问道。“挑选一下,总能把那个材官屯给凑出来吧?” “陪隶也太过了些。”程普也是眉头紧皱。“不是说这些人没有勇力,而是说他们个个都无战心,朝廷更不会给陪隶来分拨军饷、器械……” “那到底该如何?”韩当也紧张了起来。“没有马,也没有兵,我们岂不是空架子?那臧中郎将就不怕朝廷怪罪?” “他让我在雁门郡就地征兵!”好不容易缓过气来的公孙珣冷笑道。“说是等我征到一些兵员,届时冬季的钱粮也到了,就再与我从匈奴人那里整些许马匹来了……反正他的意思就是慢慢来,两三年总是能凑齐编制的!” “要不……写信与刘公试试?”韩当忍不住提了个建议。 “这种小事都要请当朝太尉出面,就算是事情办成了,人家也会笑话的。”公孙珣连连摇头。“你要说下狠心弹劾一个两千石,倒还差不多……” “可我们又该如何是好呢?”程普为难的问道。“总不能真耗上一两年才把人员、马匹给凑齐吧?届时莫要说立功,怕是要战场都上不去的。” “两三百匹马倒也不是很难。”公孙珣咬咬牙道。“在产马地不过是两三百万钱罢了。我写信给母亲,请她出钱在上谷、代郡那里替我买马,到时候咱们直接就能去旁边高柳接收……最大的问题还是兵员!且不说雁门这里人口稀少,征兵困难,就说新兵和老兵是一回事吗?” 韩当、程普齐齐默然。 “走吧!”思索再三,公孙珣忽的端起旁边的一个穿耳陶罐,狠狠灌了几口热汤,却是一抹嘴边短短的须髯,忽然招呼其余众人动身。 “少君,这是要回平城吗?”韩当一边将马缰递过来一边赶忙问道。 “不,去阴馆(雁门郡治)。”公孙珣接过马缰,翻身上马。“咱们去找雁门太守打秋风去!” “初,太祖年二十,以别部司马屯平城,尝出猎白登山,获白鹿而归。”——《旧燕书》卷一太祖武皇帝本纪 ps:还有新书群684558115,大家有兴趣可以加一下 ------------ 第二十二章 撤屯(上) “止步,便在此处扎营!” 雁门郡最西侧的城市武州再往西数十里处,天色虽然尚未彻底昏暗,但风却越来越大,所以随着公孙珣的一个手势,程普立即指挥着那些陪隶开始安营扎寨。 当然了,汉境之中,区区两百名陪隶、几十名甲士、七八个郡中吏员,说是安营扎寨,不过是挑个背风的地方支起布幔、皮蓬,然后稍微取一些石块、木头配合着随行的大车做一条简易的障碍线罢了。 最后,还是程普看不过眼,又临时在大车边上又加了一道壕沟。就这,却已经让那些陪隶有些骚动和不满了。 说白了,大汉并没有奴隶这么一说,说是陪隶,不过是犯了罪之后,以民夫待遇征集的戍卒而已,基本的人权还是有的。 “也不晓得这张太守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趁着陪隶们搭建帐篷的时候,公孙珣则和吕范嘀咕起了一些什么。“我找他打秋风,他却让我过黄河去五原郡,还说什么如此跑上几趟,老兵也好、战马也罢,甚至军资都有了……哪来的这样好事,莫不是在糊弄我?” “也不至于吧?”吕范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勉强答道。“这张歧张府君不是清河人吗?与文琪岳父既是同乡又是好友……应当不至于如此消遣我们。” “同乡而已,哪来的好友?”公孙珣忍不住摇头道。“我刚来雁门时岳父还来信说此人最是擅长见风使舵……怕是见到我那岳父一战成名,既名扬天下,又马上封侯的,这才成了好友,唤我一声贤侄罢了。” “官场之上不都是如此吗?”吕范不以为然道。“倒是文琪你,近来反而有些失于焦躁了……何至于此呢?” 公孙珣闻言不禁一滞,旋即自省起来。 话说,他也是郡吏出身,勉强也算是在这大汉朝的中层官署中摸爬起来的,哪里还不晓得这官场上的风气?臧旻那里的推辞,张歧这里的虚伪,本就是官场上的常态……正如吕子衡所劝谏的那样,真要是有些经验的人,就应该放下种种情绪,以解决问题为主。 可是话又说回来,只要一想着数年后就会有那么一场大乱,他公孙珣又怎么可能不对握住一只兵马而心存迫切呢? “少君!”就在公孙珣胡思乱想之际,韩当忽然驻马来到了身旁。“张兵曹来了。” 公孙珣微微点头,然后赶紧换上了一副笑脸迎了上去:“张公辛苦!” “哎呀,一介微末小吏,哪里敢在司马面前称公啊?”这随行的雁门郡兵曹椽张泽闻言赶紧就在马上推辞了起来。 “张公已经年近四旬,堪称长者了。”公孙珣不以为意道,然后顺势与对方并马,并张开自己的大氅为对方遮住了风。“珣一介弱冠,怎么能够不以礼相待呢?” 话说,公孙珣来雁门已经三四个月了,虽然一直呆在平城,一副除了狍子各种无害的样子,但郡中上下又怎么可能会无视一个驻扎在本郡的千石别部司马?上下又哪个不晓得他底细?而人家既然能做到一郡的兵曹椽,必然是本地大户出身,且有些手段能力,又怎么可能是个不晓事的? 所以,这张泽看到对方如此态度,反而当即失笑:“公孙司马要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来,我张某断然不敢受你如此礼遇的!” 对方如此爽直,公孙珣反倒显得有些尴尬了起来,但即便如此,他手上为对方遮风的动作却终究是没停下来。 “不瞒张兵曹。”看到自家主公尴尬,一旁的吕范赶紧拱手。“其实也没什么特意要打听的,只是想请教一下长者,你家府君说此去五原走一趟,既能得到兵员又能得到马匹、物资……这到底是何道理?我等不知底细,实在是心底发虚啊!” 张兵曹闻言恍然,便赶紧解释:“我晓得了……其实,公孙司马和几位都不必多疑,我家府君确实是一片好意,此去五原也确实是个极好的美差,因为我们此去乃是接应撤屯的。” 公孙珣和吕范对视一眼,反而愈发茫然了,后者立即又问道:“敢问这撤屯又是什么意思?” “所谓撤屯。”张兵曹微微正色道。“乃是说因为鲜卑人、羌人骚扰太过,有些屯点实在是无力支撑,所以就将彼处的民户迁移到内地。这也算是朝廷这些年对并州西部、北部诸郡的特许政略了。不过且不提这些,公孙司马和几位想想,五原这种破地方,十来座城却又只有四五千户人口,彼处说是民户,其实又与军户有何区别?而且家家养马,个个善战,天然就是精锐骑卒……” 听到这话,公孙珣与吕范、韩当再度对视,却都是眼前一亮——不想,这雁门太守张歧还真是给指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张兵曹看到公孙珣醒悟,随即就很有分寸的不再多言。 “那就多谢张公了。”眼看公孙珣心中了然,吕范也就赶紧替自家主公谢过了对方。 “这有什么?”张兵曹不由笑道。“早知道诸位心有不明,我就该早点说与公孙司马的,也省的诸位一路狐疑……还如此礼遇。” 众人齐齐哂笑一声,然后却不由尴尬起来……话说,这事情如此简单就交代清楚,反而让人有些措手不及。须知道,那边营地还在搭建中,几人站在一起,公孙珣还在这里举着大氅为对方挡风,也不好撵人的,偏偏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嗯……敢问张公籍贯?雁门广阔,不知道是哪里人,可是世居此处?”公孙珣这就属于没话找话了,反正这年头没话可说时问问别人籍贯,讨论一下人家祖宗,总是没什么错的。 “我乃是马邑人。”果然,这张泽张兵曹闻言立即就微微感叹了起来。“而说到世居此处……不瞒公孙司马与几位,何止是世居?我们雁门张氏在延续门第之前就已经存于马邑数代了。” “这倒是有趣。”一旁的吕范颇显好奇道。“姓氏之说源远流长,若是说某姓从某地开始,那倒常见,毕竟古时行封建制度,多有王孙贵族到了封地后改姓的。可要是说延续门第之前就存于某地,我却只能想到琅琊诸葛氏的例子……昔日秦汉之时,葛婴之后便长居彼处,后来汉武怜惜葛婴无辜被杀,便封其后人为诸县候,于是葛婴后人便大多改姓为诸葛……” 公孙珣听着什么诸葛、汉武、改姓之类的话,思绪杂乱之间,却是猛地想起一事,然后不禁脱口而出:“张公莫非是聂壹后人,为避怨改姓?” 吕范瞬间愕然:“竟然如此吗?马邑之谋的那个聂壹?” 张兵曹闻言苦笑:“公孙司马年纪轻轻,倒是见多识广,这便是我们雁门张氏的由来了……不过,二位须给我一些脸面,不要当众呼我祖上名讳。” 公孙珣与吕范赶紧致歉,而后者却又不禁愈发好奇,便忍不住追问道:“时隔三百年,不再纠结往事我自然晓得,只是不知当初令祖到底是避谁的怨,是避匈奴人还是在避自杀的王恢家人,竟然至于改姓?” “都有!”张兵曹喟然感叹道。“当时汉匈征战不停,既然是在边郡,那家祖是既害怕匈奴人报复,又害怕王氏报复,便一时改了张姓。而等到汉武大获全胜,卫霍建功之后,家中一度是想改回来的,偏偏朝中又出了个匈奴王族金日磾,权势滔天,于是干脆便熄了这个念头。” 吕范闻言也是摇头:“据我所知,那金氏煊赫数代,到了王莽乱政之时,逃到山东,为了避祸改姓为丛,而当日那个被金日磾在宫中拿下的反贼马何罗,后代为了避祸也改姓为莽……这真是,这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张兵曹也不禁再度苦笑。 “俱往矣。”公孙珣的耐性早就按捺不住了,闻言却是趁机做了总结。“几百年的事情了,还说他做什么?” “这倒也是,俱往矣。”张泽也跟着点头称是。“事情都过去三百多年了,我们家的底细郡中也都人尽皆知,甚至西河郡那边的匈奴人也都晓得我家的事情,却不见来报复半次……” 公孙珣连连点头:“张公能做到一郡的兵曹椽,想来你们张氏这些年在这雁门还是颇有根基的。” “皆是祖上披荆棘之苦,方有我等后人坐享其成。” “那敢问张公,不知你们族中如今可有些什么出色的年轻人物?”公孙珣继续强压着激动心情,装模作样的问道。 “边郡中人,只是舞刀弄枪罢了,就算是有几个不成器的孩子,也比不过公孙司马的文武双全吧?”张兵曹这番感慨倒是显得格外真诚。“实在不敢称出色……” “我听人说有个叫张辽的。”公孙珣终于是没忍住。“有万夫不当之勇!” “这话谁说给公孙司马的?”张兵曹不禁愕然反问。 “前些日子在白登山射猎,哪位本地豪杰随口一提我倒是忘了……张公族中果然有此人吗?”公孙珣越来越迫不及待了。 “有是有。”张兵曹忽然正色道。“不过公孙司马最好先与那个本地豪杰割席断交,不然不好跟我这个远方族弟相交。” “这是为何?” “我那族弟张辽虽然自幼体格健壮,却年方八岁,去年在乡中见他时还看到他拿热水浇虫蚁窝呢!这万虫不当之勇想来是有的,万夫不当之勇却万万不敢有!” 公孙珣闻言不禁哑然失笑,而那张兵曹和吕范,乃至于一旁的韩当也都跟着笑了起来……不得不说,大风嗖嗖的刮着,这气氛一时间还是挺快活的。 “拜见司马。”就在此时,一名陪隶忽然跑来禀报。“营帐已经立好,程军侯请您去休息!” 公孙珣止住笑,见此人体格壮硕魁梧,倒也是个勇武之士,只是碍于陪隶之身,于大风中也只着了一件单衣,而且此时额头汗水迭出,更是绽的满脸尘迹……颇为不堪。于是,他便随手将自己擎着的大氅解下,掷与此人防风,又道了声辛苦,这才打马过去休息。 “太祖年少为吏,颇知民间世情疾苦,又见天下纷扰,自感有用命之时,故凡从军伍,上至将属,下至隶役,皆效吴起之恤。久之,乃渐得死力。”——《新燕书》太祖武皇帝本纪 ps:还有新书群684558115,大家有兴趣可以加一下 ------------ 第二十三章 撤屯(中) 暂时放下万虫不当之勇的张辽不提,七八日间,公孙珣一行人连续两次从黄河上渡过,羊皮筏子这种在当地人看来理所当然的东西吓得他这个辽西土包子胆战心惊,却又都有惊无险……毕竟,此处黄河水流并不急促,而且渡口都是历来就有的古渡,真的就只是羊皮筏子的视觉效果有点惊人罢了。 实际上,公孙珣不知道的是,他两次渡河的区域都处于所谓河套地区的东套,此地水草丰美,农业发达,地势平缓,乃是北疆难得的农耕阜美之地,和再往西的后套地区一起相得益彰。 而早在先秦代开始,中原政权就注意到了这个得天独厚的好地方,赵武灵王就在此处设置了云中郡,后来的秦汉,也都一直没有撒手。等到汉武帝时期,更是把游牧民族全都撵出了河套地区,独霸此地,著名的河套四郡——朔方、五原、云中、定襄,就此出现,一字排开将游牧势力牢牢的顶在在了北面的阴山之后。 不过…… “如此阜美之地。”公孙珣骑在马上,远眺着此处景色,一时也是失语。“阴山遮蔽了北面风雪,黄河供给了水源,可耕可牧,如何就要撤屯呢?而且偌大一个郡,人口为何又只有区区几千户?我之前只以为是北疆贫苦的缘故,可今日看来,这怎么都称不上是贫苦吧?” “公孙司马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一旁的张兵曹也是叹气道。“阴山如今已经拦不住鲜卑人了,而西面的朔方郡、西南的上郡、北地郡,不仅要对上鲜卑人,还要应付羌人……兵事连结,民不聊生,所以,朝中渐渐就有了放弃这些地方的意思。这些年,虽然没有正式撤郡,但撤屯、撤城,乃至于撤县之举都是常见的,最厉害的一次,乃是右边的云中郡一口气放弃了阴山下的五座城!” 明明此处气候和煦,微风清凉,可随着张兵曹此言一出,公孙珣却觉得自己脑袋开始‘呼啸’起来,什么自家老娘所言的‘不教胡马度阴山’,什么韩遂韩文约口中的‘乱天下者,便是中枢诸公’,还有什么‘西凉鼎沸’、‘并州苦寒’之类的……搞得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公孙司马!”张兵曹忍不住催促了一句。“咱们快些走吧,你这一路从平城走到武州,又从武州来到此处,也着实辛苦,赶紧接了人回去,若是一次就能妥当,就不用再来了……按照之前发到我雁门郡中的公文来看,这次要撤的乃是九原县(五原郡治)下属的数屯,算算时间早就应该安置在临沃城了。” 公孙珣回过神来,却是连连颔首。确实,自己这一路太过于辛苦,堪称身心俱疲,不如捏着鼻子赶紧接了人回去,只管把自家兵马给整备起来……至于说朝廷大政,且不讲自己一个千石武官有没有资格讨论,便是有资格讨论,眼下这局势,讨论了又有什么用呢?还不如再跟鲜卑人打一个大胜仗,缓解一下这几个边郡的压力呢! 于是乎,众人提起精神,又是一番辛苦赶路不说,却是终于来到了五原郡的临沃城下,并在城外一处严密的军营中见到了这次需要接手的人口…… 众人下得马来,而趁着那张兵曹与这五原郡的郡吏交接文书之时,公孙珣却在打量这几百户移民。 不得不说,此地既然水草丰茂,又是边郡,果然如那张歧张府君暗示的那般,这民户中的男丁个个身体结实,行动剽悍,俨然都是自幼肉食、粮食皆不缺,而且看起来都有厮杀经验!更美的是几乎家家养马,人人持弓!这等兵员连人带马招了去,怕是须臾间就能成军! 然而就在公孙珣越看越得意之时,吕范却忽然凑到他身后,小声提醒了一句:“文琪注意这些移民的神色” 公孙珣闻言再度打量过去,然后也是不由连连摇头:“背井离乡,又有谁心甘情愿呢?有些怨气也是正常。” “不对!”吕范压低声音继续提醒道。“你再想想,现在是秋初,秋收在即,官府却选在此时撤屯……那些吏员、军士,到底用的何法,才让这些民户放弃稼穑,不得不听从官府调配去往雁门落户?” 公孙珣先是有些茫然,然后旋即惊出了一身冷汗,偏偏却又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话说,吕子衡的意思看似含糊,实际上却表达的格外很清楚,那就是官府之所以选在此时撤屯怕是故意的,因为他们可以在此时毁了百姓的庄稼,而一年辛苦化为乌有的百姓,若是不想饿死,怕是只能选择屈从于官府。 而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又怎么解释这些百姓会在秋收前选择移民呢?疯了吗?那可是一年的收成! 甚至再往后想,如果官府可以毁坏庄稼的话,又会不会拆房子?强征粮食? 一念至此,公孙珣瞬间就头大了起来。 “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何要两渡黄河,走南路过来了。”吕范的表情也愈发愁苦。“刚开始我还以为是北路不安全,有鲜卑人骚扰……现在看来,走那条荒凉且有黄河隔绝的路,怕不是为了防备鲜卑人,而是防备这些移民。” “去告诉程普与韩当,回去路上要更加小心,那些陪隶也要更加优待一些。”公孙珣也只能如此说了。 不然呢,留下来帮这些移民生产自救?就算是出于仁心,对于这些撤屯的移民来说,尽快赶到雁门安顿下来才是最好的出路吧? 就这样,万事有老道的雁门兵曹椽张泽领着,做了交接,又从这边领了些粮食、草料等等,然后,公孙珣一行人就勉强在这临沃城下休息了一夜,第二日便神经紧绷的踏上了归途。 而这次回去,却是有五原郡的驻军护送的。 双方前后夹着这几百户移民,勉力来到黄河边上的渡口处,张泽却又飞马过来,提醒公孙珣要和五原的军队一起,把移民的马匹、牛羊、弓矢、刀剑都给收缴上来! 公孙珣愈发头大,偏偏又无可奈何——他这时候哪里还不晓得那张歧张太守口中的‘多跑几趟,什么就都有了’是个什么鬼?!但是,如果不收缴马匹和武器的话,等过了河,只剩自己的这几十个甲士和那两百个陪隶,真能看的住这些弓马俱便的移民?! 想到这里,公孙珣也只能自我安慰,等回到雁门,便是这些人不愿意从军追随自己,自己也必然是要发还马匹和其他牲口的……他公孙文琪还不至于眼馋这种绝户财! 然而想归想,命令一下,真的是嚎哭声遍地!让人不忍闻、不忍睹! 须知道,这群五原郡九原县的百姓,都是农牧结合,而短短数日间,先是被本郡官吏派兵毁了庄稼,拆了房屋,又被征收了口粮,还有不少人被抢夺了一些浮财……现如今,对于他们来说,这些马匹、牛羊等牲口几乎相当于仅剩的贵重财货,甚至是以后生存希望所在,可这些却要和防身用的武器一起被官府的人给夺走,又怎么可能会心甘? 然而,铁甲刀枪就在眼前,更重要的是这些人就算是男丁有些勇力,善于骑射,当着自己年迈父母、虚弱妻儿的面又怎么敢反抗……于是,虽然一时间哭嚎遍地,可除了几个大户之外,这几百户移民却依旧是被两边的军士给收缴了个干净! “韩某真是生平第一次行此种事!”韩当来汇报时也是颇为羞耻,而坐在渡口旁一块石头上的公孙珣干脆从头到尾都没抬头看他。 然而,就在这位千石司马羞愤至极的时候,偏偏又有人不开眼来招惹他! “(永初五年)诏陇西徙襄武,安定徙美阳,北地徙池阳,上郡徙衙。百姓恋土,不乐去旧,遂乃刈其禾稼,发彻室屋,夷营壁,破积聚。时连旱蝗饥荒,而驱蹙劫掠,流离分散,随道死亡,或弃捐老弱,或为人仆妾,丧其太半。”——《后汉书》孝安帝本纪 ps:还有新书群684558115,大家有兴趣可以加一下 ------------ 第二十四章 撤屯(下) “公孙司马。”那雁门兵曹椽张泽忽然又快步跑来了。“临沃那边的那位曲军侯请您过去,说是要商量一下两郡之间如何分配那些牲口和武器……” “你且住。”公孙珣忽然面无表情的抬起头来。“何为分配?等到了雁门不该把这些东西发还回去吗?” 张泽干笑了一声,并未作答。 公孙珣低头冷笑一声,却是忽然的从腰间抽出刀来,倒持着递给对方:“我就不去了,请张公替我去说,这把刀与他们五原,其余全归我,如何?” 张泽再度干笑一声,然后赶紧躬身行礼,也不敢接刀,而是快步跑回去,带着几个苦着脸的郡吏,在那里拉着那个临沃的曲军侯苦口婆心的说了些什么……想来大致就是说这个公孙珣后台如何如何硬,为人如何如何梗,然后再请对方给谁谁谁与谁谁谁个面子,以后再如何如何之类的话。 反正,张泽满头大汗的解释一圈后,那个曲军侯终于还是一个牲口都没敢牵,直接骂骂咧咧的走了。 接下来,众人开始返程路上的第一次渡河,牛羊、马匹、刀剑弓矢等被收缴的这些物资先被送到了对岸,然后才是人。 而刚一过河,那几个之前根本没被冒犯的大户人家,就公推了一个姓吕的中年人带着十几个颇为雄壮的子弟和宾客过来问候,也不晓得是示威还是如何,反正是说他们不准备去雁门,而是要去太原投奔亲友……然后多谢公孙珣和这张兵曹的护送,却是准备就此分开独自上路。 公孙珣心中烦闷不堪,哪里会管这个,只是连连摆手任这几户人家走开。 而接下来,众人就在这黄河几字形的内边南岸日夜辛苦行军,然后终于又一次来到了黄河边上,准备再次渡河,而这一次的河对岸,俨然就是雁门郡武州县的辖地了。 到了此时,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就连公孙珣也有些释然,他已经想好了,等过了河,第一时间就把那些已经有些掉膘的牲口给发回去,这种整天被上千口人不分老幼仇视着的滋味实在是难受! 然而,就在当夜,却忽然出事了! “少君!”后半夜时分,韩当忽然带着两个甲士掀开帐篷,并摇醒了自家司马。“速速起身着甲,好像要出乱子!” 话说,经过柳城一战,公孙珣多少是有些见识了,醒了后咋一听到此言,倒也不是很慌乱。 “你们二人一个把吕佐吏带来,一个去那些郡吏处,让他们不许出帐。”公孙珣起身后先指着那两个甲士吩咐两句话,然后才一边在韩当的协助下披甲一边询问情况。“是移民那里有骚动吗?” “不好说。”韩当正色道。“刚才有值夜的陪隶来汇报,说是南边的山丘后面似乎有人在窥视,德谋兄让我去看了眼,果然是有异样!至于说移民,现在移民营地那里倒是很安静,然而此时有人窥探,如果不是冲着这些五原移民来的,又是冲着什么来的呢?” 公孙珣点点头:“这倒也是……就让德谋带领陪隶稳住营盘,你去召唤甲士过来,准备随时支援应对!” “喏!” 收拾停当,公孙珣不急不缓的按刀走出营帐来,却发现除了去因为要控制大营的程普外,其余甲士果然已经在韩当的带领下汇集过来,便是吕范也套上一副铁甲紧张的带着两个护卫跑了过来。 “不要在聚在此处。”公孙珣看着周围漆黑的夜色,又听着被围着的移民营地中渐渐泛起的骚动声,然后当机立断,立即改变了注意。“去牲口栏那里!看住马匹与牛羊!” 众人轰然应诺,却是持戈负弓,铁甲铮铮,径直到了存放马匹与牛羊之处。 “如今又该如何?”吕子衡终究是第一次见此场面,难免有些紧张。 “不必如何。”公孙珣不以为意道。“不管对方是何许人,又是为何而来,但既然趁着天黑才过来,必然是人数稀少,想抹黑搞乱局势,从而乱中生利。而我们这边虽然实力占优,但一来不熟悉地形,二来夜晚也不好追击出去。既然如此,不如看住营盘,再守住马匹,那他们自然就无计可施了。” 吕范和韩当纷纷颔首。 “对了!”公孙珣忽然又想到什么。“把不必要的灯火全都熄掉,留几个火盆也全都放在地上,附近也不要留人,省的被人放……” 话音未落,忽然一箭自黑夜中射来,来势凌厉,竟然直接将架在牲口栏前面的一个火盆打翻,盆中的炭火登时就溅了一地! 一时间,栏中的几个牛羊瞬间惊慌后撤,更惊得几个贾超这种私人徒附出身甲士们迅速围住了公孙珣。 韩当更是勃然大怒,张弓引箭冲着来势直接回射,然而,天色太黑,箭支射出去后,远处山丘处只是传来几声冷笑而已。 见此情形,韩当愈发不能忍,当即就要负弓追出去 “不要去!”公孙珣其实也被这一箭的力度和准度给惊到了,但却强做镇定,勒住了韩当。“对方如此神射却只射火盆,俨然是心存顾忌不敢杀人,趁此机会速速依照我刚才的吩咐熄火,省的敌暗我明,让他养起了杀心!” 听到吩咐,韩当立即带着七八名甲士散开熄火,或者放低火盆,但依然有数名甲士在他的示意下紧紧围住公孙珣。 而稍倾片刻后,随着灯火黯淡以及主将的镇定,这边终究是又恢复了冷静,而程普那边也立即按照指令采用了相同的方法,陪隶们纷纷按照吩咐减少照明,并躲入暗处,又要求所有的民户不得出帐…… 这种应对措施一出,对面果然有些无奈,好一阵子没有反应。而过了一悔后,不远处的山丘后面忽然又有嗤笑声和喝骂声顺风飘来,却是被逼无奈下不得已用的激将法…… 韩当倒是三番两次想冲出去,却都被吕范和公孙珣给制止了。 就这样,双方一致对峙到了四更时分,竟然有一人趁黑摸过小丘的山梁,来到近处大声喝骂:“雁门的官军就只知道熄了灯火挨骂吗?” 听到这话,黑夜中,早已经适应了光线的公孙珣与吕范不禁相顾失笑言,然后各自放下心来! 话说,对方这个表现,却是暴露了太多东西: 一来,如此失于焦燥,明显是无计可施到了极点,这就说明公孙珣的应对还是得当的,如此措施下对方根本无可奈何; 二来,此人口音居然和营中移民的口音极像,俨然是五原人,这说明对方根本不是图财的强盗,而只是试图在过河前接应一些乡人出去,既然如此的话,这就说明这些人心存顾忌,是不敢轻易制作大规模混乱,以免误伤乡人的; 三来,此人离得实在是太近了! “无胆的鼠辈!”又一声喝骂响起,却被中途打断。“有本事……” “魏越回来!”一个惊怒之声从后方忽然传来。“你这个声音我想射你首级就已经能射了!” “什么?”这个姓魏的五原人一时没听明白。 “射腿!” 就在这时,公孙珣忽然下令,韩当与七八个散在黑暗中的甲士齐齐出箭! 一时间,黑夜中,公孙珣连续听到了远处山梁上北风的呼啸声,山丘后的惊怒声,甲士们扑出去的铮铮声,马蹄作响的逃亡声,之前骂人处的挣扎声……当然,东面的黄河流水声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变化。 “少君。”韩当一脸冷笑的过来汇报。“这贼人还挺利索,七八支箭射出去竟然被翻腾的只中了一只,还是钉住了他的皮袍……差点便被他逃了!” 公孙珣刚要说话,却又听到身后移民营地和牲口栏之间的某个地方,忽然又传来些许扑簌声与挣扎声。 然后程普遣人来报,那边也拿下了一个人。 “昔,太祖在军中,将兵十余,护徙民千余过黄河,有贼知其兵少,夜窥营寨。太祖坐于帐前,指挥若定,贼首举箭指之,然目其风仪,不忍杀,乃射辕门火盆而去。其得人心如此。”——《旧燕书》太祖武皇帝本纪 ps:还有新书群684558115,大家有兴趣可以加一下 ------------ 第二十五章 撤屯(终) 天色已经微微发亮,韩当与程普分别又遣人去看了一眼周围各处,确定剩下的人都已经走了,这才把抓到的两人给押到了公孙珣面前。 话说,公孙珣之前一夜都只是盘腿坐在牲口栏前的一块石头上,颇为冷静,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两个被扯散了发髻、剥了衣袍,又被按在地上的青年,他却忽然有些焦躁和不安了起来。 “你二人一个叫魏越,另一个又是何人?”吕范当仁不让,上前审问了起来。 两个青年被按着双肩,勉强对视一眼,却是冷笑不止,却一言不发。 “吕佐吏问你们话呢!”韩当第一个有些不耐了起来,他向来以公孙珣心腹爪牙自居,可昨夜那一箭的威势却让他毫无头绪,虽然后来抓到了一人,但却明显不是射箭那人,所以一直懊丧到现在。 “也罢。”其中一名青年忽然抬起头来看向公孙旭,露出了胡子拉碴的下巴,却是冷笑着开口了。“这个姓公孙的,我在你营中这十来日,也多少晓得你是个有气度的人,我若是答得痛快,你须保证不牵累我的乡邻!” 另外一人扭头看了自己同伴一眼,却也没有多言,俨然是这二人关系密切,相互之间信得过……想想也是,这都半夜过来捞人了,又怎么可能关系不近? “自然如此。”公孙珣抢在韩当开口前就答应了对方。“听你言语是此次移民中人,后来被抓的那个?” “正是,我与魏越都是五原郡九原县人。” “作何姓名?” “成廉!” 公孙珣微微蹙眉:“魏越、成廉……你这姓名倒也少见,成就的成?” “正是。” “昨夜接应你的人中有一个善射的,又是谁?” “此人是之前走掉的同乡大户子弟,与我还有魏越都是生死之交,我们之前约定好了,临到黄河边上前一晚来他和魏越,还有其余几个兄弟一起过来接应我逃出去。却不料你竟然如此冷静,营中愣是毫无破绽,非但没让我走成,反而失了魏越这小子在这里。而他既然失陷,我又怎么可能独自藏在营中,于是就想过来救人……却不料竟然又被一个陪隶给徒手拿下……至于你说那善射之人具体姓名,恕我不敢言,毕竟我所求者,正是不连累他人。” “也罢……你让那人和魏越接应你出去,又是要往哪里逃?” “准备去西河,看看匈奴人那里能否讨生活。” “一个汉人,竟然要逃到匈奴处生活吗?”公孙珣忍不住提高嗓音质问道。 “匈奴人那里须没有汉家官兵烧掉庄稼、拆了房屋,也没有汉家官兵抢了牲口,还要将人卖给雁门大户人家做家奴!”一旁的一直冷笑的魏越忽然大声抗辩了起来。“成廉这小子也是有力气的,到了彼处,匈奴人自然会与他一匹马骑,一把刀耍!如何去不得?” “谁要把谁卖给雁门大户做家奴?”公孙珣忽然冷了脸。 这成廉和魏越见到对方变色都是不惧,前者更是哂笑不已:“魏越这小子是个破落户,整日就知道各家打秋风过日子。至于我,我兄长做戍卒,今年春日间已经死在了鲜卑人手上,如今我也算是独自一人,了无牵挂。你既然应过我不会牵累我屯中乡亲,那想杀我与魏越立威的话就快快杀了吧,不必再如此作色!须知道,对死人摆威风并无好处!” “去移民营中打听一下,这成廉可还有其他亲眷……”一旁的吕范忽然招手叫来一命甲士,却是当面如此吩咐了起来。 “尔等答应过我,不牵累乡邻……”成廉当即慌乱起来。 “只是我家主公答应。”吕范冷着脸应道。“我又没答应!” “你们到底要如何?”一旁的魏越也愤然质问道。“成廉确有一寡嫂也在营中,不然以他的本事早就逃了!你们也是七八尺的男儿……何必非要牵连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 “我只是想问!”公孙珣正色道。“是谁要把谁卖给雁门大户做家奴的?” “难道不是你这个官军吗?”又听到此问,那脾气躁一些的魏越面色忽然涨红,几乎称得上是咆哮了起来,亏得两名辽西甲士死死按住了他。“只是哄骗我们说什么撤屯移民,然而四郡也是有大户的,早就打探清楚,移到太原、上党的还能有条活路,移到雁门的普通民户哪个不是被官府剥夺了财货,然后如猪样一般发卖出去?我和成廉也与一家大户子弟是生死之交,自然是知道这事的!” 公孙珣与吕范等人皆是面色大变。 另一边,看到话说到这份上,这成廉也是冷笑开口:“其实我若是一个人,被卖了做个骑奴也就罢了,或者早就纵马逃了!可我兄长死前须托付我娶了寡嫂好好待她,本就等秋收后完婚的,却被你们烧了庄稼、拆了房屋、抢了牲口,便是我那嫂子,等过了黄河怕也要和我被分开卖出去……草原上的野狗死前还知道挣扎一二呢,何况我成廉十岁便杀过野狗,十五岁便射杀过鲜卑人?!” 待对方说完,公孙珣却是心中愈发烦闷,然后忽的回头看向了吕范:“去将他嫂子取来!再取两匹马来!” 那魏越咋听到第一句,本还要破口大骂,但听到第二句却又不禁如一旁的成廉一般怔住,可竟然还是嘴硬:“莫以为如此,我与成廉就会感激你!” “也不须你们感激。”公孙珣有些烦躁的挥挥手。“只要一件事即可,你们二人还有他嫂子可以去寻你们那生死之交,跟对方去太原谋生活,但不许去匈奴处!” 这魏越与成廉当即愕然。 “还有之前擒住这厮的陪隶,以及昨夜发现动静的那个,该赏赐也要赏。”公孙珣继续急促的说道。“若是犯的轻罪,就行文免了罪身,给个伍长之类的,若是犯得重罪不可赦的,便重重赏些财货……该起火起火,该做饭做饭,我要回去补一觉!” 说完这话,公孙珣竟然直接起身,径直回帐中解甲睡觉去了。 而吕范与韩当面面相觑,也终于还是依言而行,无奈取来这成廉的嫂子,又拿出两匹马来,放他三人走了。 等到中午时分,一行人再渡黄河,依旧是马匹、牲口先行,然后再走人,而公孙珣则选择了亲自押后。 水流平缓,羊皮筏子轻松就划到了黄河中心,而就在此时,韩当忽然起身,却让那撑筏子的‘掌柜’把羊皮筏子给‘停’在了河心处……话说,这个落在最后的大筏子,原本是可以载货极多的,但此时除了‘掌柜’以外,其实只有四人,一个韩当、一个贾超,俱都持刀负弓,还有两个便是公孙珣与张兵曹了。 而看到韩当的行为,对昨夜和早上的事情早就有所耳闻的张兵曹自然暗叫一声不妙。 “张公!”公孙珣叹气道。“你须是那万虫不当之勇的族兄,我与他神交久矣,自然也不会对你无礼……所以,还请你莫要让我为难。” 这张兵曹就算不是‘万虫不当之勇’的远房族兄,那也是个伶俐人,于是立即就在这河中心的羊皮筏子上坐稳,然后举手行了一礼:“我张泽有家有小,实在是不想去黄河底做客,所以司马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今日逃走那人,死活说四郡撤屯的民户,到了雁门就会被卖给大户人家……这话是真是假?”公孙珣正色问道。 “这有什么关系吗?”张兵曹听到此问,似乎有些不以为然,甚至还松了口气。“这一拨移民必然是要先送到平城交给公孙司马您来挑选兵员的,断然不会误了你的事情……” “我问以往的!”公孙珣正色提醒道。“张公可是刚刚说了知无不言的!” “以往的……”张兵曹无奈叹气道。“却有此事。” 公孙珣勃然变色:“谁发卖的?!” “自然是太守!”张兵曹赶紧答道。“公孙司马,你也是个心思通透的人,这些事情何须我说?一想就通的嘛……对于大户人家而言,这些百姓既然丢了田产、财货、房屋,又来到当地,他们自然有一万种法子合法的收为徒附、家仆,哪里需要掏钱向官府买?而我们这些小吏,又有几个胆子发这种财,最多是在移送移民时取些浮财罢了!这事不过就是我们雁门太守张府君有些贪钱,所谓雁过拔毛,中间横插一手,从大户人家和这些民户身上再捞一些好处罢了!” 公孙珣冷笑不已。 张泽被笑的发毛,赶紧出言来劝:“我晓得公孙司马的意思,你终究是年轻,动了恻隐之心,所以心存不忿。然而要我说,此事却真的无关紧要……你想想便知道了,那些移到太原、上党的民户,作为外地人,又没有财货做支撑,时间一长,又有几个不被大户人家吃下去的?说不定还有不少人是求着大户人家庇佑呢!到底都会是一样的!” “到最后或许是一样的,然而这里面的经历终究不一样。”公孙珣收住笑声答道。 “有何不一样?” “多了一个知法犯法的太守和一个多管闲事的千石司马!” “你欲何为呢?”张泽只觉得浑身无力。 “不欲多为,等到了对岸,等请张公把这些事情与我一一写出来,并加上自己的官印,然后再上路也无妨……” 张泽连连摇头:“你要对付张府君?” “然也!” “那是两千石!”张泽尽最后一份努力劝说道。“而你只是个千石司马,还互不统属……” “决心既然下了,若不能把他扳倒,我公孙文琪就如此物!”说音刚落,随着公孙珣的一个示意,韩当低头对着脚下就是一箭,竟是把羊皮筏子下面的一个浑脱给直接射爆。 张兵曹被溅了一脸的河水,也是张目结舌,不敢再多言了。 “初,(吕)范从太祖至雁门军屯,为门下佐吏……别部尝为郡中渡河接引五原撤镇民户,夜有逃人,捕之,闻得雁门太守张歧发卖民户至郡中豪强为徒附。太祖愤然入幕,众皆不敢言,独范与(韩)当追入。太祖乃曰:‘当诉之上!’当遮蔽帐门,范请曰:‘国事艰难,便无发卖之举,无产之民,固为豪强所取,诉之何益也?’太祖正色曰:‘民固困也,心不忍之!’范、当皆叹。太祖又曰:‘且论,我一燕人,入晋地独领一部,上下皆不正我,屡为所畔。若不去一两千石,何以膺服彼辈?’范闻之乃颔首,复献计。待渡河,太祖用范计,留雁门兵曹椽张泽一人于河心筏上,迫之发太守张歧之罪。”——《新燕书》吕范列传 ps:周五上架,多扯一句,本人兼职,所以……现在再把仅存的一章存稿给先发出来……大家别指望什么爆更了……不存在爆更的。我能保证更新,但实在无力爆更……小两万的收藏,能有七百首订? 还有新书群684558115,大家有兴趣可以加一下 ------------ 第二十六章 远迎 推书,《大唐节度风流》……最近少有的安史之乱那个时期的历史文……嗯,我赌五毛,作者是个可爱的男孩子。 ——————我是分割线—————— 秋日彻底到来,之前的大风天气也停了下来,而雁门郡平城(后世大同左近)外的军营处正在招兵。 得益于公孙珣过了黄河便发还牲口的举动,再加上一旦招兵成功就立即有口粮可以领,这些本来就是半军半民、半农半牧的五原郡移民倒是真有不少人牵着马背着弓来应募的。不敢说一曲骑兵登时就有了,但怎么讲架子也都拉起来了。 按照之前的设想,公孙珣原本是准备亲自为这些新招募的士兵记录在案,掌握他们信息的,并施以恩德的。但是这一趟五原之行,却是让他触动良多。 实际上,除了必要的各种身体锻炼外,从五原回来以后,公孙珣大多数时候宁可在营门口那个插着旗帜的黄土门楼上放个小马扎,然后一坐半天,去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也懒得去做这种表面功夫了。 “文琪。”随着身后土楼二层的门帘被掀开,吕子衡笼着袖子一脸衰样的走了出来,却是忍不住再度问起了那个已经被他问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问题。“刘公真会帮忙?” “会!”坐在马扎上的公孙珣回答依旧那么干脆。 “刘公这人……”吕范还是连连摇头。“他这人就算是做到太尉,怕也不愿意沾惹这种事情吧?” “这就得看是谁的事了。”公孙珣看着营门口因为应募士卒而聚起的人群,嘴角不由扬起,也不知道是自得还是嘲讽。“既然是我的事,他恐怕就不得不沾惹了。” “我晓得刘公很看重文琪。”吕范倚着土楼墙壁上跟对方闲聊道……话说,明明是才版筑起来数月的土楼,被北风一吹后却显得格外破旧,愈发显出吕子衡的几分忧虑。“但到了他这份上,做人做事做官都是有原则的,莫说文琪你只是个学生,怕就是他亲儿子刘松都不好使。” “你想歪了。”公孙珣眯起眼睛看着远方的官路笑道。“我之所以如此有信心,恰恰就是因为我晓得自己这位老师不愿意惹麻烦……” “这是何意?” “能有何意?”公孙珣回头笑道。“我这位老师虽然做事情糊里糊涂,但心里面却是极清楚的……一来,他总归会晓得这件事情是谁对谁错,真要是沾惹上了该往哪儿站不该往哪儿站;二来,他须更清楚我公孙文琪的性格与为人,心里比谁都明白,若是不顺着我的意思推一把,那我一定能把这事情给闹翻天!到时候,可就不是‘沾惹’二字能做利索的了!” 吕范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过,吕子衡总归也是明白公孙珣惹事本事的,所以这番歪理听到耳朵中以后总算是多了几分信心。 “既然如此。”稍倾片刻后,吕范踱步来到对方身后低声问道。“文琪以为刘公会怎么帮忙?” “案子他是不会管的。”公孙珣失笑道。“但是为国荐才,催促朝廷尽快放一任并州刺史还是没问题的。” 吕范当即了然。 话说,因为一州刺史的权责极重,以至于大部分人都潜意识的以为刺史是个行政官员,是太守的上级……这其实是个重大的误解。 毕竟,汉承秦制,行政上的划分是标准的郡县制,从没有过州、郡、县制这种说法。 那么州是什么呢?答案是,这是朝廷监察系统的一部分。 所谓监察系统,自然就是上头派出的巡视人员,负责监察一个范围内相关行政人员的功劳、过错,然后检查相关工作完成情况,并接受检举或者代为表彰之类之类的。 实际上,不仅是国家会派出‘刺史’来监察一州内数郡的工作,郡里面也会派出‘督邮’来监察几个县的工作,更别说还有司隶校尉来监察中央和首都地区的官员…… 总之,这个系统的人,在大汉朝是典型的低位而权重,比如能决定千石县令去留的督邮可能只是百石的小吏,能吓得两千石太守睡不着觉的刺史则是六百石这个朝廷命官的起点,就连负责监察首都和中央的司隶校尉也不过是比两千石,也就是两千石的最低层次。 然而,这些人终究是代表上级权威的,而且权责极大……就比如刺史,如今又有财权又有兵权,还有原本就有的司法调查权和工作审查权,时间长了,人们不自觉的就把六百石的刺史看的和两千石一样高了,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甚至说,如今已经出现了这么一种怪现象,说是如果哪个刺史表现太出色的话,那便是速速给他升职为两千石;而如果哪个刺史表现太烂的话呢,最好的处置方法不是别的,也是速速给他升职位两千石。 举例而言,公孙珣理论上的那个上司,使鲜卑中郎将臧旻现在是秩比两千石,他就是扬州刺史任内表现出色,给升上来的! 而回到眼前,听到公孙珣这么一说,吕范那边也是缓缓点头,却是终于也觉得刘宽是真有可能帮上一把了……毕竟,用这种方式帮忙的话,那无论如何都不会影响到人文绕公海内长者形象的。 “不过文琪。”吕范忽然又忍不住叹气道。“我还是有些不能理解,这种事情便是费心费力的做了对我们也无益吧?之前见你如此态度,俨然是动了真火,我也不好劝……” “你也不必再劝。”公孙珣指着眼前应募的移民人群坦然道。“自古以来,乃至于将来,所谓豪杰人物多视底层氓首为无物,如我这般为他们动了火气的人,说出去别人无论如何都是不信的……况且,我也不是没有私心。既如此,不如不做理会,凡事自为之。” 吕范当即默然。 就在二人在营门楼上一坐一立说着些闲话的时候,远处官道上忽然数骑飞驰而来,公孙珣和吕范齐齐打量,然后恍然对视,便一起快步下楼去了。 “辛苦诸位了。”公孙珣拎着一个随手从营楼里取出的水袋在营门口接上了这几骑。 “少君。”为首的一人赫然是贾超,只见他满头大汗翻身下马,甚至来不及接水袋,就赶紧汇报了一件事情。“我去洛阳给刘公送信,只等了两日他就告诉我可以回来了,说是朝廷任命了一名新的并州刺史……我按照你的吩咐继续留在洛中,又等范公子打听到了这新刺史的来路后,方才直接回来!不过这刺史来的极快,我们几人不过在洛中又等了三日,竟然就在上党郡的高都(后世晋城)遇到了此人的仪仗。” “竟然是个兵贵神速的吗?”公孙珣闻言愈发迫不及待,就在这营门口继续追问道。“那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籍贯、举主、经历你们应该都打听到了吧?” “是!回禀少君,此人乃是一名西凉人,却出生在颍川,之前羌乱时被征召为郎官,然后在凉州三明中的张奂麾下于并州打过仗,做过别部司马,然后积累功劳转任这雁门郡的广武县令、蜀郡的北部都尉、西域的戊己校尉,说起来已经摸到了两千石的门槛,然后却又因为在处置西域变乱时杀人过多被免了职务……年前,刚刚被司徒袁隗征召到门下做兵曹椽,此番也正是袁隗所举荐上任的。” 公孙珣面露恍然,却又不禁冷笑:“原来是袁氏门生,袁氏也开始招揽边郡人物了吗?是何姓名?” 贾超刚要去接水袋,闻言赶紧又报上姓名:“姓董名卓,字仲颖!” 公孙珣当即色变,手中水袋竟然直接跌落在了地上,袋中水更是溅的满地都是。 “少君!” “文琪?” 一旁众人都是惊愕不定,贾超更是下拜请罪。 “无妨。”公孙珣回过神来,低头笑吟吟的又把水袋给捡了起来。“是我失手,这水已经凉了,你们去营中喝口热汤吧……” “喏。”贾超松了一口气之余赶紧低头答应。 “且住!”然而,未及两步,公孙珣忽然又叫住对方。“你说此人速度极快,若是按照他的行军速度,进入并州后,在上党并不过问公务也不停留,那此时应该到何处了?” “回少君,自上党入太原有东西两路,按照我估计,若是走西路怕是已经到了祁县,走东路怕是也要到阳邑了……” “总之,此时必然是已经到了太原郡境内?” “若是在上党不停,必然如此!” 公孙珣缓缓点头,终于是放对方离去了。 “文琪,”几名长途奔波的骑士一走,吕范立即焦躁了起来。“来的是袁氏门生,不是刘公门生,不知道可有什么说法?” “或许有!”公孙珣失笑摇头道。“但无论是何说法都无妨,因为这董仲颖本身就不是个善茬!依我看来,他如此疾速,只怕就是冲着此事来的……而要是依此来看,这张歧此番十之八九是要滚回家当他的清河名士去了!” 吕范闻言愈发茫然不解:“文琪莫非与这新任方伯相熟吗?” “神交久矣。” “这便是不认得了?”吕范无语至极。“既如此,你哪里来的如此判断?” “走吧!”说着,公孙珣也不再多言,而是忽然把手中刚刚捡起来的水袋给扔到对方怀里,然后按刀返身往营中阔步而去。 “去何处?”吕子衡抱着水袋勉强跟在后面追问道。 “子衡马术不精,此番不用去,留在营中处理庶务就好。”公孙珣头也不回的答道。“我自带两三护卫,轻骑去太原迎接新任方伯!” “驻军长官不经过两千石批准是不许离开所属郡界的!”吕范愈发焦急。 “我的军还在门口招募着呢!”公孙珣远远一声冷笑。“哪里来的驻军?再说了,人家董仲颖如此看重我,我公孙珣又岂能不出门远迎?” 吕范愕然当场。 “汉桓帝末,以六郡良家子为羽林郎。(董)卓有才武,旅力少比,双带两鞬,左右驰射。为军司马,从中郎将张奂征并州有功,拜郎中,赐缣九千匹,卓悉以分与吏士。迁广武令,蜀郡北部都尉,西域戊己校尉,免。熹平末,征拜并州刺史,持节巡九郡!”——《董卓传》陈志 ps:还有新书群684558115,大家有兴趣可以加一下 ------------ 第二十七章 赠刀(8k) 董卓身材雄健,据说当年他被征召为羽林郎的时候,力大无比,能够佩戴两副箭囊,左右开弓。但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如今的董仲颖已经四十多岁,虽然还是能骑马射箭,但是腰围却不免大了一些…… 当然了,对于一名封疆大吏而言,如此姿容却也平添了几分威势。 实际上,晋阳城中的某处官寺里,此刻的他坐在床榻上翻看一封文书,下面地上侍立着的人,从他女婿牛辅数起,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屏声息气,不敢有一丝动静。 良久,眼看着这董卓微微一笑,收起这封书信之后,一名身材细长面容白净的年轻文士这才忽然越过一众甲士与侍从,径直来到最前面行礼:“岳父大人,小婿回来了。” “文优回来了。”床榻上的董卓看到来人后微微展颜露笑。“如何啊?” “能如何?”董卓的第二个女婿,也就李儒了,当即笑道。“岳父大人过上党而不入,轻骑驰入那太原,那太原太守委进惊吓的不得了,还以为是来治他什么罪呢?然后既不敢来见大人,也不敢不见,最后只好先把郡丞给派过来小心问候……” 董卓闻言不禁哈哈大笑,周围人到这时方才松了一口气。 笑完了,董仲颖又开口问道:“那除了太原郡丞,其他人可有来官寺拜会的吗?” “有。”李儒赶紧答道。“小婿正要回禀,那太原王氏遣一名族中子弟来说,想明日请岳父大人去赴宴,不知……” “呃……”董卓闻言稍微仰头想了一下。“还是要去的。” “喏。”李儒赶紧答应。 “你们不晓得。”董卓扶着榻上的小桌下榻穿上木屐,却又顺势解释了一下。“我出身边郡,而且家世极低,以前在洛中常常被人看不起,如今成为一州方伯,这王氏虽然是因缘际会,但总归是第一个来示好的名门大族……脸面这东西是互相给的,他们能给我,我董卓难道不该还给人家吗?” “岳父大人说的是。”李儒和一旁的牛辅都赶紧称是。 “不过,既然是一州方伯。”董卓一边说一边驻足在外间的窗口前,只见窗外细雨稀疏,俨然是秋雨渐至的样子。“不止要施恩,更要立威!甚至立威才是更重的!” “岳父大人的意思是?”牛辅不免好奇。 董卓闻言轻瞥了一眼对方,却是不由叹了口气。 须知道,他带在身边的这两个女婿,一个文一个武。 李儒自然是标准的文士,主意很多,而且也能通人心、晓兵事,但不知为何,这厮一辈子最大的志向,居然是希望有一天能够借自己的势力混到朝堂上做个五经博士……可博士这种东西,难道不是搞笑的吗?! 而牛辅呢,则是西凉大豪出身,天然自带部曲,算是个标准的武士。其实啊,敢打敢拼,有兵有马也算不错了,但不知为何,这厮偏偏脑子不开窍,半点政治头脑都没有……根本无法托付重任! 当然了,好在他董仲颖自己弟弟、儿子都不缺,甚至就在这次任命前,在家替自己为老母尽孝的儿子还来信说儿媳为自己添了一个孙女,要求赐名……所以,这一文一武得用就行了,也不必苛求太多。 一念至此,董卓也懒得亲口提点:“文优告诉伯正该如何立威!” 辅者,车之小木,是支撑车子能够立正的东西……取这个名和这个字,俨然是家中父母和赐字的长者都希望这厮能成才。 “伯正。”李儒倒也干脆,知道没法子跟这种粗人讲什么道理,便微微一拱手,说出了一句异常直接的话来。“咱们岳父大人既然是方伯,那想要立威,其实也容易……直接撵走一个两千石,看州中还有谁不服?!” 牛辅恍然大悟:“原来是要对付太原郡守委进吗?” “非也。”李儒无奈道。“委进才赴任一年,把柄都不好抓的。再说了,此人如此胆小怕事,留他在晋阳城中,反而方便岳父大人在此地从容抓权!真要是撵走了,换了一个有本事的,反而让岳父大人难做!” “那到底要对付谁?”牛辅愈发好奇。“使鲜卑中郎将臧旻……这姓臧的竟然和叔父同名……是要对付姓臧的吗?可姓臧的毕竟是袁公门人,和岳父大人算是一边的吧?” “没有说一定要对付谁!”李儒愈发无奈。“岳父大人轻骑疾驰,直入晋阳,就是要惊吓并州九郡和各处将军、司马……若是他们如这委进一般胆小怕事,个个忙不迭的遣使来问候,便是都不对付也无妨。可要是有人摆什么名士架势,或是不来,或是拖延,那自然要去一两千石,让上下膺服!” “原来如此。”牛辅总算是明白了。 两个女婿之前说来说去,董卓却只是扶着腰带看着窗外渐渐变大的雨势,丝毫不以为意,一直到此时,才不禁摇了摇头:“哪里有你们说的那么简单?正如这天下事又不是天子一个人可以决断的一般,这并州也不是做了方伯就能为所欲为的。当然,文优的道理,大致还是对的,只是你不晓得其中一些别的利害罢了。” 李儒与牛辅赶紧低头,做受教状。 但不知为何,这董卓说了一句后,却又不再多言了。两个女婿尴尬不已,偏偏又不敢抬头。 秋日雨水,一旦开始,便绵绵不绝,而董卓立在官寺的窗前,只是盯着雨水遐思……须知道,此时虽然天阴色暗,却不过是才过正午,也不晓得这位并州方伯要在此处看多久。 一时间,这官寺所属的房舍中却又是陷入到了之前那种屏声息气的状态中去了。 “回禀方伯!”然而没过多久,一名在外值守的西凉甲士却忽然到来,直接就在门前的雨线下俯身行礼。“外面有……” “进来说话!”董卓不待对方说完就立即呵斥道。“下这么大雨,你就在外面淋着吗?若是战死倒也罢了,得了病客死他乡,这种死法我将来回乡怎么与你父母交代?” “喏!”这名甲士神色微动,然后立即跨一步进入房内,这才继续汇报道。“回禀方伯,门外有两骑忽至,为首的那个配着黒绶铜印,自称雁门平城别部司马公孙珣,他说与方伯有约,故来请见!” “怎么可能有约?”李儒是负责在前面迎送的,这事属于他的职责,自然当仁不让的开口。“方伯昨日晚间才到此处,能与并州的谁有约?” “这个人确实大言不惭!”牛辅也是开口嘲讽。“我虽然对并州不熟,可也知道平城在何处,而岳父大人昨日才到此间,他今日就来拜……怎么来的,莫非是飞来的吗?” “怕是正好去西河见臧中郎将……”李儒冷静下来后免不了皱着眉头推测了一下。“从此路回来,恰好遇到岳父大人到此,便前来巴结,倒也称得上是有眼力、有急智了。岳父大人,既然是来示好,如此人物可要见一下?” “一个别部司马……”牛辅依旧不以为然。“并州九郡,多有军士,什么都缺,唯独不缺司马!照我说,撵出去算了!” “你们两个小子!”董卓叹气道。“真是小觑了天下英雄……此人确实与我有约。” 牛辅茫然不知所措,李儒且惊且疑,面色煞白。 “文优速速把人好生请进来,”董卓也不理会这二人的反应,而是径直吩咐了起来。“伯正把床榻弄的乱一些,我就在此内室与他好好聊一聊。” 言罢,这颍川出生的西凉武人刺史,却扶着腰带重新坐回到了榻上。 秋雨如注,公孙珣带着韩当满身是水的踏入到了房内,刚一进去,他这个千石司马就主动朝着潜规则上是两千石大员的刺史躬身行礼,口称方伯。 “哎呀,文琪身量真是雄壮。”董卓赶紧从床榻上下来,亲自扶起了满身是水的公孙珣。“来时袁公与刘公曾有交代……” 话到一半,两人对视,却是各自怔住。 公孙珣发怔自然可以理解,他对人家董仲颖的印象,乃是从自家老娘口中得知,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个肚脐眼点蜡烛的设定……所以,此时见面自然会有所惊愕。 当然了,他马上也反应过来,这董卓已经有了发福的意思,然而刚开始发福和发福十几年之后是一回事吗?自己不免少见多怪,先入为主了。 “我知道文琪的名声,也曾听袁公说起过你。”董卓那边也是托着公孙珣的双臂连连感慨。“也晓得你年轻,却不料竟如此年轻!敢问文琪今年贵庚啊?” “不瞒方伯。”公孙珣回过神后也是趁机盯着对方不放。“我加冠未及一年!” “哎呀!”董卓大为赞叹。“这哪里是青年才俊,简直是少年英杰。如此年纪便在辽西做下那般功绩,又有刘公在朝中为援……这前途可比我广大的多了!” “如何敢与方伯相提并论?” 话说,公孙珣嘴上推辞,但听到对方情不自禁之语,心中却不免一动,乃是对着董仲颖又恢复了一丝清醒认识——不管是壮还是胖,边地军阀也罢,封疆大吏也好,此人骨子终究是自私自利居多,脑子里怕都是个人功业居多。 一念至此,他俨然对此行又多了几分把握。 “来来来。”这并州方伯亲手拽着公孙珣,就要对方上榻与他并坐。“文琪既然来了,我自然要扫榻相迎!” 说着,这董卓还真的以并州方伯之尊,亲自把显得有些凌乱的床榻给清理了一下。 公孙珣当即失笑,然后再度拱手行礼:“方伯如此礼遇,珣却不敢上坐!” “这有何妨?”董卓不以为然。“我辈同出边郡,不必管什么俗礼,你看你满身是水,坐上来,再让官寺中的吏员奉上火盆,也好暖一暖。” “非是如此。”公孙珣昂首答道。“而是思及到方伯此次行郡的艰难,珣不免有一肺腑之言,如果不能先说给方伯来听,这床便是坐了,也是暖不起来的。” “竟然如此吗?”董卓微微一怔,当即正色。“我此行竟然会有有什么疑难吗?若真是如此,文琪尽管道来,我董仲颖也是善于纳谏的。” 公孙珣笑道:“乃是方伯私人上的疑难,不知此处侍从……” “无妨,引你来的是我女婿李儒,站在这边的也是我女婿,唤做牛辅,其余众人都是我乡人子弟,随我辗转各地,全都能够托付生死。” 公孙珣瞥了一眼之前因为下雨未曾看清楚的那个李儒,记住对方容貌,然后再度朝董卓俯首行礼:“既如此,方伯,我就直言了……你出身很低,又多从武职,以一个西凉武人的身份来并州做方伯,虽然大家表面上畏服,但只是看在你举主袁公的面上,心底嘛,怕是多看不起你的!” “你这……”牛辅登时作色。 “闭嘴!”董卓坐在榻上,先是喝止了自己女婿,然后又正色朝地上的公孙珣问道。“还有呢?” “还有,董公来的时间不好。”公孙珣丝毫没有在意牛辅的作色,而是继续从容说道。“董公与我一样是边郡出身,不用说也晓得,再往后一两年,并州将有大战,那才是大丈夫立下功勋的时机。然而,刺史巡查诸郡,一年就要回洛阳汇报情况……届时,如果董公没有什么惊人之举的话,以您的出身,怕是直接就会被打发到什么穷弊地方做太守去了!可要是董公能够上来立下殊勋,让朝廷知道你的能耐,让你再巡视并州一年,那将来再讨论去处时,怕是河东、河内这样的天下顶级大郡也是能去的!” 话说,公孙珣这话还真是有几分公心的,在他看来,董卓再怎么自私自利,本人在军伍上的能耐都是毋庸置疑的,若是他能在并州统筹着的话,那这一仗的把握俨然更大! 而另一边,董卓听到河东河内这种话,有心想遮掩一二,但却怎么都遮不住,于是干脆再度跳下床来,握着对方湿漉漉的手问道:“文琪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做了刺史,将来必然是要转太守的……可我的出身无论如何怕都轮不到一个上好的大郡!而且,文琪你只说道理,为什么不教教我具体又该如何行事呢?” 听到此话,李儒与牛辅忍不住低头相视而笑。 然而,不待两人笑完,却猛的听到那公孙珣大声应道:“此事容易!若董公能须臾去一两千石,则并州上下自然膺服,朝中诸公也自然侧目!” 李牛二人再度相顾,却齐齐失色。 “而且,”公孙珣继续昂然道。“并州苦寒,如河套四郡、西河、上郡等地全都穷弊,其郡守也无权无责,去之徒惹人笑。实际上我也不瞒董公,并州上下,唯上党、太原、雁门三郡郡守,与使匈奴中郎将臧公可称大员,董公想要立威,唯有从此四人中挑出一个来下手,方能震慑天下!” “哎,臧公才德兼备不提,其余三位也是朝廷栋梁,无凭无据,又怎么能平白去一个两千石呢?”董卓忍不住手上微微加力。 公孙珣忍不住失笑,却又忽然正色:“不瞒方伯,珣此来正有一事相告!” 片刻之后,董卓捋着胡子感慨道:“这张歧也是清河名士,没想到竟然会作出这种无耻之事?还引得文琪轻骑驰来上告。我作为一州刺史,正该去雁门细细查探,然后上奏朝廷,或是还他清白,或是表明他的罪过!” “何须董公亲往?”公孙珣凌然应道。“只要董公赐我一物……我自然会替董公将此事料理清楚!” 董卓怔了怔,然后忽然捏着胡子大笑:“文琪是想学桥公吗?” “有何不可呢?”公孙珣一脸坦然。 话说,二人所说的桥公乃是当世名臣桥玄,此人也是家世两千石,如今更是早早做到三公之位,位极人臣。而蔡邕蔡伯喈,还有曹操曹孟德都是因为格外受他赏识才能迅速打开局面的。 当然,董卓和公孙珣所说的这件事情就不是他后来那些事情了,乃是他年轻时借以扬名天下的一件往事。 当时,桥玄在老家梁国睢阳做县吏,然后豫州刺史如今日董卓这般来行郡视察,于是他就跑过去告状……告的谁呢?告的是隔壁豫州陈国的国相,一位两千石大员。说实话,桥玄和这人的关系其实正如同公孙珣和张歧的关系一样,上下尊卑分的很清楚,可是却不相统属,但是桥玄就非是要去告状。 而把对方的罪过数落完以后,桥玄还主动请缨,去调查此事。那位豫州刺史当时就觉得眼前这小子很有本事,便当即拿出官印来给对方署了一个临时的职务,让他去调查此事。 后来的经历更是有趣……这陈国国相根本玩不过桥玄,赶紧向洛阳求助,洛阳那边主持朝政的大将军梁冀,就是那位著名的‘跋扈将军’了,跟这个陈国国相有旧,于是立即严厉斥责那个豫州刺史。那位豫州刺史吓得不行,赶紧又发出一道公文去撤销桥玄办案人的身份。 但是,名臣之所以称之为名臣就是在这里了,桥玄之前仗着豫州刺史的牌面在这里处置一个两千石大员,现在却理都不理人家豫州刺史的公文……他居然就能把公文给退回去,然后强行把陈国国相的案子给办实了,还把人塞进槛车里送走,这才算了结。 经此一事,天下侧目,桥玄名动天下,没过多久就举了孝廉,然后去洛阳当官了。 那么回到眼前,这件事和公孙珣要做的事情也实在是太像了! 总之,这种事情呢,你要是做不成,被人搞死也活该,但要是做成了,那自然名动天下,世人敬服! 这中间,哪里有什么仁义道德可言呢?哪里又有什么上下和气的说法?而且所谓上下尊卑在哪里?所谓程序正义又是什么鬼? 真当这是后世明清时代的官场呢?! 说白了,大汉朝自有一番国情和价值观在此!一方面是士大夫的普遍性堕落,另一方面却是个别英雄豪杰看透了其他人的无能与腐败,然后恣意妄为! 这个时代就是如此,不杀人放火,有什么资格被察举为孝廉?不嚣张跋扈,有什么资格立下功业?不以下欺上,又有什么资格当大汉朝的名臣?! 而也正是因为如此,公孙珣才会一脸坦然的反问:“有何不可呢?” 董卓听到这话,笑的更大声了,而笑完之后他却连连摇头:“文琪如此豪气,我却有些胆小,怎么就敢轻易署一张公文任命你去查案呢?” 这下子,公孙珣也跟着笑了起来:“董公若是胆小,我又有什么资格称豪气呢?” 要知道,他这话可是真心实意的,董卓胆小,那天底下还有胆大的人吗? 果然,董仲颖听到此话后立即正色了起来:“那就不开玩笑了,文琪如此豪气,我董卓一任刺史又岂能小气?李儒,去做公文,我自然会用印让文琪专署此案!” 房内众人纷纷色变……这公孙珣进屋不到一会功夫,说了几句话而已,竟然真的就要让他学桥玄去治一名两千石大员之罪! 然而,事情还没有结束,趁着女婿在那里写公文,董卓忽然又在周围亲信的目瞪口呆众从怀里掏出一把刀来。 “文琪,”董卓指着刀解释道。“这把刀乃是我年轻时,在乡中耕田,从土里翻出来的。算算当时年纪,恰好如你一般也是刚刚加冠。” 公孙珣一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文琪你看。”说着,董卓忽然拔出刀刃来,只见刀面清华如水,虽然室内光线暗淡,但却明显有一团光华从刀刃上飘过。 公孙珣心里一惊,却是强做镇定,硬着头皮去看。 “此刀呢,”董卓指着刀面解释道。“上面的铭文已经被磨的不可见了,只有一些云纹隐约可见。但不管如何,总归是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算是一把极好的宝刀。我之前在洛中,曾经请蔡伯喈为我看过,他说这是项羽之断刃!” 公孙珣大为赞叹:“如此更显贵重!” “是很贵重。”董卓笑着把刀插回到了明显是补做的刀鞘里,然后却又连着刀鞘把这刀直接塞到了对方怀里。“但今日,文琪你与我一见如故,便赠与你好了!你切莫推辞……听我说,这刀是有用处的。你我今日之事乃是拿桥公往事做的例子,可你公孙文琪固然少年英雄,我董仲颖却也有不输他人的半段暮年豪气……届时,若是我如桥公故事中那个豫州刺史一般三心二意,居然派人去夺回你的专署任命,你也不用学桥公驳回了,直接拿此刀杀了那传命之人就好!” 满屋人俱皆胆寒。 而公孙珣也不禁再度认真打量起了眼前这壮硕的中年胖子……不得不说,他此时已经确定,彼辈后来能有如此局面,绝非是因缘际会这四个字能解释的。此人作为自己见到的又一位‘三国豪杰’,着实有自己一番豪气所在。 一念至此,他却是不再推辞,而是接过刀来,后退数步,再次俯身行礼,算是拜谢了这赠刀之恩。 稍倾,李儒将公文写好,董卓亲自在封泥上用了印,公孙珣这才接过来用油布包起来,揣入了怀中。然后,他握着那把短刀再度行礼,居然是要直接告辞! “外面大雨。”董卓上前握住对方胳膊劝道。“我与文琪一见如故,难道不能留一晚上和我抵足而眠吗?” “既然受了方伯委任,那自然要尽心尽力!”公孙珣正色道。“我恨不能今日便能飞回雁门,为方伯除此两千石!” “既然如此,我就不多留了,走吧,我送你出去。”董卓一声感叹。 然后,这位堂堂并州刺史,一任方伯也不让人举伞,居然径直拉着公孙珣的手走出门外,又目送对方穿上蓑衣上马而走,这才冒雨返回了官寺内。 “岳父大人!”刚一回身踏入官寺门廊下,牛辅便禁不住称赞道。“不想你早有安排!” “安排什么?”董卓颇为无语。“你莫非以为这公孙珣是受了老夫的暗示前来的吗?” “不、不是吗?”牛辅茫然道。“若非如此,他怎么会说与岳父大人有约,还主动要替岳父大人‘去一两千石’?” “愚蠢!”董卓终于是被这厮给气到了。“我一个凉人来晋地做刺史需要立威,他一个燕人来到晋地做别部司马,难道就不需要立威吗?他固然是帮我去一两千石,我难道没有在帮他去一两千石?这叫英雄所想略同!” 李儒面露恍然,牛辅则依旧一脸茫然。 “我怎么就瞎了眼把女儿嫁给你了?”董卓见状不由叹气道。“若是能和公孙珣这种才俊约个婚姻,那才对路呢!可惜,我已经没有多余女儿,他也早就和赵忠的侄女定了婚约……想人家一个老太太都能看出来谁是英雄,我董卓的女婿却什么都不知道。” 牛辅忍不住抗辩:“论勇力小婿也是有几分的。” 然而,这话不说还好,说了以后却惹得他岳父愈发气急败坏。 只见这董卓一手扶住腰带,一手往外面雨幕中一指道:“门外兵士着实辛苦,让他们进来避雨,你这个有勇力的去与我站到那边值守!不到子时不许回屋!” 言罢,董仲颖摇摇摆摆,竟然直接扶着腰带进屋去了。 一旁的李儒尴尬万分,只能连连回头朝牛辅拱手,然后飞也似的跑了。 而有意思的是,这牛辅眼见这李儒跑走,他既不敢怨自己岳父,也没去怨那害的自己淋雨的公孙珣,却是把这个跑去躲雨的连襟李儒给恨上了……当然,这就是另一番话了。 而另一边,雨势过大,口口声声说是恨不能今日就能飞回去的公孙珣却也和韩当没急着走,而是直奔城中的旗亭,在此处要了些饭菜、热汤,一边吃喝一边等雨势缓和。 多扯一句,旗亭便是城市中专门卖饭的地方,位于市场中……汉代没有酒楼这一说,但既然有这种需求,就产生了相应的东西。而旗亭原本是管理市场的官亭,因为会起一个高楼并插上旗子而闻名。话说,既然是亭,那自然允许人在此落脚并煮饭菜,而又因为挨着市场便于获取食材,所以才会很自然的进化出这个功能。 甚至,这很可能就是后世酒楼的来历,因为仅仅是到了南北朝之后,挂着旗子的酒楼就正式出现了。当然,非要说公孙大娘设计的那个义舍……呃,也不是不行! “少君。”旗亭的楼上别无他人,韩当一口热鸡汤下肚,却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当有一事不明。” “说来。”公孙珣不以为意道。 “明明是为民请命的仁德之事,你为何要对方伯说是要为他去一两千石立威呢?” “投其所好而已。”公孙珣放下筷子失笑道。“别看这董卓又是与我握手言欢,又是宝刀赠英雄的,甚至还要与我抵足而眠?其实他这人一开口就露馅了,此人心中只有个人功利,绝无半点律法、仁义、德行……所以,我若是不如此说,莫说赠刀了,怕是公文都未必乐意给我。” 韩当当即感叹:“这天下人都太厉害了!” 公孙珣按着怀中的公文,笑而不语。 不过,就在下一秒,他与韩当却齐齐变色,后者当即握住佩刀,前者却也是猛地捏住了那把‘项羽之刃’! “珣以公务谒并州刺史董卓于晋阳官寺,诸事公文皆毕,乃相谈甚欢。时卓二婿李儒、牛辅在侧,儒性阴骜,渐察珣英雄气也,将碍己。又见大雨滂沱,珣单骑在此,乃欲除之。其以目视牛辅,牛辅粗陋,敌意竟显,珣心惊而色不动,假言欲观卓怀中宝刀,得其刃在手,便执卓手辞行,卓且惊且疑,不敢轻动也。至官寺外,珣跃马而走,没于雨中不可见。儒以实相告,卓愤然若失,乃喝令辅立于雨中至夜。或曰:辅、儒至此不和也。”——《汉末英雄志》王粲 ps:感谢糖油果子豆花饭的飘红……这也是老书友了。 下一章就是vip了,在此处求个首订。 还